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慈善晚宴上,我将顾兰舟送我的订婚项链拿出来拍卖。
顾兰舟七岁的儿子当众将红酒泼到我的脸上。
他冷眼看我满身狼狈的模样,冷漠嘲弄的神情像极了他的父亲。
“那是我妈妈用过的东西,你凭什么拿出来拍卖?”
“你以为抹去她的痕迹,你就是顾家的女主人了吗?顾家,永远不会有你的位置!”
看着这个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我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擦干了脸。
“你不必担心,我从来没有想过留在顾家。”
明天的机票早已买好,原本我还犹豫该如何与他道别,现在看来,根本就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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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虞的眼神很冷,我却早已习惯。
我向相熟的人点了点头,准备去洗一下脸,收拾一下身上的红酒。
顾念虞却突然冲到我面前,张开手拦住我。
“把它拿回来。”
“那是我妈妈戴过的项链,你没有资格卖它!”
他仰起的脸上神情愤怒,一双通红的眼睛,仇恨地看着我。
我淡淡开口:“这是顾兰舟送给我的订婚项链,我戴了七年,我当然有资格决定要不要拿出来把它拍卖。”
“那是我妈妈戴过的!”
“顾念虞,你妈妈用过的所有东西都在顾家老宅收着,这是你爸爸从珠宝公司买来的,你很清楚,不是吗?”
被拆穿谎言,顾念虞瞪大了眼睛,一张脸涨得通红。
周围人纷纷看他,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跑开了。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追上去跟他解释,也懒得在其他人面前装关系好。
顾念虞,顾念虞。
光是这个名字,便知道顾兰舟心心念念的只有他的白月光乔心虞。
而我,只是一个和乔心虞长得相似的替代品。
乔心虞是乔家的大小姐,哪怕生来病弱,也被人宠爱。
我付出七年,连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都恨我入骨。
从盥洗室出来,便有人告诉我,顾念虞已经回去了。
“顾少爷......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年轻的侍应生一脸忐忑。
“他说,不择手段地爬进顾家大门应该是您最擅长的事了。”
2
我打了出租车,回到顾家时已经是凌晨。
一身礼服裙美丽明艳,却单薄如蝉翼,根本不能抵挡夜风的寒冷。
我的手机也被顾念虞带走了,现在连车费都结不了。
下车后,我按响顾家大门的门铃。
身后的出租车司机忍不住开口:“小姐,你要进去找人啊?”
我沉默片刻,苦笑道:“我住在这里面。”
司机摇头,根本不信我的话。
“别逗了,你住在里面,还会连车费都给不起。现在进不去门,还要按门铃?”
我叹了口气。
是啊,谁会相信,我在顾家呆了七年,名义上的丈夫是整座城市最有钱的男人,而我居然连车费都结不起,甚至凌晨在大门口按门铃,进不去家门?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门铃按着一直没有人回答。
夜风刺骨,将我的四肢都冻得麻木。
司机等了一会儿,看向我的目光渐渐恼怒。
“靠,拉了个幻想自己是豪门太太的精神病!”
