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加速
二〇二七年七月的北京,热得不讲道理。
气象台连着发了三天高温橙色预警,白天地表温度超过四十二度。望京汇智中心那三座扭转的大楼在正午的阳光下白花花地晃眼,玻璃幕墙把热量反射到街面上,行人走过去像是趟一条烧开了的河。路边的银杏树倒是绿的,但那种绿已经不是春天那种嫩的、透亮的绿了,而是被太阳晒得发蔫的深绿,像在开水里烫过一道。
中央空调在望京汇智中心内部维持着恒定的二十三度。从外面三十八度的酷暑一脚踏进大楼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皮肤上的汗还没来得及就被冻住了,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周敏每天早上从地铁口走到公司的七分钟里,后背都会湿透一片。她穿的是浅灰色的衬衫,湿了之后颜色会变深,贴在肩胛骨上面,很不舒服。进了公司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去洗手间,用纸巾把后颈和后背擦一遍。
七月的北京就是这样。这座城市在夏天的时候有一种蛮不讲理的压迫感——不是那种南方的湿热,黏黏糊糊的,而是的,硬的,像是有人把一口铁锅扣在了你头顶上,底下的火还在烧。
我们的周敏在这样的天气里上班,已经连续加班了十一天。
为什么加班,后面再说。先说说这个时候的弈元科技是什么样子。
从外面看——啊,那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二〇二七年上半年的财报刚出来,ARR突破了六亿美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九十七。客户数量从五百多家涨到了九百多家。公司的AI大模型”元思”刚刚发布了3.0版本,在几个行业基准测试上超过了GPT-5。张远航在一场闭门人会议上说”我们的目标不是上市,而是定义AI基础设施的标准”,这句话当天就被泄露了出来,成了科技媒体争相引用的标题。
好得很。账面上好得很。
但周敏知道另一些数字。
她的运营部现在只剩六个人了。上个月又走了一个——做客户成功的沈洁,二十七岁,入职两年,工作能力很强。她不是被裁的,是自己提的辞职。提辞职那天中午,沈洁在茶水间碰到周敏,两个人的对话只有几句——
“洁洁,你想好了?”周敏问。
“想好了,敏姐。”沈洁用纸杯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我男朋友在成都,我过去了。找了家小公司,做内容运营,月薪一万二。”
一万二。沈洁在弈元科技的月薪是两万八,加上年终和期权,年薪将近五十万。一万二,不到原来的一半。
“是不是有点亏?”周敏问。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沈洁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无所谓的笑,是一种周敏不太能形容的笑——嘴角是翘的,但眼睛是平的,像是看穿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敏姐,”沈洁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我在这儿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管着三百多个企业客户的运营数据,其中两百个是AI系统在管,我管那个AI系统。我管得越好,下一次系统升级的时候,就越不需要我来管。我管它嘛呢。”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清脆地响了几下,然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了。
周敏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咖啡杯凉了。
沈洁的话和陈雅琳一年前说的那句”你做得越好,你离被替代就越近”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同样的意思。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第一次被锤进去的时候只是一个浅浅的印子,第二次、第三次再锤,就越陷越深了。
六个人。运营部从两年前的二十个人,缩到了六个。数字摆在那里,冰冷而精确。走掉的那十四个人去了哪里?有几个跳去了别的公司,有几个做了自由职业,有几个回了老家,还有几个——周敏不知道。微信还在通讯录里,但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的时候觉得亲密,一旦不在了,就像两滴水从同一个屋檐滴下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渗进各自的泥土里去了。
七月的某一天——具体是七月十四号,星期三——周敏收到了一封会议邀请。
发件人是公司公关部的总监何颖,标题是”AI与社会沟通策略内部研讨会”。时间:七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地点:十五楼大会议室。参会人员:CEO张远航、公关部、运营部、市场部负责人,外加两个从外部请来的传播顾问。
周敏看了一眼邀请正文,里面有一段话被加粗了:”近期社会舆论对AI就业影响的讨论明显升温,公司需要制定统一的对外沟通口径。”
她盯着”统一的对外沟通口径”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唉。这个会议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外面骂得越来越凶了,我们得想想怎么应对。
外面在骂什么呢?
