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爸爸从不做家务,却把他的车当宝贝,每天下班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今天,我帮妈妈去车里拿她落下的购物袋。
副驾驶的座位上,我捡起地垫上那根长长的卷发,问妈妈:
“妈妈,你什么时候烫了和张老师一样的头发呀?”
1
妈妈伸过来拿购物袋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眼睛看着我手里的头发,脸上的笑一点点不见了。
“怎么了妈妈?”
她没说话,接过我手里那根头发,手指搓捻着,对着光看。
看了好久,她才把头发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有点颤抖。
“没什么,妈妈没烫头发,可能是车里进来脏东西了。”
她拉着我上楼,步子很快。
回到家,妈妈没像平时那样陪我玩,也没去看电视。
而是她站在门口,等爸爸回来。
玄关的灯光很暗,把妈妈的影子拉得好长。
爸爸回来的时候,哼着歌,看起来很高兴。
“老婆,我回来啦。”
他张开手想抱妈妈,妈妈却猛地后退一步,死死盯着他的衬衫领口。
爸爸的手尴尬停在空中。
“怎么了?”
妈妈不说话,低头帮他脱外套,鼻子凑在衣服上闻了闻。
“顾远,你身上有香水味。”
爸爸一愣,随即笑得有些勉强:
“和女客户吃饭靠得近,不小心沾上的。”
他说着,想把袖口凑过来。
妈妈没看,而是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根长长的卷发。
“是吗?那这位女客户,是不是还把头发落在了你的副驾驶?”
爸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看着那根头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秒后,他忽然夺过我妈妈手里的头发,扔在地上,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就为了一根不知道哪来的头发和一点味道审问我?孩子还在这儿呢!”
爸爸把我拉到他身后,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脸,
“瑶瑶乖,爸爸心里只有你跟妈妈。”
他说完就进了浴室,里面很快传来哗哗水声。
妈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拉拉她的衣角。
“妈妈,爸爸说的是真的吗?”
妈妈低下头亲了亲我的脸,
“当然是真的。”
可我脑子里,全是妈妈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
2
第二天上学,我刚走进教室,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和爸爸昨天衬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张老师。
她今天穿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长长的卷发披在肩上,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真好看。
“张老师,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张老师愣了下,眼睛里闪着精光,笑着摸摸我的头,
“这是别人新送我的香水,你喜欢?”
我用力点头。
放学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
“妈妈,张老师身上的香水,跟昨天爸爸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妈妈正在切水果,刀“当”一声掉在砧板上。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从那之后,我发觉妈妈不高兴了。
而且给我讲故事,也会心不在焉的。
不过,抱我的时候,比以往都紧了许多。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爸爸在阳台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当然是想你了......别闹。”
“瑶瑶的学习,还是要多亏你关心。对,我跟她说,周老师最好了。”
我踮起脚尖,从门缝里往里看。
爸爸正靠在椅子上,举着手机,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直到妈妈的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他马上挂断了语音,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
他推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我,吓了一跳。
“瑶瑶?你怎么还不睡?”
我仰头看着他:
“爸爸,那是张老师吗?”
爸爸的脸僵了一下。
“没谁,公司的同事,谈工作呢。”
他抱我回房间,把我塞进被子里。
“快睡吧,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爸爸在撒谎。
那个声音明明就是张老师。
第二天,妈妈给我讲故事时又走神了。
我看着她疲惫的脸,
就把我的大发现告诉了她,想让她高兴一下,
“张老师换了新的微信号,头像不是家长群里那个了。”
“爸爸晚上就是跟她聊天的,我看见了。”
妈妈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大口喝了好几口水,状似无意地问我,
“瑶瑶,你记得那个新微信号吗?”
我点点头,
“当然,爸爸聊天的那个号,头像是一幅画,是老师自己画的向日葵!”
“号码是张老师的英文名,然后数字1314,最后是英文GY。”
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能听见妈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顾远......顾远......”
那是爸爸的名字。
我从来没听过妈妈用这种语气念爸爸的名字,
我有些害怕,小声地叫她:“妈妈?”
