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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九章:五年后

时间像嘉陵江的水,哗啦啦地流,一晃就是五年。

2005年的夏天,重庆更热了。

刘建安的汽修厂开在南坪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三间打通的门市,门口堆满了轮胎和零件。五年下来,他在这片也算有了点名气,跑长途的司机都晓得,南坪有个刘师傅,修车实在,不宰人。

这天中午,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都软了。刘建安躺在门口的凉椅上,摇着蒲扇,眯起眼睛打盹。徒弟小陈在旁边洗零件,水冲在铁皮上,哗哗响。

“师傅,喝冰粉不?我去买。”小陈问。

刘建安眼睛都没睁:“要得,多放点红糖。”

小陈刚走,一辆长安货车停在门口。司机跳下来,满头大汗:“刘师傅,在不在?”

刘建安睁开眼,坐起来:“在,啥子事?”

“空调不制冷了,热得遭不住。你给看看?”

刘建安站起来,走到车边,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可能是缺氟了,我给你加点儿。”

他忙活起来。正着,手机响了。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掏出手机一看,是李凤英打的。

“喂?”

“建安,晚上早点回来,妈过生。”李凤英在那头说。

刘建安愣了一下:“妈过生?今天好多号?”

“六月十八,你忘了?妈六十八了。”

刘建安拍拍脑袋:“哎哟,忙晕了,真忘了。晓得了,我早点回。”

挂了电话,他继续修车。加完氟,试了试,冷风呼呼的。司机高兴得很:“好多钱?”

刘建安说:“给八十嘛。”

司机掏出一百块:“刘师傅,你这人实在,不用找了,算我请你喝水。”

刘建安把二十块塞回去:“说好八十就八十,多一分不要。”

司机笑着走了。小陈端着冰粉回来,看见那一幕,说:“师傅,你硬是耿直,人家给就收嘛。”

刘建安接过冰粉,吸了一口,冰凉凉的,甜丝丝的:“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一分不要。这是规矩。”

下午六点,刘建安收了工,骑着摩托车往家赶。路过解放碑的时候,堵车堵得凶,他骑着摩托在车缝里钻来钻去,七拐八绕的,总算在天黑前到了家。

推开门,屋里热气腾腾的。李凤英在厨房忙活,刘老太坐在沙发上择菜,刘小溪趴在桌上写作业。

“爸,你回来了。”刘小溪抬头喊了一声,又低头写作业。

刘建安走过去看了一眼:“写啥子?”

“数学作业,难得很。”

刘建安摸摸他的头:“好好写,写完了爸给你检查。”

刘老太在旁边说:“你检查?你小学都没毕业,检查啥子?”

刘建安嘿嘿一笑:“我虽然不会做,但我看得出写得整齐不整齐嘛。”

李凤英端着菜出来:“少贫嘴了,过来摆碗筷。”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菜不少,有回锅肉、红烧鱼、炒藤藤菜、凉拌黄瓜,还有一个汤。刘建安给母亲倒了杯饮料,举起杯:“妈,祝你生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刘老太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好好,都健康,都长寿。”

刘小溪也举杯:“,祝你越来越年轻,活到一百二十岁!”

刘老太更高兴了:“哎哟,我孙子的嘴最甜。”

吃着吃着,刘建安问:“妈,六十八了,有啥子愿望没得?”

刘老太想了想,说:“愿望啊?我想回十八梯看看。”

刘建安愣住了。

李凤英也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刘老太看看他们,笑了:“看把你们吓得。我就是想回去看看,又不啥子。听说那边修好了,变成啥子……啥子商业街了?”

刘建安说:“听说是修好了,叫啥子十八梯传统风貌区,好多游客去打卡。”

刘老太点点头:“那就回去看看嘛。这么多年了,不晓得那棵黄葛树还在不在。”

刘建安看看李凤英。李凤英说:“妈想去就去嘛,下周末我们陪你回去。”

刘老太笑了:“好,好。”

吃完饭,刘建安去阳台抽烟。五年的变化,不光在城里头,也在他自己身上。头发白了些,腰杆也没以前直了,但精神还好。

李凤英出来,站在他旁边。

“建安,厂里那个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刘建安吐了口烟:“还在想。”

李凤英说:“有啥子好想的?人家给的条件不错,搬过去就是了。”

刘建安没说话。

事情是这样的:刘建安现在这个汽修厂的地皮,被一个开发商看中了,要修商场。房东已经签了协议,年底就要收回房子。刘建安要么搬走,要么就不了。

有个朋友给他介绍了个地方,在巴南那边,房租便宜,地方也大,就是远了点,离现在住的地方要一个多钟头的车程。

刘建安犹豫的就是这个。

李凤英说:“远是远点,但有车嘛。你骑摩托车,也就个把小时。”

刘建安说:“我是在想,要不要脆换个行当。修车修了这么多年,累了。”

李凤英看着他,没说话。

刘建安把烟头摁灭:“算了,再想想。”

第二天,刘建安去厂里,刚开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王德福。

刘建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王德福!你咋来了?”

