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档案馆的地下库房,温度恒定在18度,湿度45%。林砚跟在周雨身后,穿过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空气里有纸张、油墨和岁月混合的味道,像时间本身的气味。
“1906到1909年,地方志补充卷宗,编号D-1906-09。”周雨在一列铁柜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特藏库,一般人不让进。我找了馆长三次,才拿到临时权限。”
钥匙入锁孔,转动,发出沉重的咔嗒声。柜门打开,里面是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整齐排列,每个盒脊上都贴着手写标签。
“苏婉清的相关资料,应该在这些盒子里。”周雨抽出一个盒子,很轻,她皱眉,“不对,这个标签是1907年商会名录。”
她连续抽出几个盒子,都轻得不正常。打开,里面是空的,或者只有几张无关紧要的纸。
“有人动过。”周雨脸色沉下来,“特藏库的出入有严格记录,但最近半年的记录本……不见了。”
林砚感到后颈发凉:“什么时候丢的?”
“不知道。管理员老张上周退休,交接时才发现记录本缺失。馆长以为是归档错误,没在意。”周雨把空盒子放回去,“但盒子是满的,现在空了,说明有人近期进来过,拿走了东西,还伪造了记录。”
“拿走了苏婉清的资料?”
“可能不止。”周雨快速检查其他盒子,“1906到1909年,正好是苏婉清投井、李翰记录、裂缝开启的时间段。这期间的异常事件记录,可能都被拿走了。”
“谁会这么做?”
周雨停下动作,看向林砚:“记得陈默消失前说的话吗?‘时间会保护自己’。如果时间真的有某种意识,它可能不希望我们深入调查1906年的真相。”
这个想法让林砚不寒而栗。时间有意识?会主动隐藏自己的秘密?
“还有另一种可能。”周雨压低声音,“有另一批人,也在调查时间裂缝,而且比我们更早,更深入。他们拿走了关键资料,不想让我们看见。”
“另一批人?守钥人不就我们七个吗?”
“理论上是的。”周雨关上柜门,“但1906年、1966年也有守钥人,他们的后人呢?或者,有普通人意外发现了时间的秘密,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都有可能,但都可怕。林砚环顾昏暗的库房,突然觉得那些档案架像沉默的守卫,守护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先出去。”周雨说,“这里不安全。”
离开档案馆时已是傍晚。周雨要去接一个电话会议,林砚独自回家。路过忘川桥时,他下意识地看向桥下长椅——空的,但路灯的光在长椅上投出一个模糊的人形阴影,像有人刚离开。
他停下脚步。不是错觉,那阴影的边缘在微微蠕动,像活的。他走近几步,阴影突然“站”起来,变成一个瘦高的人形,没有五官,只是轮廓。
“林砚。”人影发出声音,不是从嘴里,是从整个身体震动发出的,低沉含混,“别查1906年。”
“你是谁?”林砚后退一步,手摸到口袋里的玉佩——赵建国给的,温温的。
“时间的看守者。”人影说,“或者说,时间的清洁工。我们的工作是抹除异常,维持稳定。你们修复了裂缝,很好。但不要再往下挖了,有些真相,最好永远埋着。”
“如果我不听呢?”
人影向前飘了一步,路灯的光穿透它的身体,在地面投出扭曲的影子:“你会消失。像陈默一样,但不是进入裂缝,是彻底消失,从时间里被擦除,没有人会记得你存在过。”
“你在威胁我?”
“是警告。”人影开始变淡,“苏婉清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时间需要祭品,这是规则。打破规则的人,会成为新的祭品。”
说完,人影完全消失,长椅上的阴影也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林砚知道不是。他手心里的玉佩在发烫,像在预警。
回家路上,他给周雨发了条消息:“遇到怪事,见面说。”
周雨很快回复:“明天下午,老地方。”
老地方是时光抽屉咖啡馆。但第二天下午,林砚到的时候,发现咖啡馆在装修,门口贴着“内部整修,暂停营业”的告示。他正要离开,一个工人叫住他:“是林砚先生吗?”
