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
玉虚真人的嘶吼淹没在天崩地裂的巨响中。
虚空裂隙彻底洞开的刹那，整个葬龙渊向下坍缩了三丈。渊边岩石如豆腐般碎裂，数名站位太前的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吸入裂隙，瞬间被空间乱流撕成血雾。
裂隙扩张到百丈，如一只狰狞巨眼悬于天际。眼瞳深处，是另一个世界——血月当空，黑山连绵，白骨铺就的大地上，无穷无尽的魔影正如水般涌来。
最先冲出的是“噬魂魔蝠”。
那是一种形如蝙蝠、却大如牛犊的魔物。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飞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能直接震荡修士神魂。上千只魔蝠如乌云般压来，遮天蔽。
“结清心阵！”妙音师太强撑伤体，率领慈航静斋弟子结阵。梵唱声起，金色音波如涟漪般扩散，冲在最前的魔蝠被音波扫中，身躯一僵，直挺挺坠下。
但更多的魔蝠穿过音波，扑入修士阵中。
一名昆仑弟子被魔蝠扑中头颅，那巨口一张，竟将他整个头颅吞入！无头尸身晃了晃，鲜血从脖颈喷出三尺高。旁边同门目眦欲裂，一剑斩去，魔蝠却灵活避开，又扑向另一人。
“用火法！它们畏火！”玉虚真人急喝。
数十名擅长火系术法的修士同时施法。火球、火墙、火龙交织成一片火海，魔蝠撞入火中，发出凄厉惨叫，化作团团火球坠落。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肉味。
魔蝠刚退，第二波攻击已至。
那是“岩石魔傀”。
三丈高的石巨人，由无数碎岩粘合而成，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火焰。它们迈着沉重步伐，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龟裂。寻常飞剑斩在石躯上，只能留下浅痕，本无法破防。
“攻关节！”剑无名御剑而起，身形如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剑光精准刺入一具魔傀的膝盖缝隙。
“咔嚓！”
石巨人的膝盖应声碎裂，庞大身躯失去平衡，轰然跪倒。剑无名顺势上撩，一剑贯穿其眼眶，幽火熄灭，石躯崩塌。
“学剑宗主！攻关节！”
蜀山剑修纷纷效仿，剑光如游龙，在石巨人间穿梭。但魔傀数量太多，足有数百，且有裂隙中源源不断涌出新的。很快有剑修闪避不及，被石拳砸中，护体真气如纸般破碎，整个人被砸成一滩肉泥。
“结天罡剑阵！”剑无名厉喝。
幸存的蜀山弟子迅速结阵，三十六人一组，剑光连成一片，化作巨大剑轮。剑轮旋转，所过之处，石巨人如朽木般被绞碎。但每绞碎一具，剑轮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战场已化作绞肉机。
魔蝠、魔傀只是前奏。裂隙中源源不断涌出各种闻所未闻的魔物——有能喷吐腐蚀酸液的“腐液虫”，有行动如电、专攻咽喉的“影刃魔”，有可寄生修士、控其尸体的“噬心虫”……
各派修士死伤惨重。
昆仑的周天星斗阵已彻底崩溃，弟子们只能各自为战。玉虚真人白发染血，手中拂尘挥舞，每一下都抽碎一只魔物，但魔物无穷无尽，他已感到真元不济。
金刚寺的九环金锁阵也破了。妙音师太的玉净瓶已碎，此刻只能以本命佛珠御敌。佛珠每击退一只魔物，光芒就黯淡一分，她脸色就苍白一分。
青云门弟子在玄霄庇护下，伤亡最轻，但也已减员三成。林雨左臂被一只影刃魔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半身道袍，但她咬牙不退，手中剑光依旧凌厉。
“掌门！这样下去撑不住！”一名青云长老嘶声喊道。
玄霄没有回应。
他立于战场中央，身周十丈内一片清净——无魔物敢近。但这不是他出手的结果，而是所有魔物都在本能地避开他，仿佛他周身环绕着无形的禁域。
他在看。
看裂隙深处，那个端坐在白骨王座上的身影。
那人也在看他。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破碎虚空，四目相对。
终于，白骨王座上的身影动了。
他缓缓站起，手中白骨权杖轻点虚空。权杖所点之处，空间泛起涟漪，一道白骨阶梯从裂隙中延伸而出，一直铺到玄霄面前。
阶梯两侧，所有魔物齐齐跪伏，不敢抬头。
“请。”
一个声音直接在玄霄脑海中响起。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笑意，却让在场所有修士神魂剧震，修为稍弱者直接吐血昏厥。
玄霄踏上白骨阶梯。
一步，两侧魔物头颅低得更深。
两步，裂隙中的血月似乎亮了一分。
三步，他走到阶梯尽头，站在裂隙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另一个世界。
