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妈在神棍那买了个护身符，说能让逝去的亲人在中元节显灵。
她对此深信不疑，每天茶饭不思，只希望外婆给她托梦，让她发大财。
“妈，那神棍就是个骗子！”
“木头镶铁片做出来的东西哪有那么玄乎？”
“你再这样不吃不喝，别说见外婆，你都能直接去见太奶了！”
听我这样说，我妈顿时气得跳起来。
“那是神木和金箔，是大师开过光的！”
她向来是个不听劝的人，我也懒得和她吵。
直到中元节那天，她扫墓摔倒，刚好送到我工作的医院。
我忙着看诊，只能拜托同事带她去做核磁，还特意强调不要戴任何首饰。
她答应的爽快，我没多想。
可半小时后，同事却满头大汗地跑来找我——
“胡医生，出事了！”
“你外婆在核磁共振室显灵了，你快去看看吧！”
1
“你说什么？”
“真的！你外婆起飞，不对，显灵......”
“哎呀你快去看看吧！”
我们赶到时，核磁室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患者和家属。
“哎呦我的亲娘！你真的显灵了！显灵了啊！”
“大师没骗我！亲妈在上，显灵了啊！”
伴随着我妈的大喊大叫，我终于挤了进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幕让我彻底呆住。
我妈对着那个飘在半空的项链一边狼哭鬼嚎，一边虔诚跪拜。
“妈！你这是干什么！”
“我告诉你做检查不能带首饰进来！你为什么不听！”
我冲上去拉住她没受伤的手臂，试图阻止她。
谁知她却反手扯住我，眼中露出兴奋的光彩。
“快快快！你外婆显灵了！跟我一起跪拜！”
“让她保佑你升官发财，保佑你哥大富大贵！”
“什么显灵！这项链是被核磁共振仪器吸起来的！”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啪！”
我还没说完，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我妈怒气冲冲的瞪着我，训斥我冒犯先祖。
“胡医生，再闹下去就只能关机器了，这怎么办啊！”
周围的医生劝不住我妈，只能催促我。
核磁共振的仪器一关至少要损失几十万。
到时候赔钱不说，搞不好我连工作都保不住。
无奈之下，我只能按住我妈，让同事帮忙扯下项链。
“干什么！不许打断我妈显灵！你们这样会遭报应的！”
“胡晓月你这不孝女，放开我！”
我妈剧烈挣扎，活像个发狂的兔子弹动身体。
我顾忌她手臂骨折，不敢用力，一个不注意被她挣脱。
她逮谁打谁，周围帮忙的同事全都遭了殃。
“你们这些混账羔子！打断我妈显灵是要遭报应的！”
“谁再敢碰我，我就诅咒他的病人统统死光！”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门外堆积的患者黑压压一片，也对着我妈指指点点。
“这也太恶毒了！怎么能在医院说这种诅咒的话！”
“她女儿还是医生呢！简直太没素质了！”
事情闹的越来越大，我没办法只能问我妈到底怎样才能罢休。
她眼珠子一转，轻蔑的扫视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
“我可不是那种不讲理的！”
“过来跟我一起拜见你外婆，我就原谅你。”
为了快点结束这场闹剧，我只能答应。
可就在我示意同事先去疏散患者时，我妈却不干了。
“都不准走！”
“刚刚你们也冒犯了我妈的灵魂，得留下来跪拜！”
我看着她无理取闹的嘴脸，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就在我忍无可忍时，核磁仪器却突然停止了运转。
紧接着，院领导黑着脸走了进来。
“闹什么闹！你们当医院是菜市场吗！”
“胡晓月！你连自己家属都管不好妈？”
我满心愧疚，不住的道歉。
可失去磁力的项链却在此时落回了我妈胸口。
她尖叫一声，炮弹一样窜了出去。
“你冲散了我妈的魂魄！你这是作孽！作孽啊！”
她枯枝一样的手指抓在领导脸上。
我惊慌失措跑过来阻止却为时已晚。
看着彻底停止运转的机器和领导被抓花的脸。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2
“胡晓月，你是第一天上班吗！为什么不提醒家属摘项链！”
办公室里，主任指着我的鼻子大发雷霆。
同事见状赶紧替我解释。
“主任，胡医生一早就提醒过了。”
“是伯母在检查的时候说自己戴的项链是木制品，所以才没有摘。”
“我们也不知道那项链上面有金属......”