从二〇二七年上半年开始,网络上关于”AI抢饭碗”的讨论突然爆发了。不是那种学者式的、温文尔雅的讨论——那种讨论其实从两年前就有了,但一直停留在论文和智库报告里,普通人不看。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微博热搜、抖音视频、小红书帖子,是那种裹挟着愤怒和恐惧的、铺天盖地的声音。一个标签叫”我被AI替代了”,在微博上的阅读量超过了三十亿次。有人发自己的裁员通知截图,有人发自己投了一百份简历零回复的记录,有人拍了一段视频,对着镜头说:”我学了四年编程,出来发现AI比我写代码写得好。”这条视频在抖音上被播放了两千多万次。
周敏看过这些。不是在工作时间看的——她的工作时间被塞得满满的,连喝水都是趁开会间隙——而是在晚上回到西二旗的公寓之后,躺在床上,用手机一条一条地刷。
她刷到过一个数据。是一家招聘网站发布的报告,说二〇二七年上半年,平台上的活跃招聘职位数比去年同期减少了百分之四十一。她又翻到了国家统计局的一组数据——今年上半年,城镇调查失业率为百分之五点九,其中十六至二十四岁青年失业率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三点四。这些数字公开可查,但它们出现在政府网站的某个子页面里,不是新闻标题会采用的那种。
她还找到了一份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研究报告,标题是《生成式AI对中国服务业就业结构的冲击评估》。报告里说,受AI直接影响最大的三个行业是客户服务、行政文秘和初级数据分析,这三个行业在过去两年里的岗位数量分别减少了百分之五十七、百分之四十三和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五十七。客户服务。
她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她帮客户裁掉的那五十个客服。那是二〇二五年的事了。两年过去了,那个在公司内部已经被当成了经典案例,写进了给人看的pitch deck里,旁边标注着”效率提升800%”。
八百。
百分之八百。
这两个数字——”效率提升800%”和”客服行业岗位减少57%”——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把硬币翻过来,光鲜的这面就变成了另一张脸。
—
七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周敏准时走进了十五楼大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她很熟悉。方形的空间,可以坐二十个人,一面墙是落地玻璃窗,能看到望京的天际线。今天天气好——或者说,今天天气热得好,天空蓝得发白,没有一朵云。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被半透明的百叶帘切成了一道一道的,投在长桌上,像五线谱。空调开得很低,冷得周敏进去的时候本能地抱了一下胳膊。
已经到了六七个人。何颖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材料。市场部的副总裁赵铭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两个外部传播顾问周敏不认识,都是三十来岁的样子,穿得很商务,面前各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张远航还没到。他总是踩着点来,不早不晚——这是一种CEO式的时间管理,周敏见过太多次了。
她在长桌靠窗的一端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常温的——会议室的饮水机只有常温和热水,没有冰水。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角。
两点零三分,张远航推门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小臂。三十九岁的CEO在这个七月看起来精神不错——当然了,公司刚发了一份漂亮的半年报,他有理由精神不错。但周敏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了些细纹,是以前没有的。或者以前也有,只是她没注意。
“开始吧,”张远航坐下来,看了一圈桌上的人,”何颖你先说。”
何颖清了清嗓子,把那叠材料翻到第一页。
“这是最近一个月的舆情监测摘要。”她说,声音是标准的公关腔——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像一台调好了音量的收音机。”从六月中旬到现在,涉及’AI就业”AI裁员’的社交媒体讨论量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二十。其中直接提到我们公司名字的负面讨论有四百七十多条。主要集中在微博和知乎。几个主要的论点——”
她翻了一页。
“一,’AI公司是裁员的帮凶’。二,’效率提升的代价由普通人承担’。三,’你们赚着我们失业的钱’。直接引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远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微微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这些话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继续。”他说。
