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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林砚站在书店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面溅起水花。他刚从出版社回来,手里拿着解约协议——李姐最终还是同意了,虽然脸色不好看,但没要违约金,只说:“下次有好作品,先想着我们。”

没有下次了。林砚想。至少不会有《时间之外》这样的作品了。

《七个人》的写作进度很快,已经写到第四章:沈瑶的故事。这个年轻女孩从恐惧到勇敢的转变,让他写得格外顺畅。但写到第五章——赵建国的故事时,他卡住了。不是写不出来,是赵建国不让他写。

“我的事有什么好写的?”三天前,赵建国在豆腐店里说,手里捏着一团豆渣,“一个疯了又好了的老头子,守着祖传的豆腐店,就这样。”

“不止这样。”林砚坚持,“您父亲在时间夹层里五十年,您自己也是天权守钥人,这些……”

“这些过去了。”赵建国打断他,眼神看向店外街道,那里有几个孩子在雨中奔跑,“过去了就该让它过去。总揪着不放,时间会生气的。”

时间会生气。这话说得像时间是个有脾气的老人。林砚没再坚持,但也没放弃。他在观察,在等待,等赵建国愿意开口的那天。

雨小了。林砚正要离开,手机震动,是周雨:“档案馆后面巷子,现在过来。”

语气紧急,不容置疑。林砚拦了辆出租车。

档案馆在老城区,一栋民国时期的西式建筑,红砖墙爬满爬山虎。周雨说的“后面巷子”其实是条死胡同,两边是高墙,尽头是档案馆的后门。林砚到时,周雨已经在等着,打着一把黑伞,脸色苍白。

“怎么了?”林砚问。

周雨没说话,示意他看地面。雨水积成的水洼里,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另一个场景。青石板路,穿旗袍的女人,黄包车,老式招牌。民国时期的街景。

“时间渗漏。”周雨声音很轻,“夏至夜的能量释放不完全,有些时间片段卡在了现实缝隙里,下雨天会显现。”

林砚蹲下细看。水洼不大,但倒映的景象清晰得诡异。他甚至能看见招牌上的字:“王记绸缎庄”,“福寿堂药铺”。一个女人撑着油纸伞走过,侧脸有点像……张静婉?

“不只是倒影。”周雨用伞尖轻点水洼边缘。水面荡起涟漪,但倒映的景象没有扭曲,反而更清晰了。女人的脚步声隐约传来,还有黄包车的铃铛声。

“能穿过去吗?”林砚问了个傻问题。

“不能。但能听见,能看见。”周雨收起伞,让雨水直接落在肩上,“而且不只这里。最近一周,城南七个点附近都出现了类似现象。沈瑶的书店墙角有民国时期的招贴画时隐时现,吴明的茶馆地板下传出老评弹,陈远的印刷厂夜里有机器声,白师傅的墓园墓碑文字变来变去。”

“赵建国的豆腐店呢?”

“他的店最严重。”周雨说,“昨天有顾客说,买到的豆腐一小时后变成了豆渣——不是变质,是时间倒流回了制作前的状态。”

林砚站起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所以时间修复有漏洞?”

“不是漏洞,是疤痕。”周雨纠正,“伤口愈合了,但疤痕还在。这些时间渗漏就是疤痕组织,偶尔会发痒,会疼。”

“能治吗?”

“不知道。”周雨看着水洼里的倒影,“我查了档案馆所有关于时间异常的资料,1906年和1966年修复后也有类似现象,但都随时间慢慢消失了。最长的一次持续了三年。”

“三年……”林砚算了一下,“到2029年。”

“对,正好是下一个闰年,下一个可能的裂缝开启周期。”周雨转向他,“林砚,时间是个循环,但每次循环都不是简单的重复。1906年裂缝开启,1966年裂缝开启,2026年裂缝修复——但修复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2029年可能会发生什么,我们不知道。”

雨水顺着周雨的刘海滴下,滑过脸颊,像眼泪。林砚突然很想伸手擦掉,但他没有,只是问:“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我们。”周雨说,“我们七个是修复者,但也可能是……诱发者。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时间的不稳定因素。赵建国父亲的话还记得吗?‘三代守钥人同存’——1906年一代,1966年一代,2026年一代。三代能量叠加,可能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林砚想起夏至夜那膨胀的光球,那几乎破碎的光网。如果不是苏婉清离开释放了能量,可能真的会爆炸。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监测,记录,像以前一样。”周雨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但这次不只是记录异常,还要记录我们自己。我们的状态,我们的变化,我们的……衰退。”

“衰退?”