同事的声音越来越小，埋怨似的看了眼我妈。
我满心愧疚，正准备再次道歉。
谁知我妈却在此时嚷嚷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都说黄金是可以带进去的！”
“大师给我的护身符上面用的就是金子！”
她吊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揪着胸前的项链比比划划。
我气的七窍生烟，厉声打断她。
“我早就告诉你了那根本不是黄金！就是破铁片！”
“几十块的东西怎么可能是黄金做的！你为什么永远不听劝！”
我妈见我吼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撒泼。
“哎呦亲娘啊！你走了十年了，我就想见你一次有什么错啊！”
“你显灵时我都感觉到胸口发热了，他们却说这不是真的！”
她胸口有指甲那么大一个水泡。
分明是核磁作用下金属发热导致的烫伤，到她嘴里就变成了外婆显灵的预兆。
副院长见她实在太能闹腾，只能先让我带她回家。
作为惩罚，我也被停职一周，后续处理还要看院方决定。
即便如此，到家后我妈也没有丝毫愧疚。
她愤愤不平地抱怨我和同事们打断了外婆显灵。
还想去问问大师如何化解。
我看着她一瘸一拐要出门的身影，再也忍不住了。
一把扯下她脖子上的项链就要往窗外丢。
可还没等我打开窗户，就被她狠狠推倒了。
“你这个不孝的畜生！那可是你外婆显灵的圣物！”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跟我作对！非要气死我不可吗？”
我捂着被桌角磕破的额角，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样子几乎崩溃。
“我跟你作对？是我害你受伤的吗！”
当初她被那个神棍迷了心智，不吃不喝。
我劝她不要迷信，她不听，折腾的自己低血糖。
前几日接连下了几场大雨，她又张罗着要去扫墓。
我劝她身体恢复了再去，她又不听，结果头晕脚滑摔倒受伤。
明明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不听劝导致的。
可她却倒打一耙怪我头上。
我一股脑把心中不满说了出来，让我妈觉得很没面子。
她眉毛一跳，丧着脸骂我。
“你懂什么！”
“要不是我那么虔诚，你外婆怎么可能显灵！”
“真有那么灵，她怎么没让这破项链一路飘回家！”
“还不是被你们打断了！”
我看着她龇牙咧嘴，口沫横飞的样子，颓然坐在地上。
从小到大，她一直这样。
因为她固执不听劝，不知道惹出了多少麻烦。
如今我不仅可能面临巨额赔款，还可能彻底丢了工作，她却死不悔改。
正犯愁时，家门被猛地推开。
一声暴喝拔地而起——
“妈！你又作什么妖了！”
3
我哥涨红着脸站在门口，嫂子也跟在他身后。
见到哥哥，我妈脸色一变。
她转身就想溜回卧室，却被我哥拦住。
他二话没说抢走妈妈手里的项链就要丢进马桶。
“胡晓亮！你要是敢扔，我就从八楼跳下去！”
说完，我妈就跑到窗边，一只脚跨出了窗框。
嫂子吓的上去拉她。
“妈！有话好好说，别冲动！晓亮也是......”
“啪！”
“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妈一巴掌抽在嫂子脸上，也不跳楼了，跳下来戳着嫂子脑袋，骂骂咧咧。
我哥看不下去，一边护着嫂子一边和我妈吵的不可开交。
“你看看你哪有当长辈的样子！”
“这些年你因为不听劝惹出多少事了！”
“剩菜剩饭不让你吃，你非要吃，拉三天肚子差点死在医院！”
“告诉你微波炉不能煮鸡蛋！你偷偷摸摸煮！差点崩瞎我的眼睛！”
我哥指着自己眼角那块儿一厘米大的疤痕怒吼着。
我妈知道自己不占理。
反口责怪我和哥哥对她没耐心，看她年纪大了就百般嫌弃。
“妈！你讲点道理！”
“家里人说的话你一句不听，外面的骗子说什么你都信！”
“就因为你非戴着那个破项链去做检查，我可能要赔几十万不止！”
一听我说要赔这么多钱，我妈瞬间没了气焰。
她嗫嚅着嘴唇，小声嘀咕自己不是故意的。
“我去卖血，去捡破烂，我不拖累你们还不行吗？”
说完，她就抹着眼泪跑回卧室。
为了照顾我妈，哥哥和嫂子在家暂住下来。
可这天之后，我妈的精神状态一直很萎靡。
她似乎被那几十万吓着了，整天吃不下睡不着。
好在一周之后医院通知我回去上班，钱也不用我赔偿。
只是今年的奖金和升职都与我无缘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妈又支愣了起来。
她信誓旦旦承诺以后绝对听劝。
我和哥哥以为她长了些记性，照常工作。
嫂子带着孩子留在家里，照顾伤势未愈的我妈。
然而没过多久，我妈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什么叫死性不改。
这天我刚进小区，就看到她正和一群邻居聊天。
“哎呦那大师可厉害了！”
“我妈靠着在他那买的护身符显灵了！”
“我闺女本来要赔单位几十万，结果也被保佑不用赔了！”
“你们要是信我的，就都......”
