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六月,我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场上站满了人,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黑压压的一片。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祝同学们前程似锦。”
掌声响起来,帽子扔向天空。
我也把帽子扔了。帽子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又落下来,掉在别人头上。那人回头看我,我赶紧说对不起。
是周晓棠。
“乔锦烨!”她瞪着我,“你故意的吧?”
“不是不是。”我笑着帮她捡帽子,“真的不是。”
她接过帽子,拍了我一下,也笑了。
“毕业了。”她说。
“嗯,毕业了。”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开,看着那些穿着学士服的人走来走去,拍照,拥抱,哭,笑。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天。”
“去北京?”
“嗯。”
“林觉非去接你?”
“他说来。”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抱住我。
“锦烨,你要好好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抱住她。
“你也是。”
抱了很久,她才放开。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走了。”她说,“以后常联系。”
“嗯。”
她转身走了,穿着学士服,背着包,走得很急。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四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她坐在床上吃苹果,问我叫什么名字。
一眨眼,四年过去了。
离校前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清溪。
月光很亮,河水泛着银光,静静地流着。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听着水声,想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来省城,一个人拖着行李,站在路口发呆。想起第一次去报社实习,紧张得不敢说话。想起第一次发表文章,拿着报纸看了三遍。想起那些在图书馆熬过的夜,那些在台阶上啃过的馒头,那些写给母亲的信。
四年了。
我从十八岁,长到二十二岁。从大一新生,到大学毕业生。从不会写稿子,到能在报纸上署名。
这四年,我没有白过。
可我知道,没有母亲,就没有这四年。
没有她跪着托举的那些年,没有她南下打工的三年,没有她开书店的九年,没有她做家政的那些夜,就没有我。
我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
“妈。”
“锦烨?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在河边。”
“河边?哪条河?”
“清溪。”我说,“省城的河。”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看吗?”
“好看。”我说,“但没有柳镇的河好看。”
她笑了,轻轻的。
“想家了就回来。”
“嗯。”我说,“妈,我后天去北京了。”
“我知道。”
“我会想你的。”
“妈也会想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荡漾。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就是桥。”
桥的一头是柳镇,一头是北京。桥的一头是她,一头是我要去的地方。
明天,我就要从这座桥上走过去了。
去北京那天,天气很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在窗边,看着站台上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些送别的人,那些挥手的人,那些流泪的人,渐渐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我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来,把里面的信翻了一遍。
母亲的,林觉非的,梅若兰的。还有周晓棠昨天塞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锦烨,苟富贵,勿相忘。”
我笑了。
这个盒子,跟我走了四年。从柳镇到省城,从大一到大四。现在,它又要跟我去北京了。
我把盒子收好,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
北京,我来了。
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火车进站,人群涌动。我拎着行李,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他。
林觉非。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一点,瘦了一点。但他站在那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看见我,笑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来了。”他说。
“嗯。”
“累不累?”
“还行。”
他接过我的行李,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走吧。”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中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忽然回头看我一眼。想起那年在省城,他说“等我四年”。想起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我等你”。
十二年。
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从他到我,从柳镇到北京。
十二年。
他终于等到我来了。
他租的房子在东四环,一个小区的顶层,十八楼。
推开门,里面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净。客厅里有一张书桌,桌上堆着书和稿纸。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
“你先坐。”他说,“我给你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房间。
这就是他住的地方。他在北京六年,就住在这里。在这张书桌上,他写了那些报道,写了那些信。
他端着水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还习惯吗?”他问。
“什么?”
“北京。”
“刚来,还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林觉非。”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应该的。”他说。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吃饭。
是家小馆子,就在他住的小区门口。他说这家做的是家常菜,味道不错。
我们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
“工作找好了吗?”他问。
“找了一家报社。”我说,“下周面试。”
“哪家?”
我说了个名字。他点点头:“不错,那家挺好的。”
“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在写一本书。”他说。
“什么书?”
