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八岁那年,妈妈突然要求我把每次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打欠条给她。
“莫莫,你也不小了,以后每次的学费和生活费你都给我打个欠条吧。”
“欠条?”
我起初以为我妈只是在跟我开玩笑,谁成想到了开学那天,我妈居然真的掏出一张欠条来让我签字。
而且欠条上还写明了,我妈借我这些钱,居然还要收五分之一的利息。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妈。
我妈却一脸理所当然。
“这么多钱,你不会想让我免费借给你吧?”
我不愿意签名,可开学在即,我实在是不知道去哪弄到这么大一笔钱,最终只能强忍着酸涩签下了这张欠条。
可妈妈转过来的钱却只有我的学费和一百块钱的生活费。
我愤怒地质问我妈,她却不以为意。
“你这么小,拿着那么多钱,万一乱花钱怎么办?这一百块钱够你花了,花没了再拿着发票跟我要。”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可这一百块钱花光后,我妈却迟迟不给我转钱。
无奈之下,我只能在学校找了份包饭吃的兼职。
这次我妈得知后却立刻找上了门。
“你既然已经挣钱了,那欠我的钱是不是应该还我了?”
1
开学第三天,我妈给我的生活费就已经见底了。
刚开学花销大,除了要买生活用品,还有班费,打印资料,订书......
处处都要用钱。
即便我已经尽力压缩生活成本了,这一百块钱还是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
没办法,我只能找上我妈。
“妈,我没钱了,你能不能再给我转点?”
谁成想我妈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怎得,居然一整天都没有回我消息。
到了晚上,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无奈之下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这次我妈倒是接了。
“我就说你们这些小孩容易乱花钱吧,这才几天,一百块钱就花没了?”
我无奈地抿抿嘴。
“刚开学要交班费,还要买一些生活用品......”
“生活用品?我不是给你带了块肥皂吗?你还买什么生活用品?”
说到这,我妈一脸狐疑地质问我: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慌忙否认。
“没有,我买了一套军训服,还交了班费......”
我妈却不听我这些解释,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辱骂:
“花钱的时候不知道省着点,现在来找我要钱?没门!”
听到这,我实在忍不住,还了一句嘴:
“可是我明明签了欠条了......”
“签了欠条我就应该给你钱?我把你养这么大花了多少钱?你欠条上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忍无可忍之下,我第一次主动挂掉了妈妈的电话。
但腹部传来的饥饿感不是假的。
无奈,我只能先去了食堂,想着先打一碗免费的汤充饥。
可兴许是来晚了,今天居然连汤都没有了。
我就这样攥着空饭卡一脸窘迫地站在窗口前,胃也开始因为饥饿而微微抽搐。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走过来一个食堂阿姨,问我是不是来应聘兼职的。
我慌忙点头。
她说食堂缺人手,她指着墙角堆成小山的餐盘说:
“打饭、收餐具、刷碗,包三餐,一小时十块,能干现在就开始。”
我摸了摸空空的肚子,立刻应了下来。
就这样,开学的第三天,我就穿上了食堂的工作服。
我站在打饭窗口后,看着同学路过时投来的好奇目光,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每晚收拾完走出食堂时,钟表已指向十一点,回宿舍的路上,教学楼灯光早就灭了。
舍友每天都被我吵醒,看我的目光也不再友善。
“整天身上都是一股泔水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饭去了呢。”
我站在门外,听着室友的讨论,只能苦笑。
我这和要饭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这样,我妈还是不满足,总是给我打电话,明里暗里都是在说家里不容易,却从未问过我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这样连轴转的日子刚满一周,我收完餐具准备歇口气时,抬头就看见食堂门口突然出现了我妈的身影。
2
“蒋莫!你给我出来!”
我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餐盘里,抬头就看见妈妈拎着包快步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同学。
打菜窗口的阿姨刚把一勺番茄炒蛋盛进盘子,见状手都顿在半空,满脸诧异地往这边瞅。
“我听人说你现在挣钱了,那你欠我的这些钱是不是也该算算了?”
