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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〇二七年三月的深圳,春天来得不声不响。龙岗大道两侧的木棉花开了大半,红得像一团团沉默的火,在灰白色的写字楼之间烧着,没有人抬头看它们。

这座城市的三月本该是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偶尔落几场细雨,空气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润。可是二〇二七年的三月,和往年又有些不同了。这种不同不是天气的不同,不是政策的不同,甚至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情。它更像是一层薄雾,慢慢地、无声地渗进了每个人的常生活,渗进了每一笔交易、每一次点击、每一个消费决策的缝隙里。

唉,我们得先说说这一年春天正在发生的一件事。

从二〇二六年底开始,一种叫做”消费者代理”的AI工具开始在普通人的手机上扎。它不是什么新鲜概念——比价软件、自动续费提醒、优惠券助手,这些东西早就有了。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AI不再只是给你提供信息,让你自己做决定;它直接替你做决定。你告诉它你的预算范围、你的偏好、你能接受的底线,然后它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管家,二十四小时替你盯着。你家的宽带合约到期了,它自动跟三家运营商谈,谈到最低价,然后替你签约。你订的视频会员要续费了,它先查一遍全网的拼团价和家庭套餐,算出最优方案,如果发现你上个月只看了两部片子,它会建议你脆取消。你在网上看中一双鞋,它在你点下”购买”之前,已经查过了六个平台的价格、三十七条用户评价、两个替代品牌,然后告诉你:这双鞋的替代款在另一个平台便宜一百一十四块,评价更好,要不要换?

大多数人选了换。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变革。没有人上街游行,没有人在新闻里激动地宣布”一个新时代来临了”。它就是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像水渗进沙地一样自然。到了二〇二七年三月,深圳已经有超过六成的智能手机用户安装了至少一种消费代理应用。最流行的一款叫”省心”,月活跃用户两亿八千万。它的广告词很朴实——”让AI替你心”。

陈启明就是在这个三月的某一天,在地铁上第一次意识到某种变化的。

那是一个星期二的早晨,七点三十五分。龙华线的车厢里挤满了人,启明左手抓着头顶的横杆,右手拿着手机看一份工程管理系统的需求文档。他刚到南恒建工两个月,还在熟悉业务。王总监说”不急”,但启明知道”不急”是客气话,没有哪个老板真的不急。他三十三岁了,不是二十三岁的应届生,没有人会给他太长的适应期。

车厢晃了一下,他抬起头,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以前坐地铁的时候,他从来不看别人的手机屏幕——那是一种默契的礼貌。但今天,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身边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的屏幕,看到了一个他不熟悉的界面。那不是抖音的竖屏视频,不是微信的聊天窗口,而是一个列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商品名称、价格对比、替代方案。年轻人的手指不是在刷屏,而是在勾选——”同意””拒绝””同意””跳过”。

启明又看了一眼对面站着的一个中年女人。她也在做类似的事情。她的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大意是说她订阅的某个生鲜平台的配送费下个月要涨两块钱,AI已经找到了一个替代方案,要不要切换。女人看了两秒,按了”同意”。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启明把目光收回来,推了推眼镜框。他没有想太多。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南恒建工的事——他得在三月底之前拿出一份工程管理系统2.0的产品方案,涉及到BIM模型集成和现场巡检模块的优化。这些离AI购物助手很远,离他自己的生活也很远。

至少他当时是这么觉得的。

南恒建工的办公楼在南山区科技园南区,一栋叫”南恒建工大厦”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二十来层,外观和科技园里的其他商业楼没什么区别。楼顶立着”南恒建工集团”六个镀金大字,其中”工”字的左边一竖已经掉了漆,露出生了锈的铁骨。这栋楼虽然是玻璃幕墙,但一进去就和序科技那种前台摆着绿植和咖啡机的互联网公司完全不同。这里的前台是一个水泥台子,上面铺着大理石贴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姨,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比任何一个程序员都准时。