我不敢看妈妈的表情,
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揪成了一团。
3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发现妈妈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悄悄从门缝里看,屏幕的光照得妈妈脸色惨白。
妈妈拿着手机,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看见她在学校的公众号里,找到了教职工介绍那一栏,点开了张老师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长长的卷发,笑得和白天一样好看。
然后,妈妈打开平时抢优惠券的微信号,
在搜索框里,按照我说的先写上老师的英文名,
又试着加上了爸爸名字的缩写“GY”,最后是那个刺眼的“1314”。
一个微信账号跳了出来。
头像是一幅向日葵的画,就是爸爸微信上的那个。
妈妈的手指抖得厉害,她点开了那个账号。
朋友圈里是她和一个男人好多出去玩的照片,笑得特别开心。
男人从不露脸,
可那件衬衫,和爸爸衣柜里的那件一摸一样。
最新的动态是妈妈生日那天,
张老师背着一个新包的自拍。
那个包我认识,是妈妈在商场里看了好久,可爸爸说太贵了,不给买的。
可现在,这个包在张老师身上。
配文是:【谢谢亲爱的,你总是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底下只有一人点赞,好像还写了什么,可还没看清,
“啪”
妈妈的手机就掉在地上。
吓得我不小心叫了出来,
我想赶紧逃走,可妈妈已经站在我面前,
她看见我盯着手机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走过去,拉拉她的衣角。
“妈妈,那是爸爸的头像吗?”
“他之前说他心里只有你跟我。还算数吗?”
妈妈思考了很久,才蹲下来,抱住我,
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当时......应该还是算数的吧。”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妈妈不再追问爸爸晚归的理由,也不再检查他换下的衣物。
爸爸也开始按时下班,甚至主动提出要带我们出去吃饭。
可妈妈总是淡淡地拒绝:“我累了,不想动。”
爸爸就说她“又开始犯病了。”
我着急地握着妈妈的手,问她是什么病,疼不疼。
她只是扯出一抹苦笑,转头不让我看她的眼睛,只飘来一句,
“好好写作业。”
可是没过几天,我就明白了,
原来妈妈没病。
病的是我。
4
那天妈妈来学校了。
她说要帮我把落下的作业本送去办公室,让我先回家。
我感觉不对劲,悄悄跟在了她后面。
悄悄的跟在妈妈后面,来到了张老师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人,只有淡淡的烟味。
垃圾桶里有烟头,是爸爸抽的那种。
还有两张揉成一团的外卖单据。
上面的电话也是爸爸的。
我以为爸爸是来接我了。
于是就悄悄的跟着妈妈,想给他个惊喜。
天开始下雨。
我发现爸爸的车正停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
远远看见爸爸正撑着一把伞,站在车边。
伞的大半,都倾向另一个人。
是张老师。
爸爸正低着头,温柔地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两人靠得很近,张老师笑得很甜。
她踮起脚,突然亲了爸爸的脸,
爸爸摸着脸,宠溺地搂住了她的腰,
雨伞掉落下来,挡住了两人。
而妈妈,就站在不远处的雨里,死死地盯着他们。
雨水浇透了妈妈,她僵硬地转过身,消失在雨幕里。
那一刻,我感觉妈妈被抢走了。
不是爸爸,是妈妈。
我疯了一样,冲进雨里。
我要替妈妈把爸爸抢回来!
5
我撞开雨幕,狠狠地扎在爸爸和张老师中间。
他们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爸爸一把将我拽到旁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很急:
“谁让你来的?赶紧回家去!”
我哭着说要跟爸爸一起回去,可他皱着眉说有重要的事要做。
我指着张老师,哭着冲爸爸大喊,
“就是她,惹妈妈哭了。”
爸爸的伞往张老师那边偏得更厉害了,他看都没看我,语气讥讽:
“你妈自己有病,关别人什么事?”
“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终于看向我,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都是你妈教的?告诉她,少跟我来这套。”
“还有你,瑶瑶,长大了,别跟着你妈在这犯病!”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我的心脏。
“我要爸爸!”
我冲他大喊,可爸爸脸色一沉,彻底没了耐心,
说没人会喜欢我跟妈妈这样。
他把我们骂了很久,直到张老师过来劝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骂妈妈,为什么他会听张老师的话,
明明是他说他心里只有我跟妈妈的。
都怪张老师。
我心一横,
狠狠撞向张老师,对着她拳打脚踢,
“你是坏人!你抢我爸爸!欺负我妈妈!”
张老师吓了一跳,她美丽的连衣裙染上了泥泞,惊声尖叫。
“啪!”