出租车开走,顾家门铃里突然传出顾念虞的大笑声。
“乔楚楚,你看,连一个陌生人都知道你是幻想自己豪门太太的精神病。”
“你现在跪下来给我道歉,说不定我还能原谅你今天做的事,开门放你进来呢。”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在顾家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
他竟然说,他有可能原谅我。
我连我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
顾念虞不甘心地说:
“既然不道歉,你就一直在外面反省吧。没有我的命令,顾家绝对不会有人给你开门的。”
夜风拂过,我抱肩打了个寒颤,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我跟着妈妈一起租房住。
妈妈经常换工作,我们总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搬家。
有些房东脾气不好,会直接把我们的东西扔出来,重重地关上房门。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个家,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用天天搬家。
它可以很小,可以很破。
但是,我再也不想被关在门外了。
在过去的七年中,我曾以为顾家可以让我容身。
但现实是,我还是又一次被关在了门外。
3
我倚着门,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推醒。
“太太,太太。”
推醒我的男人是顾兰舟身边的助理,他用手指了指,我顺着看过去。
顾兰舟坐在车后座,神色冰冷。
助理小声说:“您怎么睡在门口,快上车吧。”
我无心解释,抱着肩起身,却险些摔倒。
在门口吹了大半夜的冷风,都快把我吹成冰雕了。
上了车,顾兰舟看也未看向我,只说: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张了张口,却打了个喷嚏。
顾兰舟似乎终于想起我被关在门外吹了大半夜的冷风,语气缓和了些。
“念虞只有七岁,你不该跟他计较。”
“像从前那样,事事都顺着他,他也不会这么闹你了。”
顾家的大门打开,车辆缓缓驶入。
这扇大门只是不为我而敞开而已。
在这里住了七年,也许我从来没有真正踏进过这扇大门。
我始终被他们父子关在门外。
身体突然腾空,顾兰舟把我打横抱起,带回卧室。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今天,你可以不吃避孕药。要是有了孩子,就生下来,当我对你的补偿。”
他炙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间,我却遍体生寒。
顾兰舟精力旺盛。
和他在一起的第二个月,我的月经便停了。
那时,连我自己也未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不等我反应过来,我便被他送到顾家的医院,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
再醒来时,他站在床边,轻描淡写。
“我答应过心虞,顾家的女主人只会有乔心虞一个人,我只会有念虞一个孩子。”
“你如果有了孩子,难免有别的想法,照顾不好念虞。”
从那以后,每次我们做完以后,他都会让我吃下避孕药。
顾家的私人医生更是监控着我的身体状况,随时警惕我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整整七年。
直到今天,顾兰舟突然改了主意,决定给我这样隆重的赏赐。
也许在他看来,我应该诚惶诚恐,感激得立刻扑进他怀里。
可是我却推开了他。
“七年前,我们说好的,时间一到,契约便作废。”
4
空气中的暧昧一扫而空。
顾兰舟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你以前好歹也算识大体,今天怎么这么矫情?”
“念虞一直是由你带着长大的,他今天这样不顾及顾家在外的形象,与你争执,我还没追究你作为母亲的失职,你反而要跟我赌气?”
母亲。
我自嘲笑了笑。
顾兰舟和我同父异母的姐姐乔心虞,是有名的爱情童话。
在认识我姐姐前,顾兰舟万花丛中过,身边佳丽无数,却从不为谁停留。
直到遇见了姐姐,他浪子回头,火速结婚,断了所有情人的来往。
整个乔家因为姐姐而鸡犬升天。
乔家原本只有一个小公司,几年间便一跃成为景州新贵。
只可惜姐姐从小有心脏病,生下顾念虞后不久,她便去世了。
一时间,不知有多少人觊觎着顾夫人的位置。
谁都知道顾兰舟婚前有多风流,乔家怕顾兰舟移情别恋,连忙找了我过来。
我长得和姐姐很像,每天看着我,顾兰舟也不会那么快就忘了我姐姐。
表面上,我是和顾兰舟订婚。
然而,我们从未领证,也绝不可能领证。
我没名没分,霸占着顾夫人的位子,只为了让外面那些女人知难而退。
当初来之前,两家便说好了,契约只维持七年。
这是顾家老爷子定下的。
七年后,顾兰舟如果又有了喜欢的人,要和别人结婚,乔家没有理由再干涉。
我回过神,看向顾兰舟,平静地说:
“老爷子当初便说过,定下这七年,只是为了让顾念虞能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长大。”
顾兰舟冷肃的神情缓和了些。
他像是觉得好笑。
“这七年,你做得很好不是吗......无论是照顾念虞,还是作为顾家女主人,我对你都很满意,没有要换人的打算。”
“我也可以让你生下孩子,往后继续做顾家的女主人。”
“不必了。”
轻飘飘的一句“做得很好”,没有人知道背后我付出了多少。
刚来顾家时,我的生活习惯与顾家格格不入,连佣人都在背后偷笑我是个土包子。
现在,我可以从容出入上流社会的各种宴席,在那些复杂的语言交锋中圆滑应对,为顾兰舟做好贤内助的工作。
顾念虞从小体弱,我几乎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照顾他。
顾兰舟要应酬,我连做梦都在背复杂的人际关系,一边练外语口语一边拍着顾念虞的背哄他睡觉。
我的付出,得到的顶多也就是像此刻,赏赐一样的“满意”。
我后退一步,与顾兰舟拉开距离。
“半个月前开始,我就把一些东西都交给了顾家的管家。”
“顾念虞已经七岁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我只能照顾好他的衣食住行,至于教育,我想应该轮不到我插手。”
5
顾兰舟不再说话,他的目光沉沉,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乔楚楚,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我见过无数女人,却没人像你一样,七年来几乎没让我失望过。”
“所以,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到底是你想走,还是欲擒故纵,要我给你更多的东西?”
