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虐文界有条定律,出门遇到半死不活的男人一定不要捡回家。
可惜。
我不识字。
所以在我杀猪回家的路上,还是捡了一个失忆的男人回家。
还掏出了我这些年给人杀猪攒下的所有家当,把那人送到了医院。
幸好那人醒后,居然不嫌我晦气,还说要娶我为妻,以后跟我一起去杀猪。
直到有人找上门,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失踪已久的首富。
只是后来,他恢复记忆,舍我而去:
“你一个杀猪女,实在是配不上我,我给你留下这些钱,你自己找个好人嫁了吧。”
他知道,我这人最是听劝。
于是我拿着他给的钱,招了一个赘婿。
从此两人琴瑟和鸣,一起出门给人杀猪。
可婚礼当天,他却让人砸了我的婚宴。
“李沐禾,你就一天也离不开男人吗?”
1
我把赵承安捡回家的第三年,他突然恢复了记忆。
可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直到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将我这肉铺围了个水泄不通的时候,我才知道。
原来赵承安已经把从前的一切都记起来了。
那群人里为首的中年男人恭敬地朝赵承安弯腰:
“董事长,终于找到您了,董事会还等着您回去主持大局。”
赵承安没理他,只是盯着我沾着猪血的围裙,死死的皱着眉头。
这表情我太熟悉了。
我知道,他这是在气我又把猪血弄到他前两天才帮我洗干净的围裙上了。
可这次他开口的声音,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李沐禾,这三年辛苦你了。”
我手里的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震得木桌都在颤。
周围买肉的街坊们都停下了动作,连远处啃骨头的流浪狗都竖起了耳朵。
赵承安从那人递过来的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些钱足够你买下整条街的商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找个老实人嫁了吧。”
他说这话时,阳光正好照在他新换的西装上,亮得晃眼。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赵承安还蹲在灶台前,给我洗沾满猪油的围裙,还说等攒够钱就给我租个自己的肉铺,也省得我整天在市场摆摊,还要担心刮风下雨。
可如今的赵承安,却冷漠地如同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
我紧紧地攥着袖口,试图遮住上面的油污,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体面,就像试图弥补我和赵承安之间身份的鸿沟。
他身后的助理赶紧解释:
“李小姐,董事长是赵氏集团的继承人,身份尊贵,你......”
“我问他。”
我打断助理的话,死死盯着赵承安。
他避开我的目光,望着远处:
“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适合安稳度日,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自己的事?
所以,我们之间已经不能再用我们这个词概括了是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这双手能一刀精准捅进猪心,能扛起百斤重的猪肉,却握不住他当年轻飘飘的一句承诺。
街坊张婶听了,忍不住替我说话:
“小赵啊,当初你昏迷不醒,是沐禾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她为了给你治病,那点家当全都掏空了......”
“我会补偿她。”
赵承安掏出钢笔,在支票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
“这些钱,她十辈子都挣不来,足够补偿你了。”
我没有接,只是突然笑了,笑得仿佛能看见眼泪。
当初他失忆时,说最爱看我杀猪时利落的样子。
说等他好了,就跟我学杀猪,以后开个卖肉的铺子,有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
原来失忆时说的话,真的当不得真。
我抓起那张银行卡,狠狠砸回他怀里:
“赵承安,我李沐禾不稀罕你的钱!你当初说要娶我,还算不算数?”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连风吹过肉摊的腥味都变得格外清晰。
“当然不算!”
不知从哪跳出来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漂亮合体的连衣裙。
小姑娘皱着鼻子,似乎是不适应菜市场的气味。
她莫名瞪了我一眼,眼底全是鄙夷。
“承安哥哥可是要和我结婚的,怎么会娶你这个杀猪女!”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鄙夷,梗着脖子反驳她:
“当初可是他亲口答应我,说要娶我的。”
“抱歉。”
赵承安突然开口,他直直地看着我,眼中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那时我失忆了,说的都是胡话。”
胡话吗?
不知道为什么,对上赵承安的视线,我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喉咙也像是被猪血呛住,又胀又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2
赵承安似乎没察觉我的异样,他转而看向粉裙子的姑娘,眉眼间竟漾开几分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瑶瑶,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吗?”