“妈！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大吼一声打断她，抬脚冲了过去。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四处宣传那个神棍。
要是带坏了邻居，他们儿女还不得吃了我。
“你们别听我妈瞎说！那就是个骗子！”
“什么骗子！那是老神仙！你都亲眼看见你外婆显灵了！”
我忍无可忍，扯着她往家走。
可没走两步，单元楼就传来一声巨响。
我刚抬头，就吓的一身冷汗。
那个冒着滚滚浓烟的窗口，竟然是我家。
4
“妈！我嫂子和侄子呢？”
我转头对着已经抖若筛糠的妈妈大喊。
“他们还，还在家......”
我拔腿冲进大楼。
心在看到被炸飞的家门时冷了半截。
火光和黑烟不停窜出来。
绝望之时，消防警笛响彻了整个小区。
四十分钟后，嫂子被救了出来。
她浑身是血，背上插着好几块金属碎片。
侄子被她死死抱在怀里，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而厨房的天花板上还插着半截高压锅盖。
一旁的我妈缩手缩脚，满脸都写着心虚。
我来不及管她，跟着上了救护车。
焦急等待时，我给出差的哥哥打了电话，让他快点回来。
与此同时，消防员也找到了我。
“爆炸原因是高压锅煮豆子堵住了气阀。”
“你们没有常识吗？高压锅煮粥煮豆子都不能过量！”
得知真相的我哆嗦着看向一旁的妈妈。
她眼神飘忽不定，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听劝！”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图省事一次煮那么多豆子！”
“你每次都觉得没事！”
“现在嫂子和侄子都要被你害死了！你满意了吗！”
见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埋怨她，我妈又开始委屈起来。
她跺着脚撒泼哭嚎。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外面的豆沙又贵又不干净！”
“我是为了给你们省钱，为了你们的健康！”
“你一点不体谅我的苦心，哎呦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我靠着墙滑坐在地。
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跟她断绝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说侄子已经脱离了危险。
只是吸入很多烟尘，可能会落下咳嗽的毛病。
至于嫂子，则因为伤势过重转入了ICU观察。
我听完一阵眩晕。
我妈却因为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急着想给我哥打电话讨饶。
“不能现在告诉他！”
“他还在高速上往回赶！万一他着急出了车祸怎么办！”
为了不让我妈留在这添乱，我只能先送她去酒店。
离开时，她红着眼睛拉住了我。
“晓月啊，要是你嫂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哥肯定饶不了我！”
“我可是你亲妈，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害的嫂子性命垂危，居然还担心被埋怨。
“妈，我受够了你没完没了的惹事。”
“事到如今，我哥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得受着！”
“你要是不想家破人亡，就不要在我哥开车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医院警局两头跑，我一直折腾到半夜我才空出时间回酒店。
可刚开门，就听到我哥近乎绝望的嘶吼从手机里传出来。
“什么叫凶多吉少！你又干了什么！”
我妈哭丧着脸，转头看到我就想慌忙收起手机。
“我，我什么都没干！”
可下一秒，电话那头就传来惊心的金属碰撞声。
一阵忙音后，只剩死寂。
我呆愣的看着我妈攥着的手机，彻底崩溃！
第2章 2
“完了，完了！”
“你哥肯定出事儿了！怎么办啊晓月！你哥肯定出事儿了！”
我妈扑到我身边，扯着我的衣袖不停摇晃。
“你闭嘴吧！”
我推开她，哆嗦着手给我哥打电话。
可十几个电话拨出去全都没有半点回应。
我彻底没了办法，脱力般瘫倒在地。
这个家，终究还是会在我妈手里了。
她还在哭，像是为了减轻罪孽一样，疯狂扇自己耳光。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的儿子啊！”
“亲娘啊！你可得保佑晓亮别出事啊！”
说着，她又魔障似的掏出那个破项链开始拜。
我见她如此执迷不悟，恨不能上去给她两嘴巴。
手机再次响起时，浑身一震。
慌慌张张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了我哥的声音。
“晓月！是我！我没事！”
“哥！你真的没事吗！”
我双手颤抖，声音也跟着哽咽。
“车子撞上了隔离带，我受了点轻伤，正坐着警车往回赶！”
“你嫂子怎么样了！咱妈说她，说她......”