“我是。”
“有人留了东西给你。”工人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
“谁留的?”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戴眼镜。她说你会来。”工人说完就去活了。
林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本手写笔记本,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苏婉清的记,1906年正月至三月。看完烧掉。小心,他们在看着。——C”
C。陈默的代号。但这字迹不是陈默的,更娟秀,像女性的笔迹。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翻开笔记本。纸张泛黄脆化,墨迹是深蓝色,褪色成灰褐色。字迹工整清秀,是毛笔小楷:
光绪三十二年正月朔
又一年矣。父亲催婚愈急,言张家公子才貌双全,家世相当。然吾心有所属,虽明知不可为,终难自已。李生今来访,与父亲论诗,偷觑吾数眼,面红耳赤,憨态可掬。若得与此君厮守,粗茶淡饭亦甘之如饴。
李生。李翰。原来苏婉清喜欢李翰,但家里安排了张家公子。
正月十五
上元灯会,与李生偶遇。并肩观灯,无言胜有言。临别,李生赠诗一首:“灯火阑珊处,伊人独娉婷。愿为明月影,长伴玉人行。”吾羞赧,未敢应。然心已许之。
正月廿五
父亲定下婚期,三月初八。张家下聘,珠玉满箱,然吾视若尘土。夜泣,母来劝,言女子当以家业为重,情爱为轻。吾问:“若无情爱,一生何趣?”母默然,垂泪而去。
正月廿九
大祸。李生不知从何处听得吾将嫁,夜闯绣楼,欲携吾私奔。父亲撞见,大怒,命家丁乱棍打出。李生头破血流,犹呼:“婉清等我!”吾被锁闺中,心如刀割。
二月初三
绝食三,父仍不允。李生托人传信,言已寻得高人,有法可解困局。问何法,曰:“时空之术,可遁迹隐形,远走高飞。”吾疑为妄语,然已无他路。
二月初十
夜会李生于慈恩寺。李生言,寺中古井乃时空裂隙,月圆之夜跃入,可至另一时空。彼处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有情人可成眷属。吾惧,问:“井深几何?跃入可生还否?”李生曰:“吾已试验,无恙。”
二月十五
月圆。复至慈恩寺。李生先跃,果消失无踪。吾犹豫良久,终随跃下。然井中非水,乃无尽虚空,光阴乱流。李生不见,独吾飘荡其中,不知今夕何夕。惧极,悔极。
记到此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的边缘。
林砚合上笔记本,手心出汗。原来苏婉清投井不是自,是被李翰诱骗进入裂缝。李翰说自己“已试验,无恙”,但苏婉清跳下去后,他却不见了。是李翰也困在了别处,还是他本就在说谎?
纸条上说的“他们在看着”是谁?时间的看守者?还是另一批调查者?
手机震动,是周雨:“咖啡馆装修,改到清水巷吴明的茶馆。速来。”
吴明的茶馆今天没营业,门口挂着“今盘点”的牌子。林砚推门进去,周雨、沈瑶、吴明已经在里面,脸色都不好看。
“出事了。”周雨开门见山,“陈远昨晚失踪了。”
“失踪?”
“印刷厂值班的老头说,昨晚十点多,看见陈远在厂房里烧东西。火光很怪,是蓝色的。老头想去看,突然一阵头晕,醒过来时陈远不见了,地上只剩一堆灰烬。”周雨拿出一张照片,是灰烬的特写,灰烬里有没烧完的纸片,上面有字迹。
林砚接过照片,放大看。纸片上的字是:“……不可让第七人知晓……”
“第七人?”他抬头。
“我们七个守钥人,谁是第七人?”沈瑶说,“按七星顺序:天枢周雨姐,天璇你,天玑我,天权赵叔,玉衡吴叔,开阳陈叔,摇光白师傅。第七人是白师傅?”
“不一定。”吴明泡着茶,动作依然平稳,但眉头紧锁,“七星顺序可以按不同方式排。而且‘第七人’可能不是指人,是指第七个点,瑶光点,也就是公墓。”
“公墓怎么了?”林砚问。
“白师傅今早打电话,说墓园最近不太平。”周雨说,“有十几个墓碑的位置变了,不是被人移动,是自己‘走’了。而且墓碑上的字在变化,有些变成了1906年的期,有些变成了……未来的期。”
“未来?多远的未来?”