启明的工位在十九楼,数字化部门。说是”部门”,其实一共就七个人——王总监,两个开发,一个测试,一个UI,加上启明这个产品经理,还有一个刚来的实习生。南恒建工是一家年营收三十八亿的建筑企业,在深圳做了二十年,主要业务是市政工程和公共建筑施工。数字化部门是两年前才成立的,老板周总在一次行业论坛上听人讲了”数字化转型”,回来就拍板要搞,拨了三百万的预算——听起来不少,但对于一个真正的数字化来说,也就够交个首付。

启明到这里之后,最大的感受是”慢”。不是效率慢,是节奏慢。在序科技的时候,每周一次冲刺评审,每两周一次版本发布,需求池里永远有做不完的功能点。而在南恒建工,一个需求从提出到排期,可能要两个月。经理们天天泡在工地上,邮件回得慢,开会总是迟到,说话的方式也不同——没有人说”赋能””闭环””颗粒度”,他们说”这个东西工地上的人能不能用””能不能离线””手机屏幕上看得清字不”。

启明有时候觉得这种慢反而是一种安稳。他的工资从序的四十五万降到了二十七万,但南恒建工朝八晚六,周末基本不加班。他每天六点二十分出门,七点十分上地铁,八点差五分到公司,晚上六点半到家。赵琳说”这比以前好多了”,念念每天晚上都能看到爸爸了。

但这种安稳在三月中旬被一件事打破了。

那天下午两点半,启明在会议室里参加月度业务复盘会。王总监坐在长桌的一头,翻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报表——南恒建工的人还是习惯看纸质材料。市场部的刘经理在汇报一季度的客户情况。

“华南片区这个月新签了三个,但是续约率有点问题。”刘经理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笔尖指着材料上的数字,”上个季度到期的十二个维保合同,续了八个,丢了四个。”

王总监拧了一下眉头。他五十出头,方脸,头发剃得很短,说话带着湖南口音,喜欢把”什么”说成”么子”。”丢了四个?哪四个?么子原因?”

刘经理翻到下一页。”深投建设、恒达地产、粤海物业、南山城管。深投和恒达是因为他们自己内部也在搞数字化,说是要用自研系统。粤海物业说我们的报价高了,找了一家东莞的公司,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五。南山城管那边,情况有点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

“么子不一样?”

“南山城管那边,不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他们说是上面要求的,所有采购都要过一个AI比价系统。那个系统自动把我们的方案和另外三家公司的方案做了对比,结论是我们的性价比排第三。他们想选我们也选不了,系统不让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启明推了推眼镜框,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他刚才一直在记会议纪要,但这一刻,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系统不让过?”王总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好像在咀嚼它的意思。

“对,就是那个智能采购代理。”刘经理说,”现在不少政府单位和大企业都在用,所有供应商的报价、资质、历史履约情况、用户评价,全部丢进去,AI自动排序。排在前面的才能进入比选环节。我们的产品功能其实比那几家都好,但是价格和售后响应速度两项拉了分。”

王总监把报表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启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来了两个月,已经知道王总监敲桌子就是在想事情。

“这种AI采购代理,现在铺了多少?”王总监问。

刘经理说:”我了解到的,深圳这边的国企和大型民企,大概有四成已经在试用了。省级层面据说也在推。”

“四成。”王总监又重复了一遍。

启明低下头,把这个数字写在了本子上。四成。他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会议结束之后,启明没有马上回工位。他去了十九楼尽头的茶水间,倒了一杯水。茶水间里有一台老式的饮水机,烧水的时候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启明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窗外的科苑南路。下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每九十秒变一次,电动车、货车、私家车交替通过,秩序井然。

他想起了在序科技的最后那段子。那时候也是这样——先是零星的信号,几个客户不续约了,几个暂停了,然后是一次部门会议上某个数字突然刺眼起来,再然后就是一封全员邮件,简洁得像一份通知书。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南恒建工是传统企业,做的是实打实的建筑施工,不是互联网那种虚来虚去的东西。工地上的混凝土是AI搬不了的。

