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学那天,我妈在绿皮火车上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省着花钱,说家里为了我和弟弟上大学,锅底都快刮穿了。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发誓要靠奖学金养活自己。
转身,我妈就给正在高铁商务座上打游戏的弟弟转了两万块,让他“买个好点的电脑,别在同学面前丢人”。
1
我妈对我的爱,具体体现在开学行李里的十斤咸菜疙瘩和两袋子硬邦邦的大馒头。
她说这是“妈妈的味道”,能帮我省下一周的饭钱。
我坐了二十八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脚臭味。
我啃着发硬的馒头,就着凉水,胃里一阵阵泛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翘翘,到哪了?路上注意安全,别乱花钱。”
“妈给你装的咸菜和馒头记得吃,别放坏了。”
我鼻子一酸,回了句:“妈,我知道了,您放心。”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是满满的感动。
爸妈在农村,没什么收入,供我和弟弟两个大学生,一定很辛苦。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拿到奖学金,再也不给家里增加负担。
手机又响了,还是我妈的电话。
我赶紧接起来。
“喂,妈。”
电话那头是我妈压低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翘翘啊,你爸为了给你凑学费,去工地扛水泥,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一晚上睡不着。”
“家里真的快揭不开锅了,你在学校一定要省着点花,别跟同学攀比。”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以后每个月就花三百块生活费,剩下的我都存起来寄回家。”
“你让爸别去工地了,他的身体要紧啊!”
我哭得泣不成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我妈在电话里叹着气:“好孩子,妈就知道你最懂事。”
就在她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她拔高的声音,语气轻快又宠溺。
“帆帆啊,商务座舒服吧?”
“那两万块的转账快收一下。”
“想买什么就买,别省着!男孩子在外面不能让人看扁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愣在座位上,眼泪还挂在脸上。
车厢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我脑子里只剩下那几句话。
商务座?
两万块?
帆帆?我弟弟林帆?
不可能,我一定是听错了。
妈妈刚刚还说家里揭不开锅了,爸爸为了我的学费累出了病。
怎么可能......
我拼命地摇着头,想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一定是信号不好,我听串线了。
对,一定是这样。
我妈那么爱我,怎么会骗我呢?
二十八个小时后,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终于到了学校。
宿舍是四人间,室友们都到了。
其中一个叫赵佳佳的女孩,特别热情。
她看我搬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主动上来帮忙。
“哇,你带了这么多东西,阿姨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呀?”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自豪。
我打开袋子,小心翼翼地把一罐罐咸菜和用塑料袋包好的馒头拿出来。
“这是我妈亲手做的咸菜,还有她蒸的馒头,她说这是‘妈妈的味道’。”
赵佳佳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但还是礼貌地夸奖:“阿姨真好,手真巧。”
我把咸菜和馒头在我的小柜子里码放整齐,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真的能让我省下一大笔钱。
这时,我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微信朋友圈的特别提醒。
我点开一看,是我弟林帆发的。
他的定位是本市最高档的数码电脑城。
配图是一台崭新的外星人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一套顶配的机械键盘和电竞耳机。
照片的背景里,能看到电脑城奢华的装修。
他的文案是:“我决定要大大方方的发朋友圈了!感谢爸妈的开学礼物,大学,我来了!”
下面第一个点赞和评论,就是我妈。
她的评论是:“儿子,加油!”
后面还跟了一个爱心和奋斗的表情。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和我妈那个刺眼的“赞”。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我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原来,我不是听错了。
原来,我妈的爱,也是分价格的。
我的爱,是十斤咸菜和两袋子硬馒头。
弟弟的爱,是两万块和一套顶级的电脑设备。
赵佳佳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惊讶地“哇”了一声。
“你弟弟好幸福啊,爸妈真疼他。这套设备下来,得两万多吧?”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插进我的心脏。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是啊......我爸妈......很疼他。”
2
大学的军训,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
我的皮肤本来就敏感,暴晒了几天后,脸上和脖子上就起了大片的红疹,又痒又疼。
辅导员让我去买支防晒霜。
我看了看手机购物软件,最便宜的学生款防晒霜也要三十九块九。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军训太晒了,我皮肤过敏了,能不能......给我五十块钱买支防晒霜?”