“最远的是……2029年2月29。”
2029年2月29。下一个闰,四年后。
“还有,”周雨顿了顿,“白师傅在张静婉的空坟前,发现了一束新鲜的白菊,和之前一样。但这次花里夹了一张纸条。”
她拿出手机,拍的照片:一束白菊,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毛笔字写道:“丙午之约,未敢忘怀。丁卯重逢,再续前缘。”
丙午是1906年,丁卯是1927年——张静婉失踪那年。但“丁卯重逢”是什么意思?1927年张静婉已经失踪了,和谁重逢?
“还有更奇怪的。”沈瑶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昨晚在书店盘点,感应到一本旧书有强烈的时间痕迹。那是一本1970年出版的《城南地方志》,很普通。但我摸到它时,看见了……看见了一个穿民国衣服的女人在图书馆看书,就是张静婉。然后画面一转,看见同一个女人在1970年的图书馆,穿着当时的衣服,在读同一本书。”
“1970年?张静婉如果活着,该六十多岁了。”林砚说。
“但画面里的女人很年轻,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沈瑶说,“而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林砚,时间是个骗局。’”
茶馆里一片死寂。只有煮水的声音,咕嘟咕嘟,像时间的心跳。
“时间是个骗局……”林砚重复,“什么意思?”
“不知道。”沈瑶摇头,“但她说这话时,眼神很悲伤,像在……告别。”
周雨的手机响了,她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好,我们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她说:“赵建国那边也出事了。豆腐店今天早上收到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直接出现在柜台上的。信是……李翰的笔迹。”
“李翰?1906年的李翰?”
“对。赵建国拍了照片发我。”周雨打开手机,照片上是泛黄的宣纸,毛笔字迹:
“建国吾侄:余知尔为天权守钥人,今有一言相告。丙午年事,非如汝所知。苏氏非自愿投井,乃余诱之。然余亦受骗,井非生路,乃陷阱。今陷阱将再开,需七钥同启。慎之,慎之。翰 绝笔”
“陷阱?什么陷阱?”吴明问。
“李翰说井是陷阱,但苏婉清的记说李翰自己先跳了,而且说‘已试验,无恙’。”林砚拿出那本记,“到底谁在说谎?”
“可能都没说谎。”周雨沉思,“李翰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生路,跳进去才发现是陷阱。但他已经进去了,出不来,只好诱骗苏婉清也跳进去,也许想两个人在一起?或者有其他目的?”
“但他为什么现在才传信?1906年到现在,一百二十年了。”
“时间夹层。”周雨说,“赵青山的父亲在时间夹层里待了五十年,李翰可能也在某个时间夹层里,现在才能传递信息。或者……这封信早就写了,但直到现在才‘浮出’时间。”
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混乱。林砚感到头痛,像有无数条时间线在脑子里纠缠。
“我们现在怎么办?”沈瑶问。
“分头行动。”周雨迅速决定,“林砚,你继续研究苏婉清的记,看能不能找到被撕掉的部分。沈瑶,你回书店,用你的能力感应所有1906年到1970年间的旧书,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吴明,你留意茶馆的客人,特别是提到时间、裂缝、古井的人。我去找白师傅,看墓园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建国那边,我让他暂时关店,来茶馆和你汇合,吴明。”
“好。”
“记住,”周雨看着大家,“不要单独行动,随时保持联系。如果遇到那个‘人影’或类似的东西,立刻离开,不要对话。”
离开茶馆时,已是下午四点。天色阴沉,像要下雨。林砚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那些话:“时间是个骗局”“陷阱将再开”“丙午之约,未敢忘怀”。
如果时间是个骗局,那他们修复裂缝算什么?如果井是陷阱,那苏婉清的解脱算什么?如果丙午之约还要继续,那2029年会发生什么?
