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用攒了三年的工资,给爸妈和妹妹订了国庆去三亚的旅行。
头等舱,五星级海景套房,私人游艇。
我想让他们风光一次,享享福。
可从坐上我叫的专车起,我妈的嘴就没停过。
“叫个车这么贵,你这孩子就是不会过日子,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爸在旁边附和:“你妹妹就比你懂事,知道要存钱买房。”
妹妹江月坐在副驾,回头冲我假笑:“姐,你别怪爸妈,他们也是心疼你赚钱不容易。”
1.
飞机平稳起飞,我戴上眼罩,试图隔绝我妈的挑剔声。
从进贵宾休息室开始,她的嘴就没合上过。
“这点心还没楼下包子铺的好吃。”
“这沙发硬邦邦的,坐着硌得慌。”
我爸则捧着手机,对着休息室里的免费水果盘拍个不停,配文是:“沾女儿的光,体验一下有钱人的生活,可惜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江月更直接,她发了九宫格,主角是她自己,背景是休息室的logo。
文案写着:“姐姐非要带我们来,其实我还是觉得穷游更有意义呀。”
下面一堆她的朋友在评论。
“月月你姐姐好有钱,羡慕!”
“月月你真孝顺,还陪爸妈旅游。”
她一条条点赞回复,嘴角的得意快要咧到耳根。
空姐送来餐食,精致的西餐和哈根达斯。
我妈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这都什么洋玩意儿,吃不惯。”
她把我餐盘里的中式点心拨到自己盘里,又把她那份牛排推给我。
“你爱吃这些,你吃。”
动作理所当然,没有半分客气。
我爸直接对空姐说:“能给换份面条吗?我吃不惯这个。”
空姐礼貌地解释头等舱是配餐制,没有面条。
我爸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什么头等舱,连碗面都没有,还不如坐火车。”
江月在一旁捂着嘴笑,小声说:“爸,你小点声,别让人笑话。”
她说是这么说,眼神却瞟向我,全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放下刀叉,胃里一阵翻搅。
从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带他们去吃人均五百的自助餐,他们说不如家里煮的粥。
我给他们买上千的羊绒衫,他们转手就送给江月的婆家当人情。
我给的钱,永远是“应该的”。
我付出的心意,永远是“瞎折腾”。
飞机降落三亚,热浪扑面而来。
酒店的专车早已等在出口。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司机穿着白衬衫,彬彬有礼。
我妈又开始了。
“哟,还坐上大奔了,你可真威风。”
我爸板着脸:“一天得不少钱吧?你这孩子花钱怎么就没个数。”
江月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摸着真皮座椅感叹。
“姐,这车坐着是舒服,不过这钱要是给我,都够我还一年房贷了。”
我站在车外,看着他们三个。
他们像三个熟练的演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负责煽风点火。
而我,是他们这场戏里唯一不配有台词的观众,兼付账的大冤种。
到了酒店,前台直接带我们去行政楼层办理入住。
我订的是一间两百平的家庭海景套房,有两个独立的卧室和超大的客厅。
落地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
我以为,他们总该满意了。
我妈在套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巨大的客厅中央。
她没看海景,而是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
“这一晚上,得花你多少工资?”
我还没回答。
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这个钱,给你妹妹把那辆小破车换了多好。女孩子家家的,开个好点的车,在婆家也有面子。”
我爸在阳台上打完电话,走进来。
“我刚问了朋友,你妹妹看上那辆车,首付差不多就这个套房住十晚的钱。”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满。
“江迟,你不能只顾着自己享受,你要像妹妹一样要想着家里人。”
2.