但是他手里的这杯水,不知道为什么,凉得比平时快。

接下来几天,启明开始留意那个”智能采购代理”的事情。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去调查,只是在常工作的间隙,打开浏览器搜一搜,看看新闻,读读行业报告。他发现这个东西不是什么新闻——它已经在发生了,而且发生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三月十八号,国务院办公厅发了一个文件,鼓励政府采购领域”积极探索人工智能辅助决策工具的应用”。措辞很温和,但方向很明确。同一天,深圳市国资委的一份内部通报被人贴在了行业论坛上——全市国有企业二〇二七年年底前要实现”采购全流程智能化覆盖率不低于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到年底。

启明把这个数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和会议上听到的那个”四成”放在一起。两个数字挨在一起,像两只沉默的眼睛,盯着他看。

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些。他每天还是按时上下班,写产品方案,改需求文档,跟开发沟通排期,偶尔去工地跟经理聊聊系统使用的痛点。王总监对他的工作很满意,在一次部门周会上说”启明来了以后,咱们的产品思路清晰多了”。启明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但那两个数字一直搁在他心里,像鞋里的一粒沙子,不大,但走路的时候总能感觉到。

三月二十七号是个星期六。启明带念念去了龙华星汇城。

他已经很久没有周末去商场了。以前在序科技的时候,周末不是加班就是补觉,偶尔出门也是带念念去楼下的小公园转转。来了南恒建工以后,时间宽裕了一些,赵琳说”带念念去看看外面,整天闷在家里不行”。

星汇城是龙华最大的购物中心,八层,地下两层停车场,三百多家店铺。启明上一次来是去年国庆节,那时候商场里人挤人,电梯要等三趟才挤得上去。但这个星期六下午两点钟,商场里的人明显少了。不是那种”工作的冷清”,是周末该有人而没有人的那种少。

他牵着念念的手上了二楼。念念三岁多了,走路已经很稳当,但还是喜欢拉着爸爸的手。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深圳的三月其实已经不冷了,但赵琳还是给她套上了,说”商场里空调冷”。念念的另一只手里抓着一个小风车,是在一楼入口处一个促销摊位上拿的,那个摊位的工作人员看到小孩就塞了一个过来。

二楼有一排童装店,启明想给念念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春装。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中间两家店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了,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旺铺招租”和一个电话号码。

启明站在关了门的店铺前面停了两秒。念念拽了拽他的手:”爸爸,走。”

他往前走,找到了一家还开着的童装店,叫”小贝壳”。店里只有一个店员,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孩,正靠在柜台边上看手机。看到启明和念念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看看?春款刚到。”

启明让念念在衣架之间自己挑,他站在一旁看价格。一件三岁女童的纯棉长袖T恤,标价一百二十九块。他拿起来看了看,面料还行,但也说不上多好。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想在淘宝上搜一下同款的价格——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新的东西。

他手机上的那个购物比价app(不是”省心”,是另一个叫”慧买”的,赵琳上个月帮他装的)自动弹出了一个提示框:检测到你正在浏览童装类商品。已为你找到3件相似商品,综合评分更高,均价低于当前商品34%。是否查看?

启明愣了一下。他没有搜索任何东西,也没有拍照,只是把手机解锁了而已。这个app是怎么知道他在看童装的?他想了想——可能是定位。他在一家童装店里,app读取了他的位置信息,然后据这家店的品类,自动做了一次搜索。

他按了”查看”。

三件商品跳出来了。第一件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品牌,一件纯棉长袖T恤,面料成分几乎一样,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七,价格七十八块,包邮。第二件稍贵一些,八十九块,但面料里加了百分之三的氨纶,弹性更好。第三件最便宜,五十九块,但好评率只有百分之九十一。

启明看了看手里这件标价一百二十九块的T恤,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三个选项。他把T恤放回了衣架上。

“不好意思,再看看。”他对店员说。

店员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低下去了一瞬间——非常快,快到你如果不注意就看不到,但启明看到了。那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的失望。

