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为了照顾爸妈,我主动烧掉了那张能让我飞出穷山沟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哭着说:
「爸、妈,我不走了,我留下嫁给建军哥,一辈子孝顺你们!」
第二天,妹妹晓星却拿着那张保送通知书,扑进了娃娃亲未婚夫建军的怀里。
我妈一看,随即对我说道:
「晚儿,建军和你妹是真爱。
你就安心嫁给隔壁村的王屠户吧,他家会出五百块彩礼呢!」
隔壁王婆子立马跑来附和:
「就是!你家这大丫头命真好啊!
王屠户家顿顿吃肉,她嫁过去是享福!」
妹妹挽着建军,娇笑着看我,眼里满是轻蔑:
「姐,就你这榆木脑袋,上了大学也毕不了业。
不如换成彩礼来得实在,也算是孝敬咱妈,好让我安心去上大学。」
看着这满屋的豺狼,我擦干眼泪,默默走进邮局,向京市寄了一封信。
「李教授亲启。
恩师,如今学生家逢巨变,自愿放弃您为我争取到的保送名额。
并愿意即刻进入京市机械厂,恳请您来接我吧。」
1
从邮局回来后,我像往常一样拿起扫帚默默开始扫院子。
妹妹林晓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面崭新的小圆镜,故意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镜子晃动,一下映出我满是尘土的脸,一下又映出她自己那张容光焕发的脸。
她停在我面前,歪着头娇声问:
「姐,你看我漂亮吗?
建军哥说,京市的姑娘都没我好看呢。」
我没抬头,只是默默地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捅了捅。
跳动的火光把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隔壁的王婆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嗓门大得小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哎哟!林家嫂子!
我可听说了个天大的笑话!」
她唾沫星子横飞地把在邮局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嚷嚷开来。
我妈赶紧从屋里出来,晓星也凑了过去。
恰好来找晓星的赵建军也跟着进了院子。
三个人,再加上王婆子,把我围在了院子中央。
赵建军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我,轻蔑地笑了一声:
「林晚,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耐了吧?
就凭你写的那些狗屁不通的东西,还想取消晓星的保送名额?
还想找教授去京市?」
晓星挽住赵建军的胳膊,一脸得意:
「就是,那可是我拼命学习争取来的宝贵保送名额,能让你一句话就取消?
姐姐你啊,真是爱做白日梦呢。」
我妈听完王婆子的话,脸色瞬间铁青,随后彻底撕破了脸。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冲进了我的小屋。
屋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很快,她拿着一个我藏在枕头下的旧木匣子走了出来。
我心里一紧,那是我爸......
我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匣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地上。
匣子里没有钱,只有一只我爸去世前亲手为我雕的木头小马,还有我偷偷积攒下来准备上大学用的几本厚厚的读书笔记。
我妈猛地抬起脚,一脚踩在木头小马上。
「咔嚓」一声,小马碎了。
接着,她弯腰抓起我那几本笔记,转身几步走到灶膛边,直接全扔了进去!
火苗「呼」地一下蹿高,吞噬了那些笔记。
我妈指着灶膛对我嘶吼:
「让你做梦!让你读书!
我今天就把你的念想全给你烧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想从火里把我的笔记抢救出来。
那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是我爸走后,我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可是一只手猛地拽住了我的头发,将我狠狠地向后拖开。
是赵建军。
我的额头「砰」地一声,重重撞在了坚硬的灶台石角上。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额头流了下来,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他按着我的头,把我死死地按在灶台边,逼我看着那几本笔记在火焰中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
赵建军凑近我轻声说:
「林晚,看清楚了,这就是你的命。
你只配当晓星去京市的垫脚石!」
血不断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渐渐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透过一片血红,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心也跟着笔记一起,化成了灰。
2
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床上,额头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草药和一盆温水走了进来,坐在我床边。
她用一块粗布蘸了水,粗鲁地擦拭我额头的血迹,嘴里却说着难得的软话:
「晚儿,妈知道你委屈。
但你就听妈的话吧,妈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你安安分分嫁给王屠户,也算了了妈一桩心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草药敷在伤口上,又拿起一长条布给我包扎伤口。
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着我的头,越勒越紧,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
「一定要听话啊!