我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她觉得我乱花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妈不赞同的声音。
“翘翘,你怎么这么娇气?”
“女孩子家家的,晒黑点健康!我们那时候下地干活,谁涂过那玩意儿?”
“再说了,你刚开学,我不是给你生活费了吗?怎么又要钱?”
我小声解释:“您给的五百块,交了班费和一些杂费,就没剩多少了......我想省着点花。”
“省着点就对了!”我妈的语气不容置喙,“防晒霜那种东西就是浪费钱,你忍忍就过去了,别乱花钱,我和你爸赚钱不容易。”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脸,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赵佳佳洗漱回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林翘,你的脸怎么回事?这么严重!”
她二话不说,翻出自己的防晒喷雾就往我身上喷,又拿出一支进口的药膏给我涂脸。
“你别用手抓,会留疤的。明天我带你去校医院看看。”
我闻着药膏清凉的味道,小声说:“谢谢你,佳佳......但这太贵了,我不能用你的。”
赵佳佳瞪大眼睁:“一支药膏而已,你的脸重要还是钱重要?你没跟阿姨说吗?”
我低下头,囁嚅道:“我妈说......女孩子晒黑点健康。”
赵佳佳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这是健康?这都快毁容了!你妈是亲妈吗?”
一周后,我妈给我打来电话,语气兴奋。
“翘翘,妈给你寄了个爱心包裹,今天应该能到,记得去收!”
我心头一暖,昨天对妈妈的怨气顿时消散了一半。
也许妈妈只是节俭惯了,但她心里还是爱我的。
包裹一定是我爱吃的家乡特产吧。
下午,我接到快递电话,让我去校门口取一个“巨大”的包裹。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个半人高的纸箱拖回宿舍。
赵佳佳和另外两个室友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天啊,林翘,阿姨给你寄了什么宝贝,这么大一箱!”
我满怀期待地用小刀划开胶带。
一股奇怪的、混杂着泥土和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满满一箱红薯,很多都已经发芽,边角处还有几块明显是烂了,渗着黏腻的汁水。
红薯下面,是一床用旧花布包裹着的棉被。
我抽出来一抖,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呛得我们几个连连后退。
棉被又厚又重,起码有二十斤,被面是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上面还有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
我妈的电话适时地打了过来,邀功似的说道:
“翘翘,包裹收到了吧?”
“红薯是咱家自己地里种的,没打农药,最有营养了!你每天蒸两个当早饭,能省不少钱呢!”
“还有那床棉被,是妈亲手给你弹的,里面都是上好的新棉花,比你们学校卖的那些黑心棉暖和多了!妈怕你晚上冷,特意给你做得厚实的!”
我看着那箱开始腐烂的红薯,和那床散发着怪味的旧棉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室友们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同情和尴尬。
红薯的腐烂味很快引来了宿管阿姨,她勒令我立刻把这箱东西处理掉,否则就要上报学校。
那床二十斤的棉被,我盖了一晚,第二天过敏更严重了,浑身都起了疹子。
赵佳佳实在看不下去了。
直接拉着我去了校医院,挂号、看病、拿药,然后又带我去了商场。
她给我买了两套纯棉的床上四件套,一支最好的药膏,还有一瓶三百多的防晒霜。
站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我拿着那些东西,手足无措。
“佳佳,不行的,这太贵了,我不能要......”
赵佳佳把东西塞进我怀里,认真地看着我。
“林翘,你听我说。”
“你妈这不叫爱你,这叫给你添堵,这叫自我感动。”
“她只是在用一种成本最低的方式,来满足她‘我是个好妈妈’的幻想。”
“真正的爱,是会为你着想,而不是给你制造麻烦。”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第一次,对父母那看似深沉的爱,产生了动摇。
晚上,我躺在新买的柔软被褥里,过敏的皮肤在药膏的作用下清凉舒适。
我爸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以为他是来关心我过敏的情况,心里还有一丝期待。
结果,电话一接通,就是他理直气壮的命令。
“林翘,我听你妈说,你拿了8000块的国家奖学金?”