“关于那些被遗忘的人。”他说,“老兵、矿工、农民工、留守儿童……那些没人记得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和以前一样。
“写完了吗?”
“快了。”他说,“年底能完稿。”
“到时候给我看。”
“好。”
吃完饭,他送我回住的地方。我租的房子离他不远,走路十分钟。
走到楼下,我停下脚步。
“到了。”我说。
“嗯。”
“你回去吧。”
“好。”他说,“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锦烨。”
“嗯?”
“明天我陪你去找房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也笑了,挥挥手,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北京,第一天。
有他在,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工作定下来之后,我开始在北京的生活。
报社在东城,每天坐一个小时的地铁。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累是累,但充实。
林觉非偶尔来找我吃饭,带我去逛北京。故宫、长城、颐和园、后海……他一样一样地带我去看。
站在长城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他寄给我的那张照片。
“林觉非。”
“嗯?”
“你寄给我的那张照片,就是在这儿拍的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记得?”
“记得。”我说,“你说‘来北京看看,我带你爬长城’。”
他看着远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现在你来了。”他说。
“嗯。”
“以后还想看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和平时不一样。
“锦烨。”他说。
“嗯?”
“这么多年……”
他没说完。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什么?”
他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他说,“走吧,前面还有好长的路。”
我跟在他后面,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把他的背影吹得有些模糊。
我没再问。
有些话,不说,也许更好。
九月的时候,母亲来信了。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周婶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书店门口,对着镜头笑。书店已经不在了,但门框上那副春联还在——“书里有路,勤可为舟”。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锦烨,妈很好,别担心。秋云。”
我把照片看了很久。
她瘦了。比上次回去的时候更瘦了。但精神还好,笑着,眼睛弯弯的。
我把照片放进小铁盒里,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然后我给她回信,写了很多。写北京的样子,写工作的事,写林觉非。写我想她,写我梦见柳镇的河。
信的最后,我写:
“妈,等我攒够了钱,就接你来北京看看。”
寄出去之后,我站在邮筒前,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很久很久。
妈,你等着我。
等我在这里站稳了,就把你接来。
十月,林觉非的书完稿了。
他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激动:“锦烨,写完了!”
“真的?太好了!”
“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好。”
晚上,还是那家小馆子。他点了好几个菜,比平时丰盛得多。
“来,杯。”他举起杯子。
我跟他碰了一下。
“祝贺你。”我说。
“谢谢。”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锦烨,你知道吗,这本书我写了三年。”
“三年?”
“嗯。”他说,“采访了上百个人,跑了几十个地方,写废了十几稿。今天终于写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也有光。
“林觉非。”
“嗯?”
“你真了不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了不起什么?”他说,“就是想写,就写了。”
“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锦烨,”他说,“你知道吗,我每次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想起你。”
“想起我?”
“想起你在河边捡鞋的样子。”他说,“想起你写的那篇《我的母亲,三次》。想起你说,要替那些不会写字的人,把他们想说的话写出来。”
他没看我,继续看着窗外。
“所以我就一直写。”他说,“写完了,就可以给你看了。”
我看着他,很久很久没说话。
窗外,北京的夜灯火通明。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林觉非。”我开口。
“嗯?”
“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在替我活成我想活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暖。
十一月,我收到梅若兰的信。
她说她决定明年回来。攒够了钱,再也不走了。她说女儿明年上初中,她想陪着她,看着她长大。
信的最后,她写:
“锦烨,你还在北京吗?有空回来看看。柳镇的河,还是老样子。”
我把信看了两遍,收进盒子里。
回来看看。
会的。等我放假,就回去。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鹅毛一样,飘飘扬扬地下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我站在报社门口,看着那些雪花,忽然很想柳镇。
想那条河,想那棵梧桐树,想她。
想她站在雪地里等我回家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林觉非。
“下雪了。”
“嗯。”
“你在哪儿?”
