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爱十年,顾景笙替我挡了六刀。
六道贯穿心口的狰狞疤痕,终于换来父亲点头的一纸婚书。
向来冷心冷肺的我,花了整整三个月、倾尽黑白两道所有资源,亲手设计了最盛大的世纪婚礼。
就连司机的礼服都价值八位数。
所有人都将我的期待看在眼里。
可婚礼前一天,顾景笙却突然闯进主宅,直直跪在我面前。
手里,捧着他求了整整十年的婚书。
“清玉刚刚确诊了重度抑郁,她身边只剩下我了,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众目睽睽之下,顾景笙放下婚书,牵起私生女妹妹的手。
痛苦又倔强地望着我。
“兆棠,取消婚礼吧。”
“就当是我用这六道疤换来的。”
霎那间,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只等我一声令下,让他们血溅当场。
可我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抬手。
一枪轰碎我亲手写了几十遍的婚书。
把十年承诺,变成废纸一张。
“好。”
1.
场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跪着的顾景笙都猛然抬头,不敢相信地望着我。
毕竟人人都知道,我苏兆棠是道上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沾上“背叛”两个字的人,有被断手断脚自生自灭的、有家破人亡崩溃自杀的、有被挂在门口人头柱上,血淋淋示众的。
唯独没有全须全尾站着走出去的。
甚至他牵着的人,还是苏清玉。
保姆从垃圾桶里翻出我爸用过的套,偷生下来的私生女。
在我妈的葬礼上登堂入室,妄想用一手弹琴跳舞的“精英教育”踩着我上位,却被父亲当众冷脸嫌恶“上不得台面的蠢货,不配与我的爱女兆棠相提并论。”
苏家人尽皆知的耻辱,圈子里最见不得光的笑料。
如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抢走了苏家正牌大小姐相恋十年的未婚夫。
顾景笙跪着,却把我苏兆棠的脸,踩在脚下、碾成了泥。
更让我背后耗资千亿举办世纪婚礼的苏家,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看着明明紧张却又无比决然的顾景笙,心头涌上一阵冰凉。
这样坚定的目光,曾无数次拼尽性命、孤注一掷地为我挡下所有刀枪。
如今,却成了一柄刺向我心脏的尖刀。
四肢百脉,冷得刺骨。
与此同时,无数目光汇聚在我手里的枪上。
所有人都期待着,以睚眦必报出名的苏兆棠,会突然发难,一枪打爆这两人的脑袋。
可他们想错了。
“两个小时,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从主楼搬出去。”
一众紧绷的视线里,我“啪”的扔下枪。
云淡风轻地开口,没让任何人看见我冷到发僵的指尖。
“六道疤,换你们两条命。顾景笙,你赚翻了。”
三言两语,一锤定音。
干脆利落的态度,让无数双眼睛都愣了一下。
顾景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兆棠,你真的答应了吗?”
“我和清玉......”
“不然呢?”
我平静打断他的迟疑,目光冰冷而漠然,看不出半点情绪。
只有贴身下属觉察到什么,递来一条精致的热毛巾,贴上我僵硬的双手。
我闭了闭眼,攥着毛巾的手,掐紧到骨节泛白。
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摸过婚书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干干净净。
脏了的毛巾,毫不留恋地扔进垃圾桶里。
顾景笙的脸色顿时一僵。
他嘴唇紧抿。
“兆棠,我知道婚礼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我会亲自发声明,把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绝不会损害你的声誉。”
顾景笙说得信誓旦旦。
我胸口却窜起一阵无名火。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随着他一句话,再度翻腾!
“揽在你身上?”
我冷冷看着他,嗓音含着满溢的怒火,开口近乎尖锐,毫不留情:
“顾景笙,这场婚礼,我花了整整十位数,用掉的人情排起来能绕苏家两圈,比你的命都长。”
“请问,你想怎么揽?”
顾景笙的脸微微一白。
就在这时,从头到尾没说话的苏清玉,突然柔柔弱弱地插了嘴,眼里含泪。
“姐姐,就算你没了婚礼心里难过,也不能这么说景笙哥哥呀。”
“他只是太善良,放心不下我的病才会取消婚礼的。等病好了,我一定把他还给你,绝不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
说话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被我看个正着。
好,很好。
我笑了,猛地转身——
抬手、转枪、上膛,一气呵成。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苏清玉的脑袋!