我愣了一下:“嗯,是的。”
“你弟最近跟他同学打游戏,说他那个旧手机有点卡,影响发挥。”
“你看这样,你先转5000块给你弟,让他换个新手机。”
“你是姐姐,要多帮衬着弟弟,知道吗?”
我握着手机,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的奖学金,是我每天泡在图书馆,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换来的。
他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这笔钱天生就该属于我弟弟。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挂掉了电话。
3
挂掉电话后,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爸爸理所当然的语气,妈妈寄来的烂红薯,还有弟弟朋友圈里那台昂贵的电脑。
赵佳佳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响起:“你妈这不叫爱你,这叫给你添堵。”
天亮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因为过敏还没完全消退的红肿,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我一直在观察。
我观察赵佳佳是怎么和她父母相处的。
她妈妈会每周固定给她打生活费,不多不少,刚刚好。
打完钱会发个消息:“宝贝女儿,钱已到账,注意查收,不够再跟妈妈说。”
她爸爸会经常跟她视频,问她学习累不累,有没有交到新朋友,需不需要买新衣服。
有一次,赵佳佳的笔记本电脑坏了,她在电话里跟她爸抱怨了一句。
第二天,她爸直接在网上下单,给她寄了最新款的MacBookPro。
赵佳佳收到电脑时,高兴地抱着视频里的爸爸亲了一口:“谢谢老爸!你最好了!”
她爸爸笑得合不拢嘴:“傻丫头,跟爸客气什么,好好学习就行。”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像被柠檬汁浸泡过一样,又酸又涩。
原来,正常的父女关系是这样的。
原来,爱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而且是心甘情愿,不求回报的。
而我呢?
我得到的,是“家里穷,你要懂事”。
我得到的,是“你是姐姐,要帮衬弟弟”。
我得到的,是一箱烂红薯和命令式的索取。
我开始翻看弟弟林帆的朋友圈。
他几乎每天都更新。
今天说食堂的饭菜难吃,晚上要去吃人均三百的日料。
明天说新出的游戏皮肤很好看,一口气全买了。
后天又晒出和女朋友的合照,照片里,那个女孩背着一个我认识的奢侈品牌包包,至少要一万多。
而我妈,几乎给他每一条朋友圈都点了赞。
评论永远是那几句:“儿子要注意身体”、“儿子开心就好”、“儿子真棒”。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最后结成了冰。
那个被我珍藏了十几年的,关于“父母的爱”的幻想,终于碎得一干二净。
我不再为他们找任何借口。
什么节俭,什么不懂表达,什么重男轻女是老一辈的通病。
全都是狗屁。
他们不是穷,只是对我穷。
他们不是不爱,只是不爱我。
我看着我那部用了三年,屏幕碎裂,经常卡顿死机的二手手机。
又看了看银行卡里那笔8000块的奖学金。
这是我凭自己努力得来的,是我未来生活的底气。
凭什么要给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巨婴,去换一个打游戏的手机?
我爸又给我打了两次电话,我不接。
他开始发短信。
“林翘,你怎么不接电话?给你弟转钱了吗?”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翅膀硬了是吧?”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你弟转钱,你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一分都不会给你出!”
看着这些充满威胁的短信,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就是我的父亲。
为了给儿子要钱,可以毫不犹豫地威胁女儿。
也好。
这样,我就可以彻底死心了。
我擦干眼泪,点开和爸爸的对话框,平静地打下一行字。
“爸,我的手机摔坏了,开不了机,暂时转不了账。等我买了新手机再说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拉黑了他和我妈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策划一场,只属于我的反击。
4
这个借口,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测试机会。
我要看看,在他们心里,我的“急需”和我弟弟的“想要”,到底哪个更重要。
我用赵佳佳的手机,给我妈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我妈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
我立刻换上哭腔,声音带着极度的慌乱和无助。
“妈,是我,林翘。”
“我的手机不小心掉水里了,彻底坏了,开不了机。”
“我现在上课扫码、吃饭付款、联系老师都用不了手机,怎么办啊妈?”
“您能不能先借我2000块钱,我去买个最便宜的国产机应应急?”
