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爸妈离婚后,我靠在街头求路人助力拼夕夕活口。
没人知道,那对在本地慈善榜上挂名的人物,是我爹妈。
直到我因 “骚扰路人” 被带进警局,正给佛祖镀金身的两人瞬间炸了锅。
“金正义,你捐遍四方,亲闺女的饭钱都要克扣?”
“马莎,你佛前供着六千的琉璃灯,六块钱的面都舍不得给?”
唾沫星子横飞了半天,俩人手按胸口,都嘶吼着自己最疼我。
可后来因为我将路人求烦,被他打的头破血流,给爸妈打电话求救时。
却被他们毫不犹豫地拒绝。
我爸说他在高速上拦截非法运输流浪狗的黑车,让我找我妈;
我妈说佛前供奉的琉璃灯落了尘,让我找我爸。
我笑出了眼泪,摸出手机按了通话键:
“你说的事,我答应了。”
1.
“呦,这不是羊毛妹吗?”
“今天怎么不追在我屁股后面,求我给你助力了?”
我讨好地扯出笑,在她鄙夷的目光中往前挪了挪:
“同学,能帮我助个力吗?”
“别过来!”她一把将我推倒在地。
我没说话,只是爬起来走向街头。
因为距离助力截止只有十分钟,可我还差三十个人人头。
情急之下,我只能求着路人帮忙。
路人烦了,一通电话把我送进警局。
爸妈接到警察的电话后瞬间炸毛:
“金正义,你就是这么照顾女儿的?”
“马莎,你哪来的脸说我?你管女儿了吗?”
他们不断地争吵,却始终没人管我。
警察的目光也由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同情。
最后我一脸麻木地自己签了保证书。
刚出警局,我就看到我爸新发的朋友圈。
他将火腿面包撒了满地,身边围了一圈流浪狗。
我妈的朋友圈也不甘示弱,摆在佛前的水果个个新鲜水灵。
我咽下口水,打开他们发来的语音:
“女儿,避雷这家面包,太甜了狗都不吃。”
“宝贝,推荐佛祖中意的葡萄,维生素多,对身体好。”
有点好笑。
我低下头,往下拽拽短了一截的裤腿,试图将被冻得发紫僵硬的脚踝盖住。
今天冷得出奇,大家下课后都躲到被窝玩手机去了。
只有我在为了活下去顶着寒风奔波。
出门前室友芳芳硬塞给我的热水袋还散发着零星暖意。
我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朝学校食堂走去。
五毛一份的米饭,免费的紫菜汤。
我靠着这些活了一天又一天。
阿姨抿着嘴,将碗里的米饭压了又压。
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汤桶。
桶底,两枚圆滚滚的鸡蛋静静地藏着。
热气升腾,挡住我通红的双眼。
阿姨拿来自己做的辣椒酱,告诉我食堂有勤工俭学名额。
但出于安全考虑,需要家长同意。
我沉默许久,给爸妈打去电话。
被挂断了。
意料之中。
两条信息不分先后:
“爸爸要给自闭症弟弟送温暖,有事找你妈。”
“妈给佛祖订做的金箔到了,跟你爸说去。”
朋友圈里,我爸提着一件看起来就暖和的大牌羽绒服,臂弯还夹着厚厚的红包。
配文“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我妈跪在地上满脸虔诚,手中金色刺得我双目生疼:
“佛祖知我意,庇佑我家人。”
阿姨递来一张纸巾:
“没事吧?”
我胡乱擦拭几下:
“没事,咬到舌头了。”
这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那件爸爸送人的羽绒服穿在了我身上。
果然跟我想象中一样温暖。
我笑了。
可下一秒无数个1.87从天而降,砸烂了我身上的羽绒服。
这是睡前看过的微信余额。
梦醒后,明天还得继续找人助力。
2.
打工计划泡汤,我只能去捡别墅区的破烂。
不体面,却能填饱肚子。
地上扔着几沓硬纸板,我咽口唾沫,好像看到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在向我招手。
可一道肥壮的身影猛的将我撞开:
“哎呦,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不看路,瞎吗!”
