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假千金快死的时候,素来厌恶我的夫君突然将我抵在墙上,吻得难舍难分。
下一秒,他冷静的推开我,
“宋云欢,若儿是本宫的挚友,你所求的已经给了,现在马上救人。”
我二话没说割破手腕,献血救人。
众人震惊且鄙夷。
“狗都比太子妃有尊严,为了太子一个吻,居然给情敌放血解蛊,要知道,解蛊者会比中蛊者疼上千万倍呢!”
“太子为了救意中人,被迫吻自己厌恶的妻子,他才最可怜倒霉好吧!”
半盆血下去,宋清若的蛊毒已解。
顾景深紧拧的眉舒了半分,抱着她,看向失去血色的我,夸赞道:
“明日你生辰,本宫带你去挑你最想要的玉镯,这赏赐满意吧?”
往昔,我会欢天喜地的回应他。
如今,我只是平静的看向手上大大小小的98道伤疤,喃喃。
“还差最后两道伤,就能回家了。”
1
我忍着满身的伤痛,将寝殿让给了他们。
紧接着,亲弟弟讥讽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那么讨厌我姐姐,总说我姐姐是鸠占鹊巢的假千金,刚回府时,还想赶姐姐出门,”
“但殿下随意用点美男计,她不仅心甘情愿替姐姐解蛊,还放了这么多血,简直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疼痛感如海浪般袭来,
我强撑着走到了转角处,却再也走不动一步。
听见他的嫌恶,唇角微扯。
我家人喜爱假千金,视我如蛇蝎,
而皇上为稳住我爹,赐下我与太子的婚事,她离家出走后,
他们更是恨我。
太子顾景深也不爱我,为躲圆房,自请出征了三年。
前阵子才从边关回来,昨夜,他就将离家多年的心上人,接回府了。
这时,屋内传来宋清若虚弱的哭吟。
“景深哥哥,我以为活不过今天,无缘再见了,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
我手腕上的血不断滴在地上,从小窗望进去,一群人正神色担忧的围着她。
顾景深紧紧抱着她,满眼心疼。
“说什么傻话,有本宫在,你不会有事的。”
宋云朝神色担忧。
“是啊,姐姐,殿下为了救你,还委屈自己吻了那个坏女人呢。”
“不过殿下若不这么做,我就算绑也会将她绑来,抽她的血救你!”
宋清若杏眸湿润,抖着身子哭了起来。
“你们对我真好。”
“只是景深哥哥,你被迫与她成婚已经够委屈了,为救我更是勉强自己,答应我,就算我以后快病死了,你也不能再这么做。”
顾景深的眼底染起一丝柔情,宠溺的摸着她的长发。
“只要你能好起来,要本宫做什么都可以。”
我站在门外,嘴角微扯,
连笑话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只要宋清若有需要,我的尊严、我的需求,甚至是我的命,都不重要。
从前我不识趣,敢顶嘴,敢要求,如今熬了三年,早就学乖了。
顾景深只要提了,我就会去做,不需要他献身吻我。
是他,觉得我需要罢了。
屋内,宋云朝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没事姐姐,她为了殿下可以连命都不要,殿下依旧没给她好脸色,她永远比不过你。”
“你现在刚刚解蛊,身体还虚,我去给你抓药。”
众人纷纷离去。
寝殿内,只剩宋清若与顾景深。
她抬起湿漉漉的双眸凝视着他,微微咬唇。
“景深哥哥,这是你跟姐姐的喜房吧,好喜庆,只是我瞧着心中难受,能不能让我住换个地方休息?”