电话那头,我妈听完后,是长久的沉默。
随即,是火山爆发般的怒吼。
“林翘!你是不是存心要气死我!”
“一个手机都拿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
“败家子!你知道家里现在多困难吗?你张嘴就要两千块!”
“我告诉你,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你爸腰疼得下不了床,我现在在你姑姑家借钱给你爸看病呢!”
我捏着手机,听着她尖利的咒骂,心里一片冰冷。
“没手机就先别用了!”
“正好让你断了念想,专心学习!”
“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手机,我看你手机坏了是好事!”
她恶狠狠地吼完最后一句,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赵佳佳担忧的眼神,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测试结果,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不,比我预想的,还要更冷酷。
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赵佳佳的手机微信突然响个不停。
她拿起来一看,表情变得很古怪。
“林翘,我被拉进了一个微信群,好像是你家人的。”
我凑过去看。
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群成员里,有我爸,我妈,我姑姑,我叔叔,还有几个堂哥堂姐。
以及,我那个“高贵”的弟弟,林帆。
我姑姑把我拉进去后,还特意@了我一下。
“@林翘,翘翘,一家人怎么能把你忘了呢?快进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看到我弟林帆,刚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张转账截图。
金额是刺眼的“5200”。
收款人的微信头像,是一个我没见过的漂亮女孩。
截图下面,是他洋洋得意的配文:
“感谢爸妈赞助的恋爱经费,这个月的纪念日礼物稳了!@老爸@老妈”
紧接着,是我妈秒回的一条语音,我点了播放,她那温柔宠溺的声音响彻整个宿舍:
“儿子谈恋爱要大方点,别让人家姑娘看轻了!钱不够再跟妈说!”
第2章
5
整个宿舍一片死寂。
赵佳佳和另外两个室友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刺眼的“5200”和妈妈那句温柔的“钱不够再跟妈说”,突然就笑了。
原来,他们不是没钱。
他们只是没有钱给我这个女儿,去买一部上课急需的手机。
他们的钱,都用来给我那正在上大学的儿子,去讨好女朋友了。
原来,我连弟弟的一份“恋爱经费”都不如。
我没有退群。
姑姑把我拉进来,或许是无心之举,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天赐的舞台。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首先,我把我爸之前给我发的、让我给弟弟转5000块买手机的通话录音,发进了群里。
那次通话,我早有预感,提前按下了录音键。
录音里,我爸理直气壮的命令和赤裸裸的威胁,清晰可闻。
“你是姐姐,要多帮衬着弟弟!”
“你要是不给你弟转钱,你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一分都不会给你出!”
接着,我又把我刚刚用赵佳佳手机录下的,我妈拒绝给我2000块买手机的录音甩了进去。
录音里,她暴跳如雷的咒骂和那句冰冷的“家里一分钱都没有”,形成了绝佳的讽刺。
最后,我把弟弟那张5200元“恋爱经费”的转账截图,重新截了一遍,连同我妈那句温柔的语音回复,一起发到了群里。
做完这一切,我开始打字。
我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爸、妈,你们看,我多懂事。”
“弟弟谈恋爱需要5200,你们立刻就给了,还生怕他不够花。”
“我上课、吃饭、联系老师需要一部2000块的手机应急,你们却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还骂我败家子。”
“原来,弟弟的恋爱经费比我上课用的手机重要。”
“原来,你们的钱,只够给儿子挥霍,不够给女儿救急。”
“还有这8000块奖学金,是我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熬夜到半夜十二点,一个字一个字啃书本换来的,你们张嘴就要走5000,去给弟弟换手机打游戏。”
“现在我明白了,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会赚钱、会拿奖学金,可以源源不断供养你们宝贝儿子的工具。”
“对不起,这个工具,现在不想干了。”
“这8000奖学金,我一分都不会给。以后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会自己申请助学贷款,然后去兼职打工挣回来,不劳你们二老费心了。”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轰然炸开。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很活跃的亲戚们,此刻都像隐身了一样。
几分钟后,我爸和我妈的电话开始疯狂地打了进来。
一个接一个,锲而不舍。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名字,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不想听他们的狡辩,不想听他们的咒骂,更不想听他们虚伪的道歉。
一切都晚了。
手机震动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
紧接着,微信收到一条私信。
是林帆发来的。
内容简单粗暴,充满了被惯坏了的孩子的愤怒和不可理喻。
“林翘,你是不是疯了?!你把事情闹这么大想干什么?!”