大妈手下动作飞快,几下就把硬纸板叠好收走。
“小小年纪,跑来跟老婆子抢钱,这不是断我活路吗?”
“我告诉你,这片小区的废品都归我管!”
“你赶紧滚蛋!”
大爷面露不忍,扯扯她的袖子:
“算了,小姑娘看着怪可怜的。”
大妈怒目圆睁,猛地一拍大腿:
“好啊你王大锤,我还没死呢,你就胳膊肘往外拐?”
我不愿纠缠,转身就走。
却被她一把薅住了头发:
“小贱人,敢勾引我家老头子!今天我就替你爸妈好好教训教训你!”
“啪!”
耳光重重落在我脸上。
我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大妈脸上一片狰狞,挽起袖子朝我走来。
我死死护住在别的地方捡的纸壳,憋住眼泪。
不能哭。
可我饿的已经没有力气,只能坐在地上:
“别过来!”
别墅门忽然开了。
是学校出了名的坏脾气白富美,林清月。
她双臂环胸,满脸不耐:“滚一边打去!”
大妈骂骂咧咧地走了。
还抢走了我的纸壳。
那是我的晚饭!
我慌忙追赶,却在站起的瞬间天旋地转,再次重重跌倒在地。
白色皮靴从身侧经过,毫无停顿。
离开时,保安忽然递给我一个小巧的急救包,和几个热气腾腾的鸡蛋:
“业主交代。”
我一愣,忍了许久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晚上,妈妈发了朋友圈,佛像焕然一新。
照片一角,剩余金箔堆成一座小山。
小小一片,能够我吃一年。
例行点赞后,妈妈忽然@我:
“最近怎么样?一切都好吧?”
说着,还发来了视频通话。
我看着自己双目红肿,脸颊上五根指印高高鼓起的样子,忽然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如果我按下接听键,她会是什么反应?
大惊失色?
伤心流泪?
可直到视频自动挂断,悬在上方的手指也不曾落下。
何必呢。
自取其辱罢了。
我自嘲地笑笑,回了一个字:
“嗯。”
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到别墅区,却被保安拦下:
“社会闲散人员不得随意入内。”
他面带不忍,拦在我身前的手却不曾收回:
“所有别墅区都收到了这项指示。”
鼻尖泛酸。
我不过就是想捡废品换顿饱饭。
就这么难吗?
3.
没有进项,我连五毛一碗的米饭都吃不起。
食堂也以“杜绝浪费”为名撤了汤桶。
我饿疯了,盯着别人扔在地上的鸡腿移不开眼。
理智回笼时,手里只有半根骨头。
骨头刺伤了我的胃,我难受地冲到门外大吐特吐。
虚弱的身体哪经得住这般折腾,我眼前一黑,就在滚下楼梯前一秒。
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衣领。
是林清月。
见我站稳后,她满脸不耐,拿出湿巾把手擦了又擦,转身就走。
又在我坐在台阶上流泪时回来了。
她丢给我一件羽绒服和一杯奶茶,粗声粗气地说:
“难看得要死,配你正好。”
羽绒服带着馨香,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我拿起手机搜索衣服价格,想以后赚钱还给她。
却看见爸妈刚刷新的朋友圈。
我爸给孤儿院送去了八万八的暖冬慰问金;
我妈下单了五千斤八宝米免费施粥三日。
两人日常点赞互怼:
“买点破米有什么好炫耀的,给可怜的小朋友送温暖才有意义!”
“你懂什么,我这叫心中有大爱!你知道八宝粥会捂暖多少人的胃和心吗?”
我好像看了一场精彩的戏剧,表演者是我的亲生父母。
他们争先恐后给温暖别人的心灵,可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只能吃别人的剩饭。
好似只要不管我,他们就不会想起那段失败的婚姻。
以及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我的手里忽然被塞进一张纸。
创业推广,邀一人关注可赚两毛。
日结。
那天我辗转在学校每个角落,直到舍管锁门才停下。
脚底生疼,口干舌燥。
可我的眼神却亮得发光。
我邀请了整整一百个人!