顾景深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冷漠。
“若儿,该走的人从来不是你。”
“来人,把这屋内所有摆设全部扔出去,换新的。”
很快,有人将屋内的陈设连同锦被扔了出来。
锦被是我出嫁时熬了整整三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无比光洁柔软。
那时我期待的,是与自己的夫君,如这锦被鸳鸯,相爱相守。
如今,它就这样被随意丢弃,沾满尘土。
一如我的真心,一文不值。
我闭了闭眼,强撑着孱弱的身体,回了偏院。
手腕鲜血淋漓,我简单的包扎了伤口,
看着手臂上纵横交错九十八道伤,有点出神。
顾景深每伤害我以此,系统就会在我手上添一道伤口。
但五年前,他不会伤害我,只会用心护我。
所有人嘲笑我是乡野来的村妇时,他会坚定的站在我身边,替我反击。
私底下,他会买下我喜欢的小玩意,俊俏的少年郎,眉眼弯弯。
“不要去听任何人的恶意,云欢,你很好。”
他足足护了我一百次,
所以,我允许他伤害我一百次。
用百道伤疤,还清他百次维护。
我摸着新添的伤口,脑海里回想着他绝情的那句“该走的人从来不是你”,恍惚喃喃:
“等你我感情扯平,等攻略彻底失败,我就能回家了。”
失血过多,一早起来,我的脸色惨白如鬼魅,即便抹了点胭脂。
镜中的人,依旧苍白。
外面下着大雨,地上湿滑。
我推门走出几步,脚上猛然打滑,身体虚弱的连抓住门框的力气都没有,
我以为会重重的摔在地上,却不想被人扶住。
宋清若的声音接踵而至。
“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没有我,刚才你就要摔了呢。”
我转头看她,她打扮得很是精致,身上穿着我的凤织锦袍,神色红润。
脖颈间的红痕,无比刺眼。
我没有说话,安静的抽回了手。
她轻叹了口气。
“昨天姐姐为救我放了那么多血,我真心感谢,也怪我,是我身子太弱了,景深哥哥怕我有意外,所以才寸步不离的守着我,绝不是故意不来看望姐姐的。”
说罢,她微微勾着唇角,
“不过,我离家出走前你很恨我,没想到如今,竟舍下性命救我,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我终于出声,
“确实不喜欢你,从前,现在。”
宋清若的笑僵在脸上,沉了脸色。
“我知道,爹爹与景深哥哥疼爱我,你心里有怨。”
“所以我求了爹爹,他同意你今日回府过生辰了,你救了我的命,景深哥哥今日也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我扯了唇角,没说什么。
这时,顾景深与他的好友赵乾走了过来。
顾景深匆忙走来,解下大衣,披在了宋清若的身上。
“病才刚好怎么就乱跑,不知道本宫会担心?”
宋清若脸上泛起红晕,裹在华贵的大氅里,掩唇轻笑。
“景深哥哥,我又不是易碎花瓶,你不必如此担心,昨日姐姐救我,我是来感谢她的。”
赵乾咧开嘴,讨好的笑。
“嫂子,殿下对你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重伤未愈,他能不担心你吗?”
宋清若娇怯,“胡说什么,什么嫂子,姐姐还在这呢。”
赵乾瞥了我一眼,浑不在意。
“我又没说错,你代替某人成为太子妃,难道不是早晚的事吗?昨日,所有人都目睹殿下对你的心疼与维护!”
“你也是不幸,被卖到了鬼市,殿下昨日一开始并未认出你,结果你就露出那么一点香肩,可怜兮兮的喊一声景深哥哥,殿下气得捏碎茶杯,将鬼市端了个底朝天。”
“这等深情,不比某些乡野村妇空有正妻名分的人,尊贵?”
我静静的听着,表情木然。
顾景深狭长的桃花眼却冷冷眯起,扫向赵乾。
“滚。”
赵乾与宋清若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生气。
顾景深声音更冷,“本宫数三声,你还不滚,现在就能将你发卖,也给本宫记住,你若再乱嚼舌根,小心你赵氏满门的命。”
赵乾这下终于确定他动怒了,
虽不知为什么发怒,但落荒而逃。
宋清若红唇微抿。
顾景深看向我,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眉头微皱。
“脸白成这样,知道天寒,连件厚衣服都不会添么?”
“去把衣服换了,穿的这么素,东宫养不起你?”