我愕然。
顾兰舟青年才俊,想成为顾夫人的名媛淑女不在少数。
我乔楚楚何德何能,居然能让他这样评价我?
“我不喜欢太贪心的女人,给你一天的时间想清楚,是像以前那样做个合格的顾夫人,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不等我回答,他转身离开。
我坐在床上,目光散漫地落在卧室里的各处。
墙上挂着的巨幅婚纱照,是顾兰舟与姐姐的。
衣帽间里的布置,也是姐姐乔心虞活着的时候一手布置的。
姐姐的所有物品,都被顾兰舟郑而重之地藏在顾家老宅。
这里已经没有姐姐的东西,却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就连我本人,也是一个姐姐容貌相似的替代品。
我起身,将自己的东西整理了出来。
在顾家生活了七年,我留下的痕迹只用几个小时就可以抹去。
衣服,珠宝,都是姐姐会喜欢的风格,我不觉得它们属于我,也并不打算带走。
今天慈善晚宴上拍卖的项链,是我最贵重的东西。
七年前,我中断学业,孤身来到顾家。
我和顾兰舟的订婚仪式办的盛大,却无人知道,这只是为了弥补顾兰舟心中的遗憾。
姐姐有心脏病,他们婚礼开始前姐姐突然晕倒,于是那场婚礼潦草结束。
借着与姐姐容貌相似的我,顾兰舟终于完成了那场与爱人的婚礼。
我将订婚项链卖掉,变成做慈善的善款,这也算是对自己这七年的交代。
明天,我会坐上飞机,离开顾家。
6
第二天,乔夫人就上门来了。
她坐在我面前,满脸的失望。
“楚楚,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本分的女孩子,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妄想的。”
“顾兰舟这七年对你已经很好了,你还嫌不够,难道你以为你跟心虞长得像,你就能取代她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想取代姐姐呢?
我叹了口气。
“乔夫人,不管你们怎么看我,但我从未想过要取代姐姐。”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要离开,逼顾兰舟给你一个名分?”
“我原本就该离开了,不是吗?”
“你走了,谁来照顾念虞和顾兰舟,楚楚,你养了念虞七年,难道对他没有一点感情吗?”
乔夫人还想再劝我,但门口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一个眉目艳丽,打扮有些风尘的女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娜娜!”
顾念虞像一阵风一样从楼上跑下来,冲进女人怀里。
“娜娜,我都等你一天了,昨天你不是答应要陪我去宴会的吗?怎么没来啊!”
苏娜接住顾念虞,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爸爸不发话,我可不敢上门来招别人的眼。”
顾念虞依恋地拉着她的手,大大咧咧地说:“在顾家,只有我和我爸爸才能做主,其他人谁说了也不算!”
他突然一顿,目光不善地看了我一眼。
“是不是那个坏女人欺负你了!”
苏娜娇笑两声:“怎么,你还要为了我跟你妈妈吵架?”
“她怎么配?”
顾念虞看着我,目光充满恨意,毫不在意自己说的话有多难听。
“我爸泄火的一个工具罢了,像她这样的女人,我爸身边多得是。”
即使早已对他不抱期待,听到这样的话,还是有些刺耳。
我照顾了顾念虞七年,在他身上花费无数心思。
他小时候,也曾经满心信任地望着我,对我说:
“小姨,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我没有妈妈,可是我有小姨!”
然而现在,恨不得我立刻就离开的人,也是他。
苏娜笑盈盈地拉着顾念虞,说出来的话却暗含挑衅。
“听说小孩子心地纯善,其实最能知道谁对他好。”
“娜娜,我们上去玩吧,看见这个女人心情都不好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淡淡说:
“你看,无论是顾兰舟还是顾念虞,身边永远不会缺照顾他们的人。”
我话音未落,一个巴掌便落到我脸上。
“真是个废物,在顾家呆了七年,男人哄不住,连自己养大的孩子都看不上你!”
“我们乔家真是白养了你!”
我后撤一步,冷冷地看向乔夫人。
“乔家养了我?我跟我妈妈在外面活了二十年,你让我妈妈一直失去工作,租不到房子,逼我们走投无路。如果不是你需要我做姐姐的替身,来顾家占着顾夫人位置,你怎么会想起我?”