两张十元纸钞似有千斤重,我毫不犹豫地买来馋了许久的泡面。
香气扑鼻。
我深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
还有十五元,我还能再买三桶!
“就吃这个?”
林清月满脸嫌弃,不知看了多久。
我慌忙站起,讷讷说道:
“我会攒钱,还你衣服钱。”
她翻个白眼:
“都说了是我不要的!”
“喏,”她随手扔来一张纸:“我也创业,拉一人给你五毛。”
我双手接过,有些疑惑:
“你也......对创业感兴趣?”
她美目一瞪,凶巴巴地说:
“我人美心善不行吗!”
她满脸高傲,又扔下两张红色纸钞:
“定金!别活没给我干完,先把自己饿死了!”
4.
林清月出手大方,我不仅买起泡面,还吃上了香喷喷的馒头和炒菜。
我干劲更大,走上街头求关注。
可忽然有人轻“咦”一声:
“你不是上次被警察抓走的骗子吗?”
“居然又开始重操旧业了!”
他神情激动,随手抄起一旁的棍子劈头朝我砸来:
“我娘就是被骗光积蓄跳楼死的!”
一阵剧痛,我迟钝地抬手朝头上摸去,满手猩红。
男人瞳仁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再次提棍朝我打来。
我冲进巷子,下意识拿出手机给爸妈打去求救电话:
“爸爸妈妈救命!我被堵在巷子里了!”
“有人想杀我!”
风声呼啸,我爸的声音断断续续:
“别跟爸爸开玩笑了,载满流浪狗的车子马上就要到了!我现在离开,这些无辜的小生命不就死路一条了吗!”
“马莎,你不是自诩最爱女儿,你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诵经声声,我妈的声音透着忐忑:
“我得赶紧把灯上的灰尘擦拭干净,不然惹得佛祖不高兴,不愿庇佑我了怎么办?”
“你那几只小畜生怎么能跟苍生相比?金正义,还是你去看女儿!”
两人推诿几句,开始互相谩骂。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我压低声音,强忍哭腔:
“求你们快来救我,他马上就要发现我了!”
可我的央求却淹没在高昂的辱骂声里:
“我救助流浪狗怎么了?我还要给它们建房子!你什么玩意也配指责我?”
“你几斤几两这么狂?那我就再订上十盏八盏换着给佛祖供奉!”
老旧的手机一顿一顿的,好似我千疮百孔的心。
这就是我的父母!
宁愿把钱和时间花费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却任由被逼进绝境的亲生女儿去死!
我惨笑着,擦去眼泪重新拨号:
“你说的事情我答应。”
“可我现在快死了。”
女声干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位置!”
可手机却嗡嗡几下,彻底息屏。
男人的身影越来越近。
死了也好。
再也不用那么累了。
身前传来窸窣声。
我闭上眼,满心释然。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金巧巧,我来了!”
第2章 2
5.
我被送进了医院。
床边坐着板着臭脸的林清月。
我虚弱地笑笑:“谢谢你啊,救了我的命。”
“笑什么笑,丑死了!”
她满脸不耐:
“赶紧养好了给我赚钱!”
“医疗费八千块!”
“加上其他乱七八糟的,总共一万!”
我吞下口水,还好,比我想象的要少。
“嘶!”
林清月忽然狠狠掐了我一把:
“呦,你还知道疼?”
“我还以为你金巧巧要钱不要命,打死不喊疼呢!”
她越说越气:
“还有你那对爸妈,什么奇葩玩意!”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们居然都挂断了!”
“女儿差点死了都不管!这种人也配当父母?”
“还算你没蠢死”,她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该吃吃该喝喝,瘦的跟鸡崽子似的,怎么给本小姐当助理!”
她满脸别扭,踩着高跟鞋走了。
前几天她说想开家公司玩玩,还缺个助理。
管吃管住,但要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我思索再三,最终却拒绝了。
或许是因为为数不多的可怜自尊心在作祟。
她瞥我一眼,扔下一张名片。
可巷子里男人猩红的双眼透过缝隙看来时,我才幡然醒悟:
什么狗屁自尊,我要活着!
