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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天后,沈清辞拿到了奖金。

24万3千块,扣完税后实打实的数字。她把钱存进银行卡里,看着余额那一长串零,心里踏实了许多。

李狗蛋的院子已经买下来了。

两万七,一手交钱一手交房。李狗蛋拿到钱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抓着沈清辞的手千恩万谢。他不知道,三年后他会为这两万七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沈清辞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坐在家里的小桌前,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2008年下半年,股市会一路狂跌。她不能急着进场,要等到1600点的时候再抄底。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上辈子多少人倾家荡产,就有多少人一夜暴富。

2009年,四万亿计划出台,房地产和基建会起飞。她手里的钱,有一部分要投进去。

2010年,移动互联网元年……

她正写得入神,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滴滴——

沈清辞抬起头,皱起眉。

这个年代的县城,有车的人家屈指可数。谁会来她们家这条破巷子?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身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女人,穿着精致的套装,烫着时髦的卷发,脸上化着得体的妆容。她站在巷口,皱着眉打量着周围破旧的平房,眼里闪过一丝嫌弃。

刘秀娥。

她身后跟着沈曼妮,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像是司机或者助理的样子。

沈清辞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刘秀娥已经看见她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辞辞!”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坑洼的土路上,走得踉踉跄跄,“妈可算找到你了!你住这儿啊?这地方也太破了吧?怎么能住人呢?”

她走到沈清辞面前,上下打量着这间低矮的平房。土墙斑驳,木门开裂,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行不行,你得跟我走。这地方哪是人住的?”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秀娥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怎么,不欢迎妈?”

“有事吗?”

冷淡的三个字。

刘秀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她很快调整过来。

“有事,当然有事。”她往身后招招手,“老张,把东西拿过来。”

那个中年男人快步上前,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营养品、进口水果、还有几件看起来不便宜的衣服。

“妈给你买的。”刘秀娥笑着说,“你看,都是好东西。这衣服两千多一件,你穿上肯定好看。”

沈清辞扫了一眼那些东西,没伸手接。

“无功不受禄。刘女士有什么事直说。”

刘秀娥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沈招娣,”她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大老远跑来,你就这种态度?”

“我叫沈清辞。”

“你——”

“妈。”沈曼妮及时上前,扯了扯刘秀娥的袖子,“妈你别生气,姐姐肯定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姐姐,妈真的是好心,你就收下吧。”

她说着,把那些东西往沈清辞手里塞。

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

东西啪嗒掉在地上。

沈曼妮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

“姐姐……”

“别叫我姐姐。”沈清辞看着她,“我妈只生了我一个。”

沈曼妮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得说不出话。

刘秀娥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招娣!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今天我来找你,是给你机会!”

沈清辞挑眉:“什么机会?”

刘秀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上车说。”她压低声音,“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秀娥心里一阵发毛。

“行。”沈清辞说,“正好我也想听听,你这次又想卖我多少钱。”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有一块青石板,不知道多少年了,磨得光溜溜的。

沈清辞在石板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就在这儿说吧。”

刘秀娥皱起眉:“这儿?这怎么行?让人看见……”

“看见正好。”沈清辞打断她,“让街坊邻居都听听,你刘女士是怎么卖女儿的。”

刘秀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沈曼妮站在她身后,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沈清辞继续作死,等妈妈彻底失望,等她自绝后路。

刘秀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火气。

“行。”她咬着牙,“就在这儿说。”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司机,司机立刻识趣地走远了。沈曼妮也想留下,被刘秀娥一个眼神瞪走了。

树下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刘秀娥在沈清辞对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高考成绩出来了,知道吗?”

沈清辞挑眉:“不知道。”

“全市第三。”刘秀娥说,“这个成绩,够上最好的大学。”

沈清辞点点头,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刘秀娥的声音压低了,“这意味着你有了资本。你可以嫁进好人家,可以过上好子。你那个养父能给你什么?他连你学费都拿不出来!”

沈清辞依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刘秀娥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给你找了一门亲事。赵家,开矿的,你知道吧?县城首富。他家儿子比你大几岁,人长得周正,家里好几千万。你嫁过去,那就是少,吃香的喝辣的——”

“多少钱?”