“清玉!”
顾景笙惊吼破了音,猛扑过来一个肘击,狠狠砸在我的手腕上!
猝不及防的剧痛骤然袭来,我的嘴唇霎时惨白如纸,握枪的手重重一颤。
手腕痛得发抖。
却比不上心脏一瞬间的冷如冰窟。
一肘一砸,是我亲手教给他的招式。
顾景笙凭借这一招,救下了我无数次,换来无数褒奖。
却在今天,用在了我的身上。
受伤的手腕以肉眼可见速度飞快窜上淤青,泛起狰狞可怖的黑紫色,令人骇然。
刀割一般的痛楚剜在心口,几度翻搅,鲜血淋漓。
顾景笙反应过来,仓惶地松开我的手。
“兆棠,我......”
然而不等顾景笙说完,我却闭上眼,哑声笑了。
下一秒,硬生生稳住剧痛的手,调转枪口,直直指向顾景笙!
扣动扳机!
2.
“咔哒。”
顾景笙惊愕的目光中,我卸下弹夹,甩在他面前。
枪是空的。
唯一的一颗子弹,已经嵌在了那纸婚书上。
“我苏兆棠杀过的人不少,但还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承诺。”
一字一句,从心口剜下血肉,疼得快要麻木。
我冷冷看着顾景笙,苍白唇角勾起一抹可笑的嘲弄。
“顾景笙,你跟了我整整十年。”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道吗?”
顾景笙目光剧烈颤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景笙哥哥!”
迟来的哭喊混着尖叫,苏清玉跌坐在地,瑟瑟发抖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梨花带雨。
“景笙哥哥......景笙哥哥我害怕,你带我走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
顾景笙立刻变了脸色,猛地转头,紧紧抱住苏清玉。
片刻后,急切地望向我。
“清玉恐慌发作了,我必须马上带她去医院。”
“兆棠,等我回来,我们再......”
一瞬间,失望的巨石终于落地。
我的目光冰凉,只剩嘲弄。
突然,急促的叫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顾景笙的话。
“大小姐!”
下属匆匆跑来,尊敬地给我行了个礼。
“大小姐,家主有事,要请您立刻过去商议。”
我一愣,下意识地拧眉。
他说着,又靠进两步,刻意避开顾景笙,覆在我耳边低声:
“您之前退给陆家的礼,那边刚刚又送回来了。”
“陆大少爷的原话是,如果您点头,这便是两家的订婚礼。”
“如果您不愿意,那整整六十箱子,就全当庆祝您,回归单身。”
我眉头狠狠一跳。
正考虑着如何回绝时,顾景笙又一次插话,声音里急怒交加。
“兆棠!清玉的病拖下去会过呼吸致死的!”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取消婚礼,可这不是清玉的错!她生病了,她甚至是你的亲妹妹啊!”
“你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不满,去迁怒一个无辜的人!”
一通劈头盖脸的尖锐斥责,让我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牙关紧咬。
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觉得,我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把苏清玉拖死?”
“在我亲口告诉过你,我不会毁约之后?”
一时间,就连下属看顾景笙的眼神都微妙起来。
“兆棠,你是苏家的大小姐,无论你想做什么,我和清玉都无法反抗。”
顾景笙嘴唇紧紧抿起,目光坚定又倔强。
“可我只是想让一个无辜的女孩子活下来!兆棠,只要你让我把她送去医院,只要清玉今天可以安然无恙......”
“——我就答应你出席明天的婚礼,从此再也不见她。”
“这样,够了吗?”
压抑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荒谬,在同一时间席卷了我。
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先为我和顾景笙的爱情感到可笑,还是应该为他自以为是的施舍感到荒谬。
整整十年的相恋相伴,到头来,他竟不了解我一星半点。
复杂混乱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冲撞,卷起一阵一阵沉闷的痛楚。
某个瞬间,甚至升起一种发疯酗酒的冲动。
不为别的。
只为我瞎了眼、亲手浪费的那十年。
但直到最后,我也只是闭了闭眼,压下浑身冻僵般的冰凉。
冷冷看着顾景笙,吐出一个字:
“滚。”
话音落地,顾景笙立刻抱起苏清玉冲了出去。
在座的下属噤若寒蝉。
半晌,我平静了气息,起身拿过陆家送来的礼单。
扫了一眼,走向主院。
“告诉陆萧鸣,他的订婚礼,我接了。”
“三个小时,让他马上从外省滚回来,试婚服。”
3.