我要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活得有滋有味!
活得让他们都要抬起头来看我!
我在医院住了整整一周。
爸妈始终不曾主动联系过我。
好像那天痛哭流涕向他们求救的女孩只是陌生人。
不,不仅不如陌生人。
甚至比不上路边的一条狗。
我自嘲地笑笑,翻开他俩的朋友圈。
我爸在乡下买了一处院子专门安置流浪狗。
每间小屋子都满满当当摆放着狗粮、零食、玩具,还单独配备一台空调。
我妈一口气买了十盏琉璃灯摆在佛前,映着佛祖身上的金箔,当真是神圣极了。
我一一点赞,破天荒地主动评论:
“干得漂亮!”
动态下,两人互怼的评论长长一条。
我简短的发言十分突兀。
不过一分钟,爸妈就分别@我:
“巧巧,爸爸那天真有事!你怎么样,没事吧?”
“乖女儿,妈妈一忙起来就走不开,你的头还疼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嗯。”
几乎是在评论刚发出去的刹那,他们二人又开始了无休止的互怼。
好似方才的询问不过是例行公事。
我收起手机,朝学校旁边的居民楼走去。
林清月笃定自媒体正是上升期,在这租赁了一座小小的两居室当公司。
我俩讨论许久,把拍摄内容定为接地气的“大小姐体验普通人一日生活Vlog”。
她负责体验,我负责拍。
一周下来,我俩累得像狗,一看收益才只有五分钱。
林清月气得直跺脚:
“啊!凭什么别人都能行,只有本宫不行!”
我也愁得直揪头发。
虽然我只是个打工的,但眼见着刚找到的工作就要黄了,我也急呀!
我俩刷了一整天视频,最后决定当吃播。
谁来吃呢?
林清月拍拍胸脯,面带得色:
“我最会吃了!”
转换风格以后,直播间人数明显变多了。
可七天后,我俩又陷入了新的哀愁:
林清月是瞒着他爸创业的,一应支出都靠自己的小金库。
如今嚯嚯的差不多了。
启动资金告急。
难道又要失败了吗?
6.
连番打击下,林清月连饭都不想吃了。
我叹口气,掏出自己的全部积蓄,一百三十五块二,去了菜市场。
掺了玉米面的大馒头,西红柿炒鸡蛋,豆角炒肉,玉米糊糊。
香气四溢,我看向已经第三次从厨房门口经过的林清月:
“开饭了!”
她瞬间端坐在饭桌前,满脸嫌弃:
“这都是什么呀,不能毒死人吧?”
我失笑,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馒头:
“我亲手做的,尝尝!”
“你洗手了吗......唔,好吃!”
林清月脸上的嫌弃一扫而空,主动拿起盘里的馒头啃了一大口,双眼放光:
“没看出来呀金巧巧,你还有这本事!”
不等我招呼,她自顾自地尝了一口豆角,又尝了一口西红柿。
随即一言不发,埋头苦吃。
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
我抬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林清月,你什么时候打开的直播?”
她抬起头,双颊鼓起,眼神迷茫:
“我没开啊!”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直播间已经一千人了!”
“你播了这么久,总人数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啊!”
网友纷纷刷屏:
“吃啊,怎么不吃了?就喜欢看大小姐穿着高定狂炫家常菜的落差感!”
“哈哈哈大小姐好像我养的仓鼠啊,太可爱了!”
“满嘴嫌弃,可手里的筷子都快成龙卷风了!”
“怎么不吃了,继续吃啊!我正就着电子榨菜下饭呢!”
见林清月盯着屏幕满脸呆滞的样子,网友“不吃兔兔”大手一挥,一根导弹出现在屏幕上。
我欣喜若狂:
“感谢不吃兔兔送来的导弹!清月,别发呆了,快吃啊!”
直播结束后,我俩面面相觑,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棒了!居然有一千五百人看我吃饭!”
