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到镇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说是镇,其实不过一条长街,两排屋舍,比陈家村大些有限。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年头久了,字迹斑驳,只隐约认出三个字:“清风驿”。
牌坊下站着两个人。
不是普通的更夫或闲汉。是官兵。穿着皂衣,腰间挎刀,手里提着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驿”字,光晕昏黄,照出两张年轻的脸——都很严肃,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
沈渡走近,其中一个官兵把灯笼往前一伸,照了照他的脸。
“站住。做什么的?”
沈渡停下脚步,拱了拱手。
“小生沈渡,江南道越州人氏,进京赶考的举子。”
官兵上下打量他一番。破旧青衫,两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模样,倒像个赶路的穷书生。
“路引呢?”
沈渡从包袱里摸出路引,递过去。
官兵接过来,凑在灯笼下看了半天。他不识字,只是装模作样地翻来覆去,然后递给旁边那个。
旁边那个也不识字。但他聪明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把路引还回来。
“进去吧。”
沈渡接过路引,正要往里走,那官兵忽然又开口:
“等等。”
沈渡停住。
“你从南边来,路上可曾见过什么人?”官兵顿了顿,“六个。五男一女。男的里头有个疤脸的,好认。”
沈渡愣了一下。
六个。五男一女。疤脸。
他想起白天林子里的那五个人。五男。疤脸的大汉。没有女的。
“不曾见过。”他说。
官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走吧。夜里别乱跑,明早些动身。”
沈渡点点头,踏进牌坊,走进那条长街。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那两个官兵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里静,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肯定往北跑了……”
“……上头催得紧,再抓不着,咱俩吃不了兜着走……”
“……听说是什么府上的……”
“……嘘,少说两句……”
沈渡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长街不宽,两侧零零落落开着些铺子。卖杂货的,打铁的,染布的,卖吃食的。大多已经收了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两间还亮着灯,透出昏黄的光。
沈渡走了一阵,腹中有些饿了。周大娘烙的饼在路上吃了大半,还剩两张,他想找个地方讨碗热水,就着饼吃下去。
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头看去。
街角围了一群人,约莫十几个,都伸着脖子往里看。人群中间有人在骂,声音又高又尖,像掐着嗓子:
“不长眼的东西!我这袍子是蜀锦的,你赔得起吗?”
沈渡走近几步,站在人群外往里看。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净,穿着鹅黄色锦袍,腰间挂着块玉佩,看着像是好人家出身。他身边站着两个随从,膀大腰圆,叉着腰,一脸凶相。
锦衣少年对面,蹲着一个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约莫十一二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身上的衣裳破成一条一条的,露出黝黑的胳膊腿。他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馒头沾了泥,已经没法吃了。
“你撞了我,弄脏了我的袍子,就想跑?”锦衣少年往前走了一步,“来人,给我打!”
两个随从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人群往后退了退,没人出声。
沈渡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那小叫花子忽然抬起头。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
“少爷,您这袍子,是蜀锦?”
锦衣少年一愣:“自然!你识货?”
小叫花子摇摇头:“我不识货。可我知道,蜀锦的袍子,沾了泥巴不能打。一打,泥巴嵌进丝里,就再也洗不掉了。”
锦衣少年又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
下摆确实沾了一块泥巴,巴掌大小,湿漉漉的。
“那……那怎么办?”
小叫花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近两步。那两个随从想拦,被锦衣少年挥手止住。
小叫花子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块泥巴,又抬头看了看天。
“少爷,您信我不?”
锦衣少年犹豫了一下:“信你什么?”
“这泥是湿的,刚沾上。您要是现在拿水冲,能冲掉七八成。等了再弄,就难了。”小叫花子指了指街对面,“那儿有口井,我去给您打水?”
锦衣少年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咬了咬牙。
“去。快去!”
小叫花子一溜烟跑过去,不多时,提着一桶水回来。他也不嫌脏,蹲下来,用手捧着水,一点一点往那泥巴上浇。浇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揉一揉,再用袖子吸掉污水。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个小叫花子给少爷洗袍子。
沈渡没有走。他站在原处,看着那小叫花子的动作。
很轻,很慢,很有耐心。
像是做过很多遍似的。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叫花子站起身,退后两步。
“少爷,您瞧瞧。”
锦衣少年低头一看。那块泥巴确实淡了许多,只剩浅浅一道印子,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他脸上露出几分喜色,随即又板起来,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滚吧!”
小叫花子咧嘴一笑,也不恼,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那锦衣少年忽然又叫住他:
“喂!”
小叫花子回头。
锦衣少年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扔在地上。
“赏你的。”
铜钱滚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
小叫花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笑了笑。
“多谢少爷。”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几个铜钱,他一个也没捡。
锦衣少年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一甩袖子,带着两个随从走了。
街上空了。
沈渡还站在原地。他看见那小叫花子走进一条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脚,朝那条巷子走去。
—
巷子很深,很黑。
沈渡走了一阵,眼睛才渐渐适应了黑暗。巷子两边是高高低低的院墙,有的墙头长着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进来。也许是因为那小叫花子看那几个铜钱的眼神——不是不屑,也不是嫌弃,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河。
河不宽,两岸长着些柳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河上有一座石桥,很老了,桥栏上的石狮子都看不清面目,被风雨磨成了圆滚滚的石头疙瘩。
桥洞下,有一团黑影。
沈渡走近几步,看清了。是那小叫花子。他蜷在桥洞里,背靠着石壁,膝盖抵着口,缩成小小一团。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依旧脏得看不清眉眼,但那双眼睛却亮,亮得像两颗星子。
“你跟着我做什么?”他问。声音没有敌意,只是好奇。
沈渡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方才为什么不捡那几个铜钱?”
