石隙内,幽暗,死寂。
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靴底碾过碎石、苔藓的细微声响。硫磺的气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湿岩石的土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置身于某种巨大生物腔道内的诡异氛围。
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滴答作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武劲左手举着一块刚刚捡到的、勉强能映出微弱荧光的苔藓块,权作照明,右手紧握木矛,手弩已上弦,搭在左臂上,食指虚扣悬刀。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轻盈,身体微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微络感应和灰色薄片的辅助感知提升到极限。
石隙蜿蜒曲折,时宽时窄。宽处可容两三人并行,窄处需侧身挤过。岩壁湿滑,布满各种奇形怪状的钟石和凝结物,在微弱的光线下投出狰狞扭曲的影子。
前行了约莫百步,武劲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向脚下。湿的地面上,碎石和苔藓分布看似自然,但在前方几步外,一块稍微凸起的石头上,苔藓有被不自然地、小范围刮擦的痕迹,露出了下面颜色稍浅的新鲜岩面。痕迹很新,而且刮擦的方向……似乎是从外侧向内侧,带着一种仓促掩盖的味道。
武劲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一侧凹凸不平的岩壁凹陷处,熄灭了手中的荧光苔藓。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只有远处入口透入的、被藤蔓过滤得极其微弱的天光,勾勒出石隙模糊的轮廓。
他闭上眼,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微络感知,尤其是通过灰色薄片强化过的听觉。
石隙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与水滴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不止一处。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节奏。
还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就埋伏在前方不远!
他们知道自己会来?还是刀疤刘逃走后通知了他们?又或者,赵昆原本就在这里布置了第二道、更隐蔽的防线?
武劲大脑飞速运转。对方占据地利,以逸待劳,自己重伤未愈,体力消耗,硬闯是死路一条。退?身后是开阔的乱石坡,刀疤刘可能还没走远,或者有其他接应。而且完不成任务,同样是绝路。
不能进,不能退……那就只有一条路——将猎人和猎物的角色,调转过来!
他轻轻放下背篓,从里面取出麻绳、细竹条、剩余的“火毒烟丸”、以及一小罐桐油。动作缓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开始在退路上布置。
他没有选择复杂精巧的机关——没时间,也没材料。他利用的是石隙狭窄、曲折、光线昏暗的特性,以及对手“守株待兔”的心理。
首先,他在自己刚刚停留的位置前方,一块尖锐的钟石阴影下,用细绳做了一个极其简易的绊索,离地三寸,绳头连接着两枚“火毒烟丸”,用极细的藤丝悬挂在旁边一块松动的岩石凸起上。一旦绊索被触发,拉动藤丝,岩石松动,烟丸就会坠落撞击引爆。
接着,他后退几步,在另一处转弯的视线死角,将最后一小罐桐油小心地倾倒在几处燥的碎石和一片低矮的、易于燃烧的枯苔藓上。桐油气味刺鼻,但在浓烈的硫磺味掩盖下,并不显眼。他在桐油区域后方,用一削尖的细竹条,设置了一个触发式的、连接着手弩悬刀的简易装置——竹条被一块石头压住一端,另一端翘起,抵住一横拉的细线。细线另一端,则系在数步外一块看似随意放置、实则被巧妙平衡的尖锐石片上。一旦有人踩中或触碰到那横拉的细线,牵动竹条,竹条弹开,被压住的手弩悬刀就会释放,弩箭会射向……涂抹了桐油的区域!而手弩的弓臂上,武劲提前绑上了一小簇浸透桐油、用火折子就能轻易点燃的布条——虽然他现在没有点燃,但只要弩箭发射的动静和可能撞击出的火星,就足以在布满桐油的环境中引发一场小规模的、但足够骇人的火焰!
这是双重保险。绊索触发烟丸,制造混乱和毒烟。若对方避开或处理了烟丸,继续追击,则很可能触发更隐蔽的火焰陷阱。在狭窄空间里,火焰和浓烟将是致命的。
布置完陷阱,武劲已是大汗淋漓,左臂伤口又隐隐作痛。但他不敢休息,拿起背篓、木矛,熄灭了所有可能的光源,开始悄然后退。
他退得很慢,每一步都确认落脚点,避免发出声音。同时,他将微络感知集中在双耳,仔细倾听着前方的动静。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身后陷阱区域一片死寂。
就在武劲退到距离石隙入口大约还剩三分之一距离,已经能看到入口藤蔓缝隙透入的些许天光时——
“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小石子滚落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来了!
武劲立刻停下,身体紧贴岩壁,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以及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疑惑的低声交谈:
“怎么没动静了?”
“那小子该不会发现我们,退走了吧?”
“刘老大那边失手了,这小子邪性,不能让他跑了!”
“追!这石隙就一条路,他跑不远!”
三个不同的声音!从音调和气息判断,修为似乎不如刀疤刘,但也至少有淬体三重,而且听起来更加谨慎,配合也更默契。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速度不快,带着试探。显然,他们也怕有诈。
武劲屏住呼吸,默默计算着距离。
“小心脚下!”突然一声低喝。
“啪嗒!”似乎是绊到了什么,紧接着是岩石滚落的轻微声响。
下一秒——
“砰!砰!”
两声沉闷的、仿佛湿柴爆裂的声响在前方黑暗中炸开!赤红色的浓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焦苦味猛然扩散开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武劲仍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听到浓烟中传来的剧烈咳嗽和惊怒的叫骂!
“咳咳!什么鬼东西!”
“小心毒烟!闭气!”
“妈的,是那小子搞的鬼!他就在前面!”