我看着这条消息,冷笑一声。
我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点点公平而已。
我没有回复他,而是直接把他拉黑了。
从今天起,这个弟弟,我不要了。
6
我以为事情会暂时告一段落,没想到我爸妈的行动力超乎我的想象。
第二天一早,我刚下课准备回宿舍,就在楼下看到了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我爸和我妈。
他们连夜从老家杀了过来。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被戳穿了谎言的恼羞成怒。
我妈一看到我,就冲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
“翘翘啊!我的亲闺女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你把那些东西发到家族群里,是想让我们老两口的脸都丢尽吗?”
“我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读了大学,长了见识,就要忘了本,连父母都不要了吗?”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她的大嗓门立刻吸引了来来往往的同学,无数道探究的目光朝我们射来。
我爸则黑着一张脸,站在旁边,用一种审判的眼神看着我。
“林翘,你马上回群里跟大家道歉,说你昨天是昏了头胡说八道!”
“然后把奖学金给你弟转过去!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仿佛我昨天所做的一切,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表演,心里只觉得可笑。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他们赶来这里,不是为了道歉,不是为了弥补,而是为了堵住我的嘴,让我继续扮演那个任劳任怨、予取予求的“好姐姐”。
我没有哭,也没有跟他们争辩。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然后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当着所有围观同学的面,打开了免提,拨通了我姑姑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翘翘啊,你爸妈是不是去找你了?你别跟他们犟,他们也是......”
我打断了姑姑的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姑姑,我爸妈就在我旁边。”
“麻烦您,现在就在家族群里帮我问一个问题。”
“问问我爸妈,他们这些年到底有没有正经工作过?”
“他们总跟我说家里穷,穷得锅都快刮穿了,爸爸为了我的学费还要去工地扛水泥。”
“可是我弟弟,换最新款的手机,买两万块的电脑,谈恋爱一次就花五千多。”
“这些钱,到底是哪里来的呢?”
电话那头,我姑姑沉默了。
宿舍楼下,我爸妈的脸色也开始变了。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有些惊慌地看着我。
我爸的脸色则由黑转青,眼神里透出一丝恐惧。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所有人都等着电话那头的答案。
过了足足半分钟,电话里才传来我姑姑幽幽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叹息。
“翘翘啊......你别怪姑姑多嘴......”
“五年前,咱家村后面的那块地被国家征用了,修高速公路。”
“你家......按人头分的,一共拿了七十多万的拆迁款啊。”
姑姑的话音落下,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7
七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围观的同学们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看向我爸妈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震惊。
我看着他们瞬间惨白的脸,心中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
原来,我过去十几年的节衣缩食,我那些因为贫穷而产生的自卑和窘迫,我对我父母辛苦操劳的心疼和愧疚,全都是一个笑话。
他们不是没钱,他们只是把所有的钱,都藏起来,准备留给他们的宝贝儿子。
而我,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还要为他们的“贫穷”买单的傻子。
我冷冷地看着我爸妈,一字一句地问道:
“七十万?”
“你们有七十万,却让我坐二十八个小时的硬座,啃着发硬的馒头,吃着咸菜疙瘩?”
“你们有七十万,却让我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告诉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你们有七十万,我皮肤过敏,你们连五十块的防晒霜都舍不得给我买?”
“这笔钱,一分一毫,都没有花在我的身上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爸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则彻底慌了神,她想上来拉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
“翘翘,你听妈解释,不是这样的......”
“够了!”我厉声喝断她虚伪的辩解。
“你们不用再解释了,我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不是在养女儿,你们是在养一个可以移动的提款机,一个给你们儿子未来铺路的工具!”