宋清若的脸色越发难看。
我没有理会他的嫌弃,应道。
“好。”
重新换好衣裳,便见顾景深与宋清若闲聊,
不知宋清若说了什么,他眉眼染起笑意,似乎很愉悦,
可看见我时,他眼底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今日你生辰,本宫承诺带你去挑生辰礼,你想要什么,尽管挑。”
“若儿与我们同去,她一人在府中,本宫不安心。”
回家前,我有个愿望。
我想将当掉的玉镯,买回来。
我颔首,“一切听殿下安排。”
出了东宫,管家瞧我们三人,有些为难。
“殿下,前阵子公主要走了府中马车,如今只剩一辆,三人行的话,怕是有点挤了。”
宋清若立马懂事道:
“景深哥哥,马车坐不下,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今日是姐姐的生辰,难得景深哥哥答应陪她挑礼物,我怎么能打扰你们呢?这样,姐姐会难受的。”
顾景深低头看她,微微皱眉。
“她有什么资格难受?”
“况且你以前也是今日过生辰,本宫也从未缺席,这些年若不是她,你也不会流落在外吃尽苦头,今日本宫也要补偿你。”
他看向我,冷声道。
“若儿刚捡回一条命,可你身子好,你走路跟着吧。”
府中的仆从,脸上瞬间充满了鄙夷。
“走路跟着殿下的,不是侍卫就是婢女,在殿下眼里,太子府跟粗使丫鬟有什么分别?”
宋清若得意的笑了,我垂眸应下,“好。”
顾景深见我什么都不反驳,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抱她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启动。
我跟在车旁,踩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
身体太虚,渐渐地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我伸手去擦,却见手上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
我怔怔的看着那道新添的伤口,如释重负的笑了。
还差最后一道,你我恩怨,便一笔勾销。
2
马车最后在锦绣坊停下。
他轻声询问,
“若儿,看看可有喜欢的?”
宋清若左挑右选。
我则看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物柜上。
那里,躺着一只陈旧的玉镯。
我拿过镯子,摸出了自己攒下的银子,准备结账。
宋清若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看到玉镯,神色欢喜,
“这个玉镯虽然普通,但是样式古朴别致,我很喜欢。”
“景深哥哥,我想要这个,可以吗?”
顾景深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镯子上,眸色深沉,
“当然。”
“宋云欢,把玉镯让给她。”
寒意从脚下升到心底,我道:“玉镯是我的,我不会让。”
我同他说过,这个玉镯,是收养我的祖母病重,为了让我回京认亲,而逼我当掉的。
这是她留给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
我不可能让。
顾景深拿起货架上一只更精美的金镯,套在了我手上,
“这个更适合你。”
我依然死死的攥着玉镯。
“但,我只要这个。”
这时,宋清若的哭腔响起,
“姐姐,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不管是身份地位、家人的疼爱、还是上好的夫君,我都还给你了,为什么你连一个这样普通的玉镯都舍不得给我。”
顾景深脸色阴沉了几分。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然后用力一拽,抢走了我的玉镯,伴随着手腕几乎被捏碎的剧痛,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我强撑着站起,就见顾景深已经为宋清若戴上了那玉镯。
他转身看向我,神色冰冷。
“宋云欢,太子妃的尊位,本宫给你了,相府千金的身份,你也拿回去了,若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五年前,你已经逼走了她一回,现在为了这么一个不值钱的破东西,你还要再逼走她一回吗?”
我眼神透着悲凉,一层薄红蔓延到了眼眶。
人人都觉得我有。
可我,其实什么都没有。
顾景深捏住了我的下巴,眼底是彻骨的寒意。
“宋云欢,你也会哭,你的感情多么假,自己心里没点数?”
“当真以为本宫不知道你的底细?你和母妃一样,都是玩弄人心的攻略者,一旦攻略成功就会毫不犹豫离开,像丢弃垃圾一样丢弃我们,丢弃付出过的感情,不是吗?”
“所以,这是本宫给你的惩罚,既然你敢来攻略本宫,就该做好被本宫磋磨一世的准备!”