我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立在墙边。
“爸,妈,我工作五年,我带你们出来玩。”
“我是想让你们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我妈嗤笑一声。
“什么不一样的风景,不都是山和水。你就是想在我们面前显摆你现在多能耐。”
“我们不需要,你把钱实实在在给你妹妹,比什么都强。”
江月走过来,挽住我妈的胳膊,委屈地开口。
“妈,你别这么说姐姐,她也是一片好心。”
她转向我,眼神却毫无歉意。
“姐,对不起,都怪我。要是我争气点,能自己买车,就不用你为难了。”
好一个“为难”。
我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突然觉得很想笑。
这些年,她就是用这副面孔,拿走了本该属于我的那份关注和资源。
小时候,我们同时看上一条裙子,爸妈会说:“姐姐让着妹妹是应该的。”
上大学,我靠助学贷款和兼职,她拿着爸妈给的生活费,买最新款的手机和名牌包。
工作后,我每个月给家里打钱,她心安理得地在家备考公务员,考了三年也没考上。
现在,她结婚了,婆家条件一般,爸妈就想让我给她撑腰。
车子,房子,票子。
好像我赚的每一分钱,都该为她的人生铺路。
我没理会她的表演,拿出手机,开始看下午的行程安排。
“下午我预定了游艇出海。”
我话音刚落,我爸的手机就响了。
是他老家的一个亲戚。
他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
“老江,听说你女儿带你们去三亚玩了?住的大酒店吧?出息了啊!”
我爸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
“嗨,瞎花钱呗。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节约。”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炫耀的笑。
“非要订什么头等舱,五星级酒店,拦都拦不住。”
他特意把那几个字咬得很重。
电话那头羡慕的声音更大了。
我爸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
他清了清嗓子,对我说:“下午那个什么艇,能退吗?”
“我和你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就在酒店沙滩上走走就行了。”
我还没说话,江月就开口了。
“爸,游艇多好玩啊,我想去。姐都订好了。”
我妈立刻瞪了她一眼。
“去什么去,万一掉海里怎么办?你姐又不会心疼你。”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下午,他们最终还是跟着上了游艇。
因为江月在房间里又哭又闹,说她从小到大就梦想着坐一次游艇。
我爸我妈没办法,只好跟来。
一上船,我妈就说头晕。
我爸说太阳太大,晒得人难受。
他们俩坐在船舱里,拉着脸,好像我带他们上的不是游艇,而是贼船。
只有江月很兴奋。
她穿着比基尼,在甲板上摆出各种姿势,让我给她拍照。
“姐,你往后退一点,把我腿拍长点。”
“姐,这个角度不好,显得我脸大。”
“姐,你会不会拍啊?”
她指挥我半天,最后拿到手机一看,又不满意了。
“算了,你这技术太差了。我自己自拍吧。”
她拿着手机,走到船沿边,举着自拍杆,寻找最佳角度。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画面确实很美。
下一秒,一个浪打来,船身晃动了一下。
江月尖叫一声,手机脱手而出,掉进了海里。
蔚蓝的海面上,只留下一点涟漪。
船上瞬间安静下来。
几秒后,江月的哭声爆发了。
“我的手机!我的新手机!”
我妈立刻从船舱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
“月月,怎么了?别哭别哭。”
江月指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她!都怪她!非要带我来坐这个破船!我的手机没了!”
我妈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我。
“江迟!你满意了?”
“你是不是就见不得你妹妹好?”
我爸也走了出来,脸色铁青。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赶紧给你妹妹买个新的!”
我看着他们,觉得荒谬。
是江月自己要拍照,自己没站稳,手机掉了,怎么就成了我的错?
“是她自己不小心。”我冷冷开口。
“你还敢顶嘴!”我爸气得发抖,“她是你妹妹!手机掉了,你不安慰她,还说风凉话?”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她买一个一模一样的!”
江月哭着说:“我的是最新款的,一万多呢。”
我妈拍着她的背,对我吼道:“听见没有!一万多!你今天不给你妹妹买,你就别认我们当爸妈!”
3.
游艇在码头停靠。
江月的哭声,我妈的咒骂声,我爸的呵斥声,像一个紧箍咒,从海上一直念到酒店。
我一言不发。
回到房间,我把自己关进卧室。
门外,我妈还在客厅里大声嚷嚷。
“真是养了个白眼狼!花她点钱,跟要她的命一样!”
“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到头来,心里只有她自己!”
我爸的声音传来:“行了,别说了。她不买,我们给她买。”
“用我们的钱!我们自己有退休金!”