“太好了!我做的家常便饭居然这么受网友欢迎!”
开心过后,她一脸傲娇地拿回搂在我腰上的手,又翘起三根手指把我搭在她肩上的胳膊拿开:
“表现不错,再接再厉。”
一场直播,我们收获了整整三百个粉丝。
也找到了自己的直播方向。
我每天负责买菜做饭当运营;
林清月负责吃饭刷碗剪视频。
粉丝越涨越多,生活也逐渐步入正轨。
第三次发工资那天,我终于还上了欠林清月的一万元。
她纡尊降贵地收了,随即满脸警惕地看着我:
“你不会还了钱就不想干了吧?”
我笑了:
“怎么会呢,我才不会抛弃朋友!”
“切!”她翻个大大的白眼:
“谁跟你是朋友了!”
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好吧,是我不配。”
她瞪我一眼,下巴高高扬起:
“看在你做饭还能入口的份上,勉强给你这个机会吧!”
“遵命,大小姐!”
7.
又一场直播完美结束后,我美滋滋地查看着手机余额。
却不小心点开了朋友圈。
@我的消息铺天盖地:
“巧巧,最近怎么样?”
“女儿,是不是快放假了?”
“钱够花吗?给你转点?”
这是我爸第一次主动提出要给我钱。
可惜我在就不需要了。
我冷笑一声,屏蔽了他们二人的消息。
“巧巧,金巧巧!”
客厅传来林清月的喊声:“快过来!”
平台刚出了新人扶持计划。
只要本月播够二十五场,每场两小时以上,月底就可以领取三千元的激励金;
另外,当月涨粉五百可领取二百元,涨粉一千可领取五百元,涨粉两千及以上可以领取一千元。
我看得眼都直了:
“奖金叠加,这就到手四千元!还有直播收入,打赏......”
林清月双手叉腰:
“干了!”
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她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干嘛?瞧不起我?”
我“啪”地一声,拍在她手背上:
“去买菜!”
回来的路上,我想着时间还早,就绕了个圈去买了几本菜谱。
可谁知刚进门,就发现林清月气呼呼地站在客厅瞪我。
我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了?”
她冷笑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都几点了?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
手机一片漆黑,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关机了。
见我有些心虚,林清月火气更大了:
“早说让你换个手机你不听!再遇见什么意外小命不保,攒再多钱有什么用!”
她这是......关心我?
心里暖暖的,我低下头:
“嗯。”
回答我的,是巨大的关门声。
暮色四沉,做好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可林清月却始终没回来。
连电话也不接。
我慌了,暗暗责怪自己下午的时候怎么没多说几句软话。
就在我急地原地打转的时候,她终于回来了。
我快走两步上前,涌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
“饿了吧?快洗手吃饭!”
林清月睨我一眼:
“知道我刚才是什么心情了吧?”
我连连点头赔笑:
“是是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傲娇地把手里的盒子塞给我,哼着歌洗手去了。
是一部手机。
林清月同款。
嘴硬心软的家伙,连关心都说得这么别扭。
相处这些时日以来,我早就摸清了她的脾气。
明明心地善良,却非要用张牙舞爪的坚硬外壳将自己层层武装起来。
不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才养成了这样别别扭扭的性子。
我一边想着,心中忽然升起几分淡淡的愧疚。
8.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
满脑子都是当初食堂门外那件兜头盖来的羽绒服,以及绝望时天籁般的那句“我来了。”
亲生父母尚对我不闻不问。
萍水相逢,她却数次救我于水火。
崭新的手机映着月光,我好似看到林清月别别扭扭的脸。
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我最亲爱的朋友。
第二天林清月起床时,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
“金巧巧,大早上吃包子,你昨晚没睡觉吗?”
我笑笑,把她拉到餐桌旁,打开手机:
“百万粉丝第一步,早餐眼球要抓住!”
昨晚睡不着,我索性开始刷视频。
一边刷一边学习。
最后我总结出一条经验:
视频在精不在多。
要开头吸睛,要内容饱满,还要有显著的个人特色。
换成人话就是:多拍,多拍,多拍!