他牵着念念走出了店铺。念念没有挑到喜欢的衣服,倒也不闹,只是把手里的小风车举起来吹了吹。风车没有转——商场里没有风。

启明在商场里又转了一圈。他发现空铺面不止那两家。四楼的餐饮区也有变化——一家他去年来过的湘菜馆不见了,换成了一个还在装修的茶店。三楼的一家数码配件店也关了,门上贴着的”旺铺招租”已经泛黄了,看起来空了有一阵子。

不是所有的店都冷清。一楼的几个大品牌店里人还是不少的,星巴克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的队。但那些中间层的店铺——不是大品牌、也不是特别便宜的那些——明显在萎缩。

唉,这种事情其实不需要什么经济学知识就能想明白。当每个消费者的手机里都住着一个不知疲倦的比价专家,那些靠信息差活着的中间商、靠位置便利赚溢价的实体店铺、靠品牌溢价卖高价的中等品牌,它们的子就不好过了。AI代理不认品牌——它认数据。面料成分、用户评价、退换货率、价格趋势,这些冰冷的数字才是它做决策的依据。人有忠诚度,AI没有。人会因为”上次在这家买过,还不错”而回头,AI会因为”另一家同等品质便宜百分之十七”而毫不犹豫地转向。

这场变革中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对消费者是好的。它确确实实省了钱,确确实实提高了效率。没有人会反对自己省钱。

但省下的每一块钱,都是某个店铺、某家企业、某个打工人少收入的一块钱。

这些念头在启明脑子里转了转,他没有往深里想。念念拽着他的手往地下一层走——她看到了一家儿童乐园的招牌,上面画着彩色的滑梯。启明掏出手机看了一下价格,单次入场六十八块,慧买没有弹出提示——游乐场不好比价。他买了票,把念念送进去,自己坐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女儿在海洋球池里笑。

那天晚上,赵琳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清蒸鲈鱼、蒜蓉菜心。鲈鱼是启明下午从商场地下超市买的,二十九块八一条,app上标注着”价格处于近30天低位”。

吃饭的时候,赵琳说了一件事。

“你知道那个’每好食’吗?”

启明正在给念念碗里夹鱼肉,仔细地剔着刺。”哪个?”

“就是以前我经常用的那个买菜的小程序。咱们小区门口那个取货点。”赵琳拿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关了。”

“关了?”

“上个月就关了。我今天去拿快递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取货柜还在,但上面贴了个通知说停止运营了。”赵琳咬了一口西红柿,”其实也不奇怪。我最近都不怎么用了。慧买那个app推荐的另一家,同样的东西便宜不少,配送还快半个小时。”

启明没有接话。他把一小块没有刺的鱼肉放进念念碗里,念念用勺子舀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我们办公室的李老师也是,”赵琳继续说,”她以前什么东西都在那个平台上买,后来装了那个省心app,现在完全不用了。她说上个月光是用品就省了四百多块。”

“四百多。”启明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重复这个数字。

“是啊。”赵琳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什么——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她只是在说一件常的事,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吃完饭,启明洗了碗。赵琳给念念洗澡。启明听着卫生间里念念的笑声和赵琳”别乱动”的声音,站在阳台上抽了一烟。

他已经很少抽烟了。在序科技被裁的那段时间,他一天能抽大半包。来了南恒建工以后,基本戒了。但今天他在阳台角落的鞋柜后面翻出了一包皱巴巴的南京,还剩三。他抽了一,烟雾在湿的夜风里散得很快。

阳台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密密麻麻的窗户里亮着参差不齐的灯光。有几扇窗户里能看到电视屏幕的蓝光闪烁,但更多的窗户里,人的脸被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启明突然想到了白天在地铁上看到的那些人。他们的手指不是在刷短视频,而是在一个一个地勾选——”同意””拒绝””同意””跳过”。他们在配置自己的AI代理,在设定预算上限和品质底线,在授权一个算法替自己做出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消费决策。每一个决策都微不足道——一数据线该从哪里买,一份外卖该点哪家的,一个会员该不该续。但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决策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条河流。河水不会管岸边的沙土是不是会被冲走。