然后是江月抽抽搭搭的声音:“爸,妈,别为了我跟姐姐吵架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那怎么行!”我妈的声音拔高,“手机必须买!这是她欠你的!”
我躺在床上,用枕头蒙住头。
可是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耳朵。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下来。
我以为他们累了,睡了。
我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
刚打开门,就听到我妈在阳台上压低了声音打电话。
“......是啊,亲家母,我们在三亚呢。江迟非要带我们来,你说烦不烦。”
“她妹妹手机不小心掉了,让她给买个新的,她还不乐意。你说这叫什么事?”
“脾气大得很,现在有钱了,翅膀硬了,我们都管不了她了。”
“还是月月贴心。对了亲家母,月月看上一个包,我等下转点钱给你,你帮她买了吧,就当是我给她的惊喜。”
“钱?没事,江迟给了我们一张卡,说随便刷......”
我站在门后,浑身冰冷。
那张卡,是我给他们的副卡,额度五万,我说过,是用来以防万一的。
现在,成了她拿去讨好亲家,给江月买惊喜的私房钱。
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银行。
一条转账记录赫然出现在眼前。
十分钟前,五万元整,从我的副卡,转到了一个陌生的账户。
收款人姓名,正是江月婆婆的名字。
原来他们不是累了,不是睡了。
他们是在用我的钱,商量着怎么给我最疼的妹妹,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走出房间。
客厅里,三个人正围坐在一起,看着电视,有说有笑。
好像下午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
看到我出来,我妈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干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
我走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这五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我妈看了一眼,眼神闪躲。
“什么怎么回事?我给你妹妹买点东西,不行吗?”
“你当姐姐的,连这点钱都要计较?”
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小,沉声说:“江迟,那卡是你给我们的。我们怎么花,是我们的自由。”
江月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自由?”我气笑了,“用我的钱,去讨好你的亲家,给你的宝贝女儿买包,这就是你们的自由?”
“你们经过我同意了吗?”
“跟你需要同意吗?”我妈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我生的你,养的你!花你点钱怎么了?”
“你赚的钱,每一分都有我们的一半!”
“你妹妹从小就过得苦,我们补偿她一下,有什么不对?”
“你这么有钱,分她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我赚的钱,为什么要分给她?她过得苦?她哪里苦了?”
江月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姐,你别生爸妈的气了。那钱......那钱我会还你的。”
“你拿什么还?”我冷笑,“用你每个月三千块的工资,还是等你考上公务员?”
江月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眼泪掉了下来。
我爸直接一个巴掌甩了过来,打在了我的脸上。
“够了!江迟!有你这么跟你妹妹说话的吗?”
“不就五万块钱吗?你至于这样咄咄逼人吗?”
“这趟旅行,到此为止吧。”我捂着脸平静的说。
“你们的机票,我会改到明天。剩下的行程,全部取消。”
他们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尖叫道:“你说什么?你要把我们扔在这儿?”
“江迟,你敢!你信不信我到你公司去闹,说你不孝!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我爸气得脸色发紫:“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吗?好,好得很!”
江月拉着我爸的胳膊,哭着说:“爸,你别生气。姐姐就是一时气话。”
我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陈叔吗?”
“您现在在三亚吗?太好了。”
“有点家事,想请您来做个见证。”
“对,我爸也在。”
第2章
4.
电话那头的陈叔沉默了几秒,答应了。
半小时后,门铃响起。
我爸妈脸上的愤怒还没散去,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瞬间僵住了。
来人是陈叔。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
陈叔是我爸的发小,也是他们那辈人里,唯一一个真正靠自己闯出来的富豪。
他是我爸妈挂在嘴边炫耀的资本,也是他们内心深处嫉妒的对象。
“老陈?你怎么来了?”我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了上去。
我妈也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
“哎呀,快请进快请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江月不认识陈叔,怯生生地躲在我妈身后。
陈叔没理会他们的热情,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温和,带着一丝询问。
我走上前,把手机递给他,指着那条转账记录。
“陈叔,我带爸妈来旅游,给了他们一张应急的副卡。”
“今天,我妈用这张卡,没经过我同意,转了五万块钱出去,给她儿媳妇的妈妈,也就是我妹妹的婆婆。”
我平静地陈述事实,没有加任何情绪。
陈叔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抢着解释:“老陈你别听她瞎说!这都是家里的事,小孩子不懂事,闹脾气呢!”