一声脆响,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麻了。
打我的人,是爸爸。
他双眼赤红,指着我的鼻子嘶吼:
“道歉!给张老师道歉!”
张老师躲在他怀里,拉着他的胳膊,
“顾远,算了,她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爸爸。
“孩子?她妈就是这么教她的?小小年纪就学会撒泼打滚,跟她那个疯子妈一模一样!”
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掀翻,狠狠地按在泥水里,强迫我跪下。
“不道歉,今天就跪死在这里!”
爸爸的声音像打雷,震得我浑身发抖,眼神凶狠的吓人。
我咬着牙,怕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好想妈妈。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想吃饭,也不说话,只是抱着膝盖,不停地哭。
妈妈推开门走进来,看到我脸上的伤,吓得大叫,
“瑶瑶,你的脸怎么了?”
她冲过来,捧起我的脸,声音都在发抖。
看到妈妈心疼的眼神,我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是爸爸......”
我断断续续地,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妈妈。
妈妈抱着我,身体抖得比我还厉害。
她哭了,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我脖子里,滚烫滚烫的。
那晚,我发了高烧,爸爸没有回家。
是妈妈抱着我,深夜里在医院的走廊里跑,
我第一次听到妈妈那样的哭喊,声音破碎又绝望,
“......他只是个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开会?顾远,你告诉我,什么会比你女儿还重要!”
“顾远!瑶瑶发了高烧!......你让他好好反省?你说她装病?顾远!你混蛋!”
妈妈的样子让我好害怕,
她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都怪我,想保护妈妈却搞砸了,还把爸爸气走了。
我真差劲。
怪不得爸爸要我道歉。
我鼓起勇气,站到妈妈面前,
“妈妈,对不起,我没保护你,没把爸爸抢回......”
话没说完,妈妈紧紧抱住了我,哽咽着重复着,
“瑶瑶没错,瑶瑶是妈妈最好最好的宝宝......”
我刚发现妈妈的肩膀其实很单薄,我试着抱住她,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
“还是妈妈的头发最好看......”
当我在睁开眼,看见妈妈趴在我病床前睡着了,
她看起来好累,黑眼圈很重。
我迷迷糊糊地想身,
远远的看见了爸爸。
6
他怀里抱着张老师。
从我们病床前跑过,带起的风吹,起了我手臂上输液的胶布。
他没看我,一眼都没有。
眼里心里,全都是那个在他怀里微微蹙眉的女人。
“医生!快!给她做最全面的检查!”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层,焦急得变了调,
“她被一个没教养的孩子撞了,我怕有内伤!”
张老师娇羞地靠在他怀里,声音却很窃喜:
“顾远,我说了没事,就是被吓到了。”
周围的护士们立刻围了上去,议论声像苍蝇一样钻进我耳朵里。
“天啊,那就是顾氏集团的顾总吧?对他女朋友也太好了吧!这神仙爱情哪找去!”
“是啊,深夜亲自抱着来,还把全院最好的专家都叫来了,你看他那眼神,心疼得都快碎了。”
那些话,像一把把滚烫的刀,插在我和妈妈身上。
我转头看妈妈。
她就站在我身后,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只是静静地看着走廊尽头那场喧闹的深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妈妈......”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不是我把爸爸气走了?是不是我不乖......”
妈妈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她走过来,用冰凉的手背,一滴一滴擦干我的眼泪,然后捧住我的脸,让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地,敲进我心里。
她说:“瑶瑶,你听好。”
“你没有错。”
“是爸爸,配不上我们了。
“我们,不要爸爸了。”
第2章 2
7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妈妈已经收拾好了我们所有的东西,办完了手续。
她牵着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医院大门口,爸爸的车才呼啸着停在我们面前。
他从车上下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疲惫,看到我脸上的红印已经消退,不耐烦地开口:
“闹够了没有?回家吧。”
他伸手想来拉我,妈妈却把我往她身后带了一步,平静地看着他。
“顾远,我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我公司一堆事。瑶瑶不就是发个烧,哪个孩子不生病?”
他语气里的责备,好像我们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一方。
妈妈没理会他的抱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爸爸脸上。
“我们离婚吧。”
爸爸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愣了几秒后,嗤笑出声。
“你疯了?离婚?你拿什么跟我离婚?就因为我骂了瑶瑶一句?你别忘了,你一个家庭主妇,没工作没收入,你拿什么养活她?瑶瑶跟着我,才能上最好的学校,用最好的东西。”
他蹲下来,试图用他惯用的温柔语气对我说话:
“瑶瑶,跟爸爸回家,爸爸给你买新的公主裙,好不好?”
