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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晨七点四十分,城市快速路。

沈执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绵延的车流。早高峰已经开始,但还没到最堵的时候。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最左侧车道,车速保持在八十公里左右。车窗开了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混合着草木和尾气的味道。

他昨晚又睡在办公室。

不是加班,只是不想回去。那个家现在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些抗拒。客厅太大,卧室太空,书房里还残留着那天清晨的烟味——虽然江挽意已经彻底打扫过,但他总觉得那股味道还在,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像某种不愉快的记忆。

所以他宁愿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至少那里简单,纯粹,只有工作和疲惫,没有那些复杂的、让人心烦的情绪。

今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六点半就离开公司。路上买了杯咖啡,提神。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让他的太阳隐隐作痛,也只是勉强压下那股钝痛。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汇入主路的匝道口。沈执习惯性地瞟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右侧车道安全,然后打了转向灯,准备并线。

车速不快,六十公里左右。他轻踩刹车,准备减速——

脚感不对。

刹车踏板异常松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完全没有应有的阻力。沈执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加重了踩踏的力度。

还是没有反应。

车速没有丝毫减缓,车子继续向前滑行,直冲向匝道尽头的缓冲带和护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沈执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从后背冒出来。他能清楚地看见前方越来越近的护栏,看见护栏后面陡峭的边坡,看见边坡下更远处的车流。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如鼓的心跳,在耳膜上重重敲击。

不能撞上去!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沈执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把方向盘往左打,试图利用车身与护栏的摩擦减速,同时右手狠狠拉起电子手刹——这种紧急情况下手刹能提供一定的制动力!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冒出刺鼻的橡胶焦味。车身猛地一抖,巨大的惯性把沈执狠狠甩向左侧,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座椅。他的右臂在方向盘上重重撞了一下,剧痛瞬间传遍整条胳膊。

车子像一匹失控的野马,在狭窄的匝道上剧烈扭动。车头右侧还是不可避免地擦上了护栏,金属与混凝土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火星迸溅,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砰——!”

一声闷响,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歪斜地停在应急车道和匝道的交界处,车头右侧严重变形,引擎盖翘起,冒出一股白烟。前挡风玻璃呈蛛网状裂开,右侧后视镜不翼而飞。空气里弥漫着橡胶、机油和尘土混合的难闻气味。

死一般的寂静。

沈执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腔里狂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染上鲜红——大概是刚才撞到了头,但疼痛被肾上腺素压制,一时感觉不到。

他愣了几秒,才慢慢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

解开安全带时,手指有些发抖。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右臂的剧痛和额头的伤口,其他地方似乎还好。没有骨折,没有严重的创伤,算是万幸。

他推开车门,腿迈出去时有些发软,不得不扶住车门站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让他想吐。

站在车旁,他看着眼前损毁严重的车。

这辆奔驰S级跟了他三年,保养得很好,从来没出过大问题。现在车头右侧几乎报废,轮胎歪斜,车灯碎了一地。白烟还在从引擎盖缝隙里往外冒,像是垂死动物的最后喘息。

后怕这时候才像水一样涌上来。

如果刚才反应慢半秒……

如果车子失控得更厉害……

如果撞得更重……

沈执不敢往下想。他靠在变形的车门上,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平复还在狂跳的心脏。

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者更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第一个念头是:报警,叫保险。

第二个念头是:江挽意。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解锁,手指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点开了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的名字。

拨号。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响了很久。

久到沈执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边才终于接起来。

背景音很吵。音乐声,谈笑声,碰杯声,混杂在一起,像某个热闹的派对现场。江挽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被打扰的不悦:

“喂?老公?什么事?我这儿正忙呢!”

沈执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出口时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出车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背景音变小了些,像是江挽意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带着惊讶,但并没有急切:

“啊?车祸?人没事吧?严重吗?”

沈执看着自己流血的额头,看着还在冒烟的车头,看着高速路上呼啸而过的车流。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

“人没事,车撞了。”

“人没事就好!”江挽意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语速很快,“吓我一跳!我在明川的生派对,来了好多人,我作为主办方实在走不开……这样,我让助理过去帮你处理?或者你自己先叫保险和交警?应该都有联系方式吧?”

她说得很快,很流畅,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沈执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听着背景里隐约传来的、属于纪明川生派对的欢声笑语。听着她语气里的如释重负——人没事就好,车撞了没关系。听着她理所当然的安排——让助理去,或者你自己处理。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比刚才车祸的惊魂更让人无力。

“不用了。”他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忙吧。”

说完,他没等江挽意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单调,刺耳。

沈执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滑过太阳,在下颌线处凝成一滴,然后滴落,在他白色的衬衫领口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发烧那次,她发来的「多喝水,吃点药。我在忙重要饭局,走不开。」

想起父母忌那天,她发来的那张外滩夜景的举杯照片。

想起“悦生活”危机那周,他在阳台听到的「资本游戏,无非就是数字增减,挺没意思的」。

每一次。

每一次他需要她的时候,她都在“忙”。

忙纪明川的画展,忙纪明川的采访,忙纪明川的生派对。

忙那些“能触动灵魂的美”,忙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那他呢?

他的生死安危,他的痛苦挣扎,他的疲惫不堪,在他眼里,是不是也只是“没意思的资本游戏”的一部分?

是不是还不如纪明川的一场派对重要?

沈执靠在车上,抬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清晨的天空,本该是清澈的蓝,但今天有雾,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

又很重,重得像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用没受伤的左手从车里找出警示三角架,走到车后五十米处摆好。然后回到车边,靠着车门,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草的味道冲淡了空气中的焦糊味。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晨风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不见。

就像某些期待,某些坚持,某些以为会永恒的东西。

其实都很脆弱。

一碰就碎。

风吹就散。

他一支烟还没抽完,警车和保险公司的车就陆续到了。交警下来拍照,测量,询问情况。保险公司的人查看车损,记录信息。所有人都很专业,很有效率,但也很冷漠——他们每天处理太多事故,早就麻木了。

沈执配合着回答所有问题,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他甚至还能记得事故发生前的细节,记得刹车失灵时的感觉,记得自己采取了哪些应急措施。

像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冷下去。

冷成冰。

冷成灰。

处理完所有手续,拖车来了。那辆陪伴他三年的奔驰被缓缓拖上平板车,像个重伤的战士,狼狈而沉默。

沈执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被拖走,消失在车流中。

然后他转身,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沈执报了个地址。

不是公司,不是“临江府”。

是周砚住的小区。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找个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强撑的地方。

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沈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右臂的撞击伤让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但这些肉体上的疼痛,都比不上心里那处空洞来得难受。

那处空洞,正在慢慢扩大。

吞噬掉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期待。

窗外,城市正在苏醒。

车流,人流,喧嚣,忙碌。

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只想睡一觉。

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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