“就是就是。”我妈赶紧附和,“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我花女儿点钱,天经地义嘛。”
陈叔没看他们,他看着我,问:“你想怎么处理?”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爸妈的眼神里带着警告,江月则是紧张。
他们都以为,我请陈叔来,只是为了找个长辈来评理,给我自己找个台阶下。
他们以为,我最终还是会妥协。
“我想弄清楚一件事。”我说。
“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而江月,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对的。”
“为什么我努力赚钱想让你们过好日子,你们却觉得我是在显摆,是应该的。”
“为什么你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拿着我的钱,去填补她的人生。”
我妈不耐烦地打断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因为她是妹妹,你是姐姐!”
“因为我们偏心她,行了吧!这个理由你满意了吗?”她破罐子破摔地吼道。
我摇了摇头,看向我爸。
“爸,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爸避开我的眼神,含糊地说:“你妹妹身体弱,从小我们就多照顾她一点。”
“是吗?”
一直沉默的陈叔,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冷。
他看着我爸,一字一句地问:“老江,真的是因为她身体弱吗?”
“还是因为,江迟根本就不是你亲生的女儿?”
客厅里瞬间死寂。
针落可闻。
我爸妈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全褪光了。
他们像两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僵在原地,眼神里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江月张大了嘴,看看我,又看看她惊骇欲绝的父母。
而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是......亲生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二十多年来所有想不通的困惑。
为什么他们从不抱我。
为什么我的童年照片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每次家族聚会,那些亲戚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怜悯。
为什么我妈总会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讨债鬼!”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有答案。
陈叔看着我惨白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推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江迟,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你爸,不是江平,是林卫国。”
“二十六年前,林卫国在工地上为了救你现在的爸爸,被掉下来的钢筋砸中,当场就没了。”
“那时候,你才刚满月。你亲生母亲受不了打击,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林卫国单位赔了一大笔钱,还有这套房子,都给了你现在的父母,条件是,他们必须把你抚养成人。”
“老江,我说的,对吗?”陈叔的目光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我爸。
5.
我爸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瘫坐在地上。
她不是忏悔,而是崩溃。
她指着我,声音凄厉:“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
“要不是为了你,我们家老江怎么会出事!要不是你,我们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我们拿了那笔钱又怎么样?我们把你养这么大,给你吃给你穿,供你上大学,我们仁至义尽了!”
“你就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的咒骂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脑子里来回拉扯。
原来,我不是被爱的孩子,我只是一个交易的筹码,一笔抚恤金的附属品。
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不过是一场长达二十多年的道德绑架。
我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我的手在抖。
我打开它,里面是一张老旧的照片,和几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年轻男人,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男人的眉眼,和我,有七分相像。
信是那个男人写给我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一个新生命的期盼和爱意。
“我的小宝贝,爸爸希望你健康快乐地长大......”
“爸爸要去上班了,给你赚好多好多的奶粉钱......”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落在照片上,模糊了那个男人的笑脸。
这个人,才是我爸爸。
那个为了救别人而牺牲了自己生命的英雄。
而我,他的女儿,却被他救下的人,当成了一个累赘和出气筒,养了二十多年。
多么讽刺。
江月完全傻了。
她看着哭嚎的母亲,面如死灰的父亲,还有流泪的我。
她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引以为傲的父母之爱,她心安理得享受的偏袒,原来都建立在这样一个肮脏的秘密之上。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我走到我“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仁至义尽?”
“你们拿着我亲生父亲用命换来的钱,买了房,做了小生意,生了你们自己的宝贝女儿。”
“你们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对我非打即骂。”
“你们剥夺了我的一切,现在告诉我,你们仁至义尽?”
我转向那个被我叫了二十多年“爸”的男人。
他瘫在沙发上,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你心安理得吗?”