“守钥人的能力在衰退,但衰退的方式不一样。”周雨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手写的记录,“沈瑶的感应能力在减弱,但对时间的‘触觉’增强了——她能感觉到物品上的时间痕迹,比如摸一本书就知道它印于哪年。吴明的平衡能力减弱,但获得了‘品尝时间’的能力——他能喝出茶水中蕴含的时间层次。陈远……”

她顿了顿:“陈远的情况不太好。他的修复能力衰退最快,但身体的老化没有逆转。医生说他可能只有几个月了。”

林砚心里一沉。陈远用二十年寿命换四十七个灵魂的解脱,这代价太大。

“白师傅呢?”

“白师傅最稳定。”周雨说,“安息的能力转化为一种平静的气场,靠近他的人会感到安宁。赵建国……他的洞察力衰退了,但获得了预见片段的能力,虽然模糊,但确实存在。”

“你呢?”林砚问,“你的钥匙能力呢?”

周雨沉默了几秒,伸出手腕。那里原本有钥匙印记的地方,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像伤疤愈合后的痕迹。

“印记消失了,能力也基本消失。”她说,“但我发现,我能‘看见’时间的节点——不是裂缝,是普通人生活中的关键时刻。比如路过一对吵架的情侣,我能看见他们关系的转折点;看见一个孩子哭,能看见他未来的某个重要时刻。不是预知,是……看见可能性。”

这种能力听起来更可怕。林砚想。知道过去已属沉重,看见未来可能性更是负担。

“那你看见我的什么了吗?”他问完就后悔了。太私密,太唐突。

但周雨没生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看见一些片段。你在写作,你在思考,你在……看着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呢?”周雨反问,“你的记录能力衰退了吗?”

林砚想了想:“不是衰退,是转变。以前我能记录发生过的事,现在……我能记录可能发生的事。不是预见,是想象,但想象会变得格外清晰,有时候分不清是想象还是预兆。”

比如昨晚,他梦见自己和周雨在一条陌生的街道散步,街道两旁是银杏树,金黄落叶铺满地面。梦里周雨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但感觉很幸福。醒来后,那种幸福感持续了很久,仿佛真的发生过。

“银杏树……”周雨喃喃道,“档案馆后面确实有条种满银杏的老街,秋天很美。”

林砚愣住。他从未去过那条街。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确认——他们的能力在转变,在融合,在指向彼此。

雨停了。水洼里的倒影慢慢模糊,最后变回普通的雨水倒影,映着灰白的天空。

“去喝点热的?”周雨提议。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老茶馆。茶馆很旧,木头桌椅磨得发亮,空气里有陈年茶叶和时光混合的味道。老板认识周雨,点头示意,泡了一壶普洱。

茶汤红亮,香气醇厚。林砚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

“你父亲……”他试探地问,“有时间节点的能力吗?”

周雨摇头:“他是普通人,档案馆的老管理员,一辈子整理故纸堆。我母亲也是普通人,小学老师。他们都不知道时间裂缝的事,也不知道我是守钥人。”

“那你怎么成为守钥人的?”

“天生的。”周雨抿了口茶,“小时候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鬼魂,是时间的‘折痕’。比如一面墙,我能看见它过去刷过几次漆,每次是什么颜色;比如一个人,我能看见他昨天吃了什么,上周见了谁。开始以为是想象力丰富,后来才知道是能力。”

“很孤独吧。”林砚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无法分享,无法被理解。

“习惯了。”周雨转动茶杯,“直到遇见陈默,遇见你们,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怪胎。”

怪胎。这个词让林砚笑了:“我们都是怪胎。赵建国能预见片段,沈瑶能感应时间痕迹,吴明能品尝时间层次,陈远能修复时间裂痕,白师傅能安息时间残影,我能记录时间,你能看见时间节点。七个怪胎,凑在一起修复时间裂缝,听起来像漫画情节。”

“但发生了。”周雨也笑了,笑容里有释然,“而且我们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暂时。这个词悬在两人之间,像茶水的热气,看得见,抓不住。

“如果2029年裂缝再次开启,”林砚问,“我们还会是守钥人吗?”