何颖又翻了一页。”我们团队拟定了三个方向的回应策略。第一,强调AI创造新就业的案例——比如AI训练师、提示工程师这些新岗位。第二,展示公司的CSR——我们去年捐了一千万给那个技术培训基金。第三,CEO出面做一次深度访谈,传递’负责任的AI’的信息。”
她合上材料,看着张远航。”这是初步方案,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赵铭先说话了。他是市场部的,说话带着一种天然的乐观劲儿:”我觉得方向对。其实舆论这个东西是有周期的,热度过一阵就下去了。关键是我们自己别慌,别被带节奏。我们做的是基础设施,电来了的时候蜡烛厂也恐慌过。”
两个传播顾问也分别说了一些话,大意是”要主动设置议题””要用正面叙事抢占心智”。他们说话的方式和何颖类似,都是那种打磨过的、不会犯错的语言——每个句子都对,但每个句子听完你都记不住。
然后轮到周敏了。
她本来没打算多说什么。在这样的会议上,运营部的角色通常是配合——公关部和市场部定了方向,运营部负责执行。但今天她坐在那里,听了二十分钟之后,口有一种东西在往上涌。不是愤怒,也不是冲动,是一种已经压了很久的、再不说就会闷出病来的东西。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她。
周敏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点了两下。屏幕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是她过去几个月陆续整理的资料——招聘网站的数据、统计局的报告、清华的研究、麦肯锡的预测。这些东西她以前只是自己看,从来没有在公司的任何会议上拿出来过。
“我最近看了一些数据,”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楚,”招聘网站上半年的活跃职位数同比减少了百分之四十一。服务业里受冲击最大的三个行业——客服、行政、初级分析——岗位缩减了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不等。这些数字是公开的,不是什么秘密。”
她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会议室。何颖的笔停在了半空中。赵铭的手机亮了一下,但他没有去看。两个传播顾问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远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至少看起来是认真的。
“我们的回应策略,”周敏继续说,”如果只是强调’AI创造新就业’,我担心会适得其反。因为——怎么说呢——那些被替代的人,他们不蠢。你告诉一个被裁的客服人员说’你可以去做AI训练师’,她会问你:AI训练师的岗位有多少?薪水多少?需要什么学历?这些问题我们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上来,但答案不好听。”
她又停了一下。
“也许我们应该承认一些东西。”她说,”不是全部承认,但至少承认一些——AI确实在短期内对一部分就业产生了负面影响。我们可以说我们在想办法,可以说我们在跟政府,可以说我们在探索解决方案。但前提是先承认。如果我们连承认都不承认,只是一味地讲正面故事——”
“周敏。”
张远航开口了。他的声音是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他把交叉的双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周敏,嘴角带着一种——怎么形容呢——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善意的、包含了理解和宽容的笑意。
“你太悲观了。”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的那些数据我也看过,”张远航继续说,”失业率上升、岗位减少,这些都是事实。但你要看到更大的图景。ATM出来的时候,银行柜员也说世界要完了——结果呢?银行的总就业人数反而增加了,因为ATM让银行可以开更多的网点。电子表格出来的时候,会计也以为自己要失业了——结果呢?会计的数量翻了一番,因为电子表格让更多的企业需要会计。技术从来不是消灭就业的,技术是重新分配就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周敏听过他说这些——不是第一次了,在全员会上、在人面前、在媒体采访里,这一套话术他讲了无数遍。每一次都讲得真诚而自信,每一次都能让听的人点头。
“我们是一家技术公司,”张远航说,”我们的使命是推动技术进步。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相信技术最终会让所有人受益,谁来相信?我不是说不承认问题——问题存在,当然存在。但我们要给出的是信心,不是焦虑。焦虑有什么用?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看着周敏,目光里有一种”你明白吗”的意思。
周敏明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那些数字还在——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五十七、百分之六十一。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群站在远处沉默的人。
“我明白了,”她说,”我只是觉得——”
