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生在母亲的洞府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床。母亲总是握着他的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摸他的脸,一会儿又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瘦了。”她喃喃地说,“怎么这么瘦?他们不给你饭吃吗?”
忘生想说,他在懒云窝吃得挺好的,在石室里关着的时候伙食也不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现在不瘦了。”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的眼睛……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忘生没有说话。
母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饿不饿?娘让人给你做吃的。你喜欢吃什么?甜的?咸的?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忘生想了想,说:“粥。”
“粥?”母亲愣了一下,“就粥?”
忘生点了点头。
母亲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忘生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得很好看,像是春天的花开了。
“好,娘让人给你熬粥。熬得稠稠的,放点肉末,放点青菜,好不好?”
忘生点了点头。
母亲转身吩咐丫鬟去准备,然后又转回来,继续握着忘生的手。
“你这些年……都住在哪儿?”
“懒云窝。”
“懒云窝?”母亲愣了一下,“那是老祖宗的地方?”
忘生点了点头。
“老祖宗收你当徒弟了?”
忘生又点了点头。
母亲沉默片刻,忽然问:“他对你好吗?”
忘生想了想,说:“好。”
“怎么个好法?”
“教我东西。护着我。不让人欺负我。”
母亲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忘生看着她,忽然说:“师父说,你一直在等我。”
母亲愣住了。
“他说,你等了三年。”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她说,“三年。一千多个夜。”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母亲看着他,忽然问:“你……恨我们吗?”
忘生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可母亲似乎从那里头看出了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他拥进怀里。
“不恨就好……不恨就好……”
忘生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药香,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味。
那是娘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娘。”
“嗯?”
“我不会再走了。”
母亲的手微微一颤。
然后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好……好……”
三长老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
他站在寝殿门口,没有进来。
母亲看见他,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把忘生往怀里护了护。
三长老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
他沉默片刻,说:“我来看看。”
母亲没有说话。
忘生从母亲怀里坐起来,看着门口那个男人。
三长老也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三长老开口了。
“那块碎布的事,查清楚了。”
母亲猛地抬起头。
“什么碎布?”
三长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忘生。
“是一个外门弟子的。他收了别人的钱,趁乱把碎布扔在现场,想嫁祸给你。”
忘生点了点头。
三长老继续说:“那个人已经招了。指使他的人,是散修联盟的探子。”
散修联盟。
忘生听过这个名字。
师父说过,那是一个由散修组成的势力,专门和各大宗门作对。他们在灵聚宗附近活动了很多年,时不时搞些破坏。
“他们为什么要嫁祸给我?”忘生问。
三长老沉默片刻,说:“因为你是老祖宗的徒弟。因为你将来可能成为灵聚宗的重要人物。他们想借我的手除掉你。”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母亲听完,脸色变得煞白。
她紧紧抓着忘生的手,声音发颤:“他们……他们还想他?”
三长老点了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母亲问,“查清楚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三长老沉默着。
母亲看着他的表情,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有事?”她问,“还有什么事?”
三长老深吸一口气,说:“散修联盟的人,已经混进灵聚宗了。”
母亲愣住了。
忘生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三长老看着忘生,说:“他们想你。不只是嫁祸,是真的想你。”
寝殿里陷入一片死寂。
母亲的手,把忘生的手握得生疼。
忘生却没有觉得疼。
他只是看着三长老,问:“为什么?”
三长老沉默片刻,说:“因为你是个变数。”
“变数?”
“灵聚宗这些年,一直很稳定。可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个稳定。”三长老说,“那些不想让灵聚宗变强的人,会想尽办法除掉你。”
忘生想了想,问:“散修联盟不想让灵聚宗变强?”
三长老摇了摇头。
“不只是散修联盟。”他说,“还有别的势力。灵聚宗立宗八千年,树敌无数。那些敌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削弱我们的机会。”
忘生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师父让他“再等等”。
不是因为不想让他下山。
是因为山下太危险。
那些看不见的敌人,比妖兽可怕得多。
母亲忽然开口了。
“那让他留在我这儿。”她说,“我这儿安全。没人敢来我这儿闹事。”
三长老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不能一直躲着。”他说,“他得修行,得变强。只有变强了,才能真正安全。”
母亲沉默了。
她知道三长老说的是对的。
可她舍不得。
好不容易等回来的孩子,才待了三天,又要走?
忘生忽然开口了。
“我可以回来。”
母亲低下头,看着他。
他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我可以回来看你。”他说,“师父说,等我再强一点,就能自己下山了。到时候,我天天来看你。”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把他拥进怀里,紧紧抱着。
“好……娘等你……娘天天等你……”
三长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攥着。
那天夜里,忘生没有回懒云窝。
母亲舍不得他走,他也舍不得走。
他们就那么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母亲问他懒云窝的事,问他师父的事,问他学炼药的事。
忘生一一回答,虽然话不多,但母亲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他在试炼之地了三十七头妖兽的时候,母亲吓了一跳,连忙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听到他用自己炼的药给人治伤的时候,母亲又笑了,说“我儿子真厉害”。
忘生看着她笑,心里暖暖的。
那颗阳气珠,一直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母亲忽然问:“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忘生想了想,说:“花。”
“花?”母亲愣了一下,“什么花?”