孟瑶立刻红了眼圈,声音委屈:
“承安哥哥,我担心你......听说你在这种地方待了三年,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飞快地扫了眼我沾满血污的围裙和案板上的猪肉,眉头嫌恶地皱起,捂着鼻子后退半步:
“这里又脏又臭,承安哥哥你这三年怎么忍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后面的猪圈,那里还挂着赵承安洗得褪色的短袖。
当年他刚被我拖回来时浑身是伤,发着高烧还嘴硬说“别碰我”,结果夜里却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不放。
我怕他冻着,把自己的棉被让给他,弄得自己也跟着感了冒。
这些事,孟瑶不知道,现在的赵承安,大概也忘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赵承安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安抚:
“都过去了,别担心。”
然后他转向我,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李沐禾,你救了我,想要什么报答?”
一听这话,周围的街坊们都炸了锅,纷纷给我出主意。
王大爷把烟袋锅往石头上磕得邦邦响:
“沐禾!要他赔你钱!你这三年时间,可得让他多赔点钱给你!”
李婶子也急得直跺脚:
“对!让他给你买个大别墅,再给你存够下半辈子的钱!”
孟瑶听了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拉着赵承安的袖子撒娇:
“承安哥哥,她一个杀猪的能给你花多少钱?小心别被她讹上了。”
赵承安没理会她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等着我的答案。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刀面上映出我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救过他的命,也为他洗过无数次沾满油污的衣裳。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赵承安,你把我那辆旧三轮给我找回来吧。”
赵承安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这种要求。
孟瑶更是嗤笑出声:
“就这?你知不知道,你刚扔的那张卡,能买多少辆三轮车?”
“当年为了给你付医药费,我把我爸留给我拉猪的那辆三轮卖给收费站了。”
我盯着赵承安,一字一句道。
“现在你要走了,就把三轮给我找回来吧,以后,我们就两清了。”
他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
“董事长,我这就去办。”
赵承安点点头,没再看我一眼,转身就朝汽车方向走去。
孟瑶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快步跟上,还故意捂着鼻子,仿佛这肉摊的气味脏了她的眼。
张婶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戳我的胳膊:
“你这傻丫头!放着金山银山不要,要什么破三轮?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捡起地上的杀猪刀,在围裙上蹭了蹭猪血,刀面映出我泛红的眼眶。
怎么过?
像从前一样,一刀一刀杀猪,一分一分挣钱,照样能过。
汽车发动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赵承安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门。
我看着车队扬起的尘土,有点想哭,却不明白为什么。
3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我的肉都卖完了的时候,赵承安的助理才回来。
他没把我的三轮找回来,却开了一辆新的电三轮过来。
助理的声音硬邦邦的:
“废品站说你那三轮太旧了,早就拆了卖零件了,现在连个螺丝都找不着了,董事长让我直接给你买辆新的。”
我盯着那辆崭新的电三轮,车身上还亮闪闪的,比爸爸留给我的三轮气派多了。
可我摸了摸车座,却觉得怎么都不如那辆旧三轮。
其实把那辆旧三轮卖掉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大概是再也找不回它了。
但总要试试,万一呢。
可世上没有万一,我这杀猪女,找不回爸爸留下的旧三轮,也留不住想走的人。
那时的风都是暖的,现在的风却带着肉摊的腥气,吹得人眼睛发酸。
收拾好摊子,我推着新三轮往家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
我猛地回头,赵承安就站在槐树下,西装笔挺,与这村口的土路格格不入。
“赵承安?”
我一喜,步子下意识就想朝他奔去。
可当我看清他袖口锃亮的纽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瞬间,我觉得我沾满猪油的围裙,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孟瑶从后面的车里下来,挽住他的胳膊,娇声道:
“承安哥哥,一个杀猪的村妇,哪儿值得你还特意跑回来?”
我攥着三轮车的车把,指节捏得发白:
“你怎么回来了?”
赵承安的目光落在我推着的新三轮上,声音依旧平静:
“助理说,没找到你的旧三轮。”
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嗯,废品站拆了。赵承安,谢谢你给我买的新三轮。”
孟瑶皱起眉:
“你讲这些做什么?难道还指望承安哥哥可怜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配吗?”