别再做那些不该做的梦了。」
我没有表态。
但身体和心里的疼痛,仿佛在提醒我,要认清现实。
半夜,我被渴醒,想去厨房找口水喝。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我立刻停住脚步,贴在了门缝边。
是妈、晓星和赵建军。
只听妈的声音里透着不安:
「......那死丫头今天寄了信,我总觉得不踏实。
万一......
不行!晓星和建军的婚事必须马上办,拿到钱就赶紧送晓星去京市!」
晓星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满是不屑:
「妈,你就是想太多了!她那就是在演戏吓唬我们呢!
她一个村姑能认识什么大教授?做梦呢吧!」
赵建军也附和道:
「就是,婶儿,她要真有那本事,还能被我退了亲?
我明天就去村里说道说道,让她彻底没脸见人,看她还怎么折腾!
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我默默地退回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晓星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草药走了进来。
她脸上挂着好心的微笑:
「姐,该换药了。」
说着,她就把碗递了过来。
就在我伸手去接的时候,她的手「不小心」一歪,一整碗滚烫的草药膏,全都泼在了我因为冬天洗衣服而冻伤的手背上。
「啊!」
我疼得叫出了声。
晓星立刻惊呼起来满脸无辜:
「哎呀,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看我这手,实在太笨了!」
她转身从箱底翻出一件满是补丁、又肥又大的旧棉袄,扔在我身上笑着说:
「姐,这件我最爱的旧棉袄送你当嫁妆了啊。
你可别在这个冬天,冻死在王屠户家了。」
这双重羞辱刚结束,妈就端着一大盆脏衣服走了进来,往地上一放:
「休息的差不多了吧,去把这些洗了。」
那盆衣服里还有赵建军的?
冰冷的河水刺得我手上的冻伤和新烫伤生疼。
我稍微慢了一点,妈就从后面走过来,拿起纳鞋底的锥子,狠狠扎在我的手背上。
她压着嗓子骂道:
「懒骨头!连点活都干不好!」
鲜血冒了出来,混着河边冰冷的空气,又疼又麻。
中午,我提着沉重的猪食桶,出门去村口的猪圈。
迎面就撞上了赵建军,他正和几个村里的年轻人站在一起吹牛。
他看到我,特别是看到我额头上包着的脏布和红肿不堪的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像是躲避什么瘟疫一样,立刻往后跳开一步和我拉开了距离。
而他这个动作引得他身边的几个人都哄笑起来。
其中一个混混模样的青年,对着我吹了声口哨,下流地喊道:
「建军,这就是你以前那个相好?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了?」
赵建军的脸涨得通红。
但他没有反驳,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刚才离我最近的那只袖子,然后把手帕嫌恶地扔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比打我一巴掌还疼。
我还记得就在去年冬天,他手冻裂了,我熬了好几个晚上,用我省下来的布料亲手给他缝了一副手套。
他还拉着我的手,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现在,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还对着不远处聚在一起聊天的村民们,大声宣布:
「大家看清楚了!我和林晚早就没关系了!
以后可别把她这种手脚不干净,还在外面偷人被打的破烂货跟我扯在一起!」
他顿了顿,指着我提着的猪食桶补充了一句:
「她现在也就只配跟猪打交道了!」
周围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声。
我没再理会他们,辩解只会让他们更兴奋。
我踉跄着往前走着,任由那些恶毒的目光和笑声将我淹没。
下午,王屠户上门了。
他一进门,那双浑浊的眼睛就死死盯着我额头上的伤疤。
妈立刻谄媚地迎上去笑着解释:
「没大事,小磕小碰,不影响生养的!」
王屠户伸出油腻的手,粗暴地抬起我的下巴左右端详。
他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彩礼减一百,四百块,明天就接人!」
妈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刻满脸堆笑地答应了:
「行!都听您的!」
她开心地接过那叠钱,像是终于卖掉了一件早就想脱手的货物。
3
王屠户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我妈捏着那叠温热的钱,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当即拍板,对着晓星和赵建军宣布:
「明天是个好日子,正好先给你们办订婚宴!
宴席办完,晚上就让王屠户把林晚接走,双喜临门!」
赵建军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脸上满是欣喜和急切。
他立刻上前一步,握住我妈的手,激动地说:
「婶儿,还是您想得周到!