白骨王座上的身影终于清晰。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许岁的男子，面容俊美得不似真人，长发如墨披散，身穿一件绣着无数痛苦面孔的黑袍。他坐在由万千头骨垒成的王座上，手拄白骨权杖，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战场，而是在自家花园赏月。
“吾名，狱渊。”男子微笑，“天魔七君之一，执掌‘痛苦’与‘绝望’。你可以叫我，痛苦之主。”
玄霄看着他：“为何而来？”
“为了完成三千年前未竟之事。”狱渊轻抚权杖，“也为了……你。”
“我？”
“你的师尊，青云子，当年以重伤之躯，强行将我们阻在此界之外三千年。”狱渊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可惜，他选的路错了。”
“何错之有？”
“他以为守护是道，以为慈悲是道，以为情是道。”狱渊摇头，“但真正的道，是毁灭，是混沌，是让一切归于虚无，再从虚无中重生。你们这个世界的生灵，在情爱、伦理、道德中沉沦太久，早已忘了本真。我来了结你们，是慈悲。”
“好一个慈悲。”玄霄淡淡道。
狱渊笑了：“你不信？没关系，我会让你信。”
他抬起权杖，轻轻一挥。
战场上的景象，忽然凝固了。
不，不是凝固，是变慢了。飞舞的剑光慢如蜗牛，喷溅的鲜血在空中拉出长长的丝线，修士们脸上的惊恐、绝望、疯狂，都定格成一张张扭曲的面具。
唯一能动的，只有玄霄，和狱渊。
“你看，”狱渊指着下方，“这些生灵，在痛苦中挣扎，在绝望中嘶吼，在死亡前恐惧。这就是你们的世界——一座巨大的刑场，每个生灵都是囚徒，都是受刑者。我终结这一切，难道不是慈悲？”
玄霄沉默地看着下方。
他看到玉虚真人拄着拂尘，一条腿已被魔傀砸断，白骨刺出血肉，却仍挡在几名年轻弟子身前。
他看到剑无名浑身浴血，手中剑已崩出数个缺口，却依旧一步不退，每一剑都斩向最强的魔物。
他看到妙音师太佛珠已碎尽，盘坐于地，以燃烧寿元为代价，撑开最后的佛光，护住身后受伤的弟子。
他看到林雨左臂伤口深可见骨，却用右手使剑，将一只扑向同门的魔蝠斩成两半，自己却被另一只魔蝠从背后偷袭，利齿刺入肩胛。
鲜血，染红了她鹅黄色的道袍。
“看到了吗？”狱渊的声音如毒蛇般钻入耳中，“你救不了他们。你就算了我，也救不了他们。因为痛苦是生命的本质，绝望是存在的终点。你师尊用三千年，教会你以情入道，可这情，最终只会成为你的弱点，成为你痛苦的源。”
他缓缓起身，走下王座，来到玄霄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加入我们。”狱渊伸手，掌心浮现一团跳动的黑色火焰，火焰中是一个个痛苦哀嚎的灵魂，“以你的资质，可成第八君。届时，你可重塑这个世界，按照你的意愿——你可以留下青云门，留下你在乎的人，让他们在你的庇护下，得到‘永恒’。”
“永恒的囚禁？”玄霄问。
“永恒的超脱。”狱渊微笑，“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爱恨别离，没有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只有永恒的存在，永恒的平静。这难道不是你们修道者追求的‘长生’、‘极乐’？”
玄霄看着那团黑火，看着火中哀嚎的灵魂。
许久，他轻声道：“你错了。”
“哦？”
“长生不是目的，极乐不是终点。”玄霄抬眼，眼中清澈依旧，“修道，修的是心。是明知世间有生老病死，依旧珍惜每一个出；是明知有爱恨别离，依旧勇敢去爱、勇敢去别；是明知有求不得、怨憎会，依旧努力去求、努力去和。”
他向前一步，与狱渊几乎面贴面。
“师尊用三千年教会我的，不是逃避痛苦，而是拥抱痛苦。不是抹情感，而是超越情感。不是追求永恒，而是珍惜当下。”
狱渊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冥顽不灵。”他缓缓抬手，白骨权杖点向玄霄眉心，“那就……死吧。”
权杖点出的刹那，凝固的时间重新流动。
下方战场，惨烈厮继续。
但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裂隙边缘，一场决定此界存亡的对决，已到生死关头。
玄霄没有躲。
他也抬手，并指如剑，点向狱渊口。
指与杖，在空中相遇。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冲击。
只有一道无形的涟漪，以两人为中心，向整个天地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
血月，暗了一分。
魔物，齐齐一震。
修士，心中莫名一安。
战场中心，玄霄与狱渊保持着点指的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两尊雕塑。
唯有两人之间，虚空在无声地崩碎、重组、湮灭、新生……
轮回不休。
（第十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