“她要学习好,能拿奖学金,以后能找个好工作,赚更多的钱,好给弟弟买房买车娶媳妇。”
“现在,这个工具,报废了。”
我看着他们惊恐的眼睛,说出了我早就想好的决定。
“从今天起,你们的儿子,你们自己养。别再来找我。”
“否则,我就回村里,去村委会,去镇政府,挨家挨户地问!”
“问问这笔七十万的拆迁款,当初到底是按户口本分的,还是按人头分的!”
“如果按人头分,我那一份,到底在哪里!”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最怕的,就是我回去闹,把这件事彻底捅开。
我爸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我妈看着我决绝的眼神,知道再也无法挽回,终于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但这一次,她的哭声再也引不起我一丝一毫的同情。
周围的同学们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天啊,怎么有这样的父母?”
“拿着七十万拆迁款,还逼女儿交奖学金,太不是东西了!”
“这女儿也太可怜了......”
我爸妈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再也待不下去,最终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我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觉得无尽的疲惫。
当晚,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是爷爷打来的。
爷爷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他告诉我,我爸妈不仅独吞了拆迁款,还早就计划好了,准备用这笔钱,在市里给弟弟全款买一套房,连房子都看好了。
“他们跟我说,这钱是留着给帆帆娶媳妇用的,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是外人......”
电话那头,爷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孩子,是爷爷对不住你,没管教好你爸妈。”
“你回来吧,这笔钱,爷爷给你做主,该是你的,一分都不能少!”
8
我最终没有回老家去争那笔拆迁款。
对我而言,那笔钱早已和亲情一起,被埋葬在了那个谎言里。
我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瓜葛。
挂掉爷爷的电话后,我平静地申请了助学贷款,然后找了两份兼职。
一份是家教,一份是在咖啡馆打工。
我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但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由。
每一分花出去的钱,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我花得心安理得。
赵佳佳成了我最坚实的盟友,她总是在我最累的时候,给我带一份热腾腾的夜宵,或者拉着我去看一场电影,告诉我:“林翘,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大二那年,我和赵佳佳一起,用我们攒下的钱和她父母的投资,注册了一个小的外贸公司,开始尝试创业。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自我提升和事业发展中。
毕业那年,我们的小公司已经初具规模,而我也凭借优异的成绩和丰富的实践经验,成功拿到了世界顶尖大学商学院的全额奖学金offer。
出国那天,我谁也没有告诉。
我只是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一架架飞机起飞、降落。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我的人生,只为自己而活。
几年后,我在纽约已经站稳了脚跟。
我和赵佳佳的公司,也从一个小作坊,发展成了在业内小有名气的跨国贸易企业。
一天,我正在开会,助理敲门进来,说有一个从国内打来的,非常紧急的电话。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我妈苍老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翘翘......我的女儿......你救救妈妈吧......”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
原来,我那个宝贝弟弟林帆,拿着父母给的七十万拆迁款,也学人创业,开了一家电竞主题的网吧。
结果不到一年,就因为经营不善,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
为了还债,他们卖掉了市里那套刚买不久的房子,但还是不够。
现在,追债的人天天上门,把家里砸得稀巴烂,还扬言再不还钱,就要砍掉林帆的一只手。
我爸妈走投无路,才想起了我这个被他们抛弃的女儿。
“翘翘,妈知道错了,妈以前对不起你......”
“但帆帆是你唯一的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看在血缘的份上,救救你弟弟吧!求求你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我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听完她的话,平静地问了一句:
“需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我妈的哭声一顿,随即爆发出狂喜。
“五十万!不!三十万就够了!翘翘,只要三十万,就能救你弟弟的命啊!”
我轻笑了一声。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给那个熟悉的账号,转了五千块钱。
附言是:
“这是我还给你们的‘恋爱经费’。”
“至于血缘,在你们决定用我的贫穷,去供养他的富有时,就已经被你们亲手斩断了。”
“你们的儿子,你们欠的债,请你们自己解决。”
做完这一切,我拉黑了那个号码。
窗外,是纽约繁华璀璨的夜景,灯火如星。
我的合伙人赵佳佳端着两杯红酒走了过来,碰了碰我的杯子。
“敬我们,敬我们闪闪发光的未来。”
我笑了,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