就这么办!我早就等不及了!」
他转头看向晓星,眼里又满是得意:
「晓星,你放心,我爸那边早就把所有东西都备齐了,彩礼、酒席,就等我一句话!
我们办完订婚宴,后面再选个吉时办婚礼。
我爸说了,我的婚事我做主,只要能娶到你,他什么都依我!」
而王屠户前脚刚走,王婆子后脚也出了门。
在我妈和赵建军的授意下,她开始在村里四处嚼舌根。
没过多久,村里就传遍了。
「听说了吗?林家大丫头在外面偷人,被人家老婆打破了头!」
「怪不得赵建军不要她了,连王屠户都只肯出四百块彩礼!」
这个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我彻底成了村里人人唾弃的脏东西。
我出门去井边打水,甚至有不懂事的小孩,捡起地上的泥巴朝我扔过来,大人们则在一旁指指点点地看笑话。
当晚,我浑身酸痛地缩在冰冷的床上,连晚饭都没吃。
夜深了,房门却被悄悄推开。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是赵建军,他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酒气。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我惊恐地往墙角缩:
「你想干什么?」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呼吸都喷在了我脸上,声音含糊又无耻:
「晚儿,我知道你还喜欢我。
明天我就要和晓星订婚了,在这之前,我们把该办的事办了吧,不算我对不起她。」
我奋力挣扎甩开他的手:
「你滚开!」
他却压低声音继续诱哄道:
「你放心,等晓星去了京市,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你好,在村里照顾你的。
王屠户那样的粗人,哪懂疼女人?」
他的话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抓起枕头边用来缝补衣服的剪刀,死死地攥在手里,刀尖对着他。
他看着我的决绝,似乎清醒了一点,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这场未遂的侵犯,让我对他的最后一丝情分,彻底化为了刻骨的恨意。
第二天天刚亮,晓星的哭闹声就传了过来。
她一大早就跑到我妈屋里,哭着喊着说要去京市,不能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
她看上了我手上戴着的外婆留下的那只银镯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妈就带着晓星冲进了我的房间。
我誓死不从,死死地护住手腕。
我妈一个人抢不过,就对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的赵建军喊道:
「建军!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
赵建军冷笑着走进来,抓住我的双臂,将我死死按在墙上。
我妈则像头饿狼一样扑了上来,粗暴地将镯子从我手腕上硬生生撸了下来,擦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晓星立刻抢过镯子,戴在自己白皙的手腕上。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然后走到我面前晃了晃手,炫耀道:
「姐,谢谢你的贺礼了!
我会戴着它,在京市活出你的那份精彩!」
中午,订婚宴开始了。
院子里摆了三大桌,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我却被锁在了柴房里,只能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闻着饭菜的香味。
宴席结束后,柴房的门才被打开。
王婆子端着一碗剩饭走了进来,放在我面前的地上。
碗里是混着各种菜渣和别人啃过的骨头。
她撇着嘴,一副施舍的样子:
「喏,建军心善,这是他赏你的。」
我看着那碗饭,想起昨晚赵建军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胃里一阵翻腾。
我抬手打翻了饭碗,菜渣洒了一地。
我妈正好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冲上来就掐住我的下巴。
她抓起地上的脏污,硬往我嘴里塞,并嘶吼道:
「你个贱骨头还敢挑食?!
吃了这碗饭,断了你的念想,晚上给我老老实实上花轿!」
4
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迎亲的唢呐声渐渐袭来。
柴房的门被猛地撞开,我妈和晓星闯了进来。
她们手里拿着一件破旧的红棉袄,不顾我的反抗,粗暴地给我换上。
晓星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火车票,在我耳边轻声说:
「姐,我要去京市了,你也要去‘享福’了。
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冰冷的话语却引出了我的热泪,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被她们从柴房里拖了出来。
院子里,一顶简陋的花轿停在那里,旁边站着一脸狞笑的王屠户。
而赵建军和村支书,也就是他父亲赵福贵,也默默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我绝望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哭喊着:
「爸!你睁开眼看看啊!」
我绝望地呼唤我那早已不在人世的父亲。
晓星在我身后冷笑一声:
「姐,别喊了,爸早就死了。
他就算活着,也会让我去上大学的,因为我才是林家的希望。」
我被两个壮汉粗暴地塞进了狭小黑暗的花轿。
轿子刚被抬起颠簸了几下,就猛地停住了。
轿帘被一把掀开,王屠户那张油腻的脸凑了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腥臭。
他淫笑着说:
「好媳妇,天都快黑了,路上也无聊,不如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说着,他那只沾满猪油的杀猪手,就朝我的衣领伸了过来!