我愣愣的看着顾景深,
终于知道他所有的恶意,究竟是因为什么,
我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的确身怀系统,
可我,不是来攻略他的。
孤儿不过是想要一个家,才来到这里。
他们却亲手撕碎了我的美梦。
顾景深轻抚了我通红的眼尾,语气施舍。
“行了。”
“除了这只玉镯,店里所有的镯子,都归你了。”
宋清若脸上闪过一丝妒忌,却自责道:
“是我不懂事,为了一个镯子竟让你们吵架了,这镯子,我还给姐姐。”
她说着,将镯子取下来,动作笨拙,下一秒玉镯就甩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
我脸色一白,眸光破碎。
宋清若猛的扑进顾景深怀里,惊恐害怕。
“景深哥哥,我真的只是想将桌子还给姐姐,没想到竟摔坏了,怎么办,若儿不是故意的,若儿好怕姐姐生气......”
顾景深搂住了她,眼神放柔。
“不过一个破镯子,你不用放在心上,她不会怪你,也不敢怪你。”
“本宫带你去买更好的,这种低贱的镯子,配不上你。”
随后他侧过头,眉眼间闪过厌恶。
“你不必再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没人愿意看,今日你的礼物就是这店里的镯子,爱要不要,滚回府去,没本宫的命令,不准离开。”
很快,锦绣坊内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我。
我捡起碎玉,手上不小心被划出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汹涌而出。
一滴眼泪从我眼角落下,冰凉又苦涩。
这世间我唯一想留下,
也是唯一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没有了。
我与顾景深,彻底两清了。
这时,久违的系统声音骤然响起。
“宿主,你身死后,我便立即送你回家。”
我包好碎玉,放进怀里,去了摘星楼。
摘星楼上,风雨肆虐,
我却看到了摘星楼的不远处,温馨欢喜庆生的一家人——
宋清若被宋云朝和顾景深簇拥着,嘴角溢满笑意。
从前,这些是我最渴望的,
如今,早已心如死灰。
宋云朝最先发现我,他冲出暖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宋云欢,你又在玩什么把戏?想用死来逼我姐姐走吗?”
“你不会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多看你一眼吧?”
顾景深也快步走了出来,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瞳孔深处有一种近乎恐慌的暴怒。
“宋云欢,要死也给我滚远点死!现在这样算什么?还不赶紧滚下来!”
“顾景深,”
我远远地凝视着他,声音平静,
“我真心爱过你,你对我的一百次维护,是我想永远留在你身边的理由。”
他的脸色骤然发白,眉眼之下是掩不住的慌乱。
“你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我却看向远方,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久违笑容。
“不过,都过去了,”
“今日你我扯平,余生再也不见。”
说完,我闭眼,从摘星楼一跃而下。
三十米高,足以令我粉身碎骨。
死前,我似乎听到撕心裂肺的嘶吼。
“宋云欢,不准跳——”
第2章 2
3
顾景深撕心裂肺的嘶吼,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猛的扑向高台边缘,想要用尽全力抓向那抹极速下坠的衣袂。
可指尖,只触碰到一片冰冷刺骨的寒风。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重重砸在摘星楼下的石板上。
顿时,鲜血四溅。
巨大的恐慌灭顶而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下了高台,疯了一般冲向那坠落之地。
他踉跄着扑跪上去,浑身颤抖。
宋云欢就那样静静的躺在地上,满身血泊。
而曾经那双会为他亮起微弱星光的眸子,此刻,再无生气。
他伸出手,将她抱了起来,眼底破碎不堪,转头朝身后急忙赶来的侍卫吼道。
“一个个都死了吗!?”
“去传郎中,把京城最好的郎中给本宫找来!”
侍卫们连滚带爬的四散而去。
很快,京城最有名的老郎中被请了来。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去探宋云欢的鼻息。
片刻后,他脸色惨白如纸,又慌忙翻开宋云欢的眼皮查看。
然后颓然收回手,重重磕头。
“殿下,太子妃瞳孔已散,老夫也回天乏术了......”
顾景深额角青筋暴起,眼神里的暴戾几乎要将人撕碎。
“回天乏术?”
“如此医术不精,来人,再去请郎中!”
不知何时,宋清若和宋云朝也赶到了这里。
宋清若抬起泪眼婆娑的眼,开口道。
“景深哥哥,郎中都说了,姐姐她......她已经死了,她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如此伤心的!”