我尴尬地低下头,余光偷看赵承安。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我手里的三轮车,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玉镯,递到我面前:
“之前说要还你恩情,旧三轮没了,这个你拿着。”
我看着那通透漂亮的镯子,总觉得和我的身份格格不入,下意识地想要推回去。
镯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断成了两半。
赵承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愿意要?”
我慌忙摆手:
“不是,它看起来太贵了,我......我怕弄丢。”
赵承安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镯子,递给了我一半:
“拿着吧。凭这半个镯子,以后你要是有难处,就到赵氏集团找我,算我对你的承诺。”
他扶着孟瑶上了车,临行前按下车窗又看了我一眼:
“李沐禾,你还年轻,别在不值得的地方耗着。像你这样踏实能干的,应该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过日子。”
其实我从没肖想过攀附他,也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云泥。
从前村里的老人总说我杀猪晦气,没有人愿意给我介绍对象。
但赵承安现在说我能找个真心对我的人,他那么厉害的人,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我攥紧了手中的半个镯子,看着车队扬起的尘土,扯着嗓子大喊:
“赵承安,谢谢你!你说得对,我会找个人好好过日子的!”
晚风吹得尘土迷了眼,我揉着眼睛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车队好像在路口顿了一下,才加速消失在路尽头。
张婶拍着我的背叹气:
“傻丫头,这种有钱人,留不住的。”
我抹了把脸,捡起地上的杀猪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油污:
“婶,给我介绍个男人吧,我想结婚了。”
4
只是没想到张婶效率这么高,傍晚收摊时,居然真给我领过来一个男人。
这男人戴着眼镜,斯文地站在肉摊前,红着脸说:
“你好,我是张婶介绍的,是个兽医......”
我挑眉打量他,白净的手一看就没干过粗活:
“你不嫌弃我是个杀猪的?”
他挠了挠头:
“我叫沈知言,是兽医专业的。应该跟你也算半个同行了,我这找不着工作,就想着以后跟着你杀猪,开个肉铺也不错。”
远处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眼里的认真,倒有几分像当初那个说要跟我学杀猪的赵承安。
只是沈知言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满满的期待。
“学杀猪可是苦差事。”
我掂量着手里的刀。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还要跟猪血猪粪打交道。”
“我不怕!”
他挺了挺腰板。
“我能给猪打针,能给你记账,还能帮你扛猪肉!”
我一下子笑出声。
以前赵承安在的时候,他虽然也会给我帮忙,但却死活不肯出门,总觉得杀猪当屠户是一件丢人的事。
有时我算错了账,他免不了要唠叨我两句,却从未想过每天和我一起去摆摊,帮我算一下账。
我拉着张婶的手,大声说:
“张婶,就他吧!”
婚事就这样操办起来。
我和沈知言都没了亲人,整个婚礼的流程都是在街坊邻居的帮助下举办的。
下个月初八,满打满算只剩半个月。
沈知言找了同村的张婆婆来给我做嫁衣。
张婆婆戴着老花镜,拿着软尺在我身上量来量去。
我乖乖坐在凳子上配合,余光瞥见沈知言在院子里给我调新买回来的电子秤。
那是他特意挑的精准款,说是以后帮我看肉摊记账用的,算是给我的彩礼之一。
前几日他还拿着账本跟我对账,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你看,这样记着账,每天卖了多少肉、挣了多少钱都明明白白,再也不怕算错数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以前赵承安总嫌我算账马虎,却从没像这样耐心帮我理过账目。
我问沈知言:
“你一个大学生,跟着我杀猪卖肉,就不怕街坊说闲话?”
他推了推眼镜,笑着摇头:
“沐禾,咱们凭手艺吃饭不丢人,再说你杀猪利落,我记账仔细,咱们搭档正好。”
我心里突然有种像吃了糖一样的甜蜜,比小时候偷偷吃的水果糖还甜。
成亲那天,李婶子让她闺女来给我描眉。
小姑娘手生,眉笔在我眉骨上蹭得发痒,胭脂擦在脸上,香得我直打喷嚏。
王大爷扛着喇叭在院子外吹唢呐,调子跑得老远,却热闹得让人止不住想笑。
我盖着红盖头坐在铺了新褥子的床上,穿着高跟鞋的小腿轻轻晃悠。
红盖头是张婶的婆婆给我绣的,边角还缝着细碎的银线,在光线下闪着微光。
我摸着盖头的纹路想,要是以后能再见到赵承安,一定要好好谢他。
他说得对,我确实该找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沈知言就是这样的如意郎君。
门板“吱呀”响了一声,院里的喧闹声似乎更近了些。
我晃着腿喊:
“沈知言,你快些把盖头掀了,我的头要重死了!”