我咽了咽口水，想到还躺在ICU的嫂子心里就难受。
“你别急！”
“嫂子伤的有点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你别太担心，有我在呢！”
我妈听出我哥没事，立刻喜笑颜开。
她攥着脖子上的项链，开始大声感谢。
“亲娘保佑！神仙保佑！”
“我儿子没事儿，出那么大事故都没事儿！这真是祖先显灵，祖先显灵啊！”
我听着她神神叨叨的话，烦得要命。
交待我哥别太担心，有事回来再说，就挂断了电话。
我不想和我妈待在一起，转身要回医院。
谁知道她却一把拉住我，非好跟着我。
“我说你外婆显灵了你们都不信！”
“要不是她显灵，你哥能没事儿吗！”
“你快带我去医院，让你外婆显灵保佑你嫂子！”
她洋洋得意的嘴脸令我憎恶。
火气蹭蹭上窜，我没忍住把她甩到一边。
“妈，你是不是非要把全家人都害死才舒坦？”
“不让你煮那么豆子你不听，差点炸死嫂子侄子。”
“不让你给我哥打电话你也不听，差点害得我哥撞死。”
“不让你戴着项链做检查你还是不听，差点让我丢了工作。”
“下一步呢？你还想害谁？害你自己？还是害哪个无辜的人？”
我声音冷到了极点，让我妈非常不满。
她不以为然的翻个白眼，大剌剌坐到床上。
嘴一歪开始数落我。
“这都是你们的报应！”
“是你们冒犯外婆显灵的报应！”
“要不是我求她保佑，没准你就得丢工作赔钱，你哥也得横死！”
“现在你不带我去医院，你外婆就保佑不了你嫂子！”
“到时候她要是死在医院可别怪我！”
我震惊到无话可说。
我从未想过她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她糊涂固执不听劝，这我是知道的。
可她现在的行为，却让我觉得她憎恨我们。
我疲惫不堪，踉跄起身。
没再看她一眼，在她的咒骂声中默默离开了酒店。
回到医院，我看着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嫂子，欲哭无泪。
这个家，已经被我妈亲手撕碎了......
临近天亮，哥哥终于赶到了医院。
看到他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他所谓的轻伤，竟是头裹纱布，满身是血，还瘸着腿。
“哥！”
ICU的病房门口，我和哥哥终于抱头痛哭。
6
“哥，对不起。”
“是我没照顾好嫂子和侄子，也没看好咱妈，现在......”