“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张远航笑着打断了她,”关注社会影响,这是应该的。但公关策略是公关策略,我们要对股东负责,对人负责,对公司的八百个员工负责。如果我们自己出来说’AI确实在造成失业’,你知道媒体会怎么写吗?’AI巨头承认技术造成大规模失业’——这种标题一出来,股价跌多少?IPO怎么办?”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周敏的笑,是那种”CEO说得对”的附和式的笑,轻飘飘的,像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
“好了,就按何颖的方案来。”张远航站起来,看了看手表——一块黑色表盘的万国,袖口刚好卡在表带上面——”周敏,你配合出一组客户案例的数据,要正面的,最好有具体的增长数字。下周五之前给何颖。”
“好。”周敏说。
张远航走了。然后赵铭走了,两个传播顾问走了。何颖收拾材料的时候看了周敏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抱着材料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敏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那些数字还在。窗外望京的天际线在下午的阳光里发着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铝板。空调在头顶嗡嗡地转着,冷风吹在她被汗浸湿又被冷气吹的衬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她把电脑合上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她拿起水杯,水已经凉透了,她还是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灯亮着白惨惨的光。她路过市场部的工区,有几个人在低声讨论什么,看到她经过,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讨论刚才的会议,可能是,可能不是。她没有停下来。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三块屏幕亮着,左边是数据看板,中间是飞书,右边是AI系统的作界面。她坐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
她在想张远航说的ATM。
ATM出来的时候银行柜员也这么说。这个类比他至少说过十次了。每次说的时候都很有说服力。是的,ATM确实没有消灭银行柜员。但是——周敏脑子里有一个”但是”在转——ATM替代的是一个单一的、机械的作:取钱。它不能做开户、咨询、贷款审核这些复杂的事,所以银行柜员转型做了这些,就业确实没有减少。
但AI不一样。AI替代的不是一个单一作,而是一整条认知能力的链条——分析、判断、撰写、沟通、决策。它不是ATM,它更像是——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喻。也许不需要比喻。数字就在那里。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五十七。这些不是比喻,这些是真实的人。
—
那天晚上,周敏回到西二旗的公寓,已经是十点四十。
四十五平米的一居室,月租五千八。冰箱里有前天的剩菜——半盒西红柿炒蛋和一小碗米饭。她把米饭倒进锅里,加了点水,开小火热了热。菜没热,就着凉的吃了。
吃完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打开了手机。
她打开了一个科技论坛。不是什么大众化的社交平台,是那种程序员和技术爱好者聚集的地方,界面简陋,没有短视频和花哨的排版,只有一条一条的帖子。她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看了,也许是想看看”另一边”的人在说什么。
最新的一条热帖,标题是《每次技术革命都会有人恐慌,但人类总是对的》。
发帖人的ID叫”老钱看世界”。
周敏点进去了。
帖子很长,但核心观点用一段话就可以概括。老钱写道:
“技术革命都这样。蒸汽机来了,马车夫说世界要完了——世界完了吗?没有。纺织机来了,手工匠人说要饿死了——饿死了吗?没有。汽车来了,马蹄铁匠说没活了——后来怎么样?他们去修轮胎了。每次技术革命都会有一段阵痛期,但最终创造的就业远超摧毁的就业。这不是信仰,这是二百年工业史反复验证的事实。现在AI来了,又有人说世界要完了——我只想问一句:你们说的那个’完了’,哪一次真的来了?”
帖子下面有三百多条回复。点赞最多的那条说:”老钱说的没毛病。恐慌是人性,进步是规律。”第二多的说:”蒸汽机革命从开始到新均衡用了四十年,你让人等四十年?你付他四十年的房贷?”第三多的直接贴了一张图,是某招聘网站的数据曲线,活跃岗位数的折线从今年一月开始一路下滑,到六月已经降到了两年前的一半。配文只有四个字:”看看数据。”
老钱在下面回复了这条:”数据是滞后指标。两年后你再来看,就业数据一定会回升。每次都这样。”
周敏看完了这条帖子,又往下翻了几页。老钱是这个论坛的活跃用户,发帖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有。他的头像是一张围棋棋盘的图片,个人简介写着”互联网从业二十年,技术乐观主义者”。他的每一条帖子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技术是好的,阵痛是暂时的,不要恐慌,要相信人类的适应能力。
他说的对吗?