从这天开始,我们开启了疯狂模式。
做饭,直播,剪视频,学习。
每天留给自己的休息时间只有不到四小时。
高压下,我早已不知多久没有关注过我爸妈的动态。
更有意无意地错过了他们打来的数个电话。
粉丝人数激增。
短短半个月就涨了九百人。
可不等我们高兴,就开始陷入了瓶颈期。
与此同时,大批跟风者如雨后竹笋纷纷冒头,什么“爱吃粗茶淡饭的大少爷”、“破产千金爱吃饭”......
甚至还有黑粉跑来评论:
“什么极致对比,什么粗茶淡饭,两者必有一假!包装人设,专门忽悠你们这些傻子!”
“好闺蜜亲手做的?四五十岁,厨师长级别的闺蜜?”
“你们这群月薪三千的,还在这心疼零花钱十万起步的,真好笑!”
不等我维持秩序,林清月瞬间炸毛:
“什么假的?我看你才是假的!”
她一把抄起手机,跑回房间对准挂了满墙的包包,醒目的LOGO金光闪闪:
“看见了吗?你给我拿出这么多假的来看看?”
说完,她又蹭蹭蹭地跑回来,将镜头怼向我的脸:
“那个说我闺蜜四五十岁的,给我瞪大你的狗眼看看!”
时间紧张,我放下锅铲就拿起手机。
只匆匆洗了把手。
屏幕里满脸油光的样子让我下意识地将手挡在镜头前:
“别拍我,会掉粉!”
可下一秒,葱白的手指却紧紧捏住了我:
“哪里假?她整天窝在厨房里,十根手指头就没有哪天是囫囵完整的!”
“这是炒菜被油烫的,这是被刀切的,这是让鱼骨头扎的!还有这冻疮!这也是假的?”
她满脸激动,可在看到网友的一条质疑时,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缩在这个又小又破的房子里,为什么还要抛头露面来当主播?”
一针见血。
林清月愣住了。
她向来伶牙俐齿,此时却哑口无言。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
我早就知道,什么创业,什么助理。
都是狗屁。
她不过是想帮我一把,给我一条活路罢了。
就连如今她面临着心血毁于一旦的困境,宁愿被误解,也不愿将我的伤疤暴露出来。
我释然一笑,主动将镜头对准自己:
“因为我。”
“她想让我吃饱穿暖,不被人白眼相看。”
“可她又不想伤到我可怜又可笑的自尊。”
“所以她搭上自己,跟我一起吃苦受累。”
“她的确是不知疾苦的大小姐。”
“却为了我,在这个连暖气都没有的屋子里吃糠咽菜。”
9.
直播匆匆结束。
可我想象中的大批掉粉的事情并没发生。
反而忽然涨了三百多个粉丝。
我大喜过望,开始应粉丝要求,拍摄做饭教程。
刚开始的时候我紧张坏了。
明明台词早已倒背如流。
可只要一打开摄像头,大脑就瞬间空白。
林清月叹口气,决定给我一个缓冲的时间,先从手部动作开始拍摄,最后再拍脸。
实在不行的后后期配音也可以。
可我却哆哆嗦嗦连菜刀都拿不稳,还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失败了无数条后,我颓废地捂住脸:
“算了,放过我吧!”
林清月直戳我额头:
“没用的东西!”
她循循善诱,意有所指:
“试想一下,视频发出后我们会收获多少新粉?”
“你的奖金会翻几番?”
“有了钱,那些瞧不起你、无视你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我忽然响起许久不曾联系过的爸妈。
假如他们看到被自己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累赘,忽然变成小有名气的网红,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心底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畅快感。
我咬牙起身:“再来!”
一条清炒菜心的视频反复拍了一下午。
我累得胳膊发抖,吃饭时手里的筷子都在不断发颤。
可看到创新高的浏览点赞,我又感觉一切都值得。
短短一个月,我和林清月粉丝成功破万。
还接到了几个推广。
我的存款早就突破了五位数,整个人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性格也逐渐向林清月靠拢。
学校统计创业成果时,还把我俩的照片作为成功典范贴到了公告栏上。
同学们看向我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鄙夷。
后来我俩名气越来越大,连我爸妈都知道了,纷纷发来消息:
“巧巧,爸爸认识几个自媒体大佬,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下?”