刘秀娥一愣:“什么?”

“赵家给多少彩礼?”

刘秀娥的脸色变了变。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彩礼不彩礼的——”

“刘女士。”沈清辞打断她,“你来找我,总不会是白给我找婆家吧?说吧,赵家给多少彩礼,你打算分多少,我那个好妹妹又打算从里头捞多少?”

刘秀娥的脸彻底白了。

沈清辞看着她变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上辈子这一幕她也经历过。

那时候她刚考上大学,满心欢喜地以为生母是来认她的。结果呢?结果是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暴发户,死了老婆,有三个孩子。彩礼三十万,刘秀娥全拿走了,说这是还她的养育之恩。

她不答应,刘秀娥就哭天抢地,说她不孝,说她是白眼狼。

最后她逃出来,自己打工赚学费。

而沈曼妮,在背后不知道笑了多少回。

“刘女士,”沈清辞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最后叫你一声刘女士,是给你留点面子。你听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刘秀娥很近很近。

“我沈清辞,这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你安排的人。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子要过。你那些算盘,趁早收起来。”

刘秀娥被她得后退一步。

“你、你疯了!你知道赵家多有钱吗?你一个穷丫头,能嫁进这样的人家,那是祖上积德!”

“祖上积德?”沈清辞笑了,“我祖上要是真积德,就不会让我被你扔掉。刘女士,你摸着良心说,当年把我扔在河边的时候,你想过今天会来求我吗?”

刘秀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清辞绕过她,往巷子里走。

“对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个赵家,三个月后会破产。矿上出事故死了人,赔得倾家荡产。你要是想卖女儿,趁早换个买家。”

刘秀娥愣在原地。

她想说什么,但沈清辞已经走远了。

回到家里,沈清辞把门关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她站在窗前,看着巷口那辆黑色奥迪缓缓驶离。车开得很慢,像是在等她后悔追出去。

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上辈子,她曾经后悔过。

后悔没有答应那门亲事,后悔自己太倔强,后悔跟生母闹翻。后来她才知道,那门亲事本不是为她好,是刘秀娥收了人家的钱。

三十万。

就值三十万。

她的命,在生母眼里就值三十万。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存折。

24万。

这是她自己挣的。

没有靠任何人,没有出卖自己,没有委曲求全。

这是她的底气,她的资本,她的通行证。

她用这笔钱,可以上大学,可以创业,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她不需要任何人来安排她的人生。

傍晚,养父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沈清辞坐在桌前写东西,桌上摆着那张存折。

“辞辞,”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你亲妈又来了?”

沈清辞抬起头:“听谁说的?”

“隔壁王婶说的。”养父搓着手,“她说看见一辆黑轿车停在巷口,还有你亲妈……”

沈清辞点点头:“是来了。”

养父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沈清辞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一软。

“爸,”她站起来,走过去拉着他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跟她走的。我跟她说清楚了。”

养父的眼睛亮了亮,但还是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

“那她说啥?”

沈清辞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她给我找了门亲事,赵家的儿子。”

养父的脸色刷地白了。

“赵家?那个开矿的赵家?他家儿子都三十多了,听说还打过老婆……”

“我知道。”沈清辞拍拍他的手,“所以我没答应。”

养父长出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那你妈会不会……”

“她不是我妈。”沈清辞打断他,“她只是生了我的人。我妈早死了,在我被扔在河边那天就死了。”

养父的眼眶红了。

沈清辞拉着他在桌前坐下,把存折推到他面前。

“爸,你看,这是咱们的钱。”

养父看着那一串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咱们有钱了。”沈清辞说,“你不用再那么拼命活,我也不用嫁人换彩礼。咱们可以好好过子。”

养父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女儿,十八岁,坐在破旧的平房里,面前摆着一张二十多万的存折,说着“咱们有钱了”这样的话。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辞辞,”他哑着嗓子说,“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捡到了你。”

沈清辞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邻居家的电视声,谁家女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这就是2008年的夏天。

普通,平淡,热气腾腾。

而她沈清辞,正站在这片热气腾腾的土地上,一点一点,搭建自己的未来。

夜深了。

沈清辞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养父在隔壁房间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她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太多事情。