空气突然静了,连王大爷跑调的唢呐声都戛然而止。
红盖头下的光线暗了暗,一股陌生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古龙水味飘了过来。
这味道不像沈知言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倒像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悄悄勾住盖头的边角,刚想偷偷掀起个缝看看,就听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
“李沐禾,你就这么着急嫁人?”
第二章
5
红盖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狠狠掀开,刺眼的光线让我下意识眯起了眼。
赵承安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近在咫尺,西装上的古龙水味混着他身上的戾气,压得院子里的喧闹瞬间凝固。
“你凭什么闯进来?”
我猛地站起身,沈知言已经快步走到我身边,我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他身前,尽管我的肩膀还没他的胳膊宽。
赵承安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我和沈知言之间来回切割,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刚分手就迫不及待嫁人,李沐禾,你就这么缺男人吗?”
他身后的保镖已经掀翻了院角的婚宴桌,搪瓷碗摔在地上的脆响里,混着街坊们的惊呼和王大爷愤怒的斥骂。
我看着满地滚落的肉丸子和洒了的米酒,心口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赵承安,你劝我找一个真心对我的人,现在我找到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你让我找个老实人嫁了,现在我照做了,你凭什么指责我?”
沈知言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手背,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给了我莫大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半块用红绳系着的玉镯碎片,举到赵承安面前:
“这是你的镯子,你拿走吧。”
碎玉在阳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赵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料到我会把这半块镯子一直带在身上,更没料到我会用他的话堵他的嘴。
“一个大学生,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甘愿入赘给杀猪户当赘婿?”
赵承安转向沈知言,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你就不怕别人嫌弃你,家里人戳你脊梁骨?”
沈知言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赵先生,我与沐禾是真心相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角的肉摊和墙上挂着的杀猪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杀猪卖肉不丢人,靠自己双手过日子,总比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好。”
“你懂什么!”
赵承安像是被踩到痛处,突然提高了音量。
“她这种粗鄙的女人根本不懂生活!你和她在一起只会被拖累一辈子!”
“我懂。”
沈知言微微一笑,转头看我,眼底漾着温柔的光。
“我懂就够了,我们还有那么长的后半生,足够我教会她了。”
我看着沈知言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他昨天帮我给猪褪毛时,被溅了一身猪血也没皱眉。
眼眶一热,我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对着赵承安一字一句道:
“赵承安,我们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来看笑话。现在,请你带着你的人离开。”
赵承安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双手,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风吹起他一丝不苟的头发,露出光洁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他身后的助理想上前劝说,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好,很好。”
赵承安的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沐禾,你会后悔的。”
我挺直脊背,望着他那张写满不甘的脸,突然笑了:
“我李沐禾这辈子杀猪无数,从没想过要靠男人过日子。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倒是你,赵董事长,与其在这盯着别人的日子,不如回去管好你自己的生活。”
沈知言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对赵承安道:
“我们的婚宴还没结束,就不招待各位了。”
他的语气始终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赵承安的目光最后落在我手里的半块玉镯上,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个洞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保镖摔门而去,留下满院狼藉和一院子愤怒的街坊。
张婶赶紧上来拉我的手:
“沐禾你没事吧?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真是气死我了!”