我看着他,想起了他在雨里打我的那张脸,
躲到了妈妈身后,紧紧抓住她的衣角。
爸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指着妈妈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警告:
“叶琳,你一个没工作、脱节七年的家庭主妇,拿什么跟我争抚养权?我会让律师告诉法官,你情绪不稳,有抑郁倾向,根本没资格带孩子!到时候,瑶瑶归我,你净身出户!”
他说完,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摔上车门,开车走了。
我看着爸爸的车喷着尾气消失,妈妈一言不发。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抖。
她只是蹲下来,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眼神看着我:
“瑶瑶,我们回家。”
8
之后,妈妈带我住进外婆留给她的房子。
我喜欢新家,但我也想爸爸。
我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妈妈正在给我收拾房间,她把我的小熊玩偶摆在枕头边,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瑶瑶,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爸爸呢?”
“爸爸以后会有他自己的家。”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妈妈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认认真真的告诉我:
“瑶瑶,不是爸爸不要我们了。是爸爸和妈妈,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生活在一起了。大人之间犯了错,就像你拼好的积木,被弄坏了一块,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但是,他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也永远是你的妈妈。我们对你的爱,是不会变的。只是,我们不能再住在一起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心里还是渴望爸爸妈妈能在一起,但我看到妈妈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
从那天起,妈妈变了。
她不再哭,也不再发呆。
她每天很早起床,给我做早饭,送我去新的学校,然后就匆匆出门。
妈妈开始忙碌起来,好像是找了新工作。
我听见她打电话,语气谦卑地跟对方说:
“没关系,我可以学,加班也没问题,只要给我一个机会。”
我知道,妈妈很辛苦。
爸爸没有再来,但我知道,他像一张网,笼罩着我们。
妈妈投出去的所有简历都石沉大海,直到一个阿姨偷偷告诉她:
‘叶女士,顾总打过招呼了,没人敢用你。’
那晚,妈妈沉默了很久。
周末,妈妈带我去了商场。
我们刚走进童装店,就撞上了爸爸和张老师。
张老师挽着爸爸的胳膊,身上背着我妈心心念念很久的那个包,笑得像个女主人:
“哟,这不是顾太太吗?怎么,终于有空带孩子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正忙着找工作,好赚点可怜的生活费呢?”
爸爸的表情有些尴尬,想把胳膊抽出来。
张老师却缠得更紧,她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顾远,你看瑶瑶这身衣服,也太寒酸了。你这个当爸爸的,可不能亏待了孩子。不像某些人,没本事赚钱,连孩子都养不起。”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妈妈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但她把我护在身后,声音冰冷:
“顾远,我们的事,律师会联系你。请管好你的‘朋友’,不要来骚扰我们。”
“骚扰?”张老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叶琳,你搞搞清楚!是你死缠着顾远不放,霸占着顾太太的名分!你也不照照镜子,你现在就是个被社会淘汰的黄脸婆!没有顾远,你连饭都吃不上,还想带孩子?做梦!”
她指着妈妈的鼻子,一字一句:
“我告诉你,顾远爱的是我!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最好识相点,拿着钱滚蛋,否则,别怪我们让你在A市彻底待不下去!”