“妈妈听说账号前期都要投钱,你手头紧不紧?要不妈妈给你转一些先用着?”
关怀备至的语气,是我曾经最奢望的东西。
可如今的我一眼就看透了背后的算计。
账号搭建起来,然后呢?
免费宣传你们的慈悲心肠?
还是让我把赚来的钱拿去一起做慈善,供佛祖?
我勾起嘴角,将他俩双双拉入黑名单。
林清月一言不发,目光中却全是了然。
早在送我去医院的路上,她就知道了我父母是谁。
更清楚地认识了他们的为人。
她甚至冷静地建议我保存证据,说日后会有用处。
我也按她说的做了。
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10.
一夜之间,一条名为“名为好闺蜜,实则霸凌者”的视频迅速传播开来。
视频开头,林清月一把抢过我怀里的奶茶,又扯走我身上的羽绒服。
还一把拽起我的衣领拖到一旁。
我摇晃几下,弯腰呕吐起来。
这明显就是倒放!
我强行压下心里的火气,继续向下看:
我满脸乞求,将手机递到同学眼前让他帮我完成任务。
不远处林清月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就连林清月自己看了半晌,都没想起当时在干什么。
可看在网友眼里,就变成了林清月指挥他人辱骂讥讽我,还抢走了我的手机。
这段被恶意剪辑的视频用心恶毒,目的明确。
将林清月与我之间的闺蜜关系,塑造成欺凌者与被欺凌者的关系。
自带热度敏感至极的话题,主角又是刚火不久的网红,这条视频在网上疯狂传播起来。
被蒙蔽双眼的网友义愤填膺:
“直播时我就感觉不对劲,一个光鲜亮丽白白嫩嫩,一个满手是伤灰头土脸,一看就是公主跟她的佣人,怎么会是闺蜜呢?”
“这个闺蜜我见过,在大街上让我帮她拼夕夕助力,当时也没见大小姐呀?”
甚至有人扒出了我们的真实信息:
“大小姐是我们这的!她叫林清月,住在富人别墅,阳台的暖气比我家都足!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不讲理!”
“那霸凌绝对就是真的!闺蜜好可怜!”
“呸,什么闺蜜!以前是有钱人的玩具,现在变成有钱人赚钱的工具了!”
......
一夜之间,粉丝就只剩下一半不到,私信和往日发布的作品下面全都在骂她吃人血馒头。
连账号都因举报过多被封禁了。
林清月气急了,拿起手机就要澄清。
我按住她的手:
“不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然后拨打了报警电话。
舆论越是对我们不利,背后之人越是得意。
越容易忘形,露出马脚。
其实背后人的身份,我大概有数。
无非是被触动蛋糕的人。
可警察发来的消息却让我愣在原地:
“我们找到了上传视频的地址,是在这个位置。”
“你们认识吗?”
地址很熟悉。
前几天我还刚从手机上看过照片。
我爸专门为流浪狗建的豪华大院。
11.
我主动给我爸打去电话,开口直奔主题:
“视频是你发的吧?”
他矢口否认:
“金巧巧,你舍得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好事想不起来你爸,什么脏的臭的你是可劲往我身上倒啊!”
我冷笑一声:
“别狡辩了,警察连你在哪上传视频都找到了。当着你那些无辜小生命的面毁掉女儿的事业,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我爸听我提起警察有些慌,可身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瞬间又得意起来:
“我早就说了不知道!什么上不上传的,我又不是大学生,听不懂!”
“我告诉你金巧巧,别以为自己挣了俩臭钱......”
直至通话结束,我才关闭手机上的录音键。
狠狠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我捏捏眉心,有些不敢直视林清月的眼睛: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让你的心血毁于一旦。
可她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愤怒。
她走回房间,从墙上挑了一个最贵的包扔进我怀里:
“要不你还是当我的狗腿子算了!”