“不知道。可能能力会完全消失,我们变回普通人。也可能能力会复苏,甚至增强。”周雨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时间不讲道理,它想怎样就怎样。”

“那你希望怎样?”

周雨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我希望……普通一点。能和你喝喝茶,聊聊天,不用想着时间裂缝,不用监测异常,不用记录节点。就只是,普通地活着。”

普通地活着。对大多数人来说理所当然的事,对他们却是奢望。

“我也想。”林砚说。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煮水的声音和远处街上的车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这一刻很普通,但林砚想记住它——茶杯的温度,普洱的香气,周雨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手指搭在桌沿的弧度。

他想把这些写进《七个人》里,不是作为守钥人的记录,而是作为林砚的私人记忆。

“你在想什么?”周雨问。

“在想怎么描写这一刻。”林砚诚实地说,“不是作为素材,是作为……我想记住的东西。”

周雨的眼神柔和下来:“那就好好记住。”

从茶馆出来,天放晴了。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阳光,像铺了一层碎金。他们并肩走着,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路过一家花店,周雨停下,看着橱窗里的向葵。

“你喜欢向葵?”林砚问。

“喜欢它总是向着太阳的样子。”周雨说,“哪怕明天是阴天,今天也要向着阳光。”

“像你。”

周雨转头看他:“我?”

“总是很清醒,很理智,但内心有股劲儿,像向葵,向着某个方向坚持。”林砚说这话时有点紧张,怕太直白,怕被误会。

但周雨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开心的笑:“那你呢?你像什么?”

林砚想了想:“我像……苔藓。长在不起眼的地方,安静地记录时间。一场雨就能活,一点光就能长。”

“苔藓也很美。”周雨说,“显微镜下的苔藓,像一片森林。”

这话让林砚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自己像苔藓,更没想过苔藓也可以美得像森林。

花店老板走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笑眯眯地问:“买花吗?今天的向葵特别新鲜。”

周雨犹豫了一下,摇头:“不用了,谢谢。”

但林砚已经掏出钱包:“我要一束。”

“送给女朋友?”老板笑着问。

“送给……”林砚看了眼周雨,“送给朋友。”

老板包了一束向葵,五朵,金灿灿的,用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林砚接过,递给周雨。

周雨接过去时,手指碰到林砚的手指,很轻的一下,但两个人都顿住了。然后周雨低下头,嗅了嗅向葵:“很香。”

其实向葵没什么香味,但她这么说,林砚就点头:“嗯,很香。”

他们继续走,周雨抱着花,林砚走在旁边。阳光很好,风很轻,街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有那么一刻,林砚忘了时间裂缝,忘了守钥人,忘了写作的烦恼,他只是走在一个喜欢的女人身边,送了她一束花。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时刻。

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他想哭。

“林砚,”周雨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能力完全消失了,关于时间裂缝的记忆也模糊了,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会。”林砚毫不犹豫,“就算忘了所有细节,那种感觉还在。那种……共同经历过什么的信任感,还在。”

“那如果连感觉都忘了呢?”

“那就重新认识。”林砚说,“我去档案馆查资料,遇见你。或者你来书店买书,遇见我。或者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重新认识。”

周雨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怀里的向葵仰着脸,像在等待什么。

“林砚,”她说,“我现在能看见时间节点。而刚才,就在你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节点——我们之间的节点。它很亮,很清晰,指向某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林砚的声音有点。

“在一起的可能性。”周雨说得直接,没有迂回,“不是作为守钥人,不是作为记录者和观察者,就是作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可能性。”

林砚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周雨会这样直接地说出来。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不用现在回答。”周雨继续往前走,“节点只是可能性,不是必然。时间有无数分叉,每个选择都指向不同的未来。我只是告诉你,我看见了这个可能性。至于走不走这条路,决定权在你。”