赵家的事,只是个开始。刘秀娥不会死心,她还会再来。沈曼妮也不会闲着,她会在背后搞多少小动作,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得走了。

录取通知书已经在路上了。她要去的那个城市,离这里一千多公里。那里有更好的大学,更多的机会,更广阔的天地。

也是在那里,她会遇见陆承北。

上辈子她只在商业峰会上远远看过他一眼。那是她暗恋了很多年的人,却从来没有交集的人。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会提前遇见他。

在创业大赛上,在某个拐角,在某次擦肩而过。

她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要活得痛快。

沈清辞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一小片天空。

月光从破旧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阳光下,朝她伸出手。

看不清脸。

但她知道,那是她的未来。

三天后,录取通知书到了。

京城大学。

全国排名前三的学府,最好的商学院。

沈清辞捧着那张红色的通知书,手指微微发抖。

上辈子她也考上了这所大学,但因为没钱,最后去了本省的师范院校,拿全免的学费。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有钱了。

养父在旁边激动得团团转,一会儿说要放鞭炮,一会儿说要请客吃饭,一会儿又担心学费太贵。

“辞辞,这学校的学费贵不贵?咱那二十多万够不够?”

沈清辞笑了:“够,够得很。”

养父还是不放心:“那生活费呢?京城那边东西老贵了,你一个人去,可得省着点花……”

“爸。”沈清辞打断他,“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而且,我会挣钱的。”

养父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真的长大了。

不,不是长大。

是变了一个人。

从高考完那天起,她就变得不一样了。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连站着的样子都不一样了。

但她还是他的女儿。

这就够了。

“行,”他说,“爸信你。”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

养父一愣:“啥怎么办?我还上班呢。”

“别上班了。”沈清辞说,“那个厂子,快倒闭了。”

养父愣住了。

沈清辞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那个厂里了二十年,怎么会倒闭?

但她没办法解释。

她只能说:“爸,你信我。那个厂子撑不过今年。你早点出来,找点别的活。哪怕什么都不,咱们那二十多万也够你花几年。”

养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好,爸听你的。”

沈清辞松了口气。

上辈子,养父就是在那个厂子倒闭之后,去工地打工,才出的事。

这一次,她要把这个可能性掐死在摇篮里。

临走前的晚上,沈清辞去了李狗蛋家。

李狗蛋正在院子里喝酒,看见她,眼睛一亮。

“辞丫头!来来来,喝一杯!”

沈清辞摆摆手:“李叔,我不喝酒。”

李狗蛋也不勉强,给她倒了杯茶。

“咋了,有事?”

沈清辞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李叔,这个院子,我买了。但这只是开始。”

李狗蛋接过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他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啥?”

“合同。”沈清辞说,“我找人写的。三年后,这个院子如果拆迁,拆迁款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李狗蛋愣住了。

“拆迁?这破地方还能拆迁?”

“能。”沈清辞说,“三年后,政府要修路,这片都要拆。你信不信?”

李狗蛋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丫头,才十八岁,怎么知道三年后的事?

但她说买院子就买院子,说中彩票就中彩票,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行。”他把纸折好,“叔信你。”

沈清辞笑了。

她知道李狗蛋不会吃亏的。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三年后也能白拿几十万。这是她给他的回报——上辈子,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李狗蛋帮过她一次。

虽然只是借了她五百块钱。

但那份情,她记着。

2008年8月28。

沈清辞站在火车站台上,身后是北上京城的列车。

养父站在她面前,眼圈红红的,但强忍着没哭。

“到了给爸打电话。”

“嗯。”

“缺钱就说,别省着。”

“嗯。”

“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嗯。”

“别被人欺负了,有事给爸打电话……”

“爸。”沈清辞打断他,“你都说八遍了。”

养父不好意思地笑了。

沈清辞上前一步,抱了抱他。

“爸,等我。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去。”

养父使劲点头,说不出话。

汽笛响了。

沈清辞松开他,转身上车。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看着站台上的养父。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列车开动了。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

2008年8月。

她十八岁。

她带着二十四万存款,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有一整个未来的记忆,奔赴她的新生。

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全部。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输了。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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