走到公寓楼下,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陈远。但陈远看起来不一样了,头发全黑了,皱纹少了,背也挺直了,像年轻了二十岁。
“陈叔?”林砚不敢相信。
“是我。”陈远的声音也年轻了,但眼神依然苍老,“进去说。”
公寓里,陈远坐在沙发上,林砚给他倒了水。陈远没喝,直接说:“我时间不多了,听我说完。”
“您不是……变年轻了吗?”
“回光返照。”陈远苦笑,“时间修复的能力在燃烧我的生命,但燃烧的方式是逆转衰老。等生命燃尽,我就会彻底消失,连灰烬都不剩。”
林砚心头一紧。
“昨晚我烧的是李翰的另一部分手稿。”陈远说,“赵建国收到的信是真的,但只是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在我这里,李翰详细写了井的真相。”
“是什么?”
“井不是时空裂缝,是门。”陈远说,“连接不同时间层的门。1906年那口井,连接的是1906年和2026年。李翰发现后,想通过井来到2026年,逃离那个时代。但他没想到,门是单向的,只能从1906年到2026年,不能反向。他跳进去,来到了2026年,但苏婉清跳进去,却卡在了中间。”
“为什么?”
“因为门需要‘钥匙’才能完全打开。”陈远看着林砚,“钥匙就是守钥人。1906年,李翰是守钥人,他能开门过来。但苏婉清不是守钥人,她卡住了。后来1966年,周文是守钥人,他能短暂开门,见到了苏婉清的投影——苏影。2026年,我们七个是守钥人,我们修复了裂缝,其实是关上了门。但门关不严,还在漏。”
林砚消化着这些信息:“那李翰现在在哪?2026年?”
“可能在,也可能不在。”陈远说,“时间夹层有很多层,他可能在某一层躲着。但他留下的信说‘陷阱将再开’,意思是那扇门会再次打开,在2029年2月29,下一个闰。”
“打开会怎样?”
“不知道。但李翰用了‘陷阱’这个词,肯定不是好事。”陈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林砚,我年轻时的样子,你看到了。但这状态维持不了多久,最多三天,我就会消失。消失前,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
“去找李翰。”陈远转身,眼神坚定,“他既然能传信出来,说明他就在某个我们能接触到的地方。我要找到他,问清楚1906年到底发生了什么,2029年到底会怎样。”
“怎么找?”
“用这个。”陈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怀表,夏至夜用过的,已经破损的怀表。但此刻,表盘上的裂纹在微微发光。
“怀表不是坏了吗?”
“是坏了,但还残留一点能量。”陈远抚摸着表盘,“这点能量足够带我进入时间夹层,短暂停留。我会在夹层里寻找李翰的踪迹,找到了,就问他;找不到,也会留下记号,给你们指路。”
“太危险了!您可能会困在里面!”
“反正都是死,困在里面至少还能做点事。”陈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年轻,但眼神很苍老,形成诡异的对比,“林砚,帮我个忙。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也没消失,就去印刷厂找我。我的身体会在那里,但意识不在了。到时候,用这个——”
他递给林砚一块玉佩,和赵建国给的那块很像,但刻的是云海纹。
“这是开阳点的信物。把它放在我口,念我的名字三遍,就能让我的身体安息,不至于变成游魂。”
林砚接过玉佩,温润沉重:“陈叔……”
“别这副表情。”陈远拍拍他的肩,“我这辈子,年轻时碌碌无为,老了反而做了件大事——救了四十七个灵魂。值了。现在最后再做一件,问相,给你们铺路。更值了。”
说完,他打开怀表,按下某个按钮。表盘光芒大盛,裂纹像活了一样蠕动。陈远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从脚开始向上。
“记住,”他最后说,“时间可能是个骗局,但你们之间的感情不是。珍惜眼前人,别像我和那些人一样,错过了,困住了,后悔一百年。”
光芒吞没了他。下一秒,陈远消失,怀表“啪”地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林砚捡起怀表,表盘完全黑了,像烧焦的炭。他握紧玉佩和怀表碎片,心里沉甸甸的。
窗外,开始下雨了。
当晚,林砚失眠。他翻开苏婉清的记,反复看那几页。被撕掉的部分到底写了什么?李翰的信、陈远的话、张静婉的留言、墓碑的变化、1906年的井、2029年的陷阱……所有线索像散落的拼图,但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凌晨两点,他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拍下记的每一页,用图片处理软件增强对比度。在最后一页被撕掉的边缘,他发现了极淡的铅笔痕迹——是印痕,上一页写的东西印上去了。
他小心处理图片,调整曲线,字迹渐渐浮现:
……李生言,跃入井中,可见明月双悬,其时门开,可通未来。然需以挚爱之血为引,方得圆满。吾问:“何谓挚爱之血?”李生曰:“吾血即可。”吾信之,实愚甚。后知彼所谓挚爱,非吾,乃彼之执念也……
再往下,印痕太淡,看不清了。但“挚爱之血”“非吾乃彼之执念”这几个字,让林砚脊背发凉。
李翰需要“挚爱之血”开门,但他不爱苏婉清,他爱的是自己的执念——穿越时间的执念。所以他诱骗苏婉清跳井,用她的血做引子?但苏婉清的血为什么能开门?因为她可能是守钥人血脉?或者因为她的“未完成”足够强烈?