“看在你们帮我付了妈妈手术费的份上,我在顾家呆了七年,当了七年姐姐的影子和替身。”
“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我妈妈曾经在乔家公司上班,我那位父亲以工作为由灌酒,又趁她醉后侵犯。
妈妈找到乔家,乔夫人却觉得是我妈妈勾引了她老公。
她开除了我妈妈,还故意让妈妈一直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就连租房也被她搅合。
七年前,妈妈重病,我却拿不出一点手术费。
乔夫人找到我,用一笔钱买断了我七年的人生。
这七年来,我呆在顾家,做姐姐的影子,做顾兰舟泄火的工具,做顾念虞的保姆。
却没有做过一刻我自己。
我问心无愧。
乔夫人哑然离开。
我回到卧室,将我的行李箱拖出来。
乔夫人耽搁了我不少时间,但现在去机场还来得及。
门一打开,正好对上顾兰舟幽深的双眼。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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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了一眼我的行李箱,皱了皱眉。
“乔楚楚,以你的聪明,你应该清楚,离开顾家,你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已经让珠宝公司给你送了些新的首饰,衣服也送了新的过来。”
“念虞说他一个人无聊,我就叫苏娜来陪他玩了。他很喜欢苏娜,有苏娜在,你也可以轻松些了。”
“乔楚楚,适可而止。”
顾兰舟很少在女人身上花心思。
他的助理们熟知如何应对他身边的女人,什么时候送珠宝,什么时候送衣服,什么时候去约会,早已有流程。
我知道,假如顾兰舟的情人提出上位后,顾兰舟还没有彻底厌烦她,那么他的助理就会提醒他送珠宝和衣服。
就像现在。
顾念虞突然出现,拉了拉顾兰舟的衣服。
“爸爸,你让她走吧,娜娜比她好多了!”
他一边拉着苏娜的手,一边拉着顾兰舟的手,“我喜欢娜娜,爸爸,你让娜娜住进来,一直在顾家好不好。”
苏娜两颊绯红,柔若无骨地往顾兰舟身上靠。
“顾总,念虞非要我过来......”
“我没有碍着顾夫人的眼吧?”
顾兰舟瞥了我一眼,揽住苏娜的腰,低头吻得缠绵。
“在顾家,最重要的就是要识趣,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话。”
他打横抱起苏娜,进了房间。
苏娜故意叫得很大声,放浪的婉转喘息听得人面红耳赤。
顾念虞趴在栏杆上,冲着我做鬼脸,吐舌头。
“真可怜,像条没人要的流浪狗。”
“我要爸爸和娜娜在一起,她跟你这种贪慕虚荣的贱女人才不一样。”
我认真地看着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最后一次问他: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当然!别以为你做过的事没人知道,要不是你勾引我爸爸,我妈妈才不会心脏病发作去世。”
他眼睛通红,抓起一把弹珠往我身上扔。
“我讨厌你!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我闭上眼,额头被砸得生疼,心中却泛不起一丝涟漪。
“好,如你所愿。”
姐姐心脏病,顾念虞小时候身体也很弱。
我想尽各种办法哄他锻炼,玩弹珠,跳绳。
他睡觉时又抓着我的衣服不肯放,除了我谁也不能让他安心。
一天下来,我几乎是二十小时都在围着他打转。
连顾家的私人医生都被吓到了,告诉我如果一直这么累,很有可能猝死。
对于他,我问心无愧。
到头来,他居然因为别人的几句挑拨就恨我。
我带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是我七年前来到顾家的所有物品。
因为今天乔夫人突然来了,我耽搁了不少时间。
现在去机场的时间很赶,再慢点就赶不上飞机了。
我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回过头,我发现顾念虞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他刚刚抓的那一把弹珠散落在地上。
为了追过来骂我,他不小心踩到了这些弹珠,直接从二楼摔了下来。
顾家的管家和佣人被乔夫人赶得很远,这会儿根本没人发现他摔了。
此刻,顾念虞也没有了平时嚣张的模样。
额头流下的血,把大半张脸都染红了。
也许是太痛了,他居然下意识地叫我。
“小姨......好痛......”