当晚,顾景笙和苏清玉回来时,我还在主院。
门口无数昂贵木箱堆得无处下脚。
向来严厉苛刻的父亲,露出不赞成的目光。
“兆棠,虽然我和你陆叔叔关系不错,但你和陆家那小子从小就不对付。如果不想嫁,不必强求。”
“区区一场婚礼,还没到苏家承受不起的地步。”
我没说话。
只是抚过那一箱又一箱的古董字画。
上流圈子里,喜欢古董的有钱人并不少。
但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为了标榜自己、展现财力。
跟风买了一堆名家大作,却连真品赝品都分辨不出。
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冷面无情的苏家大小姐苏兆棠,因为早逝母亲的缘故,爱古董如命。
就连顾景笙,也不太放在心上。
“兆棠,我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看不懂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喜好。”
“一张画而已,请人临摹个七八分,装装样子就好了。浪费那么多钱,不如多买两匣子子弹呢。”
几次扫兴之后,我便不再跟他聊这些,徒增自己的失望。
只会自己默默寻找那些母亲跟我提起过、流落在海外的珍贵遗物。
可如今,我面前摆着的、陆家送来的古董箱子里,满满当当,全都是我搜寻几年未果,几乎快要不抱希望的古迹。
没有一件所谓的“大师杰作”拿来凑数。
这耗费的远远不止一点钱财,更是旁人难以想象时间和心血!
全都是顾景笙无法给我、更没有能力给我的东西。
“倒也没之前说得那么差。”
我合上箱子,轻描淡写。
“至少比顾景笙要好多了。”
至少无论我和陆萧鸣再怎么吵闹、抢地盘时再怎么针锋相对,也从来不会让彼此当众难堪。
这是两家长辈、更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我比谁都清楚,如果今天的事换成陆萧鸣,就算苏清玉在他面前当场割喉,这人也只会云淡风轻地挪开一步。
甚至不会让血弄脏我们婚服的衣角。
多么讽刺。
我爱的人将我心血践踏殆尽。
我忽视的人,却会将它珍而重之地捧起。
父亲叹息着点了点头。
“既然这是你的决定,那就去吧。”
我应下,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准备去看看陆萧鸣的婚服怎么样了。
谁知还没走出主院的门,耳边就突然传来一声东西砸碎的巨响!
伴随着一声惊慌的大吼。
“清玉!”
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我拔腿冲向声音来源。
看清的一瞬间,睚眦欲裂!
偏厅里,妈妈生前最珍惜的多宝架,竟被人整个推倒,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架子上所有精心收藏的古董,统统摔得粉碎!
我霎时红了眼,冲上去一巴掌扇在苏清玉脸上!
“你怎么敢?!”
“我妈妈留下的遗物,你怎么敢毁了它们?!”
“兆棠!”
顾景笙急冲过来,大吼着攥住我的手腕。
“这不是清玉推倒的!她是无辜的!”
苏清玉抽抽噎噎地缩在墙根,泫然欲泣。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只是路过架子它就倒了!我不知道它那么脆弱,我应该离它远一点的......”
可下一秒,苏清玉忽然脚下一晃、柔弱的一个踉跄,手肘直直撞在了墙角的青花瓷瓶上!
“咔嚓”一声轻响。
妈妈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四分五裂,碎成了渣。
“苏清玉!!!”
我嘶吼着扑过去,怒火和恨意直冲脑门——
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狠狠拦下!
“兆棠!够了!”
顾景笙死死咬着牙,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掐住还没痊愈的那片青紫。
伤上加伤的剧痛让我一瞬间脸色煞白,痛苦地闷哼出声。
可这一次,顾景笙没有松手。
他嘴唇紧抿,失望地看着我。
“兆棠,我和清玉是一起走进来的,我亲眼所见,她根本没有推多宝架。是架子自己倒下来,砸伤了她!”
“如果不是你突然打人让她受到惊吓,那个花瓶也根本不会碎!”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双眼通红。
“顾景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却闭了闭眼。
在我怒火中烧的目光里,斩钉截铁。
“兆棠,我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告诉自己你只是因为取消婚礼一时生气,等清醒过来,就没事了。”
“......可我错了。”
“你嘴上说着不杀人,却在明知道清玉重度抑郁的情况下次次羞辱,硬要把她逼上死路!”