手机响了,是周雨:“林砚,睡了吗?”
“没。”
“我也没。能过来吗?我在档案馆,有发现。”
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林砚打车到档案馆,周雨在门口等他,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异常。
“我找到被撕掉的部分了。”她带林砚进入档案馆,不是去地下库房,是去她的办公室。桌上摊着几张泛黄的纸,明显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
“这是……”
“苏婉清记被撕掉的部分。”周雨说,“我今晚整理馆长办公室的旧文件,在一个废弃的档案夹里发现的。夹在1966年的会议记录里,估计是某个前任馆长收起来的,忘了。”
林砚屏住呼吸,看向那些纸页。字迹和记一致,但更潦草,像在极度情绪下写的:
二月廿
吾怀孕矣。不敢告人,尤不敢告李生。彼近行踪诡秘,常夜出,言寻“开门之法”。吾疑之,暗随,见其于慈恩寺井边作法,以刀割腕,滴血入井。血入井而不散,凝为珠,浮于虚空。骇极,逃归。
二月廿五
李生来,面色狂喜,言“法成矣,月圆之夜可开门”。吾问去何处,曰:“去未来,无父母之命,无礼教之缚,自由自在。”吾心动,然抚腹隐忧。若去未来,此子何如?
二月廿八
决意坦白。告李生有孕,彼初喜,继疑,终冷,问:“果吾之子否?”吾泣,彼拂袖去。心死大半。
二月廿九
今本欲摊牌,然晨起见红,胎不稳。请医,医言需静养。李生竟一未至。晚,丫鬟密报,见李生于张家小姐处献殷勤。原来所谓挚爱,所谓同去未来,皆谎也。彼欲借吾之血开门是真,借吾之情渡己是实。
吾愚,吾痴,吾妄。
然吾不甘。若井真可通未来,吾自去之。携吾未出世之儿,去一无人在乎吾过往之处。今夜子时,慈恩寺井边,最后一试。
记到这里结束。后面应该还有,但没有了。
“她怀孕了……”林砚喃喃道,“李翰知道后怀疑不是自己的,抛弃了她。她绝望之下,决定自己跳井,去未来。”
“但她没成功。”周雨指着最后一段,“‘携吾未出世之儿’,如果她跳井时怀孕,那孩子呢?卡在裂缝里了?还是……”
两人对视,都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苏影,苏灵……”林砚说,“如果苏婉清跳井时怀着孩子,那孩子可能以某种形式存在,成为后来的‘苏影’‘苏灵’。但不对,苏影是1966年出现的,如果是孩子,也该六十岁了。”
“时间夹层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周雨说,“而且如果孩子继承了守钥人血脉,可能获得某种……时间豁免,衰老缓慢,甚至以不同年龄在不同时代出现。”
“那苏灵是……”
“可能是那个孩子的……后代?或者某种投影?”周雨摇头,“不知道,太复杂了。”
林砚想起苏灵在电话里说“救我”,想起她眼角的泪痣——和苏婉清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如果苏灵是苏婉清的后代,那她求救,是本能地寻求血缘上的帮助?