他又想起了下午在商场看到的那个童装店店员的眼神。那一瞬间的低落。她可能一天要经历好多次那种时刻——顾客走进来,拿起衣服看了看,然后低头看手机,然后放下衣服走了。她什么都没做错。她的衣服不差,她的服务不差,她的笑容不差。只是有一个她看不见的东西,在手机屏幕里面,冷静地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顾客:你可以花更少的钱,在别的地方买到同样的东西。

每一个人都在做理性的选择。但所有理性的选择加在一起,却在慢慢地改变着什么。

启明按灭了烟头,在阳台栏杆上摁了两下,确认灭透了,丢进了一个空的茶叶罐里——那是他的临时烟灰缸。他回到客厅,赵琳正抱着洗好澡的念念坐在沙发上,用吹风机吹头发。念念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快要睡着了。

“你怎么又抽烟了?”赵琳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但没有抬头。

“就一。”启明说。

他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拿起手机。他打开了南恒建工的企业微信群——这是他的工作习惯,睡觉前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群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有一个工地的经理发了一张巡检照片,拍的是一面刚浇筑完的墙,旁边配了一句”三标段完成”。

他退出企业微信,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慧买。

app的首页推了一条消息:你的物业费代缴服务已优化。原缴费渠道手续费0.5%,已为你切换至零手续费渠道,年省约43元。

四十三块。他看着这个数字,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省钱当然是好事。但他脑子里同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那个原来的缴费渠道背后,也有一家公司,也有一群人在上班。他们丢掉的不仅仅是他这四十三块钱,而是千千万万个”四十三块钱”。

他关掉手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赵琳已经把念念抱进了卧室。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这是不是又要来一次?

这个念头像一条细细的裂缝,从他心底的某个地方延伸出来。他说不准这个”又”指的是什么——是序科技的裁员?是那段每天投简历、等回复、假装一切正常的子?还是更大的什么东西?他只是隐隐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远处有一列火车正在驶来时,大地传来的那种低沉的、持续的颤抖。

你感觉到了,但你不知道火车会从哪个方向来,也不知道它离你还有多远。

第二个星期一,启明照常上班。八点差两分到公司,在一楼前台跟戴老花镜的阿姨打了个招呼,坐电梯上十九楼。他把包放下,打开电脑,泡了一杯茶——这也是他来南恒建工以后养成的习惯。在序科技的时候他喝咖啡,这里喝茶。茶叶是过年时赵琳的父亲从湖南寄过来的安化黑茶,装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上印着”湘韵”两个字。

王总监九点来了,在启明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启明,下午三点你到会议室来一下。周总要听听咱们产品的汇报。”

启明点头:”好的,王总。材料我上周就准备好了。”

王总监嗯了一声,又说:”你把客户那边的最新反馈也带上。特别是流失的那几个,周总可能会问。”

启明说好。王总监走了。启明推了推眼镜框,打开了那份产品方案的PPT,从头检查了一遍。

下午三点的汇报会上,周总——一个六十岁出头的老建筑人,皮肤黝黑,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水泥灰——听完了启明的汇报,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小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说的这些功能,都好。BIM也好,巡检也好,都需要做。但是我问你一个问题——咱们花了这么多钱搞数字化,搞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帮咱们留住客户?”

启明的手指又推了一下眼镜框。”周总,这个系统主要是提高内部管理效率的——”

“我知道。”周总打断了他,但语气不重,”我的意思是,现在外面那些个AI什么的,客户都用上了。咱们的报价、咱们的响应速度、咱们的服务,人家AI一比,全都摊在明面上了。以前靠关系、靠口碑、靠老客户认可,现在人家的采购系统不认这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报表。

“你们数字化部门,也研究研究这个事。”周总说,”不是说现在就要怎么样,但得心里有数。”

启明说:”好的,周总。我回去整理一下思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他的左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会后他去了茶水间。饮水机还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接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的科苑南路上,一辆洒水车正慢慢地驶过,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短暂的虹,几秒钟就散了。