爸爸全程眉头紧锁,却一言不发,默认了她所有的羞辱。
妈妈没有再看他们,拉着我转身就走。
回到家,她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从柜子最顶层搬下来一个落了灰的木箱。
里面不是旧衣服,而是一卷卷的设计图纸和厚厚的速写本。
画的角落里,都有一个漂亮的签名——“YL”。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谦卑和小心翼翼,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喂,李律师吗?我是叶琳。对,很多年没联系了。
我决定起诉离婚。对,就是顾远。我需要你,帮我拿回我应得的一切。还有,瑶瑶的抚养权,我势在必得。”
10
第二天,她带着我,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李阿姨,她是妈妈的朋友,一位看起来非常干练的律师。
李阿姨听完妈妈的讲述,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叶琳,你就是太善良了。对付顾远那种人,不能心软。”
妈妈摇了摇头:“我不是心软,我只是想给瑶瑶一个完整的交代。”
接下来的日子,妈妈变得更忙了。
她不仅要找工作,还要整理很多很多文件。
我看到她把那些向日葵的设计图,一份一份地扫描进电脑,还打印了很多我看不懂的,像是合同一样的东西。
爸爸又来了几次。
他不再是威胁和恐吓,而是换了一副嘴脸。
他提着我最喜欢的蛋糕,和最新款的玩具,站在门口,对我笑。
“瑶瑶,跟爸爸走吧,爸爸带你去游乐园,给你买大房子。”
“你妈妈她......她病了,脑子不清楚,你跟着她会吃苦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他不耐烦的咒骂声,说妈妈把我教坏了,说我们跟他一样“有病”。
我把这些话告诉妈妈,妈妈只是笑了笑,摸着我的头说:“瑶瑶做得对。我们不是商品,不是一个蛋糕一个玩具就能收买的。”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渐渐明白,妈妈不是在防御,她是在准备一场反击。
11
决战的日子,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地点在李阿姨的律师事务所会议室里。
我和妈妈先到的。
妈妈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盘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沉静又有力量。
很快,爸爸和张老师也来了,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律师。
爸爸一坐下,就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像来这里是浪费他的宝贵时间。
他的律师先开口,声音冷静而傲慢,一条一条地列举着妈妈的“问题”:长期脱离社会,没有稳定收入来源,情绪不够稳定,不适合给予孩子最好的成长环境。
张老师则在一旁,看似温柔地补充:
“叶琳姐,我们不是想伤害你。只是顾远他......真的很爱瑶瑶,我们都希望能给瑶瑶一个更完整、更优越的家庭。”
她的语气听起来那么通情达理,仿佛妈妈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在李阿姨的律所会议室里,爸爸和他的律师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他的律师傲慢地陈述:“......综上所述,叶琳女士长期脱离社会,无稳定收入,且有抑郁倾向,我们强烈建议抚养权归于经济和精神状态都更优越的顾先生。”
爸爸看着妈妈,带着施舍的口吻:“叶琳,协议离婚,我给你五百万。别闹上法庭,对谁都不好看。瑶瑶必须归我。”
妈妈静静听完,对李阿姨点了点头。
李阿姨笑了,她打开文件夹,将第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顾先生,在你谈论叶琳的收入之前,我们先看看你的支出。”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详单。近一年来,从爸爸私人账户转给张老师的款项,高达七位数,名目是“生活补助”、“购车款”、“生日礼物”。最大一笔转账的日期,是我妈妈的生日。
爸爸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阿姨又甩出第二份证据——一叠照片。
爸爸和张老师出入高档酒店、在车内拥吻,时间地点清晰。
“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李阿姨的声音很冷,“根据法律,作为过错方,你在财产分割上,将处于绝对的劣势。”
爸爸的律师脸色铁青,正要辩解。
李阿姨却拿出第三份文件,直接递到爸爸面前。
“这是什么?”爸爸颤声问。
“你可能不记得了,”李阿姨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垃圾,“这是你发给A市几家大型设计公司负责人的邮件和聊天记录。你动用关系,明确要求他们,不许录用一个叫‘叶琳’的设计师。”
“你一边逼她走投无路,一边在法庭上指责她‘没有收入’。顾远,你这不叫为孩子好,这叫处心积虑,赶尽杀绝。”
“砰!”爸爸猛地站起来,脸色灰败如死人。
李阿姨最后看向张老师,微笑着说:
“哦对了,张小姐,这些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们保留向你追讨这笔‘不当得利’的权利。”
张老师的脸瞬间惨白,她抓着爸爸的胳膊,尖叫道:“顾远!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的尖叫和爸爸粗重的喘息。
妈妈站起身,牵着我的手,在他们彻底崩溃的背景音里,平静地走出了那间会议室。”
门外阳光正好,我知道,爸爸和张老师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开始崩塌。
而我和妈妈,迎来了新生。
12
离婚后的日子,像按下了快进键。
妈妈重新拿起了画笔,她的才华一旦挣脱牢笼,便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半年后,她以‘YL’的笔名,斩获全国新锐设计师大赛金奖,一战成名。
颁奖典礼那天,她穿着自己设计的礼服,站在聚光灯下,自信、从容、光芒万丈。
我在台下看着她,激动得热泪盈眶。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妈妈,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
这次获奖,为妈妈带来了很多机会。
她的个人工作室‘向阳’应运而生,很快成了业内炙手可热的品牌。
妈妈的事业蒸蒸日上,
她变得很忙,但从不会忽略我。
她会参加我每一次的家长会,会在睡前给我讲故事,会在周末带我出去写生。