「滚开!」
我发出凄厉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去抓挠,去反抗。
可王屠户皮糙肉厚力气还大,轿子里的空间也很小,我根本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脏手即将撕开我的衣服!
我的尊严和身体,即将被彻底摧毁。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嘀!嘀!」
一阵极其响亮的汽车喇叭声,像一把利剑,划破了村庄的黄昏!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声音惊得停住了动作,包括正要对我施暴的王屠户。
一辆他们从未见过的黑色小轿车,在全村人震惊的目光中,霸道地停在了迎亲队伍前,堵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目光锐利如鹰的年轻女人。
第2章
5
那辆黑色小轿车像一头沉默的铁兽,死死堵住了迎亲队伍的路。
全村人都伸长了脖子,惊奇地看着。
车上下来的那个中年男人叫周明宇,是李教授最得意的门生。
那个年轻女人叫李静,是李教授唯一的女儿。
后来我才知道,李教授年事已高,收到我的信后,从字里行间察觉到了我的绝境,特意派他们星夜兼程赶了过来。
李静的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花轿里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我。
她的脸色瞬间冰冷下来。
周明宇大步走到花轿前,根本不理会周围的村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王屠户说:
「放开她。」
王屠户被这阵仗唬了一下,但他又仗着酒劲挺起了胸膛,蛮横地嚷嚷:
「你谁啊?这是我花四百块钱买......娶的老婆!」
李静上前一步,直接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硬壳本本,在他眼前一晃。
上面的烫金大字「京市公安」,在黄昏中格外刺眼。
那是她借调的身份证明。
李静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们怀疑这里正在进行人口拐卖,你是想跟我们回公安局解释一下吗?」
王屠户的酒瞬间醒了。
「公安」两个字,对他这种村里横行霸道的人来说,就是天。
他吓得脸都白了,腿肚子直哆嗦,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说:
「误......误会!都是误会!」
说完,他看都不敢再看我一眼,招呼着他那群狐朋狗友,连滚带爬地跑了。
花轿则被扔在原地,红得刺眼。
我妈一看煮熟的鸭子飞了,四百块钱可能也要泡汤,立刻开启了撒泼模式。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开始哭天抢地:
「天理何在啊!城里人仗势欺人啊!
这是我女儿的婚事,你们凭什么管?!」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手指着我,对周明宇和李静哭诉:
「是这个不孝女,偷了她妹妹的保送名额,还写信骗你们来,她是想毁了我们全家啊!」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议论纷纷。
可李静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她径直走到一旁的村支书赵福贵面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书记,我们是受京市李振邦教授委托,来接他亲自选定的保送生,林晚同志。」
听到「李振邦」三个字,赵福贵那张故作镇定的脸,明显抽搐了一下。
李静继续说道:
「现在看来,这里不仅有冒名顶替上大学恶行的嫌疑,还有非法拘禁和强迫婚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福贵,最后落在他儿子赵建军的脸上。
「这件事,您作为村里最大的干部,是打算在村里自己解决,还是我们现在就去县里,找教育局和公安局的同志一起来解决?」
赵福贵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6
赵福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连连摆手:
「误会,都是误会!
同志,咱们有话好好说,去村委会,去村委会说!」
很快,我们所有人都到了村委会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
屋子里挤满了人,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但我却很安心。
周明宇不慌不忙地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三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我当年亲手写的几篇论文手稿,那是我为了争取保送名额,熬了好几个通宵写出来的。
第二样,是李教授写给校方的推荐信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林晚」的名字。
第三样,就是我前几天寄去京市的那封信。
周明宇把手稿和信并排放在一起,对赵福贵说:
「赵书记,这些字迹,您可以比对一下。」
赵福贵看着桌上的白纸黑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铁证如山。
屋子里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赵建军。
他脸色煞白,为了自保,他立刻指向身边的林晓星,满脸义正言辞地喊道:
「都是她!是她骗我的!