“还有这个。”周雨又拿出一张纸,是复印的档案,“1966年4月29,城南派出所接警记录。有人报案说慈恩寺井边有婴儿哭声,民警去查,没发现婴儿,但在井边捡到一个银锁,上面刻着‘苏’字。”
“银锁呢?”
“证物室,但1970年证物室失火,烧了。”周雨说,“不过当时的民警拍了照片,我找到了。”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银锁的样式:长命锁,刻着“苏”字,背面有生辰八字——光绪三十二年二月廿九。
光绪三十二年就是1906年。二月廿九,是苏婉清最后一篇记的期,也是她计划跳井的那天。
“如果她那天真的跳井了,孩子可能生在井里,或者生在时间夹层里。”周雨说,“银锁掉在1966年的井边,说明那个孩子在1966年出现过,留下了银锁。但人不见了。”
“苏影……”林砚说,“1966年出现的苏影,可能就是那个孩子,长大了,回来找母亲的痕迹?”
“那2026年的苏灵呢?”
沉默。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
“还有一件事。”周雨声音更低了,“我查了1906年到1966年间,所有姓‘苏’的出生记录。1906年二月到三月,城南只有三个苏姓婴儿出生,都是男孩。但1966年四月,有一个女孩出生,登记名‘苏英’,母亲栏空白,父亲栏填‘已故’。出生地点是……慈恩寺附近的妇幼保健站。”
苏英。张静婉的化名?还是另一个“苏”?
“这个苏英后来呢?”
“1970年失踪,和张静婉同一年。”周雨说,“但张静婉是三月失踪,苏英是四月。而且苏英的失踪没有报案,是户籍警1975年普查时发现的,登记为‘下落不明’。”
“她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有一张模糊的登记照。”周雨翻出另一张照片,是那种老式的一寸黑白照。女孩二十岁左右,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清秀,但看不清细节。
林砚盯着照片,突然觉得这女孩有点眼熟。不是像苏婉清,是像……像周雨?
他抬头看周雨,周雨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发现了吧。”周雨轻声说,“她像我。特别是眼睛和下巴。”
确实像。尤其是那种沉静的气质,简直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吧。”林砚说。
“我也希望不可能。”周雨苦笑,“但我查了族谱,我母亲姓苏,是外地嫁过来的。但再往上查,我外祖母那一支,确实是从城南苏家分出去的,1900年左右迁到外地。1906年城南苏家,就是苏婉清的家族。”
“所以你可能……是苏婉清的后代?”
“可能。而且如果苏英是我母亲的姐妹,或者堂姐妹,那她像我,说得通。”周雨揉着太阳,“但问题来了,如果我真是苏家后人,有守钥人血脉,那我能成为天枢守钥人,就不是偶然,是必然。时间选中我,不是因为我能力强,是因为我血脉特殊。”
“那沈瑶呢?赵建国呢?其他人呢?”
“可能都有某种联系。”周雨说,“沈瑶的感应能力,赵建国的预见能力,可能都来自祖先与时间裂缝的接触。我们七个人被选中,不是随机,是某种……安排。”
安排。这个词让林砚不舒服。如果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他们的选择、努力、牺牲,算什么?剧本里的情节?