“这事儿不怪，咱妈什么样子我都知道，别自责了。”
“只是这次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能再放任她闹下去了。”
我点头，知道哥哥说的没错。
哪怕我妈改不掉几十年的习惯，也不能由着她再继续惹事。
可她年纪大了，我们也不能做太过分的事。
见我为难，我哥猜到我的想法，叹气安慰我。
“你放心，我不会做的太过分。”
“我看了几家养老院，到时候选一个合适的把她送去就是了。”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对我和我妈都好。
商量好后，我和哥哥去了侄子的病房。
侄子已经醒了，只是还在咳嗽。
哥哥心疼的红了眼眶。
我陪他待了一会儿，还是有些担心嫂子，准备找医生问问具体情况。
可没过多久，就有护士慌慌张张来找我。
“胡女士！你快点去病房看看！”
“好像是你妈妈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哥哥吵了起来，拉都拉不住！”
我心下一惊。
哥哥本就心疼嫂子侄子，再加上他自己也差点被我妈害得丢命。
我妈这个时候撞上来，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我着急忙慌跑回病房，被眼前的场景吓的后背发凉。
侄子不知为何正在剧烈咳嗽，小脸憋的青紫。
几个医生手忙脚乱围着他拍背做检查。
而我哥这边，正咬牙切齿揪着我妈的衣领怒骂。
“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非要弄死我儿子不可！”
“那是你亲孙子！害死他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说啊！”
我妈被吓的脸色惨白，却还在嘴硬。
“我真是好心没好报哇！”
“我哪里是想害他，我是想救他！”
我哥气的高高举起拳头。
可最终还是没能落下，只是狠狠砸在了墙上。
“你没有你这样恶毒的妈！”
“你以后再也不许接近我儿子！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我妈被推倒，可嘴巴依旧不肯停下。
她哭天抢地，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造孽啊！畜生啊！”
“你这是伤天害理，要遭报应啊！”
见我哥不搭理她，她又转过头跟我控诉。
我这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原来她不知道从哪打听来一个止咳的偏方，跑来医院非要给侄子喝。
医生反复强调这种没有保障的偏方不能给那么小的孩子喝。
可她偏不信。
趁着医生叫走我哥去给侄子开药的功夫，偷偷给侄子灌了药。
谁知侄子对那药过敏，立刻有了窒息的症状。
要不是我哥回来的及时，恐怕要闹出大事。
即便如此，我妈还是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见我也不帮她说话，她又冲到走廊大哭大闹。
扯着脖子上的项链嚎丧一样嚷嚷。
“哎呦亲娘，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啊！”
“我这儿女都不孝顺！你快显灵把我带走吧nl我哥听不下去，冲出病房扯着她就往外走。
“你现在就给我回酒店收拾东西。”
“我送你去养老院！”
7
我妈一听立刻跳了起来。
“我把你们兄妹俩养这么大，你们居然要送我去养老院！”
“哎呦我不如死了算了！”
“什么养儿防老，全都没用！”
她的话很快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她见自己有了观众，立马有了精神，开始让大家帮她评理。
只是这一次我和哥哥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打算再给她机会。
生拉硬拽把她带回酒店后，我麻利收拾了她的东西。
我哥把几本养老院的宣传册摔在她面前。
“你自己选一家住。”
我妈眼睛一横，就又要撒泼。
我立刻出声打断。
“你现在还有得选，再磨蹭我们就直接选一家最破的把你送过去！”
眼见着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妈像是报复似的选了其中最贵的一家。
我和哥哥一分钟都没耽误，当天就把她送了过去。
我妈赌气，一句话不肯跟我们说，拎着行李就走了进去。
这天之后没过多久，见我们没有接她的意思，她又闹了起来。
她开始每天半夜给我们打电话。
哭诉自己吃不好睡不好。
“妈错了，你们快点把我接走吧！”
“我吃不惯这的饭，晚上还有人一直打呼噜，我也睡不好。”
“我这一把老骨头，你们要看我死在养老院吗！”
我和哥哥又要上班，又要忙着照顾嫂子侄子。
为了安抚她，最后只能妥协给她请了专门的护工，还给她换了最好的单间。
原以为她能消停一阵子。
可没过几天，又轮到养老院跟我们告状了。
“胡小姐，要不您还是把老人接走吧，我们真的受不了了！”
“她根本不听我们的话。”
“上周说房间灯暗，自己偷偷换灯泡差点触电。”
“前几天告诉她不能把剩菜带回房间她不听，结果放到生蛆了！”
“今天又不听劝非在活动室晾衣服，水弄得到处都是，好几个老人都都摔倒了。”