她拿着保送通知书,说是她自己的!
我根本不知道林晚才是被保送的那个!」
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林晓星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和自己订婚的男人。
她瞬间崩溃,「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指着我妈喊:
「妈!你快说话啊!
不是你说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她无意间,又把自己最亲的母亲拖下了水。
我妈一看局面失控,立刻像疯了一样,冲上来就要抢夺桌上的那些证据。
她嘶吼着:
「没有证据!你们没有证据,你们就不能把我女儿怎么样!」
周明宇眼疾手快,一把将文件护在怀里。
我妈抢夺不成,干脆又使出了撒泼的本事。
她抱着周明宇的大腿:
「你一个城里来的大干部,欺负我们农村小妇女?
你打人啦!」
村书记赵福贵吓得脸都白了,想上来拉我妈。
赵建军却眼珠一转。
他立刻打开办公室门,对着门外围观的几个沾亲带故的村民大声煽动:
「城里人官官相护,欺负我们村里人啦!
他们要抢走我们村唯一的大学生!」
他企图用法不责众,来逼迫周明宇和李静让步。
外面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面对这混乱的场面,李静一言不发。
只是从布包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子。
那是录音机,是这个村里没人见过的稀罕物件。
她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清晰地传出了刚才在村委会里,我妈、晓星和赵建军内讧时,互相指责、承认冒名顶替的所有对话!
「......都是她骗我的!」
「......妈!不是你说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静等他们听完,才冷冷地开口:
「李教授担心遇到纠纷,特意让我们带了录音设备。
这些对话,连同你们现在煽动闹事的行为,足够让县公安局立刻立案调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赵福贵问道:
「赵书记,你确定还要继续闹下去吗?」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赵建军的脸,瞬间变得和墙一样白。
7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回响,村委会里的人群却一言不发。
赵福贵看着那个黑色的方盒子,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他知道,他们彻底完了。
在录音机的威慑下,所有人都老实了。
李静关掉录音机,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我。
她开口问:
「林晚,你想怎么处理?我们都听你的。
无论你是想让他们坐牢,还是赔偿,我们都给你做主。」
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人,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爬过来抱住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
「晚儿!是妈错了!
妈是猪油蒙了心啊!
你就饶了妈这一次吧!
我们毕竟是亲母女啊!」
林晓星也跟着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抢你的名额,我不该抢你的镯子!
求求你,你别让我去坐牢啊!」
赵建军吓得腿都软了,也哆哆嗦嗦地想上来求情。
我平静地拨开她们的手,站了起来。
我没有再看她们,而是看向村支书赵福贵,说出了我的第一个条件。
「我要和我妈、我妹,当着全村人的面,立下字据。
和我断绝一切关系,从此互不相干。
王屠户给的那四百块彩礼,是卖我的钱,我要全部拿走。」
我妈一听要钱,哭声都停了,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但不敢出声。
我接着看向林晓星,补充道:
「另外,我要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只抢走的银镯子还给我,并承认这镯子是我外婆留给我的遗物。」
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然后,我转向赵建军和他爸赵书记:
「我要你立刻撤销和林晓星的婚约,并当众承认是你为了前途,恶意散播谣言,败坏我的名声。
要诚恳地向我道歉。」
「并且,赵书记亲自撤销你‘预备干部’的身份,并向全村宣布,你因为作风问题,永不录用!」
这个不仅毁了赵建军的未来,还要让他爸亲手执行,是对他尊严的双重践踏。
赵建军和他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里,那个一直试图把自己隐藏起来的王婆子身上。
「王婆子,你不是喜欢敲锣吗?我要你绕着村子,敲锣喊‘我错了,我不该造谣林晚偷人’,给我喊上三天。」
我又补充了一句:
「喊的内容,必须让你在邮局的,那个泄露我信件的人,陪你一起喊!」
王婆子最喜欢嚼舌根,还仗着关系耀武扬威,这个要求让她把自己的靠山也拖下了水。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傻了。
我说完所有条件,屋子里一片死寂。
李静在一旁点了点头,环顾一周后对赵福贵说:
「赵书记,林晚同志的条件合情合理。
如果你们不执行,我们现在就带着录音和材料去县里。」
其他人都默不出声,紧紧盯着书记赵福贵。
赵福贵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8
我们走出村委会的时候,一幕幕闹剧接连上演。
赵建军被他爸赵福贵用皮带追着满院子打,嘴里骂着「没出息的败家玩意儿」。
王婆子和她在邮局上班的侄女,已经被几个民兵监督着,哭丧着脸敲起了村委会那面破锣。
「我错了......我不该乱嚼舌根......」
声音有气无力,引来了无数村民的围观和嘲笑。
我妈和晓星,则因为互相埋怨,在自家院子里撕打起来,咒骂声不堪入耳。
我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周明宇和李静护着我取回银镯子,并收拾完我那仅有一包的个人物品后,我们一起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即将关上的瞬间,林晓星却像疯了一样,从院子里冲了出来,拦在了车前。
她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泪痕和指甲的抓痕,双眼赤红地瞪着我,嘶吼道:
「林晚,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毁了我的一切!
