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林默回了趟家。
他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打电话，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他妈不信，又问了好几遍。最后他说想吃饺子，他妈高兴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行行行，妈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周六早上，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回到那个他长大的小县城。
汽车站还是老样子，破破烂烂的，门口停着一排三轮车，车夫们缩着脖子蹲在路边抽烟。他下了车，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还有远处小吃摊飘来的香味。
他爸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来接他。
三年了，那辆电动车还是那辆，只是更旧了，车身上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生锈的铁皮。他爸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比以前更驼了。看见林默，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上车。”
林默坐上去，他爸拧了一下把手，电动车嗡嗡地往前蹿。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林默缩着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爸在前面挡着风，但风还是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刺骨。
骑了二十分钟，到家了。
还是那栋老楼，还是那个小院，还是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妈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林默走进去，屋里暖洋洋的，炉子烧得正旺。他妈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默没说话，由着她打量。
他爸把电动车停好，也进来了。一家人坐在屋里，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中午吃的饺子。他妈包了整整两大盖帘，煮了一锅又一锅。林默吃了两碗，他妈还不满意，又给他盛了一碗。
“多吃点，在外面吃不着这么好的。”
林默没拒绝，又吃了半碗。
下午，他爸想跟他下棋，他把棋盘摆出来，两个人对坐着，一下就是一下午。他爸的棋还是那么臭，走一步悔三步，输了还耍赖。林默也不说破，由着他悔。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妈开始做晚饭。林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她老了，动作比以前慢多了，切菜的时候手有点抖，腰也弯得厉害。
“妈，”他开口，“我来。”
他妈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陪陪你爸。”
林默没走，站在那儿看着。
晚饭吃的简单，炒了几个菜，热了中午剩的饺子。他妈一边吃一边问这问那——工作怎么样？领导好不好？有没有对象？
林默一一回答，都是些敷衍的话。他妈听了，也不知道信不信，只是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吃完饭，他爸去洗碗，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小默，”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默愣了一下：“没有。”
他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有事憋在心里，不说。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自己爬起来，拍拍土，也不哭。长大了还是这样。”
林默没说话。
他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小默，妈不问你什么事。但妈告诉你，不管什么事，家里还有我和你爸。你别一个人扛。”
林默听着，喉咙有点紧。
“知道了，”他说。
他妈拍拍他的手，没再说什么。
晚上，他躺在他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没有水渍，没有那只猫。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手机响了。
是小周发的微信：“林哥，张处今天又找我谈话了。他问我你跟陈处长什么关系，我说不知道。他说让我盯着你，有什么情况跟他汇报。”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条：“你怎么说？”
小周秒回：“我说行。但我不会真盯的，林哥你放心。”
林默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张建国的脸，一会儿是陈晓芳的话，一会儿是他妈拍他手的那一下。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
第二天下午，他坐大巴回市里。
他妈给他装了一大包东西——饺子、包子、炸的丸子、腌的咸菜，塞得满满的。他爸又骑着那辆旧电动车送他去车站，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上车的时候，他妈站在车门口，看着他。
“小默，照顾好自己。”
林默点点头，上了车。
车开了，他从窗户往外看。他妈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拎着那包东西，往家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他的围巾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黑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蹲在门卫室旁边，缩成一团。雪落在他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林默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上次那个捡破烂的老头。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他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眼睛浑浊，但认出了他。
“是……是你……”
林默蹲下来，看着他。
“大爷，您怎么在这儿？”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手抖得最厉害，像风中的枯叶。
林默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门卫室亮着灯，里面有人。他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门卫探出头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不认识他。
“什么事？”
林默指了指那个老头：“这大爷怎么回事？”
门卫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知道，下午就蹲这儿了，赶也赶不走。可能是流浪汉，别管他。”
林默没说话。他走回老头身边，蹲下来。
“大爷，您家在哪？”
老头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跟我上去。”
老头愣住了，看着他，没动。
林默没再说话，就那么伸着手，等着。
过了很久，老头终于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的，像一块冰，瘦得只剩骨头。林默握住它，把他拉起来。
老头站不稳，晃了晃，林默扶住他。
“慢点。”
他扶着老头，往楼道里走。门卫在后面喊：“哎，你什么？往哪儿带？”
林默没理他。
他扶着老头，一步一步爬上五楼。老头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喘半天。林默不催，等着他，等他喘匀了，再继续往上走。
爬到五楼，林默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声音。他打开灯，扶着老头走进去，让他坐在沙发上。
老头坐在那儿，四处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出租屋。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困惑，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
林默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他倒了一杯，端过来，放在老头手里。
老头捧着那杯水，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点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
林默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大爷，您叫什么？”
老头没回答。他低着头，一直喝水。
林默没再问。
他站起来，去把那包他妈给的东西打开，拿出几个包子，放在盘子里，热了热。然后端过来，放在老头面前。
“吃点东西。”
老头看着那些包子，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你为啥……”
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林默没回答。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吃着吃着，他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包子上，落在手上，落在衣服上。
他没擦，就那么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林默坐在旁边，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