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北这一袋烟还没抽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那声音不像是几个人，倒像是半个屯子都出动了。
马蹄子声、车轱辘碾压土路的动静，还有那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快点！驾！再快点！”
这嗓门李东北熟，是他那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爹，李长海。
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没遮没拦的惊慌，听得都变了调。
紧接着就是一阵哭腔：“东北啊！我的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啊！”
这是他老娘周淑芬。
李东北叼着烟袋锅子，坐在那堆熊肉上，整个人都懵了。
这啥情况？
不是让赵老五回去叫车吗？
这怎么整得跟那送葬的队伍似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辆挂着马灯的大车风风火火地冲到了林子边上。
车还没停稳，一群人就跟下饺子似的往下跳。
打头的是赵老四，手里拎着赶车的长鞭子，那一脸横肉都在哆嗦。
后头跟着李长海老两口，再往后，林听晚那是披头散发，鞋都跑掉了一只，死死拽着身后同样一脸惨白的林听雨。
而那个始作俑者赵老五，正满身是血地站在车辕子上，指着李东北这边喊：“爹！叔！就在那呢！俺二哥就在那呢！”
林听晚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那黑乎乎一坨东西上的李东北，那是眼泪当时就下来了，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当家的！伤哪了？啊？你伤哪了？快让我看看！”
林听晚那两只手都在抖，也不管李东北身上那又是泥又是血的埋汰劲儿，上来就在他身上一顿乱摸。
从脑瓜顶摸到脚后跟，那是真要把这身衣裳给扒开看看里头还是不是囫囵个儿的。
“别……别乱摸！媳妇儿，这么多人看着呢，让人笑话！”
李东北被她摸得浑身发痒，赶紧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子，“我没咋地啊！这不挺好的吗？”
“没咋地？”
周淑芬也冲上来了，那巴掌直接就拍在李东北后背上，“没咋地那虎子回去说一身血？说你都在林子边上动弹不了了？你个完犊子玩意儿，要把我和你爹吓死是不是？”
李长海站在一边，举着马灯上下打量了儿子一圈，确定这小子除了脏点确实没少胳膊少腿，那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紧接着，那火气就顺着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赵老五！！”
这一声吼，比那黑瞎子叫唤都吓人。
李东北这边也明白过味儿来了。
合着赵老五这虎玩意儿，顶着那一身熊时候蹭的血，跑回去话都没说明白，光嗷嗷叫唤说自己在林子边上不动弹了。
这就这形象，这说辞，换谁谁不迷糊？
赵老五正准备跳下车表功呢，一听这一嗓子，再看亲爹手里那已经扬起来的鞭子，当时就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爹，这、这是那黑瞎子的血，俺没说二哥受伤啊……”
“你没说？你那张嘴是用来出气的？啊？一句话能不能给老子说明白了？大喘气能死人你知道不？”
赵老四那是真气疯了。
这一路赶车过来，心脏差点没从嘴里蹦出来，就怕这两家唯一的独苗苗折在里头。
现在一看是个乌龙，那股子惊吓过度的劲儿全转化成了怒火。
“给我打！往冒烟了打！今天不把你这嘴给修理明白了，明天你就得把全屯子都吓死！”
随着赵老四一声令下，手里那鞭子带着风声就抽了过去。
李长海也没客气，刚才那是真吓着了，这时候也得找个出口发泄发泄，上去对着赵老五的屁股就是一脚。
“哎呦！爹！大爷！别打！那是黑瞎子！大黑瞎子！值老鼻子钱了！”
赵老五抱头鼠窜，但周围这帮亲戚长辈那是围了个严实，那是混合双打，甚至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上去补了两脚。
就在这乱糟糟的一团里，李东北眼尖，突然瞅见一个人影正费劲巴拉地从地上捡起一有小孩胳膊粗细的硬木棒子。
那是林听雨。
这小姨子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都不敢大声，这会儿也是红着眼圈，咬着嘴唇，那架势是要上去给姐夫报仇雪恨。
但这木棒子也太沉了，她那小细胳膊抡起来都费劲，这要是冲进去，别说打赵老五了，搞不好得先把自己给抡飞了，或者被哪个拉架的给误伤了。
“我去！这丫头咋也跟着虎呢？”
李东北心里一惊，这要是伤着了，那还拉什么帮套？
直接送卫生所吧。
他顾不上别的，几步窜过去，就在林听雨举着棒子闭着眼睛要往人群里冲的一瞬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子，顺势往怀里一带。
“撒手！这玩意儿也是你能玩的？”
林听雨只觉得手腕子上一紧，紧接着整个人就撞进了一个滚烫且宽阔的怀抱里。
那怀抱里有着浓烈的汗味儿、烟草味儿，还有那种刚刚搏完野兽特有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混着那一身还没散去的血腥气，却并不让人觉得恶心，反而有一种让人腿软的安全感。
“呀——”
林听雨惊呼一声，手里的木棒子咣当掉在地上。
她慌乱地抬起头，正好撞进李东北那双深邃又带着点责备的眼睛里。
周围虽然乱哄哄的，喊打喊声一片，但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好像啥也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这男人膛里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跟打鼓似的。
“姐……姐夫……”
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千回百转，又细又糯，像是那刚出锅的年糕，带着点拉丝的甜腻和羞怯。
李东北只觉得身子一酥，像是过电了一样。
上辈子咋没发现这小姨子叫人这么好听呢？
这哪是叫姐夫啊，这是拿小羽毛在人心尖上挠痒痒呢。
他没松手，反而把手臂收紧了点，那只大手就在林听雨那单薄的后背上护着，掌心的热度透过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传了进去。
“虎娘们儿，那是群殴，你拿着这么粗一棍子进去，是想把谁给捅坏了？还是想把自己给搭进去？”
李东北低下头，嘴唇离林听雨的耳垂也就几寸远，说话的热气直往那小巧的耳朵里钻，
“老实在这待着，那种粗活不是你的。”
林听雨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身子软得像一摊泥，只能依偎在李东北怀里借力。
她感觉自己被那股热气烫得浑身发抖，想躲，却又舍不得这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二哥！！救命啊！再不救俺就要被打死了！！”
就在这暧昧的气氛刚要升温的时候，人群里传来赵老五猪般的嚎叫声。
“二哥！你别光顾着扯犊子啊！你兄弟真要被打散架了！”
李东北嘴角一抽，心里把这没眼力见的东西骂了一百遍。
这气氛烘托到这儿容易吗？
就让你这一嗓子给嚎没了。
他有些不舍地松开怀里的软玉温香，拍了拍林听雨的后背：“在这待着别乱跑，我去把你那虎哥捞出来。”
林听雨红着脸点了点头，往后缩了缩，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神却像是黏在了那个高大的背影上，怎么也挪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