你这个扫把星!」
她觉得只要我走了,她就彻底没了翻盘的希望。
周明宇立刻下车,将我护在身后,严肃地对晓星说:
「这位同志,请你让开,否则我们就以妨碍公务对你严肃处理了。」
我从周明宇身后走了出来,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林晓星。
我平静地对她说:
「你错了。
毁了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你以为有了妈和书记儿子的偏爱,就能在这村里为所欲为?
从小到大,我事事让着你、爱着你。
父亲在世时,单独给我的东西,我都会偷偷留给你一份。
但没想到,你却如此狠毒。」
林晓星听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了地上。
我不再看她,转身坐上车。
汽车缓缓发动,将林晓星绝望的身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我的这些话,将成为她后半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车子开到县城火车站,在等火车的时候,周明宇递给我一张崭新的火车票。
李静则从包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蓝布新衣递给我:
「换上吧,过去的事,就都留在过去。」
我走进简陋的卫生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身上那件屈辱的红棉袄,和我口袋里那份断亲字据一起撕碎,扔进了烧垃圾的铁桶里。
看着火焰升腾,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涅槃重生。
当我换上新衣服,剪掉长辫子走出来的时候,周明宇和李静都对我露出了微笑。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
周明宇递给我一个肉包子说:
「吃点东西吧,到了京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是我这几天来,吃到的第一口热饭。
火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黄土地。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属于我自己了。
9
到了京市已是傍晚,周明宇和李静先带我去了招待所休息。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医院看望病床上的李教授。
他头发花白,但精神不是特别差。
李教授拉着我的手,问了我好几个深奥的机械原理问题。
我不但对答如流,还能举一反三。
李教授听完,激动得咳嗽起来,对旁边的周明宇说:
「你看看!你看看!
我没说错吧,这丫头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在他的力荐下,我没有从学徒做起,而是破格进入了京市机械总厂的技术科,担任绘图员。
这在等级森严的工厂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我并没有什么强大背景。
我爸生前只是我们那小村庄里最好的木匠,我从小跟着他,对各种结构图有天生的敏感。
李教授当年下乡时,心疼我没书读,就留给我几本他自己都翻烂了的俄文机械图册,还有一本厚厚的俄汉词典。
我靠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字典,在无数个夜晚,将那些图册上的每一个零件,都刻在了脑子里。
技术科里的人大多是男性,对我这个「一步登天」的农村姑娘充满了敌意和审视。
特别是厂长的侄子赵东,和另一个靠关系进来的女绘图员刘美娟,两人更是联合起来排挤我。
刘美娟嫉妒我的才华,经常「不小心」碰倒我的墨水瓶,弄脏我快要完成的图纸。
赵东则总是借着「指导工作」的名义,对我动手动脚、言语轻佻。
面对这些困境,我没有退缩,也没有去告状。
我白天虚心向科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请教,把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晚上,别人都下班了,我就一个人泡在资料室里,将那些我没见过的机器资料和图纸,一本一本地啃。
我的勤奋和专注,连资料室的管理员大爷都看在眼里,时常会多留一盏灯给我。
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一次紧急的技术攻关中,一张从苏联引进的关键图纸出现了错误,导致新机器的样品反复试验失败。
整个科室的人都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
我看着那张图纸,总觉得其中一个零件的结构有些眼熟。
我凭借着脑海中对那几本俄文图册的记忆,敏锐地察觉到,错误可能源于一个早已停产的零件,苏联专家给的是替代方案,和实际情况并不匹配。
我当即扎进了资料室,通宵查阅资料。
终于,在资料室最角落的纸堆里,我真的找到了对应的原始设计图。
我不仅指出了错误,还结合这几天从老工程师那里学到的新知识,重新绘制了一份优化后的改良图。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新图纸交给了总工程师。
他起初还半信半疑,但越看越心惊,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没错!就是这里!