他喝了一口水,觉得水是苦的。其实不是水苦,是他嘴里还残留着刚才会议上的紧张。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序科技的最后几个月,每次季度复盘会上,也是这种味道。数字一个比一个难看,老板的脸一次比一次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常的东西——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地的不确定。

他在南恒建工才待了两个月。他以为自己至少可以安稳个两三年。两三年以后的事,两三年以后再说。但现在,那列远处的火车似乎开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那天晚上回到家,念念已经吃过晚饭了。赵琳给他热了菜,他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赵琳在旁边的茶几上批作业——二年级的数学卷子,一沓大约四十份,每份她要用红笔打钩或打叉,有时候在旁边写一句”计算要仔细哦”。

“今天怎么了?不舒服?”赵琳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中午吃多了。”启明说。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碗里的米粒在灯光下白得发亮。他一粒一粒地看着它们,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南恒建工也开始裁员,他这个来了两个月的”新人”,会不会又是第一批?

他不敢往下想了。他把碗里的饭吃净了——一粒都没剩。这是小时候在湖南老家养成的习惯。母亲说,碗底剩饭,糟蹋粮食,雷公会的。

他把碗筷收了,洗了,然后去了念念的房间。念念正坐在小床上翻一本布书,上面画着各种动物。看到爸爸进来,她举起书说:”爸爸,这个是什么?”

启明坐到床边,接过书看了看。念念的手指戳着一只画得圆滚滚的棕色动物。

“这是熊。”他说。

“熊会咬人吗?”

“不会。熊住在山里面,离我们很远。”

念念想了想,又翻了一页,指着一只鸟问:”这个呢?”

“这是猫头鹰。晚上出来的。”

“它怕黑吗?”

“不怕。它晚上看得最清楚。”

念念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书合上了。她躺下来,拉着启明的手,两分钟就睡着了。

启明坐在小床边上,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台灯的暖光照在念念的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嘴角微微翘着——也许在做梦。三岁的孩子会做什么梦呢?滑梯?海洋球?那个下午没有转动的小风车?

启明轻轻地把手从念念的手里抽出来,关了台灯,走出了房间。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了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到慧买又推送了一条消息:你关注的某品牌儿童防晒霜近7天降价11%,当前价格为近90天最低。是否加入待购清单?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锁了屏。

客厅里恢复了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深圳的三月的夜晚很安静。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拉得很长,像一个人叹了一口气。

而此时的合肥,马建国正在为筑恒软件越来越少的订单发愁。他的桌上摊着一摞报价单,改了又改,价格一降再降,客户还是在犹豫。北京那边,周敏刚结束又一天十四个小时的加班,回到西二旗的公寓,手机屏幕上全是增长曲线和客户数据——好看的数字,但她最近总觉得这些数字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楚。

三个人各在各的城市,各过各的子,谁也不知道谁的事。但二〇二七年的春天,那列远处的火车,同时朝着他们三个人驶来。

启明在黑暗中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想起白天周总说的那句话——”得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他确实有数了。只是这个数字让他不安。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不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地基里面渗了水一样的不安——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它不会自己掉。

他坐了很久,直到赵琳从卧室出来倒水,看到他在黑暗中的轮廓,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坐这儿?”

“在想事情。”启明说。

“想什么?”

启明沉默了两秒。”没什么。明天记得给念念带件薄外套去幼儿园,早上还有点凉。”

赵琳嗯了一声,倒了水回卧室去了。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些东西——不是追问,不是担心,而是一种妻子对丈夫的、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了解。她知道他有事。但她也知道他现在不想说。

启明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他走到阳台上,没有抽烟。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对面楼的灯光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敲了十年的键盘,写过无数份需求文档、产品方案、竞品分析。它们没有周总那样的水泥灰,也没有工地工人那样的老茧。它们净、柔软,指尖因为长期敲键盘而微微发白。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远处的那列火车,似乎又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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