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曹西风,你以为你赢了?”
那尖锐的笑声从地上那张扭曲的皮纸里传来,像是无数针同时刺进耳膜。曹西风和陆斩同时低头看去——
那张长满了眼球的皮纸,正在笑。
那些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此刻又重新睁开。但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哀求与绝望的眼神,而是一种疯狂的、得意的、带着浓浓嘲弄的眼神。上百只眼球同时转动,同时聚焦,同时死死锁定了曹西风。
每一只眼睛里,都映出他的倒影。
“这是……”陆斩的刀本能地抬起来,护在身前。
那张皮纸开始瘪。
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水分,又像是被点燃的纸张,它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卷曲、收缩、变黑。那些眼球在瘪的过程中纷纷爆裂,流出五颜六色的液体,有的红,有的黑,有的黄,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但那张嘴还在笑。
那张没有嘴唇、只有一圈眼球的嘴,还在发出尖锐的笑声。
“这只是一副‘画皮’而已!”那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刺耳,“真正的本官,在苍穹宫看着你呢!曹西风,你以为你救得了这些贱民?你以为你砸了几座磨盘就能改变什么?哈哈哈哈——你什么都不知道!”
曹西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苍穹宫。
又是苍穹宫。
“砰!”
一声巨响,那张皮纸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自毁——那些瘪的皮纸碎片化作漫天粉尘,那些爆裂的眼球化作浓绿的烟雾,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瞬间弥漫开来。
那烟雾是浓绿色的,绿得发亮,绿得刺眼,绿得像是从腐烂的尸体里熬出来的汁液。它一出现,整个石厅的空气都开始扭曲,那些刻满符文的墙壁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陆斩吸了一小口,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只觉得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肺里像是灌进了滚烫的开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别吸!”曹西风一把将他拉退几步,手中的【残墨】凌空画出一道墨屏,暂时挡住了那浓绿色烟雾的扩散。
但这只是暂时的。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浓绿色的烟雾不仅仅是毒,更是极其不稳定的“废墨毒素”。它一出现,原本被曹西风强行压制的石厅墨力,瞬间失控了。
那些流淌在地上的墨浆开始沸腾,像烧开的水一样冒着气泡。那些破碎的磨盘碎片上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像是临死前的挣扎。就连墙壁上那些已经黯淡的刻痕,此刻也重新亮起来,发出不祥的血红色光芒。
地脉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苏醒。整个石厅都在颤抖,头顶的巨石开始出现裂纹,细小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老曹!”陆斩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惊恐,“这地方要塌了!”
他冲过去,一把护住身后那几个幸存下来的女子。那些女子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抱成一团,发出绝望的哭声。陆斩用自己宽厚的身体挡在她们前面,眼睛却死死盯着曹西风。
曹西风抬头看向上方。
那里,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从一条到十条,从十条到百条,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穹顶。透过那些裂纹,能隐约看见更上层的岩石也在松动,也在塌陷。
这不是普通的坍塌。
这是有人故意要毁了这里。
那狐面画师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此刻在曹西风脑中回响——
“真正的本官,在苍穹宫看着你呢!”
他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他知道那副“画皮”会自爆,知道废墨毒素会引发墨力失控,知道整个石厅都会塌陷。他故意这么做,就是为了把这一切都埋葬——那些女子,那些磨盘,那些罪证,还有曹西风和陆斩。
全都埋在这里。
永远不见天。
陆斩也明白了。
“这个的……”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要把我们都活埋在这儿!”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一块足有房屋大小的巨石从穹顶脱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下来。陆斩想都不想,挥刀就劈——暗紫色的刀芒迎上巨石,将那块石头劈成两半。两半石头擦着他的身子砸在地上,震得整个石厅都晃了三晃。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石头开始脱落。大的像房子,小的像磨盘,密密麻麻从天而降,像是下了一场石头雨。那些还没死的守卫被砸成肉泥,那些堆积的尸体被砸得稀烂,那些破碎的磨盘被砸进更深的地底。
陆斩拼命挥刀,一刀接一刀,把砸向他和那些女子的石头劈开。但他的力量在快速消耗,刀上的暗紫色光芒越来越弱,喘息越来越粗重。
“老曹!”他吼道,“快想办法!我撑不了多久!”
曹西风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片崩塌的穹顶,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巨石,看着这场要把一切都埋葬的灾难。
他的脑子里很乱。
那些话还在回响——
“你以为你赢了?”