“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
“你花的每一分钱,住的这个房子,不会让你想起那个为你而死的人吗?”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不用再演戏了。”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那笔抚恤金,还有这些年你们从我这里拿走的钱,就当是我付给你们的抚养费。”
“至于这五万块,就当是我给你们的养老金。也是最后一笔。”
我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纸袋,转身就走。
陈叔跟了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孩子。我送你离开这里。”
我没有回头。
我不想再看那一家人任何一眼。
身后,传来我妈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江月不知所措的啜泣。
那些声音,在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被我彻底关在了身后。
6.
陈叔把我带到了他在三亚的另一套海边别墅。
这里很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坐在沙发上。
“这些年,委屈你了。”他叹了口气。
“当年你亲生父亲走后,我也想过要收养你。但是江平跪下来求我,说他一定会好好待你,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
“他说,这是他欠林卫国的。”
“我以为,他至少能做到。没想到......”
我握着温热的水杯,摇了摇头。
“不怪您,陈叔。”
“如果不是您,我可能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一辈子都在为‘我不够好,所以爸妈不爱我’这件事内耗。”
现在,我知道了真相。
虽然残忍,但也是一种解脱。
我不再欠他们什么了。
那些年我拼命想去填补的亲情黑洞,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在别墅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陈叔的助理帮我处理了所有事情。
给江平一家订了最早一班飞回去的经济舱机票。
退掉了那个五星级酒店的套房。
至于他们剩下的旅程,与我再无关系。
我的手机很安静。
他们没有一个人联系我。
也好。
我在三亚多待了两天,陈叔带着我,去了陵园。
在一个安静的角落,我看到了那个名字。
林卫国。
墓碑上的照片,和他留下的那张一样,笑得灿烂。
我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爸,我来看你了。”
我说。
风吹过,墓碑前的松柏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信,一封一封,轻声念给他听。
念着念着,就泣不成声。
原来,我不是不被爱的小孩。
我只是,太晚太晚,才找到我的爸爸。
从三亚回来后,我换了手机号,拉黑了所有和他们有关的联系方式。
我搬了家,换了新的工作环境。
我开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
没有了无休止的索取和情感绑架,我的世界清净得不可思议。
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用再担心被骂“败家”。
我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受周末,不用再被临时叫回家当保姆或者司机。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属于我自己。
这种感觉,自由又踏实。
7.
大概半年后。
我正在一个新的城市出差。
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江月的声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哭腔。
“姐,你在哪儿?”
我没说话。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姐,你回来吧。爸病了,很严重。”
“自从三亚回来,他就一直闷闷不乐,前几天突然就中风了。”
“现在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
“妈天天在医院哭,家里积蓄都花光了,我还欠着一屁股外债。”
“姐,你回来看看他吧,他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念叨我的名字?
是在骂我,还是在忏悔?
我已经不在乎了。
“医药费不够吗?”我淡淡地问。
江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说:“不够!差很多!医生说后续康复治疗还要一大笔钱!”
“姐,你帮帮我们吧!算我求你了!”
“我知道以前是我们的不对,我们给你道歉!”
“只要你肯出钱,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听着她卑微的乞求,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房子卖了吗?”我问。
江月愣住了:“什么房子?”
“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我说,“那是我亲生父亲用命换来的。你们没有资格住了。”
“把房子卖了,钱拿去给他治病。”
“如果还不够,那是你们的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然后,江月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江迟!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那也是你从小长大的家!”
“他再怎么说,也养了你二十多年!”
“现在他病成这样,你竟然见死不救!”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笑了。
“对,我的心就是石头做的。”
“是你们,亲手把它捂热,又亲手把它敲碎,再扔到冰水里浸泡了二十多年。”
“江月,从你们拿走那笔不属于你们的钱开始,你们就该想到有今天。”
“这是你们的报应,不是我的责任。”
说完,我挂了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火璀璨。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走到落地窗前。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叔发来的消息。
“看到你朋友圈了,新生活很棒。”
“对了,你父亲当年的单位找到了,他们准备为你申请烈士子女抚恤金,还有一些迟到的荣誉。手续我帮你办好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眼眶有些发热。
我回复:“谢谢您,陈叔。”
他很快回过来:“傻孩子,这都是你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