说话间,我妈一把攥住我胳膊,硬生生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疼得我龇牙咧嘴。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欠条,“啪” 地一下拍在我刚擦过的餐桌上。
“你亲笔签的字!学费一万二,按五分之一的利息算就是两千四,加上这半月生活费,连本带利正好一万五!”
周围的嗡嗡声像潮水般涌来,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我们拍,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一时间,我难堪地恨不得顺着地缝钻进去:
“妈,你小点声......”
“小声?你都能挣钱了还想赖账,怕人听见啊?”
妈妈的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
“我昨儿才听说你在这儿兼职包饭吃,合着挣了钱就自己揣着,欠我的钱一分不打算还?”
“我挣的钱刚够吃饭,根本没结余!”
我急得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小时才十块,一天只能干四个小时......”
“那一个月不也有一千二吗?”
妈妈一把挥开我想拉她的手,欠条被她抖得哗哗响。
“少跟我哭穷!我把你养到这么大,少说也得花了五十万。现在你还没毕业,一个月就先还我一千。毕业以后就不能给这么少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天天来学校堵你!让你老师同学都来看看你这个白眼狼有多忘恩负义!”
食堂一瞬间静得可怕,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我气得脸通红,喉咙堵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时食堂经理匆匆跑过来,一边给妈妈递纸巾一边劝:
“大姐消消气,有话咱们出去说,别耽误孩子们吃饭。”
我妈最终被经理半扶半劝地拉走了。
下午的课刚上一半,导员王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上午食堂的事我听说了,要是有难处就跟老师讲讲。”
看着王老师温和的眼神,我憋了一上午的委屈突然决堤。
我抽抽噎噎地说起妈妈让我签欠条的事,说起那一百块生活费怎么精打细算都不够花,说起今天被当众要钱的难堪,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水杯上:
“我真的没乱花钱,可她就是不信......”
王老师静静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学校查过你家情况,确实不符合贫困生标准,补助申请不了。”
见我眼圈更红了,他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
“这是老师个人的钱,你先拿着解决吃饭问题。”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别担心了,我已经帮你登记了学校的助学岗位,下周就能上岗。”
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触到信封里的厚度,我鼻子一酸又想哭。
为什么?
连只见了两面的导员都愿意这样帮我。
我的亲生母亲,却一次又一次把我逼上绝路。
3
本以为闹了这么一通,我妈总能安稳几天。
谁成想导员给我塞钱事不知道被谁给传了出去,碰巧又传到了我妈耳朵里。
第二天我刚抱着课本刚走到楼梯口,就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我不禁浑身一僵。
我妈又来了。
“大家快来看啊!看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师!诱骗自己的学生!给她塞钱,是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我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人群里,我妈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手里举着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信封,正是昨天导员给我的那个。
她一边哭嚎一边往墙上撞,引得路过的师生纷纷驻足,手机屏幕在人群里闪闪发亮。
“大姐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导员王老师急得额头冒汗,想扶她又被狠狠甩开。
“说什么说?”
妈妈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导员的衬衫领口。
“你给我女儿塞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好好说?你一个当老师的,对女学生动手动脚给好处,安的什么心!”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编排着不堪的猜测。
我冲上去想拉开妈妈,却被她反手一推,踉跄着撞在墙上:
“你这个白眼狼!被外人哄两句就忘了娘!他给你多少钱?是不是早就把我这个妈抛到脑后了?”
没过多久,校领导匆匆赶来,脸色铁青地把导员叫到办公室。
下午就传来消息,因为影响太恶劣,导员被临时停职了。
我在办公室门口等到夕阳西斜,才看见导员低着头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我知道,那是导员的妈妈。
老奶奶手里还提着给儿子带的饭盒,看到我时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就在这时,妈妈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指着导员的鼻子继续骂:
“现在知道怕了?停职都是轻的!我还要去教育局告你!”
“大妹子,求你了!”
老奶奶突然扔掉饭盒,“扑通”一声跪在了妈妈面前。
“我家小煦这辈子清清白白做人,他就是想帮帮孩子,求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帮什么帮,我家孩子用得着你帮?我看他就是图谋不轨!”
