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元节,婆婆张翠华指着邻居家烧剩的黑纸钱灰,理直气壮地对我说:「去,把那些扒拉过来,咱家就算跟他们AA了,省钱又积德!」
她还顺手把供桌上的苹果塞到嘴里,「祖宗闻闻味儿就行了,人吃了才不浪费。」
接着她又数落我,说我买的香太贵,是败家,根本不知道她儿子赚钱辛苦。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三炷笔直朝上烧着的香猛然一折,齐齐熄灭。
一点火星飘到婆婆脸上,烫得她一激灵。
她当即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就知道你是个丧门星!买的香都是死的,存心想让我们家断子绝孙!」
我静静地看着那三炷断香,没说话。
得罪我事小,但她好像忘了,今晚这顿饭,是请谁吃的。
我们这一脉,供的“祖宗”,脾气不太好。
......
晚饭时,气氛压抑。
婆婆还在喋喋不休,夸她女儿沈莉多会省钱,不像我,花钱如流水。
沈成埋头吃饭,不敢看我,也不敢劝他妈。
我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回到房间,我给我供奉的牌位点上了一炷安神香。
这香,比给沈家祖宗的贵十倍。
没多久,浴室里传来沈成惊恐的尖叫。
我推门进去,他裤子褪到一半,脸色惨白地扭着身子,想看自己的身后。
「老婆,快,快帮我看看!我屁股上......长了什么东西!」
他声音都在抖。
我慢慢地绕到他身后。
在他尾椎骨的位置,冒出了一截粉色的,卷曲的肉条。
「是尾巴。」我陈述道。
沈成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林晚,你快想想办法!你不是懂这些吗!」
我抽出自己的胳膊,看着他惊恐的脸。
「我懂,所以我才告诉你,这是个警告。」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大惊小怪什么!洗个澡跟杀猪一样!」
她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沈成身后的异物。
她的尖叫比沈成刚才的还要响亮。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冲过来,不是关心儿子,而是伸出手指,想去揪那截尾巴。
尾巴仿佛有生命般,灵活地一甩,躲开了她的手。
沈成疼得「嗷」一嗓子。
婆婆愣住了,随即把矛头对准我,眼神怨毒。
「是你!一定是你这个妖婆搞的鬼!你给我们家沈成下了什么蛊!」
2.
「我说了,这是警告。」
我的声音很冷,像中元节夜晚的凉风。
婆婆张翠华还想扑上来撕我,被沈成一把抱住。
「妈!你别闹了!」沈成快哭了,「林晚,老婆,你救救我!我求你了!要我做什么都行!」
他现在知道求我了。
白天他妈抢别人家纸钱灰的时候,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去院子里,对着我家乡的方向,磕三个头。告诉你沈家的祖宗,也告诉我林家的祖宗,说张翠华错了,错在贪婪,错在不敬。要诚心。」
婆婆一听,立刻炸了。
「凭什么!我哪里错了!不就是吃了个苹果吗!你个小贱人还想让我给她下跪磕头?门都没有!」
沈成也犹豫了。
让他妈给我的祖宗磕头,对他来说,比自己长尾巴还难受。
「老婆,能不能......我自己去磕?我妈她年纪大了......」
我没回答,只是转身走出了浴室。
那一晚,沈成没睡。
2
他在客厅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那根尾巴虽然不大,却让他没办法正常躺下,更别说睡觉。
后半夜,我听见婆婆在客厅里小声打电话,好像在联系什么人。
第二天一早,沈成顶着两个黑眼圈,眼巴巴地看着我。
「老婆,尾巴......还在。」
我「嗯」了一声,自顾自地梳头。
「我昨晚去磕头了,真的,磕了十几个!」他急切地辩解。
「心不诚,磕一万个也没用。」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婆婆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冷哼一声,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得意。
「沈成,别求她!妈给你找了真正的大师,今天就到!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孤魂野鬼敢在我沈家作祟!」
她掏出手机,得意洋洋地拨通一个号码。
「喂?王大师,您到哪了?对对对,我们家被妖人缠上了,就等您来驱邪了!」
我看着她那副嘴脸,心中毫无波澜。
请神容易,送神难。
王大师很快就到了。
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道袍,山羊胡,三角眼,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
他一进门,就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煞有介事地掐着手指。
「妖气!好重的妖气啊!」
他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我身上,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妖气就是从这位女士身上散发出来的。」
婆婆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指着我喊:「大师!就是她!她给我们家沈成下了咒,让他长了......长了不干净的东西!」
王大师故作高深地点点头:「无妨。待贫道开坛做法,必将这妖孽打回原形!」
他从布包里掏出桃木剑、黄纸符,叮叮当当地摆了一地。
沈成被他妈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脸上满是恐惧和哀求。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抱着双臂,冷眼旁观。
我奶奶,是走阴人,她走后,我便成了走阴人。
替活人办事,也替死人捎话。
她一辈子与阴阳两界打交道,恪守规矩,也教会我规矩。
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小晚,我们这一行,敬的不是鬼神,是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要付出代价。不管是人是鬼,都一样。」
「要小心亲近之人,命运相缠,有时会蒙蔽你的双眼。」
奶奶曾因为心善,帮过一个坏了规矩的多年友人,结果被反噬,大病一场,折了阳寿。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有些底线,不能退。
王大师开始“做法”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桃木剑挥舞得虎虎生风,黄纸符烧了一张又一张。
最后,他端起一碗符水,走到我面前,厉声喝道:「妖孽!还不速速喝下这碗神水,显出原形!」
婆婆在一旁帮腔:「喝!快给我喝!喝了就好了!」
沈成闭上了眼,不敢看。
我看着那碗浑浊的、飘着纸灰的水,笑了。
「王大师,开坛做法,不问缘由,不怕请来的东西,送不走吗?」
王大师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你这碗水,阳气不聚,阴气不散,混了鸡血,还兑了隔夜的茶。给鬼喝,鬼嫌脏。给人喝,会拉肚子。」
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王大师的脸,瞬间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