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似乎想快速冲过毒烟区域。
就是现在!
武劲眼中寒光一闪,从怀中摸出那特制的“能量载体针”,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体内那缕微络能量,在灰色薄片的引导下,迅速而稳定地流向指尖,注入细针。
细针尖端,那点混合了烈阳丹渣和赤纹铁粉末的附着物,在能量激发下,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暗红色的光芒,同时散发出一股更加尖锐的灼热与侵蚀感。
武劲瞄准记忆中那横拉在桐油区域前方的、近乎隐形的细线位置,用尽全身力气和精准控制,将细针如同吹箭般,猛地弹出!
“咻——”
细针破空,声音轻微,但在寂静和混乱的回音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有暗器!”浓烟中有人惊呼。
“铛!”细针似乎击中了岩壁,发出一声脆响。威力太弱,本无法造成伤害。
然而,就在细针撞击岩壁、能量彻底爆开的瞬间,针尖那点混合物被彻底激发,产生了一小簇极其微弱但温度极高的火星,以及一股更明显的能量扰动!
这股扰动,恰好触发了武劲精心设置的、连接手弩悬刀的竹条装置的平衡!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
紧接着——
“嘣——咻!”
手弩弓弦释放的闷响和弩箭离弦的尖啸,在狭窄的石隙中骤然响起,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弩箭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斜向上射出,狠狠撞击在涂抹了桐油的岩壁区域!
“啪!”撞击处,火星四溅!
“呼——!”
早已浸透桐油的枯苔藓和碎石,在明火和高温火星的引燃下,轰然腾起一片半人高的橘黄色火焰!火势虽然不大,但在狭窄、充满可燃气体和浓烟的石隙中,显得格外骇人!炽热的气浪和更浓的黑烟瞬间翻卷开来!
“火!着火了!”
“快退!退出去!”
“咳咳咳……我看不见了!”
这一下,埋伏者彻底乱了阵脚!前有毒烟迷眼呛喉,后有火焰封路,狭窄的空间里避无可避,炽热、窒息、恐惧瞬间将他们吞没。
武劲在火焰燃起的瞬间,已如同狸猫般向前窜出!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火焰和毒烟阻挡了对方的视线和追击,但也封住了他自己的退路。他必须趁对方混乱,冲过这片区域,进入石隙更深处,到达硫磺谷!
他用手臂掩住口鼻,闭住呼吸,将“踏虚步”催动到极致,身形在火光和浓烟的阴影中快速闪动,如同鬼魅。
路过陷阱区域时,他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捂着眼睛痛苦翻滚,脸上、手上都有灼伤的痕迹,是那个最先触发绊索的倒霉鬼。另两人则被火焰得连连后退,背对着武劲的方向,正惊慌地试图扑灭身上的火苗或寻找出路。
武劲没有丝毫犹豫,手中木矛如同毒蛇吐信,猛地刺入地上那人的咽喉!那人身体一僵,便没了声息。
另外两人听到同伴的闷哼,惊觉回头,但浓烟和火焰严重扰了他们的视线,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冲向了火焰后的黑暗。
“他冲过去了!”
“追!”
其中一人比较悍勇,竟不顾身上火苗,挥刀就想冲过火焰区域。
然而,武劲在冲过火焰的刹那,用木矛的尾端,猛地扫倒了旁边一块原本就有些松动的、被火焰炙烤的岩石。
“轰隆!”
岩石滚落,虽然不大,却正好砸在火焰最旺的桐油区域,溅起大蓬火星,也将燃烧的苔藓和碎石崩散开来,瞬间引燃了更大一片区域,火势更猛!彻底封死了那不到两米宽的通道!
“啊——!”试图冲过来那人惨叫一声,身上沾染了更多燃烧物,变成了一个火人,凄厉地翻滚扑打。
另一人眼见火势凶猛,同伴惨状,彻底丧失了勇气,尖叫一声,竟转身朝着石隙入口方向仓皇逃去。
武劲冲过火焰区,顾不上后背被热浪灼得生疼,也顾不上吸入的毒烟让喉咙如同刀割,脚下丝毫不停,朝着石隙深处亡命狂奔。
他能听到身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垂死者的哀嚎、以及越来越远的、逃向入口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一直跑到肺部如同火烧,眼前阵阵发黑,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击的声音,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武劲才背靠着一处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来。
“嗬……嗬……”他张大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依旧浓烈、但已没有火焰和浓烟扰的硫磺气味。喉咙和气管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后背也有多处被火焰燎伤,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还活着。
在绝对劣势的地形中,利用陷阱、环境、自制道具和那一点点微络能力,完成了反,冲破了第二道封锁。
代价是惨重的。火毒烟丸耗尽,桐油用尽,手弩丢失,木矛也在最后扫倒岩石时磕断了矛尖。更重要的是体力透支,伤势加重。
他取出水囊,小口喝了一点,又服下一粒“清心散”和一点“寒玉散”内服,缓解内腑灼痛。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武劲挣扎着起身,看向石隙前方。
远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空气温度明显升高,硫磺味浓烈到几乎实质。还传来低沉的、仿佛大地呼吸般的隆隆声响。
硫磺谷,近了。
他整理了一下所剩无几的物品:断矛、匕首、几支普通弩箭、少量石灰粉、那已彻底暗淡、尖端物质耗尽的“能量针”、灰色薄片、药物、粮、水,以及那个空了大半的背篓。
然后,他握紧断矛,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向着那片暗红与轰鸣传来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石隙的出口,已然在望。
外面,是,也是可能的……新生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