我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面前,看着导员通红的眼眶,看着妈妈扭曲的脸,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咚”地一声跪在妈妈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妈,我退学,我去打工挣钱还你。”
我一下下磕着,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你别再闹了,放过王老师吧。”
地板的寒意透过额头渗到我心里,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了。
直到妈妈拽起我的胳膊,恶狠狠地说: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敢反悔,我就去你打工的地方闹!”
我看着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又看看远处默默收拾饭盒的导员和他母亲,沉默地点了点头。
4
退学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教导处的老师看着我递过去的申请,叹了口气在上面签了字。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像是攥着自己支离破碎的未来。
走出办公室时,王老师正在走廊尽头等我。
我抬眼看过去,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消退。
“蒋莫。”
他叫住我,声音带着沙哑。
“手续都办完了?”
我点点头,把退学申请递给他看。
他没接,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额头上还没消退的红印。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远处传来同学们的嬉笑声,衬得我们之间的空气格外沉重。
“王老师,对不起......”
我声音发闷,说不出一句更完整的话。
“蒋莫。”
王老师突然开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学校刚接到通知,有个国家资助出国交流项目,针对家庭困难但成绩优异的学生。你高中的成绩单我看过,完全符合条件。”
我愣住了,出国交流这四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心尖,又像惊雷般炸得我头晕目眩。
这是我连做梦都不敢触碰的奢望,我甚至连省城里的景点都没去过几次。
“费用全由国家承担,包括学费、生活费和往返机票。”
王老师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语气却格外认真,
“但有个要求,毕业后必须服从国家安排,去基层岗位工作五年。”
基层岗位?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偏远山区的画面,泥泞的土路、低矮的房屋,还有那些新闻里报道过的艰苦环境。
可下一秒,另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
五年,应该足够我攒下第一笔积蓄,足够我彻底摆脱家里的控制,足够我在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了吧。
“提交材料的截止日期就是明天,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王老师把文件塞到我手里,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选,但我不想你因为一时的困境,放弃一辈子的可能。”
文件上的字突然变得模糊,我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王老师,我报名。”
回到家时,客厅里坐满了亲戚。
妈妈正拉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热络地说笑,见我进门立刻拍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莫莫,你回来了?正好,你快过来!这是你张叔家的儿子,家里开工厂的,条件好得很。我已经跟你阿姨说定了,下月初就订婚,彩礼给二十万,正好够你弟弟的婚房首付!”
我妈说话间,那个男人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审视让我浑身发毛。
我立刻高声反对:
“我不嫁!”
七大姑八大姨见状,立刻围上来劝我:
“莫莫呀,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现在正是你回报父母的时候。”
“你爸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就是盼着你能帮衬弟弟吗?这可是老蒋家的根啊!”
“都二十出头的人了,该懂点事,别再让你爸妈操心了......”
我被这些话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吓得落荒而逃。
谁知我吓得躲回房间后,那个男人居然也摸了过来。
他嘴上客客气气,手却总往不该伸的地方摸去。
我吓得赶紧把他推开,他却嗤笑一声:
“你还没反应过来呢?你妈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以后你就是我老张家的人了,快来,让我摸摸你被人用过没有?”
我吓得尖叫一声,引得一堆人进来看。
结果他们见到那个男人一眼,居然只是会心一笑,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我清晰地听见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沟通嘛。”
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我已经被我的家人当成货物,出售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的手粗暴地撕扯着我的衣领,我拼命的挣扎。
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朝我胸口探来。
油腻的指尖擦过我的皮肤,每一寸触碰都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
绝望像深不见底的冰窟,从脚底瞬间蔓延到我的全身。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只有他那张带着淫笑的丑陋嘴脸越来越近,我甚至能闻到他嘴里喷出的酸腐气息......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
被我的妈妈当成货物卖掉,被这样一个恶心的男人糟蹋......
眼泪汹涌而出,我却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将我彻底吞没,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撞开。
王老师带着几名警察冲了进来。
“不许动!”
第二章
5
很快,冲进来的警察将那个男人按到了地上。
妈妈见状疯了似的扑上来,却被警察拦住。
“我们这给我闺女商量婚事呢,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凭什么抓人?”