小林同志,你可真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
这份图纸,让总工程师都对我刮目相看,也让赵东和刘美娟再也不敢小瞧我。
周明宇看着我布满血丝但闪闪发光的眼睛,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10
在我的改良方案下,工厂成功研制出新型机器,不仅性能超越了原版,还为国家节省了巨额的外汇。
因为这次突出贡献,我被评为全国青年技术标兵,我的照片还登上了《人民画报》的封面。
李静从公安系统里调回了机械厂,也因为在工作中表现出色,成了厂里的妇女主任,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在庆功会上,周明宇也来参加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表白。
他举着一杯酒,认真地对我说:
「林晚,我欣赏的,不仅是你的天赋,更是你在逆境中,那股绝不低头的坚韧。」
一年后,一项重要的技术扶贫项目落地,需要派一名总工程师回乡指导建厂。
我主动请缨。
带着团队和已经成为我未婚夫的周明宇同志,我回到了那个我曾经拼命逃离的村庄。
进村后,我从新任村支书口中,得知了这几年的变故。
赵建军失去前途后,自暴自弃,整日酗酒赌博,偷了他爸赵福贵的公章借了高利贷,把家里彻底败光了。
赵福贵被气得一病不起。
我妈在我走后,为了还王屠户的彩礼钱,她将晓星以一百块钱的价格卖给了王屠户。
王屠户性情暴虐,又加上强行娶我时收到的屈辱。
他日日对晓星拳打脚踢,而我妈则会定期去王屠户家搜刮一点钱粮,对晓星的惨状视而不见。
第二天,我带领团队在村后山勘探新厂厂址,那里有一处深邃的废弃采石坑。
林晓星和王屠户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晓星看到我穿着干净的工装,被众人簇拥着,嫉妒得双眼赤红。
她嘶吼着扑上来想撕扯我的衣服:
「你的一切都该是我的!是你毁了我!」
王屠户则喝得醉醺醺,一把抓住晓星的头发将她甩开,然后淫笑着对我搓手:
「林晚!你这个贱人!
当初你要是从了我,现在的好日子就是我的!
你今天必须补偿我!」
他说着就朝我扑了过来!
周明宇和工人们立刻将我护在身后。
王屠户扑了个空,却更加狂暴。
他转身抓住晓星,把她当成人肉盾牌推向我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晓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突然脚下踩空,眼看就要坠入采石坑!
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抓住了王屠户的衣服。
喝醉的王屠户重心不稳,被她这么一拽,两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同翻滚着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采石坑中。
坑底传来沉闷的声响后,世界一片死寂。
闻讯赶来的村民中,我看到了我妈和赵建军。
我妈看到晓星的惨状,并没有悲伤,第一反应竟是冲到王屠户家,想把他藏的钱都翻出来,结果被王屠户的兄弟们当成贼一样打了个半死,扔了出来。
她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压榨的女儿,从此在村里疯疯癫癫,靠捡烂菜叶为生。
赵建军看到我身边气度不凡的周明宇,又看到自己如今的潦倒模样,嫉妒与不甘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趁乱偷了我们勘探队的一台贵重仪器,想拿去卖了还赌债,结果当天就在县城销赃时被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被判了重刑。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无悲无喜。
他们没有被我报复,他们只是被自己的选择,一步步推向了各自应得的深渊。
我转身对身边的周明宇说道:
「我们开始工作吧。」
阳光下,我看着远处规划好的厂区蓝图。
我的未来,将由我自己亲手建造,再也无人可以随意染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