也在你。林砚想。但他没说出口。

他们走到路口,该分开了。周雨要去档案馆,林砚要回家写作。

“花,谢谢。”周雨举起向葵。

“不客气。”林砚说。

两人站在路口,像两座沉默的雕像。车流从他们身边经过,行人匆匆走过,世界在流动,只有他们静止。

“那……”林砚说。

“嗯。”周雨说。

没有明确的约定,但某种默契达成了。他们会在各自的生活里继续,但心里知道,有一条新的路可能展开。

周雨转身离开,抱着那束向葵,在人群里很显眼。林砚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人流中。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周雨说的“节点”。时间节点,关系的可能性。如果真有这样一个节点,他要不要走上去?如果走了,会怎样?如果不走,又会怎样?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时间本身,只有走过才知道。

到家后,林砚打开电脑,继续写《七个人》。但今天他写不下去。文档打开又关闭,关闭又打开。最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空着,开始写一些碎片:

“她抱着向葵的样子,像抱着整个夏天。”

“手指相触的瞬间,时间停止了0.3秒。”

“如果时间是一条河,那她就是河中央的岛屿。无论河水怎么流,岛就在那里。”

“我想在岛上建一座房子,开一扇窗,每天看她看的方向。”

写完这些,他脸红了。四十岁的人,写这种像中学生情书一样的句子。但他没有删,保存,加密,命名为《碎片》。

晚上,沈瑶打来电话,声音兴奋:“林砚哥,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

“你记得我们每个人的能力都在转变吗?我发现,我们的新能力和我们的‘本质’有关。”沈瑶语速很快,“比如我能感应物品的时间痕迹,因为我本质是‘感知者’;吴明能品尝时间层次,因为他是‘品味者’;白师傅能带来安宁,因为他是‘抚慰者’;赵建国能预见片段,因为他是‘观察者’;陈远……虽然他情况不好,但他的本质是‘修复者’,所以能力衰退也最慢。”

“那周雨呢?”林砚问,“她能看见时间节点,本质是什么?”

“引导者。”沈瑶说,“她能看见可能性,引导人走向更好的未来。那你呢?你的新能力是记录可能发生的事,本质是什么?”

林砚想了想:“也许是‘想象者’。或者‘创造者’。”

“对!创造者!”沈瑶更兴奋了,“你看,我们七个人,本质正好对应七个点:感知者对应天玑,品味者对应玉衡,抚慰者对应摇光,观察者对应天权,修复者对应开阳,引导者对应天枢,创造者对应天璇。这不是巧合,这是……宿命!”

宿命。林砚不喜欢这个词,太沉重,太必然。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们的能力没有消失,只是转化成了更适合我们的形式。”沈瑶说,“而且我怀疑,这种转化是永久的。就算时间裂缝完全愈合,就算守钥人的身份消失,这些新能力也会跟着我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那陈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远可能例外。他的本质是修复者,但他修复时间裂痕消耗的是生命力。新能力也许救不了他,但……也许能让他走得平静些。”

林砚想起陈远苍老的面容,心里一阵发紧。

“沈瑶,”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对了,周雨姐今天收到花了吗?”

林砚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呀。”沈瑶笑,“我在书店二楼的窗户,正好看见你们在花店门口。她抱着花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林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砚哥,”沈瑶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周雨姐是个很好的人。她看起来冷静理智,但其实内心很柔软。如果你……如果你对她有感觉,不要错过。时间不等人,节点不等人。”

挂了电话,林砚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他和周雨的故事,会是什么样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建国:“林砚,来我店里一趟,有事。”

语气严肃。林砚不敢怠慢,立刻出门。

豆腐店已经打烊,但后院的灯还亮着。赵建国坐在石磨旁,面前摆着两碗豆腐脑,一碗甜的一碗咸的。

“坐。”赵建国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林砚坐下,不知道赵建国想说什么。

“我今天看见了。”赵建国开口,眼睛不看林砚,看着石磨,“看见了一个片段。你和周雨,在一条开满银杏的街上,手牵手走着。秋天,落叶很厚,踩上去沙沙响。”

林砚心跳加快。银杏街,和他梦见的一样。

“那不是现在,是未来。”赵建国继续说,“可能是一年后,也可能是三年后。时间不确定,但场景很清晰。你们很……幸福的样子。”

幸福。这个词从赵建国嘴里说出来,有点生硬,但真诚。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说什么?”林砚问。

“我想说,”赵建国终于看向他,“如果你看见一个节点,就往前走,别回头。时间给的机会不多,错过了就没有了。”