我的心揪紧了。
顾念虞是我一手带大的,连走路都是我拉着他的手陪他学会。
每次摔倒,他就会叫我,要我给他吹痛痛。
已经有好几年,他没有这样叫我了。
8
我叹了口气,回身去看了下他的情况。
顾念虞皮肤白,额头一道血口触目惊心。
“乔小姐,是念虞又不舒服了吗?”
电话那边是顾家的私人医生,语气立刻紧张。
因为我一直在照顾念虞,每次他生病也是我最先发现,联系医生,所以他一接到我的电话就知道顾念虞又出事了。
我对着电话说:“顾念虞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出了很多血。”
“乔小姐,你先拍几张照片给我,我看一下伤口,马上过来!”
我淡淡道:“你最好快点过来,我现在要赶飞机,急着走。”
“你以前对我好,果然都是装的!”
我低下头,怀中的顾念虞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早就知道,你照顾我只是为了让我爸看重你。”
“滚啊!谁要你假好心!你以为你现在装做关心我,我就不会恨你了吗!”
他伸出双手,使劲推我,好像被我碰一下都会觉得恶心。
我放开了他。
“好。”
顾念虞的亲生父亲在二楼跟女人翻云覆雨,顾家的管家和佣人在后面的院子里。
我一个外人,怎么也轮不到我来关心顾念虞。
“你走了,最好永远都别再回来!”
9
飞机的起飞时间越来越近,手机却不停作响,为顾兰舟设置的专属来电几乎没有停下来,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就接起来。
安检前,一个男人突然拦住我,递给我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乔楚楚。”
如果声音有温度,那么顾兰舟此刻的声音就是刺骨的寒冰。
“如果你真的走了,以后永远别想再回来。”
他和顾念虞不愧是父子,连最后对我说的这一句话都这么相似。
“顾总,乔小姐怕不是因为我吃醋了,要不然你让我跟她道个歉吧~”
苏娜餍足娇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不会回来了。”
我挂断电话,将手机递给男人。
电话立刻再次响起,男人接起电话,看了我一眼,伸手拦住我。
“乔小姐,您不能走。”
“需要帮忙吗?”
一道温和磁性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我猛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久别重逢的脸。
“——楚楚?”
“......学长,好久不见。”
学长噙着笑意:“确实好久不见,都七年了。”
我双眼酸涩,忍不住低下了头。
七年前,我在大学里,经常被学长照顾。
妈妈突然生病,急需一大笔钱。
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乔家找到我。
于是我办了休学,偷偷离开。
“乔小姐......”
拦住我的男人还想再劝我回去,学长却将他与我隔开。
“这位先生,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应当无权干涉我的学妹人身自由吧?”
“乔小姐是顾家的人。”
“她不是谁的人,她是她自己。”
学长看起来温和,此时却寸步不让,气势压人。
“如果你们一定要在这里拦她,我建议你们考虑一下后果。”
那个男人沉默数秒,还是退了一步,让出了路。
“顾总让我转告乔小姐一句话。”
“你会回来的。”
肩上一沉,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学长身上的外套。
“走吧。”他说。
“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你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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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了安检通道,终于松了口气。
身上的外套还带着学长的体温和清淡微苦的墨香,与顾兰舟身上的古龙水香截然不同。
我将外套拿下来,准备还给学长,他却没接,而是问我:“你是哪个航班?”
我回答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把外套披回我肩上。
“披着吧,我们一个航班。你接下来有很多时间跟我解释,七年前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
这一瞬间,我在这七年里所磨炼出的言语交锋技巧轰然垮塌。
脸颊滚烫,我根本说不出话来。
七年前,学长便是我们学校里的校草,女生宿舍夜谈里永远的核心。
他家世好、成绩好,长得好看,待人接物温和耐心,没有任何人能说出他的缺点。
然而,他却对我尤其另眼相待。
他帮我找勤工俭学的兼职,帮我申请补助金,告诉我哪个老师对学生最好,如果想考研可以先做好准备。
很多人羡慕我,但我知道,这只是因为他负责整理学生资料,知道我家境不好,同情可怜我。
学长的青梅竹马是学生会的副会长,家境优越,从小跳芭蕾的公主,在迎新晚会时一曲天鹅湖,惊艳无数人。
乔家找到我的那天,我去找学长,在门外听见那位芭蕾公主向学长告白。
“温商珏,我们两家从小就有婚约,我也是真的很喜欢你。”
“所以,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跟其他女生那么暧昧了?”