周敏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从某个角度看,老钱说的没错。蒸汽机确实没有毁灭人类。汽车确实没有让所有马车夫饿死。从宏观的、长时段的、历史的角度来看,技术革命确实总是创造了更多的就业和更高的生活水平。
但那些”最终”——蒸汽机最终创造了更多就业,纺织机最终提高了所有人的生活水平——这个”最终”是多久?蒸汽机是一七六九年瓦特改良的,英国纺织工人的工资恢复到工业革命前的水平,是在一八四〇年以后。七十年。一代人的时间。
在这七十年里,那些马车夫、手工匠人、纺织女工,他们经历了什么?历史书用一句话就带过去了——”阵痛期”。三个字。但每一个”阵痛”的人都是具体的。他有名字,有家庭,有需要还的账,有需要养的孩子,有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
老钱的帖子里没有这些。他的帖子里有蒸汽机、有纺织机、有ATM、有数据、有趋势,唯独没有具体的人。
就像张远航的话。
周敏想到这里,口又闷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在”Z”的分类下找到了一个名字——”周爸”。
她犹豫了几秒钟,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敏敏?”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略微沙哑,但清晰。周国华今年六十二岁了,已经从人民大学退休了两年,但还在带几个博士生。
“爸,你睡了没?”
“没有,在看书。怎么了?”
周敏靠在墙上,把膝盖蜷起来,手机换到了左手。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抠着被单的线头,抠了两下才发现自己在什么,停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好,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书被合上放在桌上的声音。周敏能想象父亲的样子——坐在五道口那间老房子的书房里,台灯照着半张脸,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身边堆着一摞一摞的书。那间书房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做功课、看闲书、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的冲刺,都是在那间书房里。墙上有一幅字,是父亲的朋友写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陈寅恪的话。
“爸,我今天在公司开了一个会。”她说。
“什么会?”
“讨论怎么……怎么跟外面解释AI对就业的影响。”
“嗯。”
“我在会上说了一些话,被CEO驳回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也许我们应该承认一些负面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是那种在组织语言的沉默。周敏认识这种沉默——父亲在课堂上回答学生提问之前,也是这样。
“他怎么说?”父亲问。
“他说ATM出来的时候银行柜员也恐慌了,但最终就业没有减少。他说技术是重新分配就业,不是消灭就业。”
“嗯,”父亲说,”他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周敏说,”从长远来看,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
“但是?”
“但是那些在’长远’到来之前被碾过去的人怎么办?”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了,大概有五六秒钟。周敏听到了背景里的声音——窗外五道口的夜,有一辆车开过去,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敏敏,”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平庸的恶’吗?”
“记得。”
“阿伦特说的那个意思,不是说做恶的人都是坏人。恰恰相反,他们大多数是普通人——正常的、理性的、善良的普通人。他们只是不去想。不去想自己手里转动的那个齿轮,连着什么。”
周敏的手指又开始抠被单了。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父亲说,”说明你在想。这就够了。至于他们听不听——那是他们的事。”
“可是我说了也没有用。”
“谁说一定要有用?”父亲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那种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才会有的、温和的、带着一点苦味的笑。”你父亲教了一辈子哲学,有用吗?大部分学生毕业了就忘了。但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过了十年二十年,忽然想起我课上讲过的某句话。这就够了。”
周敏没有接话。她听着父亲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像老式挂钟的摆锤。
“不早了,”父亲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爸你也早点睡。”
“好。”
电话挂了。
周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公寓的隔音还是不好,隔壁的电视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那里,把目光移到了书桌上。
书桌上面没什么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放笔的竹筒,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桌有一个抽屉,金属把手,拉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
她伸手把抽屉拉开了。
抽屉里很整齐。几支笔,一个U盘,一本用橡皮筋扎着的旧记事本,还有——一张名片。
白色的名片,标准的尺寸。上面印着公司名、部门、姓名,还有一行手机号和一个公司邮箱。”客户服务部 组长 王丽华”——字体是宋体的,规规矩矩的,像这个人做事的风格。
两年了。这张名片在这个抽屉里躺了两年。