我摇摇头,看着沈知言弯腰帮我捡起掉落的红盖头,突然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阳光重新洒满院子,王大爷已经拿起唢呐,虽然调子还是跑着,但那热闹的声响里,藏着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沈知言把盖头叠好放在桌上,转身用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泪痕,轻声说:
“别气了,我们重新开席。”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用力点头。
这辈子捡过两个男人,一个教会我人心易变,一个让我明白真情可贵。
这场被搅乱的婚宴,反而让我更确定,自己选对了人。
6
第二天一早我正和沈知言在肉摊剔骨,就见赵承安的助理又站在了摊前,手里捧着个黑皮箱子。
“沈先生,”
他把箱子往案板边一放,拉链拉开时露出里面一叠叠文件。
“这是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商铺房契,共五间。董事长说,只要沈先生愿意离开李小姐,这些产业都归您,另外还能安排您进赵氏集团任高管,年薪七位数起。”
我手里的剔骨刀“哐当”一声落在案板上,猪血溅了我满围裙。
沈知言往我身前站了站,眉头拧得紧紧的:
“请你回去告诉赵承安,我们不会接受这种条件。”
助理没看沈知言,只盯着我:
“李小姐,您也考虑考虑。沈先生是大学生,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您杀猪卖肉,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突然想起赵承安昨晚那双喷火的眼睛,想起他恢复记忆那天扔银行卡的样子,原来在他眼里,什么都能用钱来换。
我拿起块抹布擦了擦刀上的血,声音冷得几乎结冰:
“你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吧。”
助理脸色沉了沉:
“李小姐,您何必这么固执?这些商铺够您买十个肉摊,沈先生进了赵氏集团,你下半辈子都不用再杀猪了。”
“杀猪怎么了?”
我笑了,
“当初赵承安失忆时,穿着我缝的补丁衣服,蹲在灶台前跟我算卖肉的零钱,那时他怎么不说杀猪丢人?”
“再说了,我不要商铺,知言也不要什么高管职位。”
我拿起案板上的杀猪刀,刀面映出我挺直的脊背。
“我们有眼前这家铺子,有个安稳就够了。这些东西,你家老板当年给不了,现在更给不了。”
沈知言把称好的肉递给顾客,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心里发暖。
我把那些房契推回助理怀里:
“东西拿走吧,以后别再来了。我李沐禾靠杀猪能活,要饭也能活,就是不靠别人的施舍活。”
助理悻悻地合上箱子,临走前看了眼我和沈知言交握的手,那眼神里说不清是鄙夷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在意,只是低头对沈知言说:
“中午想吃红烧肉,用咱们刚杀的五花肉炖。”
沈知言笑着点头,拿起抹布帮我擦案板:
“好,再给你贴两块玉米饼子。”
阳光透过肉摊的遮阳棚洒下来,照在我们沾着猪油的手上,也照在远处王大爷哼着的小调里。
我突然明白,赵承安要找的或许不是我,而是他弄丢的那段日子。
可这日子,我已经找到了。
7
肉摊的生意在沈知言的打理下渐渐有了新模样。
他把兽医专业的知识全用在了猪肉上,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我去养殖场挑猪,捏着猪皮判断肥瘦比例,连猪饲料里的营养配比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沐禾你看,这头猪的肌肉纹理均匀,脂肪分布合理,杀出来的肉肯定嫩。”
沈知言蹲在猪圈边,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还在肉摊支起了小黑板,每天把猪肉的检疫证明、屠宰时间一笔一划写在上面。
有顾客担心肉不新鲜,他就耐心讲解如何通过肉质颜色、弹性判断新鲜度。
时间久了,我们肉铺的名声在镇上越来越响,连邻村的人都特意绕路来买。
收摊后的夜晚最是惬意。
我把昏黄的灯泡拉得低低的,沈知言就着灯光教我识字。
他的手指修长,握着我的手在纸上写“猪”“肉”“摊”这些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这个‘禾’字,就是你的名字里的禾。”
他笑着在纸上画了株小小的禾苗。
“就像你一样,看着不起眼,却韧劲十足。”
我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脸颊发烫。
以前赵承安总说我满身猪血,连账本都记不清,可沈知言却从不嫌我笨,教我算账时会把每一分钱的进出都列成表格,连我偶尔多找给顾客的零钱都能细心发现。
“今天卖了二十三斤五花肉,每斤十五块,收了三百四十五。”
他翻着账本给我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减去成本,纯赚一百二十七块,比昨天多了十八块。”
有时他还会给我读诗。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他捧着诗集轻声念: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沐禾,以后咱们攒够钱,就在院子里种满花。”
我趴在桌上听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比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还要暖。
这天傍晚,张婶来买肉,笑着打趣:
“沐禾现在可真是好福气,知言不仅会算账,连猪肉好坏都比你懂了。”
我手里的刀顿了顿,抬头时眼里满是笑意:
“那是!知言可比我懂多了,他说这猪肉要顺着纹理切才嫩,还教我怎么给肉保鲜呢。”
话音刚落,街角槐树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下意识望去,只看到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迅速躲进了树后,西装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是赵承安。
这些日子他总这样偷偷来看我。
有时是在肉摊对面的茶馆里,隔着玻璃窗望过来;有时是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我和沈知言推着三轮车说说笑笑。
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像明镜似的。
此刻他躲在树后,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落寞。
没过几天,就听说孟瑶找赵承安大闹了一场。
她大概是发现了赵承安总往镇上跑,在公司里哭哭啼啼,说我这个杀猪女勾引他。
“承安哥哥,你明明说过最嫌她脏的!”