王德福老了,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但他还是背着那竹棒,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哥子,我来看看你。”王德福笑着说。

刘建安赶紧把他让进屋,倒水、递烟。王德福坐下,四处打量:“你这厂子不错嘛,比当年气派多了。”

刘建安说:“混口饭吃。你呢?咋样?”

王德福摇摇头:“不行了,不动了。膝盖遭不住了,爬几步坡就疼。现在在屋头带孙子,偶尔出来走走。”

刘建安看着他,心里头酸酸的。当年那个挑着两百斤货爬坡上坎的棒棒,如今连走路都不利索了。

“德福,晚上别走了,去我家吃饭。”刘建安说。

王德福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我就是路过,来看看你。我儿子在解放碑那边等我,说带我逛哈新修的十八梯。”

刘建安说:“十八梯?我妈也想去看看,要不一起?”

王德福眼睛一亮:“要得嘛!好久没见刘老太了,怪想她的。”

晚上,两家人约在解放碑碰头。

刘老太看见王德福,拉着他的手不放:“德福啊,你咋老成这个样子了?当年多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王德福笑了:“刘老太,你也老了。但精神还好,比我强。”

刘老太说:“走,我们去看十八梯。”

现在的十八梯,跟五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梯坎还在,但两边全是新修的仿古建筑。青砖灰瓦,雕花门窗,看起来古色古香的,但总觉得少了点啥子。沿街全是商铺,卖小吃的、卖工艺品的、卖纪念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游客来来往往,拿着手机到处拍照。

刘老太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看。她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说:“这儿,以前是张木匠的铺子。”

现在是一家卖火锅底料的店。

她又往前走,在一家茶店门口停下来:“这儿,是王嬢嬢的家。她门口那棵黄葛兰,香得很。”

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水泥地。

她继续走,走到巷口,突然站住了。

那棵黄葛树还在。

树比以前更大了,枝叶伸开来,遮了半边天。树下围了一圈木栅栏,旁边立了块牌子,写着“百年黄葛树,十八梯的标志”。

刘老太站在树下,抬头看着,看了很久。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跟她说话。

她伸手想摸树皮,但栅栏挡着,摸不到。她就那么站着,手伸着,隔着栅栏,像是想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刘建安站在旁边,眼眶湿了。

王德福也红了眼眶,轻声说:“刘老太,树还在,还在。”

刘老太收回手,擦了擦眼角,笑了:“在就好,在就好。”

她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

走到自己老屋的位置,她停下来。那儿现在是一家茶馆,门口摆着几张竹椅,几个游客坐在那儿喝茶。

刘老太站在那儿,看着那间茶馆,看了很久。

刘建安问:“妈,进去坐坐不?”

刘老太摇摇头:“不坐了,走吧。”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黄葛树。

树还是那棵树,但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走出十八梯,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大街。霓虹灯闪闪烁烁,把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刘老太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突然说:“建安,你说,那些老邻居,都去哪儿了?”

刘建安愣了一下,说:“不晓得。有的搬走了,有的可能……不在了。”

刘老太点点头,没再问。

王德福在旁边说:“刘老太,我听说王嬢嬢还健在,住在她儿子那边,好像在江北。”

刘老太眼睛亮了:“真的?你有她电话没得?”

王德福说:“有,我回去找给你。”

刘老太高兴了,拉着他的手说:“德福啊,你硬是好人。”

晚上回到家,刘老太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刘建安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建安,妈今天高兴。”

刘建安说:“高兴就好。”

刘老太说:“那棵树还在,我就放心了。”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建安,你那厂子的事,想好了没得?”

刘建安说:“还在想。”

刘老太说:“想好了就定,莫拖。该搬就搬,该就。重庆人,怕过啥子?”

她进去了。

刘建安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头突然亮堂了。

是啊,怕过啥子?

树还在,家还在,人还在。

啥子坎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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