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瓶酒已经下去了小半截。
雷得胜背对着门,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工装也没脱,宽厚的脊背像座山,却透着股平里少见的沉闷。他也不就菜,仰脖就是一口,跟喝凉白开似的。
王秀芬心里咯噔一下。这男人,平里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今儿这是咋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雷厂长,”王秀芬放轻了脚步,“这都几点了?空肚子喝酒烧心,早点歇着吧。”
听到动静,雷得胜缓缓转过头来。
灯光打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眉骨上那道横贯的伤疤在阴影里显得有些狰狞。可那双平里凶光毕露的虎目,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直勾勾的,像是要把人看穿。
“歇啥?”雷得胜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含了把粗砂。他大着舌头,一把抓过旁边一只粗瓷碗,“哐”地一声墩在王秀芬面前。
“咕咚咕咚——”
清亮的酒液注满了大半碗,溢出来的酒洒在桌面上,激起一股刺鼻的辣味。
“喝!”雷得胜一挥手,带起一阵风,“今儿个高兴!必须喝!秀芬……不,老板娘,这一碗是敬你的!敬你今儿个这一仗打得漂亮!敬你终于把那一家子吸血鬼给踹了!痛快!”
王秀芬看着那碗酒,眉头微皱:“我不善这个。”
“抿一口!就一口!”雷得胜固执得像个要糖吃的孩子,眼神里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恳求,“就当是给我个面子。这么多年,我看着你……我是说,看着这世道,好人没好报,今儿个算是老天爷开了眼!”
看着他那副模样,王秀芬心里一软。这男人帮了她太多,这面子不能不给。
她端起碗,浅浅地抿了一口。
“咳咳……”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像是一条火线,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雷得胜大笑一声,抓起酒瓶子,仰脖就是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那半瓶子酒瞬间又少了一截。
酒气上涌,那张古铜色的脸庞泛起了猪肝红。平里那副拒人千里的硬壳子,似乎被这烈酒给泡软了。
“秀芬姐,”雷得胜趴在桌子上,手里的花生米被捏碎了红衣,纷纷扬扬落在桌上,“你说张大军那个王八蛋,是不是眼瞎?啊?是不是心盲?”
王秀芬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那是他没福气。”王秀芬淡淡地回了一句,拿起抹布想擦桌子。
“没福气?他是作孽!”雷得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筷笼子里的筷子哗啦啦直响,“二十五年啊!就算是块石头,揣在怀里也该捂热了!可他呢?把你当草,把鱼目当珍珠!”
雷得胜越说越激动,身子前倾,鼻尖几乎要凑到王秀芬脸上,酒气喷薄:“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就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你抱着刚满月的张招娣,冻得脸都青了,在那等你婆婆送钥匙。张大军那个怂包,骑着车从旁边过,连看都没看你一眼,直接钻进了麻将馆!那天雪下得那么大,你就穿了双单鞋……”
王秀芬手里的抹布猛地停住了。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那天的冷,那种刺骨的寒意,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黑灯瞎火的,村东头也没几个人。
这个外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那棵老槐树、那双单鞋都记得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