小叫花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捡了做什么?”
“可以买东西吃。”
“我手里还有半个馒头。”小叫花子晃了晃手里的半个馒头,“够吃了。”
沈渡看着他手里的馒头。沾了泥,已经不能吃了。
小叫花子也低头看了看,然后随手把馒头放在一边。
“好吧,不能吃了。”他说,“那我明儿再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在说明会出太阳。
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的某个夜晚。父母离完婚,各自走了,他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想:明天怎么办?
他不知道。
后来他知道了。子总会过下去的,不管你想不想过。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叫花子,忽然想问问他:你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他没有问。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叫花子歪了歪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问问。”
小叫花子想了想,说:“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小叫花子。”
“那你姓什么?”
“不知道。我记事起就在街上,没人告诉我姓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叫你阿拾吧。”他说,“拾起来的拾。”
小叫花子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一盏灯。
“阿拾。”他念了一遍,“行,就叫阿拾。”
沈渡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两张饼,递给他一张。
“吃吧。”
阿拾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
“真香。”他说,嘴里塞得满满的,“比馒头好吃。”
沈渡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张。饼凉了,硬了,但麦香还在。
两个人就着月光,把两张饼吃完了。
“你今晚睡哪儿?”阿拾问。
沈渡看了看四周。桥洞不大,挤一挤能躺下两个人。
“这儿行吗?”
阿拾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行。就是硬了点。”
沈渡把包袱放下来,靠着石壁坐下。阿拾也重新蜷起来,缩在他旁边。
桥洞外,河水静静流着,月光碎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偶尔有夜鸟飞过,叫一声,又消失在黑暗里。
“你是进京赶考的书生?”阿拾忽然问。
“嗯。”
“考上了做什么?”
沈渡想了想。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穿越前他没想过,穿越后他也没想过。他只是顺着这具身体原本的命运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不知道。”他说。
阿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过了很久,阿拾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娘说,读书人都是有出息的。她说,等我长大了,也送我去读书。”
沈渡偏过头看他。
阿拾望着桥洞外的月光,眼睛亮亮的。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阿拾说,“死了三年了。”
沈渡没有说话。
夜风从桥洞外吹进来,有些凉。他把自己的包袱往阿拾那边推了推。
阿拾没有推辞。他抱着那个包袱,蜷得更紧了些。
又过了很久,阿拾的呼吸渐渐均匀了,睡着了。
沈渡没有睡。
他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桥洞的这头移到那头。他看着河水的波纹,看着柳枝的影子,看着偶尔飞过的夜鸟。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
第二一早,阿拾醒来的时候,沈渡已经坐在桥洞口了。
晨光从河面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着。
阿拾揉揉眼睛,爬起来,凑过去看。
“你看的什么?”
沈渡把书合上,递给他。
是一本《千字文》。薄薄的,书页发黄,边角卷起,但字迹还清晰。
阿拾接过来,翻了两页,又合上,还给他。
“我不识字。”
沈渡点点头,把书收回来。
“我教你。”
阿拾愣了愣:“你教我?”
“嗯。教你识字。”沈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在这里待一天,明天再走。一天的时间,够教你几个字了。”
阿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黑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这样的……”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沈渡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昨晚说,你娘想送你读书。”
阿拾点点头。
“那你自己想不想?”
阿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想。”
沈渡笑了笑。
“那就学。”
那一,沈渡没有离开清风驿。
他带着阿拾,在桥洞里坐了一整天。他教他认字,从“天地玄黄”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阿拾学得很快,教一遍就能记住,第二遍就能用手指在地上划出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河水从桥下流过,流了一天,还是那条河。
傍晚的时候,阿拾已经能认三十多个字了。
“你很聪明。”沈渡说。
阿拾咧嘴笑了。那笑容脏兮兮的,却亮得刺眼。
“明天就走?”阿拾问。
沈渡点点头。
阿拾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划的是今天刚学的那些字。
天渐渐黑了。月亮升起来,还是昨晚那轮。
沈渡从包袱里拿出那本《千字文》,放在阿拾手里。
“这个给你。”
阿拾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本书,又抬头看着沈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拿着。”沈渡说,“往后每天认几个字,认完了,你就能读别的书了。”
阿拾把那本书抱在口,抱得很紧。
“我……我以后怎么还你?”
沈渡摇摇头:“不用还。”
阿拾站在那里,抱着那本书,许久没有说话。
月亮升到桥洞顶上,月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一起。
沈渡忽然站起来,走到桥洞口,看了看那块石壁。
石壁是青石的,平整,光滑,像是专门等着人往上写字。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截炭——那是路上捡的,本打算生火用。
他站在石壁前,想了想,然后提笔,在那块青石壁上写下一首诗:
“一河秋水一河星,半是流萤半是灯。
莫道桥深能避雨,此身元是客中身。”
阿拾站在他身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深深地刻在石壁上。
沈渡写完,放下炭,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我走了。”
阿拾点点头。
沈渡背起包袱,朝桥洞外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拾还站在原处,抱着那本书,望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脏兮兮的小脸,忽然有了些不一样的神气。
沈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桥洞,走过河边,走上那条长街。
他没有回头。
身后,河水依旧流着,流得很慢,很轻。
石壁上那首诗,在月光下静静地留着,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