宋云朝也惊恐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是啊,太子,从那么高的摘星楼摔下来,怕是神仙也难救。”
顾景深赤红的双眼满是痛苦,厉声呵道。
“住口!”
“她不可能死的,她是攻略者,她的任务都没有完成,怎么可能会死!?”
然后低下头,脸颊贴着宋云欢冰冷的额角,满眼猩红。
“宋云欢,本宫没有让你死,你怎么敢死?”
“本宫还未让你好好过一次生辰,你怎么能死!?”
就在这时,他抱着她的手臂无意蹭开了她破碎染血的衣袖。
陡然间,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宋云欢惨白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疤痕。
而在手腕的地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鲜血虽然已经凝固,却依旧触目惊心。
他知道,这是昨日逼她抽血时,所留下来的。
可还有其他大小不一的伤,整整一百道。
除了昨日,他从未伤害过她。
顾景深双目充血,狠厉吓人。
“来人,去给本宫查,本宫要弄清楚,她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然后他取下了身上的玄黑大氅,小心翼翼包裹住了宋云欢冰冷残破的身体。
他要带她回家。
回到太子府后,顾景深抱着宋云欢的尸体,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这时,一个侍卫捧着一本染着点点血迹、边缘都已经磨损的旧册子,呈到了顾景深面前。
“殿下,小的在偏院里,搜到了这个,似乎是太子妃的手札。”
顾景深颤抖着翻开了那手札,手札的扉页,是宋云欢干净又稚嫩的字。
“今天,我见到了攻略对象顾景深,他长得真好看啊,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别人都在讥讽我是乡野里的村妇时,只有他坚定的站在我身边,维护我。”
“虽然他表面看起来冷漠,可是心里一定很温暖吧?”
顾景深红了眼,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当年那个怯生生站在堂下、眼神却清澈倔强的少女又浮现在眼前。
他那时,是真的想好好保护她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系统说,他对我的好感度又升了,可我已经决定,不管任务能不能完成,我都要留在这个世界,永远陪着他,因为他是除了祖母外,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了。”
“今天我还偷偷跟厨房的王嬷嬷学做了他喜欢的梅花酥,王嬷嬷说小时候别的孩子都有母亲做梅花酥,就他没有,所以很羡慕,他同我一样,都是没有母亲的孩子,如果我能在他小时候出现就好了,我一定会保护他,温暖他。”
读到这里,顾景深脸上不知何时滚落的湿热打湿了手扎。
继续翻看,字迹开始变得沉重。
“皇上赐婚那天,我以为他是欢喜的,可大婚当晚,他留了我一个人,他不愿意碰我,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可我还是想对他好,我每天早起,给他做梅花酥,他喜欢古籍孤本,我便四处寻找,小心翼翼的补好。”
“没关系,顾景深,只要我留在这里,一直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真心,会像以前那样对我笑一笑的吧?”
顾景深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书页上,肩膀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后面的字迹越发潦草。
“我好像想错了。他越来越厌恶我。”
“宫宴上,我失手打翻了酒杯,弄脏了裙摆,他也用当年别人骂过我的话来斥责我,乡野村妇,不知礼数。”
“我感染风寒,高烧不退,他却觉得我是在玩骗人的把戏,不曾来看过我一眼。”
“后来,我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很多奇怪的伤,系统说,顾景深每伤害我一次,我手上的伤痕便会多一道,等我还清他一百次的恩情,恩怨两清,纠葛扯平,我就可以回家了。”
......
“九十八道伤疤,我已经麻木了。”
“他为救心上人,第一次主动吻了我,我流了半身的血,很痛,但总算快要结束了。”
“等到第一百次,我就会彻底退出他的世界,绝不会再给他伤害我的机会了。”
手札翻完,巨大的悔恨铺天盖地涌来。
顾景深脸上血色尽失,闷的吐出一口血来,眼泪混合着嘴角的鲜血,滚落。
原来他那么残忍。
原来这一百道伤痕,都是他亲手划下的。
4
从摘星楼跳下后,我回到了现代。
我利用在古代生活过的经验,在现代从事了鉴别文物的工作。
三年后,我在这个行业如鱼得水,首席文物鉴别师的头衔落到了我头上。
一次文物鉴赏过后,助理小陈递给我一份文件,眼睛闪着光。
“云欢姐,下周有一个重量级的《国宝对话》访谈项目,我们定了另一位特邀嘉宾和您搭档,是许笙教授,您看要不要抽空去拜访交流一下?”