二〇二五年夏天,周敏带团队去上海做那个客服系统的部署。王丽华是客户公司客服部的组长,三十一岁,河南人,在上海工作了七年。她是那种做事很利索的人——部署期间周敏需要了解客服团队的工作流程,王丽华把一份详细到每个时间节点的工作手册递给了她,说”周总你看看,我们的流程都在这里面了”。那份手册有六十多页,每一页都排版整齐,表格线画得笔直。
部署完成后,王丽华在公司楼下递给她这张名片,说:”周总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那天上海在下小雨,王丽华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笑着跟她挥手再见。
三个月后,那个客服团队被裁撤了。五十个人,全部遣散。王丽华有没有在其中,周敏不知道。她没有打过那个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名片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纸质也泛黄了。”客户服务部 组长”——这几个字在台灯的光下显得很安静。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王丽华现在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把名片放回了抽屉里,把抽屉推上去。
“吱——”一声,然后”咔嗒”一声,关好了。
她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公寓的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是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透进来了,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个拳头大的光斑,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块补丁。
她盯着那块光斑,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张远航的笑、何颖的沉默、老钱的帖子、父亲的声音、王丽华的名片——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着,不是按照逻辑的顺序,而是像洗衣机里的衣服,翻来滚去,搅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
六亿美元的ARR。百分之四十一的岗位减少。她的年薪六十万加期权——她持有的那不到万分之六的股份,按三百亿美元的估值算,纸面上值一千二百万。沈洁的一万二。百分之八百的效率提升。五十个客服。一张名片。
这些数字和这些人,它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她正好站在两者之间——她既是那个数字的制造者,又是那些人的知情者。她每天的工作在让一个数字变大,而那个数字变大的同时,另一些人的世界在变小。她知道这件事,清清楚楚地知道,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起白天刷到的那个微博标签下面的一条评论。一个人写道:”坐标深圳,做了八年产品经理,现在每天去肯德基投简历。”配了一张手机截图,十几个”已投递”,一个回复都没有。几千个赞。她看了很久,最后把那条评论收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藏,只是觉得不应该划走就忘了。
也许应该去看看。不是在手机屏幕上看那些数字和评论,而是去看真实的人。看看被那个”百分之四十七”覆盖掉的人,到底在过什么子。下个月有一趟深圳的出差,三天的客户workshop。也许可以多留一天。
辞职吗?辞了职就能解决什么?她走了,会有另一个人来做她的工作。技术不会因为她离开而停下来。张远航说的没错——这是一个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趋势。她能做的最多不过是在会议上说几句没有人听的话,然后继续坐在三块屏幕前面,继续做一个高效的零件。
但这种”继续”让她越来越难受了。一种慢性的、低温的难受,不是疼痛,不是崩溃,是一种钝钝的压迫感,像是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不至于不能穿,但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你——这不对,这不对。
窗外有一辆救护车开过去了,”呜——”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七月的夜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然后安静了。
周敏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十一个会议要开。
后天要交给何颖那组”正面的客户案例数据”。
那些数据她都有。增长百分之多少,效率提升百分之多少,成本下降百分之多少。每一个百分比都是漂亮的、有说服力的、让人满意的。
至于那些百分比背后站着的人——
算了。
不想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空调设的二十六度,有点凉了,但她懒得起来调。
我们的周敏就这样躺在七月的北京,在一间四十五平米的出租公寓里,在六亿美元和百分之四十一之间,在一张名片和一块屏幕之间,在三十岁和不知道该往哪走之间,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
窗外,北京的夏夜缓缓流淌。西二旗的那些写字楼还亮着灯——那些灯从来不灭,像是这座城市不需要睡眠。在那些灯光背后,有多少个周敏正坐在屏幕前面,做着她们知道正确但说不清对不对的事情?这个问题没有人统计过,也没有人会去统计。
但在某个科技论坛的角落里,老钱又发了一条帖子。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标题是:《AI时代,马车夫最终都去了哪里?》
帖子的最后一句话写着:”答案是:他们开汽车了。问题解决了。下一个。”
帖子下面的第一条回复,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匿名用户,只写了一句话:
“我是那个马车夫,但没有人教我开汽车。”
这条回复在凌晨的论坛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人点赞,也没有人回复。
夜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