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间那道清越铃声一落，五个筑基修士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先前还凶神恶煞的壮汉，此刻双腿打颤，额头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神死死盯着枯山方向，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这、这是……”
他身后四个弟子更是面无血色，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那铃声听着温和，却像一无形的线，轻轻一勒，便把他们的神魂都捆得死死的，半点反抗心思都生不出来。
胖墩、瘦猴、老迷糊三人也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只是偷偷抬眼望向枯山之巅。
风还在吹，草木轻响，铃声却只响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可就是这一声，足以让整片山林都安静下来。
壮汉咽了口唾沫，再不敢提半句“枯山宝贝”，颤着嗓子对身后弟子低吼：“走、快走！立刻离开南疆！这辈子都不要再踏进来一步！”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连回头都不敢，慌不择路地朝着远处狂奔而去，片刻就没了踪影。
直到那几人的气息彻底消失，胖墩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活、活过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次真要完蛋了。”
瘦猴也腿软扶着竹子，心有余悸：“那位……也太吓人了，就一声铃，比百十个筑基修士压过来都可怕。”
老迷糊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刚才那声音挺好听的呀，你们怕什么？走，咱们拿酒去。”
两人同时无语，却也松了口气——危机总算是暂时过去了。
而枯山之巅。
黑石之上，青衫少年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星光轻闪，嘴角还勾着一点散漫的笑意。
方才那点小动静，他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那几个筑基修士不知死活，三个小散修慌慌张张，倒也有趣。
他抬手轻轻一拂，山风便顺着他的心意绕着竹林转了一圈，将那些慌乱气息吹散，随后便收回目光，往黑石上一躺，双臂枕在脑后，翘着腿晃了晃。
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陈默眯起眼，望着天边流云，嘴里轻轻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调子轻快，像是山间樵夫随口唱的野歌，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自在。
他不是被困在这枯山，也不是非得守着此地修炼。
只是这儿安静，风舒服，石头够大，躺着睡觉正好。
至于什么中州风云、南疆纷争、宗门恩怨……在他这儿，还不如一场好睡来得实在。
他指尖轻轻一弹，一枚小小的、由灵气凝成的风铃在半空轻轻旋转，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吵人睡觉，可不算乖。”
他自言自语一句，语气轻松，半点怒意都没有，反倒像在跟谁开玩笑。
他从不是什么孤僻寡言、高高在上的。
只是懒得凑那些热闹罢了。
真要论起来，这天下山川湖海，凡有烟火气的地方，他都乐意去逛一逛，遇着顺眼的人，便坐下来喝杯酒、聊几句，遇着有趣的事，便多停留片刻。
交友？
他最是乐意。
只是有些人一见到他，便吓得腿软，连话都说不囫囵，想交也交不成。
陈默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臂弯里，刚想再睡一觉，忽然又顿住。
山下那三个小家伙，好像还惦记着一坛酒。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罢了。
睡够了，也该下山走走。
总待在一个地方，多没意思。
他身形一动，青衫衣角在黑石上轻轻一拂，下一刻便已出现在枯山山脚，脚步轻快，像个出门游玩的普通少年，半点高人架子都没有。
竹林外。
胖墩三人正准备往破庙去，忽然眼前一花，一道青衫身影慢悠悠地从林间走了出来。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净，笑容明朗，像春里最暖的一束光，脚步轻松自在，嘴里还哼着刚才那支轻快小曲。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是他！
枯山上那位！
胖墩腿一软差点跪下，瘦猴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老迷糊手里刚捡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
完了完了！
这位怎么亲自下山了！
是不是来算账的！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动都不敢动，只觉得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默走到近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见他们这副吓得半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
那笑声净爽朗，毫无半分威压，反倒像朋友之间的打趣。
“跑什么？”他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随意，“我又不吃人。”
胖墩牙齿打颤，勉强挤出几个字：“仙、大人……我、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就是……就是……”
他语无伦次，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瘦猴更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默见状，笑得更轻松了，抬手拍了拍胖墩的肩膀，力道温和，半点修为气息都没泄露，就像寻常少年拍伙伴肩膀一样。
“别紧张。”他语气随意，“你们刚才在山下拦那几个不长眼的，挺有意思。”
胖墩一怔，没敢接话。
“我都看见了。”陈默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故意引人家进迷阵，绕了好几个时辰，本事不小啊。”
三人脸色一白，以为他是在责怪。
可陈默下一句，却让他们彻底愣住。
“那迷阵摆得一般，你们能玩得这么溜，也算机灵。”他笑着问道，“我刚才好像听见，你们要去拿酒？”
胖墩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呆呆点头：“是、是一坛桂花酒，藏在村西头破庙里……”
“桂花酒？”陈默眼睛一亮，笑意更浓，“巧了，我正好也馋酒。带路，一起去尝尝？”
三人：“……”
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位随手就能吓退筑基、连中州金丹都一招摆平的大人物，要跟他们三个小散修，一起去破庙里喝藏起来的桂花酒？
老迷糊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忘记害怕，乐呵呵道：“好好好！酒香甜得很！你跟我们走！”
胖墩和瘦猴还僵在原地，一脸呆滞。
陈默笑着拍了拍两人的后背：“走了走了，再晚，酒都要被老鼠偷喝了。”
他语气自然又亲切，完全没有高人的疏离，反倒像认识多年的朋友一般随意。
胖墩和瘦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可思议的放松。
这位……好像跟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不凶、不冷、不吓人。
反而开朗得很，笑起来好看，说话也好听，还挺幽默。
陈默已经率先迈步，走得悠闲自在，一边走一边随口跟老迷糊搭话：“老爷子，你平时除了喝酒，还喜欢什么？”
“喂猪、睡觉、喝酒！”老迷糊答得脆。
陈默哈哈大笑：“巧了，我也喜欢睡觉，算同道中人。”
胖墩和瘦猴愣愣地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道青衫少年的背影，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前一刻他们还吓得半死，下一刻，竟然就跟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并肩走在一起，要一起去喝一坛藏在破庙里的桂花酒。
风轻轻吹过，少年的笑声散在山间，轻快又明朗。
枯山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束缚，只是一个睡觉舒服的地方。
天下之大，他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想认识谁，便认识谁。
而此刻，他觉得眼前这三个吓得慌慌张张、却又有点可爱的小散修，倒是挺合眼缘。
酒友，这不就来了吗？
陈默嘴角笑意不减，脚步轻快，朝着青石村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枯山的这一刻，远在中州深处，数道隐秘目光同时一凝，沉寂已久的暗，正顺着南疆的风，悄悄翻涌而来。
但那又如何？
天塌下来，都不妨碍他先喝一杯桂花酒。
至于那些风波阴谋……
等他睡醒了、喝够了，再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