许笙,这个名字在行内如雷贯耳。
我点点头,接了文件。
周六的下午,我去拜访了许笙。
一位穿着亚麻长裙的女子出门迎接,她看起来保养得极好,气质沉静如水,乌发松松挽起,别了一根简单的玉簪。
然而,就在看清她脸的刹那,我猛然怔住。
那张脸,几乎与顾景深有七分相似。
只是她的眼神更加温和,少了那份逼人的锐利和冰冷。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诧,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许教授您好,我是宋云欢,打扰了!”
许笙热情的把我迎进了屋内。
我们寒暄了几句,便开始交流节目构想。
让我更惊讶的是,她对文物的理解总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精准,许多观点与我不谋而合。
而我眼角的余光,也总是不自觉的看向她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
陡然,一个念头疯狂滋长。
趁着喝茶的空隙,我端起茶杯,极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
“许教授看起来真是年轻,气质又好,不知道有没有结婚生子?家庭一定很幸福吧?”
问完,我的心跳如擂鼓。
许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的看我,笑容沉静。
“既然宋小姐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么我也问宋小姐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也是攻略者?”
我怔在原地。
不等我回答,许笙嘴角浮现苦涩又了然的笑意。
“只有真正在那个时代生活过,亲手感受过那些文物的温度的人,才能像你我这样,精准的鉴别它们。”
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回过神,声音发紧。
“是,我的确是攻略者。”
许笙的眼底迅速燃起一丝希冀。
“宋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你穿去了哪个朝代,又是什么身份,我问这些问题没有别的用意,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他......他的名字叫顾景深,你......认不认识他?”
心中的答案得到验证,我点头,眼神微暗。
“认识。”
“如果我没猜错,您是他的母亲,对么?”
许笙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瞬间漫上了一层水汽,眼眶迅速泛红。
很久,她回答。
“是,宋小姐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我虽是他的母亲,可却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我也不配再称他的母亲了。”
“没有母亲,这些年,他一定过得很艰难吧?”
我的眼神微微错愕。
我原以为,抛下顾景深的,一定是一个无比狠心只顾自己的母亲。
可是看许笙的模样,她似乎很痛苦。
“他......他是我的朋友,向我提过几句您。”
“攻略者成功后是可以选择留在那个世界的,您既然已经生下了他,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许笙苦笑着,脸庞两行清泪落下。
“因为我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我低估了爱上一个帝王意味着什么,更高估了自己能承受的底线。”
“我爱他,所以不顾一切地留在了那个世界,生下了景深,我以为爱能战胜一切的。”
“可我爱上的人,是皇帝,他今天宠幸这个妃子,明天临幸那个美人,他对我再好,那份爱也是被无数人分享过的,我是被现代文明教化过的,我的骨子里,只认一生一世一双人,每一次看到他走进别的女人的宫殿,我的心就像被凌迟一次,若是再留在那个深宫里,我会死的。”
她抬手捂住脸,满眼痛苦。
“所以当系统给我离开的机会时,我选择了当懦夫,毫不犹豫的走了。”
“生下景深,是我在那个世界唯一不后悔的事,但把他生下来,又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吃人的地方,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决定。”
我将纸巾递给许笙,不知何时,我的眼底也酸涩起来。
过了许久,许笙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她通红的眼睛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
“宋小姐,既然你是他的朋友,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景深他现在怎么样?过得好吗?”