“报社门口。”
“别动,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看着雪。
过了一会儿,他来了。打着一把伞,走得很急。
“走吧。”他把伞举到我头顶。
我看着他,忽然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走吧。”
我们并肩走在雪地里,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落了雪。
走了一段,他忽然说:“锦烨。”
“嗯?”
“你冷吗?”
“不冷。”
“手呢?”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冻得通红,露在袖子外面。
他把伞递给我:“拿着。”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我。
“戴上。”
“你呢?”
“我不冷。”
我看着他。他的手已经冻红了。
“林觉非……”
“戴上。”他说。
我把手套戴上。手套很大,戴在手上松松垮垮的,但很暖。
他接过伞,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就化了。
那一刻,我想起那条河。
想起河水一直流,流到我看见和看不见的地方。
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等了你十二年。”
十二年。
现在,我在这里,他在身边。
雪一直下。
元旦那天,我回了柳镇。
火车开了十一个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没有班车了,还是坐的那辆三轮车,还是那个司机。
到柳镇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拎着行李,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
推开门,她正坐在炉子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睛盯着炉火。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锦烨?”
“妈。”
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怎么这时候回来?”
“放假。”我说,“回来看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瘦了。”她说。
“没有。”
“有。”她伸手摸摸我的脸,“北京冷吗?”
“冷。”
“吃饭了吗?”
“没。”
“我去做。”
她转身往灶间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路的步子。
比上次回去又慢了。脊背还是直的,但走得慢了。
“妈。”
“嗯?”
“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她回头看我,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有点涩,有点暖。
“你教我。”我说。
那天早上,她教我做了她最拿手的酱菜。
“先洗菜。”她说,“洗净,晾。”
我照着她说的做。
“切的时候小心手。”她说,“别切着。”
我切着,她在旁边看着。
“妈,我做得对不对?”
“对。”她说,“比我当年强。”
我笑了。
菜切好了,她教我放盐,放糖,放辣椒,放各种调料。
“放多少?”我问。
“看着放。”她说,“做菜没有定数,凭感觉。”
我愣了一下。
凭感觉。
妈,你这一辈子,都是凭感觉活的吧。
没有定数,没有标准,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就那么做了,凭感觉。
凭感觉跪下来,凭感觉托起我,凭感觉让我走,凭感觉等我回来。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凭感觉活。”我说,“谢谢你把我托起来。”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只手很粗糙,很瘦,很暖。
“傻孩子。”她说。
那天下午,我去了河边。
冬天的河,水更浅了,河滩更宽了。石头露出来,被太阳晒得的。
我沿着河滩走,走得很慢。
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我停下来,蹲下,摸了摸它。
凉凉的,光滑的,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十年了。
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从柳镇到省城到北京,从捡鞋的女孩到写稿子的记者。
十年了。
我站起来,看着那条河。
河水还在流。浅了,慢了,但还在流。
我想起母亲说的话:“你就是桥。”
桥的一头是过去,一头是未来。桥的一头是她,一头是我。
可我也是河。
我是她的河。流着,流着,流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但不管流多远,源头都在这里。
在这里,在这条河边,在这个镇上,在这棵梧桐树下,在她身边。
我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河水。
水很凉,从指缝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回河里。
我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起那年在省城,她寄来的那些信。想起那些错别字,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那句“吾心安处是吾家”。
妈,你的心安在这里。
我的安,也在这里。
不管走多远。
—
十五
回北京那天,她又送我到车站。
还是那个站口,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件蓝布外套。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上车。
我放好行李,回头看她。
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
妈,我会的。
我会好好,好好活,好好走。
走远了,再回来。
回来看你,看这条河,看这棵梧桐树。
回来,做你的河。
—
(第九章 完)
—
【第一卷·盐 至此完结】
卷末语:
第一卷《盐》,从乔锦烨三岁写到二十三岁,从柳镇写到省城写到北京。二十年的时光,二十章的篇幅,无数封信,无数滴泪,无数句话。
盐,是眼泪的结晶,是伤口的消毒剂,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味道。乔锦烨的命里有了盐。她尝过,流过,也学会了把它变成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