她撒泼似的往地上坐,双手拍着大腿哭喊。
“我养了她十八年,给她找个好人家怎么了?你们警察管天管地,还管得着老百姓嫁女儿?”
亲戚们缩在墙角不敢作声,只有几个长辈还在小声帮腔:
“是啊警官,孩子们闹别扭呢,没必要动真格......”
警察却不为所动,严肃地将我们一行人带上警车。
警车里,妈妈的哭闹声从未停歇,隔着铁栏不断朝我嚷嚷:
“蒋莫你这个白眼狼!居然叫警察抓你妈!”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极了我忽明忽暗的人生。
到了警局,妈妈被带到询问室时还在撒泼。
警察沉着脸质问她:
“蒋女士,国家规定,女性法定婚龄是二十周岁,你女儿现在才刚满十八,你们这种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
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警察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你收取高额彩礼强迫女儿嫁人,已经涉嫌买卖婚姻,属于违法行为。张家支付的二十万彩礼必须全额退还,否则我们将依法处理。”
妈妈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从最初拍着桌子喊“我不懂法”,到后来低着头嗫嚅“我都是为了她好”,最后彻底没了底气,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我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调解期间,我借故去洗手间,攥紧口袋里仅存的几十块零钱快步走出警局。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闺蜜林溪家的地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林溪打开门看到我狼狈的模样,瞬间红了眼眶。
听完我的讲述,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我拉进房间:
“你就在我家住着,他们敢来闹我跟他们拼了!”
她给我找了干净的衣服,煮了热腾腾的面条,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轻声说:
“莫莫,你不是白眼狼,你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当晚,我用林溪的手机给王老师打了电话。
得知我暂时安全后,王老师长舒一口气:
“材料我已经帮你补交了,学校这边都安排好了,你安心准备出国事宜,后续手续我来协调。”
接下来的几天,林溪陪着我整理出国需要的文件。
我拉黑了家里所有的联系方式,删除了相册里所有关于家的照片。
妈妈打来的陌生号码电话,我一眼都未曾接听。
林溪帮我兑换了外币,买了新的行李箱,甚至连夜织了件保暖的毛衣塞进箱子:
“听说那边冬天冷,别冻着。”
我看着她关切的脸,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出发那天,林溪陪我去机场。
过安检前,我收到王老师发来的信息:
“一路平安,未来可期。”
我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才感觉一切终于有了实感。
我知道,真正的自由,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6
我走后的第二天,妈妈发现我房间里的衣物和证件不翼而飞时,整个人直接炸了。
她把我的房间翻得底朝天,将书本、被褥狠狠摔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地嘶吼:
“蒋莫这个白眼狼!翅膀硬了敢跑?我把她养这么大,居然敢这么回报我!”
爸爸在一旁闷头抽烟,被她的怒火波及,挨了好几下推搡:
“都是你惯的!当初就该把她锁起来!现在人跑了,彩礼泡汤,儿子的婚房首付怎么办?”
发泄完怒火,妈妈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冲出家门。
她先跑到林溪家,拍着大门哭喊:
“林溪!蒋莫是不是在你这?她可是我闺女,你藏着她安的什么心?”
林溪父母隔着门解释我并未去过,她却不依不饶,在楼道里撒泼打滚,直到邻居报警才被劝走。
随后她又跑到学校,堵在教学楼门口哭嚎,说学校拐骗学生、破坏家庭。
可这次保安早有准备,直接拦住了她:
“蒋女士,蒋莫已经办理退学手续,和学校没有任何关系了。您再闹事我们就报警了。”
我妈看着紧闭的校门和保安警惕的眼神,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她又去了我曾经兼职的食堂、常去的书店,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却连我的影子都没见到。
就在妈妈焦头烂额之际,张叔带着儿子和几个亲戚找上门来。
一进门,张叔就把茶杯重重墩在桌上:
“蒋莫呢?人跑了是什么意思?赶紧把二十万彩礼退给我们!”
妈妈立刻换上无赖嘴脸:
“钱都给我儿子付首付了,怎么退?再说人是你们没看好跑的,凭什么让我退钱?”
“你这是强词夺理!”
张叔的儿子急红了眼。
“当初说好的人财两得,现在人没了,钱还想赖?门儿都没有!”