我落荒而逃。
直到回到寝室,照见镜子,我才发现我哭了。
后来,我还收到了那位芭蕾公主的信息。
“如果你有羞耻之心,就不该靠近已经有婚约的男人。”
我没有删掉那条信息,却拔掉了手机卡。
从那天后,我再也没有用过那张手机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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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别怕,你不想说就算了。”
温商珏无奈。
“我都说了,没有任何人能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一直到登上飞机,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温商珏的座位正好在我旁边,我扭头看着窗外,却无法忽视身侧传来的视线。
直到他实在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我才松了口气。
将那张七年未用过的手机卡插入手机,未接来电和短信瞬间爆满。
我深呼吸,点开短信,里面全是温商珏发给我的信息。
最后一条,发出的日期是昨天。
“楚楚,你还好吗?”
晶莹的水珠滴落在屏幕上,我的视野渐渐被水雾沁满,一片模糊。
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七年前第一次进顾家,顾兰舟醉得认不清人,一见面就把我拖进了卧室。
他摸着我的脸,却喊着姐姐的名字。
男人的体温像岩浆一样滚烫,我拼命挣扎,也推不开他。
就这样,他要了我。
第二天,他又冷脸看着我,质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床上。
乔夫人一边高兴顾兰舟能看得上我,一边又咬碎了牙,骂我跟我妈妈一样天生就是勾引男人的狐狸精,第一次见面就迫不及待地滚上了床。
她把我妈妈在医院里的监控视频发给我,让我在顾家好好当我的工具人,只管照顾姐姐的孩子和笼络顾兰舟。
但凡我有一点不该有的心思,我妈妈的呼吸机就会停掉。
我为了妈妈,在顾家小心翼翼,生怕没有照顾好顾念虞。
顾念虞睡不着觉,我整夜整夜地抱着他拍背。
顾念虞生病了,我守在床前给他喂药,观察他的反应。
但乔夫人却总是觉得我没有尽心尽力,不肯给我看我妈妈的情况。
直到顾念虞三岁生日,乔夫人发给我的视频露了馅,我才知道,妈妈一年前就去世了。
乔夫人怕我闹着去见妈妈,就一直瞒着我,还把妈妈的尸体也一并处理了。
我连妈妈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
12
我还在顾家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过。
现在却把这七年的份都哭出来了。
也许我只是假装坚强太久了,以为自己是真的坚强。
就连一句简单的问候,也足以让我的情绪崩溃决堤。
一张纸巾从旁边伸了过来。
温商珏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看我哭了一路。
等到快下飞机时,我的眼睛已经又红又肿了。
“敷一敷眼睛。”
温商珏将冰袋和眼罩递给我,这是他刚刚去找空乘拿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居然在他面前这么失态。
他不以为意,一下飞机便问我:“你出机场以后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
七年前我就知道他已经订婚,才与他不告而别。
现在,我更是不可能掺和进他和别人的感情纠葛中。
温商珏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乔楚楚,你要让我再找你七年吗?”
我愣住了。
找我七年?
温商珏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逼你,但是你至少给我一个能找到你的联系方式。”
我犹豫片刻,告诉他:“我现在用回以前的手机卡了。”
下一秒,手机上便出现来电显示。
温商珏没有挂断电话,而是任由那个来电显示在我手机上一直到电话无人接听自动断开。
“我等了七年,终于等到这个电话能打出来了。”
指甲掐入掌心,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疼。
“学长,我听说你订婚了。”
温商珏掀起眼帘。
“没有。”
在我惊愕的表情里,温商珏说:“小时候家里订过婚,但是我七年前就退掉了。因为我遇见了我喜欢的人,哪怕她不告而别,消失七年,哪怕她七年后眼神沧桑满身疲惫地出现在我面前,却还是要和我撇清关系。”
“你听见了吗?楚楚。”
“我......”