“林砚,”周雨看着他,“如果时间真的是个骗局,如果我们真的是被选中的棋子,你还会继续查下去吗?”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大雨,想起陈远消失前的眼神,想起苏婉清记里的绝望,想起苏灵电话里的求救,想起周雨抱着向葵的样子。
“会。”他终于说,“就算是被安排,我也想知道真相。而且……”
他转向周雨:“而且我相信,有些东西不是安排能决定的。比如你泡的茶,沈瑶的笑容,赵建国的豆腐脑,陈远的牺牲。这些是真的,不是骗局。”
周雨看着他,眼里有光在闪动。然后她笑了,很轻,但真实:“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相信。”周雨说,“有时候,我也快不信了。档案馆里看太多虚假的记录,太多被篡改的历史,太多被掩盖的真相。有时候觉得,可能时间真是个骗局,我们都在局里,还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那我们就在局里好好下。”林砚说,“至少,我们是一起下。”
周雨点点头,收拾桌上的文件:“这些不能留在这里,太危险。你带回去,藏好。我继续查苏英的下落,还有1966年到1970年间,所有和时间异常相关的记录。”
“好。你小心。”
“你也是。”
离开档案馆时,雨小了。林砚把文件塞进怀里,用外套遮着,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破碎,像无数个小小的月亮。
他在想苏婉清,想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苏英,想周雨。时间的线,血缘的线,命运的线,纠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都在网中。
手机震动,是沈瑶的语音:“林砚哥,我在书店,感应到一件可怕的事。你快来,一个人来,别告诉周雨姐。”
声音在发抖,像在哭。
林砚心头一紧,立刻拦车。
雨夜的书店,灯火通明,但门锁着。林砚敲门,沈瑶来开,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怎么了?”
沈瑶不说话,拉他进书店,走到最里面的书架。那里有一本摊开的书,是那本1970年的《城南地方志》。
“你摸。”沈瑶说。
林砚摸上书页。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图书馆,是医院。产房,1970年4月29。一个年轻女人在生孩子,疼得大汗淋漓,但咬牙不哭。医生护士在忙碌。孩子生出来了,是个女孩,不哭。护士拍打,还是不哭。医生检查,摇头:“没气了。”
女人挣扎着要看孩子,护士把死婴抱给她。女人抱着孩子,眼泪掉下来,滴在孩子脸上。就在眼泪落下的瞬间,孩子忽然哭了,声音微弱,但确实在哭。
女人愣了,医生也愣了。然后医生接过孩子检查,惊奇:“活了!真是奇迹!”
但女人脸上没有喜色,只有悲伤。她看着孩子,轻声说:“你不该来的。”
画面一转,是同一个女人,抱着同一个孩子,站在慈恩寺井边。是晚上,月光很好。女人对着井说:“带她走吧,这里不属于她。”
然后,她把孩子放进一个篮子,用绳子系着,缓缓放入井中。篮子消失在井口黑暗里。女人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再没回头。
画面结束。林砚抽回手,脸色发白。
“那个女人,”沈瑶声音颤抖,“是苏英。1970年生的孩子,被她放进井里。但孩子没死,被井……送到了别的时间。”
“送到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感应到,那个孩子后来出现了,在1990年,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在城南小学当老师。她叫……周雨。”
林砚如遭雷击。
“不可能……周雨是1975年生的,档案有记录……”
“档案可以改。”沈瑶哭出来,“我感应到的不会错。周雨姐就是那个孩子,1970年被放进井里,送到了1975年,被现在的父母收养。但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正常出生的。”
“那苏英是……”
“可能是周雨姐的亲生母亲。但苏英为什么要把孩子放进井里?为什么说‘这里不属于她’?”沈瑶抓住林砚的胳膊,“林砚哥,我害怕。如果周雨姐真的是从井里来的,那她是什么?人?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了周雨的能力——看见时间节点。如果她真的是从时间井里来的,那她能看见节点,是不是因为她和时间有某种特殊连接?
他想起了周雨说“我可能是苏家后人”,想起了她和苏英照片的相似,想起了她成为天枢守钥人的必然。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周雨自己知道吗?如果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如果知道,她为什么不说?
“这件事,”林砚深吸一口气,“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周雨。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可是……”
“没有可是。”林砚按住沈瑶的肩,“沈瑶,听着,这件事太重大,不能草率。在搞清楚真相前,保密。答应我。”
沈瑶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但点了点头。
离开书店时,林砚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雨又大了,砸在身上生疼。他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苏婉清跳井,苏英放孩子入井,周雨从井里来。
如果时间是个骗局,那周雨是什么?骗局的一部分?还是骗局的……钥匙?
手机又响了,是赵建国:“林砚,我在茶馆,吴明出事了。快来。”
出什么事了?
林砚拦了辆车,心一直往下沉。这个雨夜,似乎所有隐藏的真相都在浮出水面,所有平静的表象都在破碎。
而他知道,最坏的可能,还没到来。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