“我爱的苏兆棠,永远理智冷静,就算心情不好也不会迁怒他人,心怀一点善良。”
“而不是现在这样,不择手段的疯子。”
三言两语,如同一柄尖刀,狠狠刺穿我的心口。
再一次,扎出血淋淋的碎肉。
也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救命之恩的情谊。
我死死咬紧牙关,几乎尝到嘴里的血腥。
抬起头,目光冷如三尺寒冰,一字一句。
“顾景笙,你就非要和我作对,是吗?”
顾景笙倔强地望着我,将苏清玉紧紧护在身后。
“兆棠,我不想和你作对,我只是想让你放过清玉、放过一个无辜的女孩而已。”
“只要你放过她,我还是你的新郎。”
如同火苗砸进滚烫热油,怒火刹那涌上喉头——
下一秒,慵懒散漫的男声突然响起。
伴随一声熟悉又轻慢的笑。
“哟,我当是怎么回事儿呢,原来是有狗在学人叫。”
“这种养不熟的野狗,就该拖出去打死。”
“是不是,棠棠?”
第2章
4.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来人身上。
陆萧鸣步伐悠然,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冲我一眨眼。
一身礼服明明价值九位数,一打眼过去,竟还是觉得浪费了那张俊美的脸。
我扯扯唇角,心道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骚包。
又在看清他身上的衣服时,眉头微微一皱。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景笙先惊怒交加地吼出了声!
“你是什么人!这是苏家的新郎礼服,你从哪里弄来的?!立刻脱下来!”
陆萧鸣充耳不闻,直直走到我身边,眉眼一弯。
“棠棠,你的狗让我当众脱衣服诶,不好吧?”
三番五次被骂作狗,顾景笙眼里终于浮起恼怒。
他眉头紧紧拧起,上前一步就要呵斥——
被我淡淡打断。
“确实该脱下来。”
话音落地,顾景笙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得意。
陆萧鸣则瞬间垮了脸:“棠......”
“——野狗订的衣服穿在人身上,不吉利。”
陆萧鸣顿时变脸,喜上眉梢。
顾景笙却像受到重大打击一样,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兆棠......”
我却没分给他半个眼神,只抬起眼,仔细地上下端倪着陆萧鸣。
“不是给你加急订了新礼服吗,你又健身了?之前留的尺码不合?”
“还是哪个不长眼的,把这晦气玩意儿给你端过去了?”
陆萧鸣心情颇好,喜气洋洋地把外套一脱,嫌弃地随手扔到地上,露出里层崭新合身的衬衣。
“这不是好奇你最开始订的款吗?谁知道这么小,穿起来勒得慌。”
“还好我最近忙着跟那群老家伙东拉西扯,没太泡健身房,要不然尺寸不合还得临时量身,赶不上明天的婚礼可就坏了。”
三言两语,云淡风轻地嫌弃了顾景笙比他矮半个头的身材。
丝毫没有把我之外的人放在眼里。
而顾景笙本就难看的脸,更是在陆萧鸣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刹那崩塌。
他僵硬地转过头,死死咬着牙,看向我的眼神不住颤抖。
“兆棠......他说的,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赶明天的婚礼?我们的婚礼跟他有什么关系?!”
顾景笙几近破防的质问里,我终于抬起头,施舍给了他一个眼神。
“字面意思,听不懂吗?”
说着,颇有些好笑地扫了他一眼。
“顾景笙,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苏兆棠婚礼另一半的位置上,只能有你一个人吧?”
“你,配吗?”
顾景笙的目光,在我话音落下时,彻底崩塌。
而比他脸色更难看的,却是地上的苏清玉。
她努力维持着柔弱的声音,勉强道:
“姐姐......我知道你没了婚礼难过,可......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随便拉一个人来刺激景笙哥哥呀......”
“景笙哥哥和你在一起十年......整整十年的情谊,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让别的男人替代了呢......”
“姐姐不能为了一时生气,做出让自己后悔终身的事啊!”
顾景笙闻言,脸上终于找回了些许血色。
深吸一口气,急切地抓住我的手。
“兆棠!婚姻大事,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
“我知道你气我,可我已经答应了出席婚礼,你又何必找一个陌生人来充门面。”
“别闹了,快点让他走,我们回去再......”