我摇了摇头。
“......对不起,学长。”
离开顾家,我只想继续我从前的人生。
爱情,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温商珏没有怪我。
“没关系。我们以后做朋友也可以,只要我还能看见你,就已经足够了。”
“你不必对我感到愧疚,过去的七年里,我做过无数次噩梦,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见面......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13
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温商珏一直陪在我身边,像一个普通朋友一样,从不越界。
如果不是手机里那些信息和未接来电,我几乎要以为他和我的告白是我的幻觉。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再也不会想起顾家。
但那辆黑色的加长林肯停在面前时,我知道他们来了。
顾兰舟的助理安静地打开车门,请我上车:“乔小姐。”
我一动不动,脚下像扎了根。
僵持片刻,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顾兰舟的脸。
还是像从前那样,冷淡疏离,目下无尘。
“在外面玩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顾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顾兰舟淡淡说:“念虞很想你。”
我平静地看回去。
无论是顾兰舟还是顾念虞,在我完成七年的契约时,就已经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对于他们来说,我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外人。
在顾家的时候,他们觉得我无足轻重。
现在我离开顾家,有了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他们又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回去。
哪有这种道理。
顾兰舟打量着我,漫不经心地问我。
“你难道能习惯这种穷人的生活?全身上下的东西,加起来也不如你以前一只耳环贵。”
“乔楚楚,我是看在念虞的面子上才主动来找你的,别不识抬举。”
我气笑了。
“我倒是觉得,我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在顾家过的好多了。”
“请你们回去,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
“小姨!”
顾兰舟身边突然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顾念虞趴在车窗上,目光有点游移,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我。
“我......小姨......你回来吧。”
他的额头还有浅浅的痕迹,也许是之前从楼梯上摔下来的疤痕。
顾念虞比起我离开的时候长大了不少,眉目间与姐姐越发相似。
他的眼睛里,也再没有对我的恨意了。
我养了他七年,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婴儿变成现在的样子。
要说对他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打破之后就再也回不到之前的样子了。
我摇了摇头。
顾念虞眼睛里的光慢慢黯淡。
“念虞,我已经离开顾家了,也和乔家没有关系,你可以不用叫我小姨了。”
顾兰舟双眼幽深。
“乔楚楚,我们中间能决定关系结束的,从来不是你。”
几个黑西装的高大男人慢慢朝着我走过来,我只觉得荒谬。
“顾兰舟,你要绑架我吗?”
“我只是带你回去而已。”
14
“她说了,她不想再见到你们,你们没听见吗?”
学长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顾兰舟神色微变。
我回过头,学长走上来,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
温暖的掌心包住我冰冷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告诉我:别怕,我在。
“楚楚已经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顾兰舟的目光冰冷刺骨:“那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当然是她的追求者。”
学长轻笑一声:“七年前我遇见她的时候,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她过得不好。现在你们又想起她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与你无关。”顾兰舟冷冷地说。
“那她现在,也与你无关。请你们离开,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温商珏,”顾兰舟念学长名字,像毒蛇嘶嘶地吐着蛇信子,“你以为,你是温家的人,我就不敢收拾你?”
我的心揪了起来。
顾兰舟的手段我是见过的,对于他的对手,他从来不吝残忍。
直到这一刻,我终于发现,我不希望学长受伤。
“我可以......唔......”
学长捂住我的嘴,满脸无奈。
“我还不至于没用到保护不了你,别添乱。”
顾兰舟的眼神几乎可以杀人。
然而直到他们离开,也确实没对学长动手。
我独自面对学长戏谑的神情,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楚,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至少是不讨厌我的?”
“......嗯。”我点了点头。
15
学长没有再逼我承认喜欢他,他说这样已经就让他满足了。
我们手拉着手,像一对第一次恋爱的情侣一样走在街上。
“小姨。”
顾念虞跑了过来,仰起脸看我。
他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以前......是我错了,我听了别人的话,以为你害死了我妈妈,对不起。”
“都过去了。”
“那,你还会回来吗?”
“爸爸经常看着你的照片出神,管家说他也想你了,只是他从来不表达......”
我轻轻笑了一声:“我哪有什么照片,我之前离开顾家的时候,早就把我的东西都处理了。”
“有的,”顾念虞急切,“爸爸找了很久,才在别人的照片里发现了你的侧脸,真的很难找......”
“而且,我也很想你......我经常做梦,梦见你抱着我哄我睡觉,你在我生病的时候一直陪着我,给我唱歌......”
“念虞,都过去了。”
我淡淡地说。
“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打电话让顾家的人来接你吧。”
顾念虞眼眶一红。
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回头。
学长抱住我,拍了拍我的背。
“楚楚,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我伸手推开他,不以为然。
“该掉的眼泪早就掉过了,我以后每一天都会笑着过!”
“好,我陪你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