顾景深冷漠的脸,厌恶的眼神,一次次伤害我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划过。
可我看着许笙那充满期待的眼睛。
那里面有太多沉重的东西,她承受的悔恨已经够多了。
我弯起嘴角,努力扯出一个轻松、释然的笑容。
“他很好。”
“他长成了一个极好的人,品性端正,善良,我被人嘲笑讽刺时,是他在我身边维护我,给我温暖。”
“他当上了太子,还找回了自己的心上人,他们,会很幸福的。”
许笙怔怔看着我,眼中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安抚好许笙后,我开车回了家。
然而在打开家门的那刻,我看到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正立在窗前。
我本以为是小偷入室,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结果就在我转身的刹那,那道身影快速朝我奔来,下一秒,我便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云欢,你还活着,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顾景深。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这时,系统上线了。
“宿主,你走后,你的攻略对象扰乱了原来的社会秩序,非要找到你,导致我们接下来的攻略任务,无法进行。”
“只能答应让他用二十年寿命做交换,换他来到现实世界。”
我感到有些荒谬,用尽力气从顾景深怀中抽身。
他被我推得踉跄后退一步,我抬起头,看清他的模样。
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太子。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落魄和憔悴,黑发凌乱的散落在额前,眼角猩红得厉害。
可如今我看着他,眼神却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你为什么要追过来?”
“那天在摘星楼前,我早已说清,你维护过我一百次,我铭记于心,而我受了你一百次伤害,每一道伤疤,也都刻骨铭心。”
“一百次恩,一百次伤,我们之间,早已两清了。”
顾景深脸色惨白,赤红的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两清?”
“若我说,我不愿意呢?”
“云欢,你走后,我都快疯了。”
“当初我伤害你,只是因为我害怕,我知道你和我母亲一样都是攻略者,我以为你接近我,对我好只是为了任务,我怕你任务完成,就会毫不犹豫离开,就像我母亲当年抛弃我一样,把我一个人丢在冰冷的皇宫里,让我从小受尽白眼,父皇也把对她离开的痛苦付诸在我的身上。”
“所以我不愿意碰你,我不愿我们的孩子成为下一个我,我以为只要我不爱上你,你的任务就无法成功,你就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直到我看到你满手的伤,读到你的手札,我才知道是我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淡漠的看着他,他眼中的痛苦和卑微真切,却再也无法在我心底掀起一丝波澜。
“可是,攻略与真心,你真的分不清吗?”
“你说你害怕,怕我像你母亲一样离开,所以,你用伤害来验证,用拒绝来挽留,方法很笨,但对我来说,很残忍。”
“我为你熬过的粥,点过的灯,寻过的孤本,那些付出,成了被你随手丢弃的心意,在你一次次选择用伤害来试探的时候,答案是什么,就已经不重要了。”
“是你选择亲手推开了我,我们之间,就再无可能了。”
顾景深眼底泛起无措,他扯了扯嘴角,可笑意未达眼底,落下一滴泪。
“是。”
“你说得对,你的真心,我早就看到了,只是,我不敢相信而已。”
“可是云欢,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如何去爱人,我也没有去信任别人的能力,我从小生活在深宫里,你叫我,怎么把真心交给一个随时会离开我身边的人?”
“毕竟,连我的母亲都不曾给过我真心,不曾爱过我啊。”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我的心底,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一丝酸涩悄然涌上鼻尖,我眼角微微发热。
“其实,你的母亲不是不爱你。”
“恰恰相反,她爱你爱的很痛苦。”
“她离开,只是因为她自己在那个世界快要活不下去了。”
顾景深的瞳孔骤然紧缩。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快速写下了一个地址,然后将便签纸递给了他。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地址。”
“也许你和你母亲之间,欠的从来不是爱,而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面对面的机会,说开了便好。”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震惊、痛苦,只是将他推出门外。
“而我们之间,是真真切切的再也回不去了。”
5
三个月后,我与许笙所合作的访谈项目大火。
而许笙也借庆功的机会把我约了出去。
茶馆里,她亲手为我斟了一杯清茶,目光温和却带着沉重。
“宋小姐,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我的私心。”
“景深已经来找了我,他试着去包容理解我,而我也终于有机会去弥补过去犯下的错误,但我也欠你一声道歉,如果不是当年我离开,或许,他就不会养成那样偏执的性格,也就不会伤你那么深了。”
“可是作为一个母亲,我还是想为他,再争取一次,景深这孩子虽然不懂得怎么去爱人,但是他说,他只爱过你,你也曾是他的温暖与救赎,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许笙眼中有属于母亲的恳求与愧疚。
我的目光坦然迎上,摇头,浅笑。
“许教授,谢谢您的坦诚和歉意。”
“但是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也曾经爱他,可以爱到付出生命,所以当失望的时候,也是彻彻底底放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室一旁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景深站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
许笙看向他,眼神充满了心疼,却只是笑道。
“景深,你都听到了吗?”