“陌生人?”
陆萧鸣笑了一声,打断顾景笙的话。
向来慵懒轻慢的声音里,终于浮起几分微不可察的愠怒。
“如果我和棠棠是陌生人——”
“那么你顾景笙,连当她脚边的野狗都不配。”
5.
霎时间,满场寂静。
不详的预感在顾景笙心头疯狂蔓延,他死死盯着我,牙关紧咬。
而一旁的苏清玉,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张脸在短短几秒内,变得无比惨白。
下属为我端来一杯茶。
我不急不缓的抿了一口,将紧绷的时间再度拉长。
直到顾景笙脸色发白,急切几乎溢出双眼,才终于抬起头,笑了一声。
“介绍一下。”
“海城陆家的大少爷,未来的陆家家主,陆萧鸣。”
“——我从小一起长大,真正的青梅竹马。”
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顾景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可能!”
“他要是你的青梅竹马,我怎么可能从没见过?!”
“兆棠,我们在一起了整整十年!”
最后一句,他喊得几乎撕心裂肺。
我却只是看向他,眼里一闪而逝怜悯。
“顾景笙。”
“你不知道他,正是因为那十年。”
一刹那,顾景笙仿佛明白了什么。
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我慢慢叙述:
“你当初被选来我身边,是因为局势动荡,父亲需要培养足够信任的人,保护我的安全。”
“但你还记得,当年的局势,是为什么动荡吗?”
顾景笙越发惨白的脸色里,我轻声开口。
近乎残忍。
“——因为陆家大少爷遇袭身中数枪、重伤垂危,不得不举家前往千里之外的海城,救他的命。”
“顾景笙,你能来到我身边,是因为在那场袭击中......”
“他替我挡下了,整整六枚子弹。”
所以此后十年,无论小打小闹还是利益冲突,我总会给陆萧鸣留一线。
只是对他的追求和示好,永远视若无睹、甚至冷面以对。
父亲以为我讨厌他。
就连我自己也一度这么认为。
但直到今天,那一箱又一箱戳进心窝子的古董字画,我才恍然意识到。
或许我本能的推拒,不过是害怕这个奋不顾身为我挡子弹的少年,再一次倒在刺眼的血泊里、倒在我面前。
而此时此刻,我眼前的顾景笙,已经整个人呆滞当场。
大脑一片空白。
下意识地喃喃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十年里,我的一切随身事务都交代给了顾景笙。
他不仅是我的爱人,更是我最信任的副手,知晓与我有关的,所有的一切。
可如今陆萧鸣的出现,将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统统打碎。
“当然是因为她瞎了眼,生怕你知道这些自卑,不想让你多心。”
陆萧鸣轻嗤一声,扬起下巴,看笑话似的看向顾景笙。
“你知道她拒绝了我多少次吗?”
顾景笙目光剧烈颤抖,死死盯着陆萧鸣张合的嘴唇。
“十年,她退回我的婚书,一百三十六次。”
“每一次的原因,都是你。”
我看着顾景笙的脸,在陆萧鸣清晰的一字一句中,寸寸坍塌、崩溃破碎。
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我苏兆棠,言必出、行必果。
我答应了顾景笙不背叛,那么无论有再多的诱惑,都是不背叛。
可惜,践行承诺的人,只有我一个。
“如果不是你先毁了约,大概棠棠这辈子都不会接下我的婚书。”
陆萧鸣笑着,眼里毫不掩饰轻蔑。
“这么说来,我还应该谢谢你,不是吗?”
“棠棠的——前未婚夫?”
“不......不!!”
顾景笙嘶吼着,望着我的目光崩溃而颤抖。
“我明明......我明明只是想救清玉一条命而已!我只是想救一条无辜的生命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陆萧鸣身份揭露起,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的苏清玉,此刻,脸上全无血色。
我垂眼,望着不解又崩溃的顾景笙,目光终于染上怜悯。
与此同时,下属将刚刚查出的报告,送到我手上。
“无辜?”
“看看你口中‘无辜的小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吧。”
“顾景笙,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6.
