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到半夜,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对着地上王雷扔了一地没收走的课本发呆。
我透过窗户看见他弯腰捡起一本,翻了两页。
愣了半天。
又扔回去了。
后来我偷偷去垃圾堆里把那些课本翻了出来。
在数学笔记的扉页上看到一行字,王雷的笔迹。
「这本笔记里的错题我全标了记号,等小宇上初中用得着。」
他写这行字的时候还没被开除。
但他已经在替我想后面的路了。
王雷走后的那个春节,是我家最冷清的一个年。
初一去外婆家拜年,外婆问:「雷子呢?怎么没来?」
我爸脸一沉。
我妈赶紧打岔:「他、他跟同学出去玩了。」
外婆半信半疑:「过年不回家?这孩子……」
我爸站起来就走,饭都没吃完。
一路上我妈小跑着追他:「你这什么态度?我妈问一句怎么了?」
我爸甩了一句:「以后别提他。」
从那以后,王雷在我家成了一个不能提的名字。
我妈的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备注从「雷子」改成了一串数字。
怕我爸翻到。
王雷的房间被锁上了,钥匙在我妈枕头底下。
有一次我趴在门缝往里看。
书桌上还摆着他没做完的寒假作业,笔搁在本子上,像随时准备回来接着写。
但他没有回来。
2
王雷为什么突然开始打架,这件事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
他以前不这样。
小学的时候他年年三好学生,镇上数学竞赛拿过一等奖。
初中年级前十,班主任陈老师逢人就夸:「王雷这孩子脑子好使,将来能考重点。」
到了高一上学期,突然就变了。
跟几个社会上的混子搅在一起,三天两头打架。
第一次,跟高年级的人架,鼻青脸肿。
第二次,在校门口跟校外的人对砍,没真砍,吓唬,但学校报了警。
第三次,把隔壁班一个男生的鼻梁骨打折了。
这一次直接被开除了。
全家人都觉得他是学坏了、交了损友、变了性子。
我爸骂他:「烂泥扶不上墙!」
我妈哭着求他:「你收收心好不好,家里都什么条件了!」
我当时十岁,也觉得哥变了。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废就废了?
直到很多年后,陈老师来我家那天,我才知道真相。
王雷打架,每一次都是算好的。
因为那年秋天,我爸的建材铺倒了。
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骗了。
对方拿着货款跑了,供货商堵在我家门口要钱。
一夜之间,欠了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什么概念?我爸一年到头不吃不喝也就赚四五万。
家里的存款清零,亲戚借了个遍,还是不够。
我妈开始卖家里的东西:缝纫机、电视机、她结婚时的金项链。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到他们在厨房吵架。
我妈的声音:「两个孩子的学费怎么办?小宇明年就要上初中了,雷子后年也要……」
我爸砸了个碗:「供不起了!实在不行,两个只能保一个!」
「保哪个?」
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们吵完了要去睡觉了。
然后我爸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