我瞬间笑出声,心底的愤怒都冲淡了几分:
“我在乎的是这个吗?我是怕你受连累!”
她摊开手,满脸无所谓:
“连累什么?名声吗?我从来没有在乎过。”
她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响个不停的手机却昭示了一切。
我从沙发中站起,按住她的肩膀:
“我会处理好。”
“相信我。”
金正义是以我遭遇欺凌的名义去学校查看监控,并在偷偷下载后将真正的监控画面删除。
可他却不知道,技术人员是可以将其复原的。
原版视频发出时,网上再次掀起了惊天巨浪。
我还让警察调取了之前被男人堵在巷子里,林清月忽然出现赶走男人,将我送医的监控。
又发布了几段录音:
有我质问我爸是不是他搞的鬼,却反被威胁辱骂的;
有当初向他们求救,他们却互相推诿对我不闻不问的。
与此同时,我将之前留存的聊天记录、爸妈朋友圈的动态截图,以及自己到处求人助力的照片放在一起,还重点晒出了自己近一年的各项支出。
按照时间线排列后,可以明显看出我是从与林清月相识后手头才宽快起来。
最后是我爸被带上警车的照片。
网友们沉默了。
不敢置信得看了又看。
“这是假的吧?每天去食堂,可支出只有五毛?五毛钱能买什么?”
“我是D大的,米饭五毛一碗,紫菜汤不要钱,我在食堂见过金巧巧好几次,她都吃这个。”
舆论瞬间反转,网友纷纷道歉:
“呜呜呜大小姐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果然人美心善啊,巷口英雄救美的那一刻真的好像天神降临!”
“大小姐,你还缺女儿吗?不,我的意思是你还缺闺蜜吗?”
有人掉转枪口攻击我爸妈:
“所以巧巧的爸妈其实并没死?”
“不仅没死,还是慈善家呢!啧,有钱去救狗救猫救别人家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差点被人杀死都不管,这是脑残吧?”
“我见过金巧巧的妈妈!她一直住在庙里,出手大方,我还以为她无牵无挂呢!”
“这种人不配当父母!”
......
我正看得津津有味,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妈。
她声音尖利,我甚至都能想象出她此刻气急败坏的样子:
“金巧巧,看看你做得好事!”
“当初我就不应该生下你!跟金正义一样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打断她:“我录音了。”
她一滞,再开口式忽然就带了哭腔:
“巧巧,求你放妈一条生路吧!”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妈妈保证,一定会好好爱你!”
我爸妈再次出名了。
只不过这次是恶名。
我爸因为侵犯他人名誉及肖像权,被要求删除不实视频并公开道歉,承担精神损失费用五千元。
又因为造成十分严重的社会影响,最终被拘留三十天。
往日志同道合的朋友纷纷划清界限,慈善委员会更是当场将他除名。
主持知道我妈的所作所为后,直接将她赶出寺庙,并直言“虎毒不食子,佛祖不会保佑你这等心狠手辣之人”。
亲戚朋友纷纷打去电话将她臭骂一顿,直说是她把老金家搅散了。
最后还不忘把她拉黑。
我妈早就将房子卖钱捐给了佛祖,如今被撵出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路边的旅店都不愿收留她,还朝她吐口水。
她苦不堪言,千方百计打听到我的住址后想来投奔我。
却连小区都进不来。
我站在楼上,看着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哪里还有半分静立佛前擦拭琉璃灯的淡然样子?
茶几一角,崭新的房产证散发着墨香。
持有人那一栏,赫然写着“金巧巧”。
万家灯火,终于有了属于我的那一盏。
身后传来林清月的喊声:
“金巧巧,快来拍视频!”
“我告诉你,就算有了二十万粉丝你也得继续给我打工!”
“还有,你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你得给我做一辈子饭!”
我丝滑转身:
“好好好,打工打工!”
“金巧巧一定会给林清月做一辈子饭!”
“满意了吧,我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