我在肉摊后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哭喊,
“她就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当初救你肯定是故意的!”
赵承安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厌烦:
“你闭嘴!”
我和沈知言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他低头帮我把最后一块肉称好,轻声说:
“风大了,咱们收摊回家吧。”
我点点头,看着远处赵承安的车绝尘而去,心里毫无波澜。
8
连续几日的闷热后,傍晚终于憋出一场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的肉摊的帆布棚噼啪作响,我和沈知言收拾好最后一块案板,他撑开伞护着我往家走,裤脚很快被积水溅得湿透。
刚拐过街角那棵老槐树,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从树下窜出来,带着满身雨水拦在我们面前。
是赵承安。
他昂贵的西装被雨水淋得皱巴巴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形象荡然无存。
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在他脸上,我竟清晰地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沐禾。”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呛了水,也像是哭过。
“我有话跟你说。”
沈知言不动声色地把我往身后拉了拉,伞面微微倾斜,将我护得更严实些。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承安又往前走了半步,水花溅湿了他的皮鞋,他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死死盯着我:
“我后悔了,沐禾。”
我的脚步顿住,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圈圈涟漪。
“那些日子我没忘,”
他的声音发颤,眼眶红得厉害。
“我记得你教我杀猪,记得我们蹲在灶台前算账,记得你给我补衣服......是我混蛋,我不该那样对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借着路灯的光我看清,是那半块断成两截的玉镯,被他用红绳小心翼翼地缠了起来。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上前想抓住我的手,却被沈知言不动声色地挡开。
“我把赵氏集团给你,所有财产都转到你名下,我什么都不要了,我陪你杀猪卖肉,我们还像以前那样过日子......”
雨声很大,他的话混在雨里,却字字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
我看着他狼狈又急切的样子,突然笑了,雨水打湿了我的发梢,我却觉得心里异常清明。
“赵承安,你不懂。”
我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
“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不是你的赵氏集团,也不是你的财产。”
他愣住了,眼里满是不解。
“当年你恢复记忆,说我一个杀猪女配不上你,”
我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我告诉你,是你配不上我。”
我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巷口。
沈知言在听到动静后,正举着伞站在那里等我,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明明隔着雨幕,我却能看清他眼里的担忧。
“你看,”
我轻声说,
“他才是能和我一起站在泥里,还笑得开心的人。他不会觉得杀猪丢人,不会觉得我满身猪血晦气,他愿意陪我在这肉摊前过一辈子,这就够了。”
赵承安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看到沈知言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些你给不了,以前给不了,现在更给不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他手里那半块玉镯。
“你的世界太大,我住不惯。我想要的,不过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这些我已经找到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沈知言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碎。
我没有回头,沈知言快步迎上来,把伞往我这边倾斜得更多些,伸手替我擦去脸上的雨水:“说了让你在巷口等我,怎么跑过来了?”
“怕你担心。”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雨水的凉意。
我们并肩往家走,身后的赵承安没有再追上来。
经过老槐树时,我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着几缕红绳和碎裂的玉片,想来是他攥碎了那半块镯子。雨水很快将那些碎片冲刷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之后,赵承安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说他回了城里,赵氏集团蒸蒸日上,只是再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感情动向。
而我和沈知言的肉摊,在雨过天晴后依旧热闹。
他教我识字,我教他杀猪,傍晚收摊后,我们会一起踩着夕阳回家,灶台上炖着的红烧肉咕嘟作响,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
偶尔街坊还会提起赵承安,说他后来派人给肉摊送过几次新设备,都被沈知言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我听了只是笑笑,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人心不是猪肉,不能一刀切开看肥瘦,真情也不是生意,不能用钱来衡量。
雨过天晴,阳光照在我和沈知言沾着猪油的手上。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