从那天起,张家人就没消停过。
他们每天准时上门堵门,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砸碎了窗户玻璃,甚至把死老鼠扔进了厨房。
直到张叔说再不还钱就把我弟的腿给他卸了。
我爸妈这才彻底慌了神。
那二十万彩礼早就转给了开发商,购房合同都签了,哪里还有钱退?
爸爸硬着头皮去找开发商想退首付,却被告知违约要扣违约金,到手的钱根本不够还张家。
无奈之下,爸妈只能拉下脸去求亲戚借钱。
可之前劝我“回报父母”的七大姑八大姨,此刻全都变了脸色。
“我们家也不宽裕啊。”
“当初让你别做这买卖你不听,现在自找的。”
“借钱可以,先把之前欠我的五百块还了。”
......
冷嘲热讽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在他们心上,钱却一分没借到。
最终他们跑了半个月,磨破了嘴皮,才勉强借到五万块,剩下的十五万只能写下欠条,承诺每月还五千,分三年还清。
为了还债,我妈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她白天在餐馆洗碗,油腻的污水泡得双手长满冻疮。
晚上去工地给工人搬砖、运水泥,累得直不起腰。
凌晨天不亮,又要去菜市场分拣蔬菜,刺骨的冷水冻得手指僵硬。
每天回家时,她都累得像一摊烂泥,倒在沙发上就能睡着,曾经刻薄的嗓门也变得沙哑无力。
而弟弟蒋磊,住着用我的“彩礼”换来的婚房,依旧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
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晚上和朋友出去喝酒打牌,对家里的债务和我妈的辛劳不闻不问。
有次我妈累得晕倒在地,我爸让他去医院送饭,他却不耐烦地挥手:
“我忙着呢,让她自己吃外卖。”
看着儿子冷漠的背影,我爸只能长叹一声,默默拿起保温桶走出家门。
7
而我在国外的生活也远比想象中更具挑战。
语言障碍、文化差异、繁重的课业压得我喘不过气。
但每当深夜伏案学习,想起那张皱巴巴的欠条,我就咬牙告诉自己:
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不能放弃。
我像海绵吸水般汲取知识,泡在图书馆查阅资料,跟着教授做实验到深夜,周末主动参加社区志愿服务锻炼口语。
课余时间,我背着包走遍了附近的国家。
世界的广阔渐渐抚平了我内心的褶皱,那些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伤害,在更宏大的生命图景里变得渺小。
我开始敢在课堂上举手发言,敢对着镜头笑,敢穿鲜艳的裙子。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也可以活得这样舒展。
三年后,我攥着沉甸甸的毕业证书登上回国的航班。
按照约定,我被分配到西部一处偏远乡村支教。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最后停在一间斑驳的土坯房前,这就是我未来五年的学校。
教室里的桌椅参差不齐,黑板上布满裂痕,晚上备课要靠煤油灯,冬天没有暖气只能裹紧棉袄。
但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孩子们沾满泥土却亮晶晶的眼睛上,我突然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烧好热水给早到的孩子暖手,然后开始备课、教课。
下午放学后,我背着笔记本电脑挨家挨户走访,记录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给留守儿童辅导作业。
山路崎岖,常常走得脚底板起泡,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但每当孩子们举着满分的试卷跑来报喜,或是把偷偷藏的野果塞到我手里,我心里就像被暖流灌满,疲惫一扫而空。
我的性格也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变得坚韧而平和,过去的伤疤成了成长的勋章。
支教的第三年夏天,林溪来看我。
坐在山坡上看着孩子们追逐嬉闹,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莫莫,你爸妈......在到处找你。”
我顿了顿,沉默良久还是开口问道:
“他们找我做什么?”
“他们逢人就说以前是自己错了,想让你回家看看。”
林溪叹了口气。
“其实......是你妈妈病了,尿毒症,需要换肾。”
我沉默地看着远处的炊烟,听到这个消息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医院说你弟弟的肾源匹配,但无论叔叔阿姨怎么求他,他都不肯。”
林溪的声音带着不忍。
“他说捐肾伤身体,会影响以后生活。爸妈实在走投无路,才想起你......”