忘生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打开,露出里面那几片枯了的花瓣。
母亲看着那些花瓣,愣住了。
“这是……”
忘生说:“你窗台上那朵。”
母亲的手微微颤抖。
她接过那块布,看着那些枯了的花瓣,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你……你一直留着?”
忘生点了点头。
“那是我送你的第一朵花。”他说,“不能扔。”
母亲再也忍不住,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傻孩子……傻孩子……”
忘生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他不懂,她为什么又哭了。
可他知道,她哭的时候,抱他抱得特别紧。
那就够了。
第三天一早,老祖宗来了。
他站在洞府门口,看着走出来的忘生,上下打量了一番。
“没瘦。”他说,“看来她把你喂得不错。”
忘生点了点头。
老祖宗往洞府里看了一眼,问:“她还好吗?”
忘生想了想,说:“比之前好。”
老祖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转身往山下走。
忘生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洞府门口,母亲正站在那里,望着他。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有些刺眼。
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忘生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师父,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暖暖的,像那颗阳气珠。
回懒云窝的路上,老祖宗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半山腰,他才忽然开口。
“散修联盟的事,听说了?”
忘生点了点头。
“怕吗?”
忘生摇了摇头。
老祖宗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不怕是好事,也是坏事。”他说,“不怕,就不会躲;不会躲,就容易出事。”
忘生想了想,说:“师父教过我,打不过就跑。”
老祖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好!这话记得牢!”
笑够了,他拍了拍忘生的脑袋。
“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保命第一。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装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忘生点了点头。
师徒俩继续往山上走。
走到懒云窝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老祖宗躺回那块大青石上,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忘生蹲在老松树下,看着那些落了一地的松针。
三天没回来,院子里落满了叶子。
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老祖宗躺在青石上,眯着眼睛看他。
扫着扫着,忘生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
“师父。”
“嗯?”
“我想学打架。”
老祖宗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忘生,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为什么?”
忘生想了想,说:“因为有人要我。”
老祖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从那天起,忘生开始学打架。
不是炼药,不是控火,是真正的打架。
老祖宗教他的第一件事,是挨打。
“想,先得学会挨打。”他说,“你打别人一下,别人也会打你。躲不开的时候,就得挨着。挨得住,你才能还手。”
于是忘生每天被老祖宗用各种方式打。
用掌打,用拳打,用脚踢,用树枝抽。
刚开始的时候,他疼得直冒冷汗。
可他一声不吭,就那么忍着。
老祖宗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能吃苦。
挨了一个月的打,忘生终于学会了怎么挨打。
知道怎么躲能减轻伤害,知道怎么挨能护住要害,知道疼的时候怎么忍着不叫。
然后老祖宗教他第二件事:怎么。
“,不是比谁力气大。”他说,“是比谁准,比谁狠,比谁会找机会。”
他教忘生认人身上的要害——眼睛、咽喉、心口、下腹、关节。
他教忘生怎么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戳眼睛,踢下阴,砍咽喉,折关节。
他教忘生怎么在打不过的时候找机会跑——虚晃一招,扔沙子,喊救命。
忘生学得很认真,从来不多问。
老祖宗教什么,他就学什么。
学了半年,老祖宗说:“可以了。”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可以了?”
老祖宗点了点头。
“够你对付一般的练气期了。”他说,“遇上筑基期的,还是跑。”
忘生垂下眼帘,沉默片刻,问:“师父,你是什么境界?”
老祖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元婴。”
忘生想了想,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到元婴?”
老祖宗哈哈大笑。
“你才多大?就想元婴?”
笑够了,他拍了拍忘生的脑袋。
“慢慢来,别急。你才七岁,有的是时间。”
忘生点了点头。
七岁。
他已经在懒云窝住了两年了。
两年,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小叫花子,变成了老祖宗的徒弟,学会了炼药,学会了控火,学会了打架。
还找到了娘。
他忽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那天晚上,忘生坐在门槛上,望着山腰的方向。
月亮很圆,很亮。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一颗凉的,一颗热的。
一个过去,一个未来。
而他,站在它们中间。
等着。
等着能天天去看娘的那一天。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狼嚎。
忘生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一路延伸,越过山路,越过树林,越过那些洞府的轮廓,一直延伸到山腰的那扇窗前。
窗前,一个妇人正靠着窗棂,望着窗外的月亮。
她手里,攥着一朵枯了的小花。
她望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的孩子,在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