她抱着我的时候,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量。
至于爸爸,我后来很少再见到他。
爸爸的公司,在分割了巨额财产、又失去妈妈这个‘贤内助’后,经营不善,很快陷入了绝境。
听说,他和张老师也因为钱闹得不可开交,早就分了手。
之后他几次想来找妈妈,想谈谈复婚,或者希望能借助妈妈现在的名气帮他一把,但都被妈妈拒绝了。
有一次放学,我在校门口,远远地看到了他。
他好像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想走过来,又停住了脚步。
我没有上前,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向了来接我的妈妈。
他的人生,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不会再有交集,直到那天,李阿姨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案子。”
爸爸竟然通过关系,预约了与妈妈工作室的合作洽谈。
李阿姨提前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叶琳,顾远快破产了,把宝全押在城东那个新项目上,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想请业内最火的‘YL’老师做设计。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YL’就是你。”
妈妈笑了笑,声音平静无波:“让他来。”
那天,我陪妈妈在工作室等他。
爸爸推门进来时,西装虽然挺括,但掩不住满脸的憔悴和疲态。他对着接待的助理,挤出谦卑又讨好的笑容:“您好,我约了‘YL’老师,我是顾远。”
当他抬起头,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妈妈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一寸寸碎裂,变成了震惊、难堪和不可置信。
“叶......叶琳?”他声音都在发抖,“‘YL’......是你?”
妈妈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地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顾先生,好久不见。坐吧。”
爸爸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像被扒光了衣服,狼狈地站在那里,连坐下的勇气都没有。
他身边的助理不认识我妈,还在尽职地介绍:“YL老师,这是我们顾总,非常有诚意想和您合作......”
“我们不和没有信誉的人合作。”妈妈打断了助理的话,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在爸爸身上。
她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顾先生可能忘了,你当初是如何动用关系,封杀一个叫‘叶琳’的设计师的。你说她脱离社会七年,一文不值。怎么,现在这个‘一文不值’的人,成了能救你公司命的‘YL老师’了?”
爸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像在宣判他的死刑。
“我记得,你还说过,我没本事赚钱,连孩子都养不起。现在我告诉你,顾远,我的工作室,年收入是你公司巅峰时期的三倍。”
“还有,你说我情绪不稳,有抑郁倾向。没错,那都是拜你所赐。但现在,我很好。”
“至于合作,”她轻蔑地笑了,“我的设计,不卖给垃圾。”
13
爸爸是被助理半扶半拖着离开的。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嘶哑地哀求:
“瑶瑶......你帮爸爸劝劝妈妈......爸爸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哀求。
我坐在妈妈身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看着他。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大雨里,他抡起手掌扇在我脸上时,就是这张脸。
医院走廊里,他抱着张老师,从我们身前跑过时,也是这张脸。
现在,这张脸在求我。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用他曾对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叔叔,你是不是有病?”
爸爸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瞳孔猛然一震。
脸色死灰,彻底垮了下去。
妈妈没有看他。
她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送客。”
门关上了。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听见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瑶瑶饿不饿?我们回家吃饭。”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但他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先是公司资金链断裂,银行催债。
然后是项目烂尾,合作方起诉。
最后,新闻上说,他的公司宣告破产,他本人也因恶意竞争和商业欺诈被相关部门调查。
我在电视上看到他被带走的画面,
镜头只有几秒钟,但我看得很清楚。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爬满了皱纹。
妈妈正在厨房做饭,我没有叫她过来看。
我只是静静地看完,然后换了台。
我们搬了新家,一个带着大院子的房子。
妈妈在院子里种满了向日葵。
夏天来的时候,满院金黄,灿烂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我常常坐在院子里画画,妈妈就在旁边处理工作,阳光透过花盘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画了一幅画,画上是妈妈,是我,还有我们身后的,一整片向日葵花海。
我把画拿给妈妈看。
“妈妈,你看,这是我们的家。”
妈妈接过画,看了很久很久。
她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有些哽咽。
“瑶瑶是妈妈最好最好的宝宝。”
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和阳光的味道,轻声说:
“妈妈也是最好最好的妈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