原来如此。
不是幡然醒悟,不是真心悔过,只是因为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的儿子不肯牺牲,才想起我这个被抛弃的女儿。
我低头笑了笑,指尖攥得发白。
“我不回去。”
林溪没有意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
我知道,那些曾经在我生命里掀起狂风暴雨的人,如今已经无法再搅动我心湖的平静。
亲情早已在一次次的伤害中消磨殆尽,我不是原谅,只是放下了。
我的人生早已在这片大山里重新扎根,这里的孩子才是我现在的牵挂。
至于远方的所谓“家人”,他们的苦难与我无关,就像当初我的绝望,他们也从未在意过一样。
8
支教的第五年春天,山间的桃花开得正盛,我正带着孩子们在田埂上写生,林溪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沉重:
“莫莫,你妈......走了。”
我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颜料滴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孩子们好奇地抬头看我,我勉强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
“老师有点事,你们先自己画。”
走到山坡僻静处,我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悲恸,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葬礼那天,我终究还是回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院子里搭着简易的灵棚,爸爸佝偻着背在烧纸钱,鬓角的头发全白了。
弟弟蒋磊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对我的警惕。
亲戚们看我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鄙夷,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处理完后事,律师拿出妈妈生前留下的简陋遗嘱。
她竟在病中模糊地写下“财产由子女平分”。
不知道她临死前想到了什么,但到手的钱我还是没有拒绝。
爸爸想把房子全留给儿子,蒋磊更是跳出来嚷嚷:
“这房子本来就该是我的!你早就跑了,凭什么回来分家产?”
我平静地拿出身份证和户口本:
“我是法定继承人,按法律规定,我有权继承一半财产,你要是不给,我就去告你。”
律师核算后,将房子折算成三十万,我拿走了十五万。
离开那天,蒋磊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等着,我肯定比你过得好!”
拿着那笔钱,我回到了乡村小学,用它翻新了教室,添置了新课桌和图书。
看着孩子们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我觉得这笔钱终于有了真正的意义。
而蒋磊拿到十五万后,彻底暴露了本性。
他先是辞掉了爸爸托人找的保安工作,整天在网吧和牌馆厮混,用这笔钱买了最新款的手机和游戏机,请客吃饭时出手阔绰,很快就成了街头混混的“大哥”。
不到半年,十五万就挥霍一空。
没钱后,他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总想着靠运气翻身,结果越陷越深,欠下了几十万的赌债。
催债的电话打到家里时,爸爸才知道儿子惹下了弥天大祸。
他跪在债主面前磕头求饶,却只换来一顿拳打脚踢。
蒋磊被债主堵在巷子里,因为无力还债,被生生砍掉了右手。
我从林溪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叹息一声。
说实话,蒋磊落得这个下场,我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可断手的教训并未让蒋磊悔改。
他成了残疾人后更加颓废,整日躺在家里好吃懒做,对上门照顾的爸爸非打即骂。
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他偷偷拿去变卖换钱,最后连锅碗瓢盆都快卖光了。
爸爸气得病倒在床上,他也不闻不问,每天混吃等死,过一天算一天。
又过了三年,我在一次与老家亲戚的通话中,听到了关于蒋磊的最后消息。
据说他把家里最后一点能卖的东西都换了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离开了家,从此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有人说他冻死在了桥洞下,也有人说他被人骗去了东南亚,但终究没有确切的音讯。
这一年,我的五年支教期限也恰好结束。
离开前,孩子们拉着我的衣角哭红了眼睛,村民们往我包里塞满了核桃、花椒和晒干的草药。
我站在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山路上,回头望着那间斑驳却充满生机的土坯房教室,望着孩子们挥别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
离开大山后,我用积攒的工资和那笔财产折算款,继续深造学习。
几年后,我成了一名专业的教育工作者,在城市里创办了针对留守儿童的公益课堂。
每天看着孩子们求知的眼神,听着他们清脆的笑声,我知道自己的生活早已翻开了崭新的篇章。
那些关于欠条、逼迫和伤害的过往,都成了遥远的记忆。
我终于彻底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拥有了安稳而明亮的生活,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