我听着护工的控诉，头疼不已。
可我实在没时间管她。
还是哥哥做了抉择。
他告诉护工不要再管我妈。
把所有的待遇都调到了最低档。
护工取消。
单间也调成了八个人的合宿。
之前的定制营养餐也改成了大锅饭。
“你告诉她，她再闹，我们就把她送去最破最脏的养老院！”
“要是她老老实实的，我们还可以看情况让她恢复之前的好日子！”
这之后，无论我妈怎么电话轰炸我和哥哥，我们都没再理会。
一段时间后，她果然知道长了教训。
见她表现还算不错，我们也说话算数。
陆陆续续恢复了她的高规格待遇。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嫂子终于苏醒，搬去了普通新房。
我和哥哥稍稍安心，决定去看看我妈。
“哎呀晓月晓亮！妈在这过得可好了！”
“妈也知道自己以前有些事儿做的不对。”
“大家说的有道理，这做老人的就该让儿女省点心才是！”
我和哥哥见她改变不少，也放心不少。
只要她不闹，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
嫂子出院后，我的工作彻底回到正轨。
就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医院却出事了。
8
这天我刚给一个病人开好药，同事就跑来跟我说起八卦。
“哎，胡姐听说没有！”
“核磁室那边又出事了！跟阿姨上次如出一辙！”
“有个大爷去拍片，在后腰偷偷藏了块铁板。”
我心下一惊，汗毛都立了起来。
后腰藏铁板？那可是要闹出人命的！
“你是没看见！做检查的时候那个铁板直接插到他身体里了！”
我听的头皮发麻，连忙问同事老大爷的情况。
谁知同事却咂咂嘴，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送去抢救了。”
“只不过躺病床上的时候一直嘀咕，说什么自己老伴儿显灵了！”
这下我终于知道所谓的跟我妈如出一辙是什么意思。
可我却觉得有些奇怪。
我妈是听信了神棍的胡话，难道老大爷也被人骗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巧的事。
同事走的时候还在嘀咕，说好好的核磁室都快成显灵法坛了。
我心里打鼓。
想起之前我妈在小区和邻居说的那些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在第二天就是周末。
我为了求个心安，特意去了养老院想找我妈问清楚。
见我一去就质问她，我妈有些委屈。
“我知道我之前惹你们不痛快了。”
“但我也说了自己在改，你不能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把事情怪到我头上。”
“那进监狱的犯人还有机会改过自新呢，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语气恳切，我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
我正准备道歉。
却发现上次来看她时，有几个跟她要好的老人似乎不在。
我随意问了一句，没想到引起的我妈的愁肠。
“他们呀，被孩子接回去住几天......”
“晓，晓月......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我也在这住好久了，也有点想我大孙子了，你看能不能......”
我知道她是想回家。
可这事儿我不能自己做主。
打电话问过哥哥后，他也勉强同意了。
于是这天下午，我便接了妈妈回家。
见我们现在都在租房子住，她自然也知道其中缘由，面露一丝愧疚。
尤其是我哥回来后，她更是尴尬的直搓裤腿。
我哥也不怎么想搭理她，打了个招呼就想回卧室，却别我妈叫住。
“晓亮呀，怎么没见你媳妇和孩子呢？”
“妈还想着跟她道个歉，上次是我不好，搞得......”
“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你在家里住几天就回去吧，我们这租的房子你住这也不方便。”
见我哥对她这个态度，我妈立刻撇起嘴。
可碍于自己理亏，她也不好发作，只能坐在一边暗自赌气。
周一早上，我和医院请了半天假，准备送我妈回养老院。
不过两天时间，她好几次差点和我哥吵起来。
我实在没心情继续在他们之间当润滑剂，只能让她回去。
回养老院的路上，她一直抹眼泪。
我有些心软，却还是没松口。
原以为这之后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恢复平静。
可当我回到医院时，却刚好看到一位正在痛哭的家属。
“哎，这老爷子熬了几天，还是没救回来啊！”
“是啊，家属都要哭晕过去了。”
医院里每天都在上演这种生离死别，我也习以为常。
可就在我转头时，却看到了那位家属的脸。
只一眼，就让我五雷轰顶。
9
我记得那张脸。
我在养老院见过他，是那里一个老人的儿子。
我僵在原地，被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
死的人竟然是养老院的人。
而且还是因为和我妈当初如出一辙的闹剧而死。
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我妈脱不了干系。