“你看,其实我们都很爱你,从前,是我自私懦弱,为了逃避痛苦离开了你,这二十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在痛苦后悔,而你,也伤害了真正爱你的人,需要受到惩罚。”
“但是景深,我永远爱你,无关对错,接下来,你能否找回爱人,就交给你自己。”
顾景深眼中泛起薄红,他微微点头。
然后,许笙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是感激,也是了然,转身离去。
顾景深走到我面前,他眉眼染上柔情,微红的眼里仍然有一丝希冀。
“云欢,谢谢你。”
“是你让我知道,我的母亲,从未停止过爱我,那份爱,虽然被时空阻隔,被她的懦弱和我的怨恨扭曲,但它一直都在。”
“你也让我看到了真相,知道了自己的愚蠢,我恨了半生的人,原来一直在爱我,而真正爱我的人,却被我亲手推开了。”
“我在努力学,学着如何去理解,去努力弥补我与母亲之间错失的时光,我也在学着如何去好好爱一个人,不是占有伤害,而是尊重理解,云欢,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这一次,用我的余生来弥补你。”
我笑了,目光平静。
“看到你放下心结,挺好的。”
“只是你虽然原谅你的母亲了,可你问过她,她能原谅你的父皇吗,那些永远无法避免的伤害和背叛可以原谅吗?”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时光不能倒流,伤痕无法真正抹平。”
“所以,我们之间,永远无法再重来了。”
顾景深墨色的瞳孔里光点稀疏破碎,夕阳的投影下,身影显得高大落寞。
我只是转身走开。
将那个或许终于学会爱、却永失所爱之人,留在了原地。
6
那之后,顾景深并未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安静得近乎固执。
清晨出门,门把手上总会挂着一份保温食盒。里面有时是熬得香甜的粥,有时是温润滋补的药膳汤。
而我工作时,办公室也总会收到匿名送来的古籍修复工具和珍稀材料。
我常去的那家老式点心铺,老板说有位先生付了长款,嘱咐每天给我留一碟刚出炉的梅花酥。
我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些全是我为顾景深做过的事情。
一年时光,很快过去,又到了我生辰的那一天,我收到了一份不一样的生辰礼。
那是一只青白玉镯,与我记忆中祖母留下的那只,分毫不差。
盒底压着一张便签。
“历史上的那只玉镯已经碎了,而这一年里,我搜寻了很多玉镯的碎片,最终拼回来这个模样。”
“我知道,它不是你想要的那一只,但是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弥补。”
我的指尖在玉镯上停留片刻,然后将它放进了抽屉深处。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无法复原。
不管是玉镯,还是我与他。
晚上我下班回家,漆黑的夜空被烟花点亮,我停在江边,仰头望着这场盛景。
五彩的光芒映亮了我的脸庞,我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展开了笑颜。
熟悉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
“云欢,生辰快乐。”
顾景深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旁,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眉宇间有着我从前未见过的柔情。
“从前没有好好给你过过一次生辰,以后你每年的生辰,我都想让你看到最美的烟火。
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拢,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谢谢。”
“不过,不需要了,顾景深,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补偿,那些事情,也别再做了。”
顾景深眼中掠过一丝黯淡,却没有纠缠。
他向前走了半步,在与我隔着礼貌距离的地方停下。
“这是我应该弥补的。”
“哪怕不能在你身边,哪怕以后无法再同你共看日升日落,我也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只要你回头,我就在。”
我没再看他,笑容里带着强大的沉静。
转过身,背对着那璀璨的夜空和站在烟火下的他,迈开脚步。
我的身影,逐渐融入那片更美的烟火之中,奔向真正崭新的人生篇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