话音落地,我把资料重重甩在顾景笙脸上。
锋利的纸张在他脸颊划出刺眼的血痕。
他恍若未觉,只疯了一样翻开层层资料。
一眼,如堕冰窟。
资料最上层的一页。
心理诊断报告上,一行冰冷的白纸黑字:
【状态正常,无抑郁或恐慌倾向。】
“介于我实在是很好奇,我三天两头找事、恨不得一刀捅死我的好妹妹,为什么会在我婚礼的前一天突然抑郁——我找到了她就诊的心理医生。”
“这个,就是篡改前的报告。”
我看着顾景笙摇摇欲坠的表情,顿了顿,又刺了轻描淡写的一刀。
“知道吗?顾景笙。”
“这份假报告,只花了她两百块。”
我平时随手扔给他的小零嘴,都不止如此。
可就是这区区两百块,把他骗得死心塌地。
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当成了救助弱小的骑士。
不惜为此,背叛了他最珍爱的公主。
“不......不,不可能,怎么会......”
顾景笙痛苦地攥着报告,不愿接受地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下属郑重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小姐,刚刚偏厅的监控也调出来了。”
“家主已经过了目,他的意思是,任凭您处置。”
顾景笙蓦然抬起头,双眼霎时通红。
“什么监控?!”
我淡淡一抬手。
视频立刻被送到顾景笙眼前。
只见角落监控拍下的画面里,苏清玉在寂静无人时,突然出现在了偏厅。
手里,竟拿着一把迷你手锯!
顾景笙意识到了什么,嘴唇颤抖不止。
下一秒,视频里的手锯,直直锯向多宝架的木腿!
拔出时,连接处只剩不到五毫米。
一触即碎。
顾景笙一个踉跄,大脑一片空白。
怪不得。
怪不得苏清玉只是轻轻路过,多宝架就直接砸了下来!
怪不得她把时间卡得分毫不差,正好让走出来的苏兆棠听见。
原来从始至终,蠢的只有他顾景笙一个人。
“为什么......”
顾景笙喃喃着,突然暴起,疯了一样冲上前,狠狠掐住苏清玉的脖子!
暴怒地嘶吼出声!
“为什么骗我!你这个贱人!为什么?!”
苏清玉疯狂挣扎起来,长长的指甲狠狠挠在顾景笙脸上,划出血淋淋的疤!
“谁让你是苏兆棠喜欢的人!!”
她撕心裂肺地尖叫:
“我就是要让苏兆棠丢脸!我就是要让她颜面扫地!!”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凭什么我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耗资千亿的婚礼,我做梦的都不敢想!凭什么她能拥有?!”
“我恨她!我就是要毁了她!用你这个蠢货毁了她!!!”
顾景笙双眼通红,彻底失去理智,狠狠把她扑倒在满地尖锐的古董碎片上!
“我要杀了你!贱人!贱人!”
“啊!!”
鲜血伴随着苏清玉凄厉的尖叫,流了满地。
我打了个响指,下属立刻上前,把两人拉开。
“要打要杀都给我滚出去。”
“别脏了我的地盘。”
我冷冷看着地上狼狈的两个人。
顾景笙浑身一震,红着眼望向我,嗓音嘶哑:
“兆棠......我......”
“把你的后悔咽回去。”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景笙。
“别拿你的求饶来敷衍我,顾景笙。”
“机会,我早就已经给过了。”
“是你自己,没有握住。”
一句一句,让顾景笙脸色寸寸惨白,如同金纸。
那双曾让我无比喜爱的漂亮嘴唇,此刻剧烈地颤抖,吐不出一个字。
“......对不起,兆棠,对不起。”
我的声音依旧冷淡,毫无波动。
“晚了,顾景笙。”
“滚吧。”
我依旧信守我的承诺,说不杀,就不杀。
只是将顾景笙和苏清玉,双双驱逐出了苏家的保护圈。
我本以为他们至少能活一阵子。
然而仅仅是第二天,苏清玉的尸体就被发现在大街上。
胸口一把血淋淋的尖刀,入骨三寸,死不瞑目。
是我亲手教给顾景笙的刀法。
我懒得理会。
只在万众瞩目和鲜花祝福中,走上红毯。
牵起陆萧鸣的手。
人群里,一双熟悉而落魄的眼睛,定定注视着我。
望了一路。
当晚,郊外的一座院子里燃起滔天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无人问津。
火熄灭时,只剩一具男尸。
胸口六道疤痕,刀刀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