为了这件事，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回家后我实在忍不住跟哥哥说了自己的担忧。
“这也不一定，她几十年的习惯了，谁也不好保证她能不乱说。”
“这样吧，你明天请个假，我陪你一起去养俩天好好问问她。”
“要是跟她没关系最好，万一真有关系，咱们也得提前想想应对办法。”
可第二天一早还没出发，我就接到了护工的电话。
“胡小姐！你快点过来一趟吧！”
“你妈妈出事了，我们实在管不了了！”
我们火急火燎赶到时，已经晚了。
我妈正被那个没了父亲的家属按在地上暴打。
她满脸是血，鼻青脸肿。
“你这个黑心的老太婆！你害死了我爸，我今天就要让你偿命！”
家属怒不可遏，几个工作人员都拉不住他。
眼看着拳头雨点一样落在我妈身上，我跟哥哥还是冲了上去。
“大哥！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别这么冲动！”
“我妈年纪大了，你这样会把她打死的！”
哥哥拉开了家属，我也赶紧检查我妈。
她被打掉了好几颗牙，正咧着嘴哭嚎怒骂。
我再怎么觉得她罪有应得，可还是有些心疼。
“打死她？我今天就是要打死她！”
“你们护着她这种惹事精，就不怕遭报应吗！”
在家属的怒斥中，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我妈在养老院说了那个神棍的事儿。
她声称在神棍那买的东西很灵验。
只要去了医院的核磁室，就能在现在设备的加持下让逝者显灵。
其他老人都当个笑话听，只有那个老大爷信以为真。
他年轻时对老伴儿不好，反倒是在人没之后念起她的好。
因为心怀愧疚，老大爷便在回家住的时候谎称腰疼去了医院。
还把提前从神棍那买好的“神器”带进了核磁室。
“就是你们家这个老不死害了我爸！”
“我要让她偿命！你们别拦着我！”
家属本就在气头上，偏偏我妈还不依不饶。
她躺在地上洋洋得意。
“我可没骗他！你爸死了恰恰说明你妈显灵了！”
“这是你妈报复他呢！”
那家属一听她嘴巴不干净，立刻挣脱了我哥的束缚。
对着我妈的侧腰就是一脚，我根本来不及阻拦。
眼看着家属不解气，拎着我妈的领子又要继续打，我忙过去拦。
可手还没伸出去，就被我哥按住了。
“让他打。”
我诧异的看着他。
“哥！”
“晓月，你还没懂吗？”
“这是人命债！她也不是第一次欠了人命债！”
“你忘了咱爸怎么死的了吗？”
10
我缓缓放下手，呆呆看着被打的惨叫的我妈。
是啊，人命债，我妈欠下的何止一条。
十几分钟后，养老院报警，警察终于赶到。
只是此时我妈已经被打的出气多进气少了。
我浑浑噩噩跟着上了救护车。
一路上，我妈即使伤的再重仍不肯消停。
她龇牙咧嘴挣扎起身，指着我和我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天杀的畜生东西！就看着你们老娘挨揍不管！”
“我当初生两块猪肉出来也比你们有用！”
“你们这样不孝，就不怕我死了之后去地下跟你们那早死的爹告状吗！”
“到时候你们那个死鬼爹托梦也要来教......”
“你闭嘴！”
“你没资格提我爸！”
我哥突然暴怒的打断了她，历时让她禁了声。
一路上，我妈都只是喘着粗气。
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我们，像是恨不得吃了我们。
直到电子仪器上的报警器响起，我妈才翻了个白眼昏死过去。
救护车急停在医院门口。
我看着她被送进抢救室，心里却没有半点愧疚。
当年，我爸也是这样被送进抢救室。
那扇门关上，灯光亮起熄灭。
我爸再出来时，只剩一具盖着白布的冰冷尸体。
我和哥哥在手术室外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
我妈终于被推了出来。
她比我爸幸运，虽然瘫了，但至少抱住了一条命。
病房里，她歪着嘴巴流着口水，双眼无神的盯着前方。
“妈，你有后悔过吗？”
“这么多年，你始终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我和哥哥劝你，你不听，就像你不肯听我爸的劝告一样。”
听到我的话，我妈眼珠动了一下。
她努力想看我，却根本动弹不得。
“当初他不让你闯红灯，你一次都不听。”
“被车擦伤两次，别的车为了躲你撞了五次，你还是不长记性。”
“最后一次，我爸为了救你，被卷进了货车底。”
“害死丈夫不够，你又害死别人的父亲。”
我和哥哥轻轻起身，走向门口。
关门时，我转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妈，你现在这样也好，对所有人都好。”
余光里，我妈老泪纵横。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悔恨，还是恼羞成怒。
可不管怎样，一切都结束了。
这天之后，我和哥哥给她请了个护工，再也没去看过她。
半年后，护工打来电话，说妈妈走了。
我们敢去处理后事时，都有些唏嘘。
直到生命终结她依旧死不悔改。
那一切祸事源头的项链还被她死死握在手里。
安顿好一切后，我和哥哥站在她的墓前，沉默了很久。
“走吧，该回家了。”
“好。”
转身时，有风吹过。
我收紧衣领，最后看了眼妈妈的墓碑。
下辈子，不要再作茧自缚，害人害己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