“真正的本官,在苍穹宫看着你呢!”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这些磨盘的背后是苍穹宫?他知道。他不知道那些贵人用活人炼墨?他知道。他不知道会有今天?他也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到底有多狠。
他们宁愿毁掉这一切,也不让真相见光。
他们宁愿埋葬这些活着的女子,也不让她们活着走出去。
他们宁愿把整个石厅都炸塌,也不让他曹西风活着离开。
这就是大晟。
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残墨】。
笔杆滚烫,烫得像要融化在他的掌心里。笔尖处,那点暗红色的光还在微微闪烁,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有东西没用完。
他还有。
他还藏着最后一张底牌。
曹西风猛地咬破舌尖。
一股剧痛从舌尖传来,紧接着是满嘴的血腥味。但他没有停,而是把舌尖的血狠狠地喷在【残墨】之上。
“噗——”
鲜血溅上笔杆,瞬间被吸收得净净。那支破旧的笔像是活过来一样,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笔杆上的裂纹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照亮了曹西风苍白的脸。
他闭上眼,沉入识海。
识海中,《万象废谱》正在疯狂翻动。那本古书一页接一页地翻过去,越过第一页的【点睛】,越过第三页的【见骨】,停在第二页上。
第二页原本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但此刻,在那空白处,正有隐隐约约的字迹在闪烁。那字迹时隐时现,忽明忽暗,像是隔着千层浓雾看过去,怎么都看不清。
但曹西风感觉到了。
那一页上,有一种力量正在苏醒。
那是一种与【点睛】完全不同的力量。【点睛】是赋予,是创造,是把死物点活;而这种力量,是剥离,是抹去,是把存在变成虚无。
它还没有完全开启。第二页上的字迹还太模糊,太淡,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哪怕只是从缝隙里溢出的一丝“意境”,也足够了。
曹西风睁开眼。
他的双眼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墨色——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他的瞳孔里,隐隐约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在闪烁,在组合成某种玄奥的图案。
他抬起【残墨】,对着面前那片崩塌的乱石,虚空一抹。
那一抹很轻,轻得像是在纸上落下一笔。
但就是这一抹,让整个石厅都安静了一瞬。
那些正在坠落的巨石,停在了半空。
那些正在扩散的裂纹,停止了蔓延。
那些正在沸腾的墨浆,凝固成了固体。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那些巨石开始发生变化。
它们像纸张被火烧过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不是碎裂,不是崩塌,是真的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从存在中抹去,连灰烬都不留。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在乱石中缓缓成形,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一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那洞口的边缘,是一圈诡异的黑色光芒。那光芒所到之处,岩石消失,墨浆消失,连空气都消失,只剩下一片纯粹的虚无。
陆斩看得目瞪口呆。
他跟了曹西风这么久,见过他点活影子,见过他看穿假面,见过他画出墨剑,见过他召唤影卫。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手段——
这是把石头直接“抹掉”了。
“老曹……”他的声音在颤抖,“你这是……”
曹西风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一抹看起来轻描淡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多大的负担。
识海中,第二页上的字迹已经消失了,重新变回一片空白。那刚刚溢出的一丝“剥离”意境,已经被他用尽了。短时间内,他再也无法动用这种力量。
但够了。
那条路,已经开了。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斩回过神来,连忙招呼那些女子。她们从震惊中惊醒,连滚带爬地跟着陆斩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跑去。一个接一个,钻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曹西风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石厅——那些破碎的磨盘,那些流淌的墨浆,那具已经炸成碎片的皮纸,还有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尸体。
然后,他转过身,踏进那个洞口。
身后,失去了他力量的支撑,那些悬在半空的巨石再次开始坠落。一块接一块,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废墟上,砸在那些永远无法离开的人身上。
“轰——”
最后一声巨响过后,整个石厅彻底坍塌了。
所有的罪证,都被埋在了千丈深的地底。
洞口里,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说是通道,其实只是一片“被抹去”之后留下的虚空。两边是参差不齐的岩石断面,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岩层。那诡异的黑色光芒还在边缘闪烁,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陆斩带着那些女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就有活路。
曹西风跟在最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的身体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舌尖的伤口还在流血,血腥味充满整个口腔。识海中,《万象废谱》安静下来,像一只耗尽了力气的野兽,蜷缩在角落里沉睡。
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狐面画师临死前说的话,像一刺扎在他心里——
“真正的本官,在苍穹宫看着你呢!”
那副皮囊只是一副“画皮”。真正的主使者,还活着。在苍穹宫里,在石峰的顶端,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看着他们。
那些人知道他还活着,知道陆斩还活着,知道那些女子还活着。他们会派人来追,会派人来,会想尽一切办法把真相再次抹去。
而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禁画司的小画工,手里只有一支破笔,身边只有一个莽撞的捕头,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被割了舌头的女子。
他能做什么?
曹西风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黑暗。
陆斩的身影在前面晃动,那些女子的身影也在晃动。她们走得很慢,很艰难,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她们还在走。
还活着。
还想活。
他看着她们,忽然想起那些在磨盘上被碾碎的人,想起那些在管道里漂浮的面孔,想起那些在钱通海身上缝着的脸。
她们都死了。
但她们的眼睛,还活着。
那些眼睛在看着他。
在等着他。
等着他把真相带出去,等着他把那些畜生揪出来,等着他替她们讨一个公道。
曹西风握紧了手中的【残墨】。
笔杆依然温热。
他继续走。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身后,坍塌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前方,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