林砚想起周雨说的“节点”,沈瑶说的“不要错过”。所有人都在推他往前走。

“但我害怕。”他诚实地说,“害怕搞砸,害怕失去,害怕……”

“害怕时间不长久?”赵建国替他说完,“我告诉你,林砚,没有什么是长久的。豆腐放三天就馊,人活一百年就死,时间本身都在流动变化。追求长久是傻,追求当下才是聪明。你看我这豆腐脑,”他指了指碗,“现在吃,是美味;放明天,是馊水。时间也一样,现在拥有的,就是最好的。”

朴素的话,但有理。林砚舀了一勺豆腐脑,甜的,糖浆浇得恰到好处。

“好吃吗?”赵建国问。

“好吃。”

“那就记住这个味道。”赵建国说,“别去想明天会不会还有,别去想昨天是不是更好。就现在,这碗豆腐脑,这个味道,这个时刻。”

林砚慢慢吃着,糖的甜,豆的香,姜的辣,在嘴里混合。确实好吃。确实值得记住。

吃完豆腐脑,赵建国送他到门口。夜色已深,街上没什么人。

“林砚,”赵建国忽然说,“我父亲……可能还在时间夹层里。”

林砚停下脚步。

“我能感觉到,偶尔。”赵建国望着夜空,“不是看见,是感觉。就像你知道有人在看你,但一回头又没人。那种感觉。”

“你想见他吗?”

“想,又不想。”赵建国苦笑,“见了说什么?说‘爸,你孙子都上小学了’?还是说‘爸,豆腐店我撑起来了,你放心’?算了,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林砚点头。有些遗憾,注定要带着走完一生。

“对了,”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林砚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温润洁白,刻着简单的云纹。

“这是我传下来的,说能保平安。”赵建国说,“我留着没用,给你吧。你写东西,费脑子,戴着这个,安神。”

“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一块石头。”赵建国摆摆手,“走吧,我要关门了。”

林砚握着玉佩,温温的,像有生命。他想说谢谢,但赵建国已经转身进店,关上了门。

回家的路上,林砚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口。凉意渐渐变成暖意,像有颗小心脏在跳动。

他想起陈远,想起白师傅,想起吴明,想起沈瑶,想起赵建国,想起周雨。七个点,七个人,七段人生因为时间裂缝交织在一起,现在又要因为时间修复而分开。但分开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就像七颗星星,在夜空中各自闪烁,但组成北斗,指引方向。

到家已是深夜。林砚没有睡意,打开电脑,继续写《七个人》。这次写得顺畅,关于赵建国的章节如泉涌。他写赵建国的豆腐店,写他对时间的理解,写他预见片段的能力,写他送出的玉佩。写到最后,他加了一段:

“老赵说,时间像豆腐脑,当下最好。我想,人也像豆腐脑,有的甜,有的咸,但都是豆子磨的,都是时间点的。甜有甜的好,咸有咸的妙,不必强求一致,但求对味就好。”

保存,关闭。他走到阳台,夜风吹来,带着夏末的凉意。远处,档案馆的方向,还有一盏灯亮着。是周雨在加班,还是只是走廊的灯?

他拿出手机,想发条消息,但又不知道发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几秒后,回复来了:“晚安。”

简单,但足够了。

躺到床上,玉佩贴在口,温温的。林砚闭上眼睛,想起了那条银杏街,金黄的落叶,和周雨牵手的画面。如果那是未来的一个节点,他想走向它。不是被迫,不是宿命,是自己选择。

时间不等人,但人可以等时间。或者,人可以创造时间——在无数可能性中,选择自己想要的那一条,然后走下去。

这就是记录者的意义吧。他想。不是被动记录已经发生的,而是主动创造将要发生的。用笔,用文字,用选择。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在某个角落,某个时间渗漏处,民国街景又在水洼里浮现,但很快消失。在另一个角落,沈瑶摸着书店里的一本旧书,感应到它曾属于一个爱书如命的老人。在豆腐店后院,赵建国梦见父亲对他说“做得不错”。在茶馆,吴明品出新茶的年份误差了三个月。在印刷厂废墟,陈远听着风声入睡。在墓园,白师傅给一座无名碑擦去灰尘。

七个点,七个人,七段人生。

时间在流淌,但他们不再被时间推着走。他们学会了在时间里站立,在时间里选择,在时间里爱。

林砚睡着了……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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