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岳母去参观新开发的楼盘，不料天井桥垮塌，岳母当场摔死。
我正因为楼盘本身存在安全隐患坚持不肯办理物业交接，和开发商老板吵得不可开交。
收到噩耗，我瞬间失去理智，一拳打掉了开发商老板沈泽的门牙。
还没等回去安慰妻子，妻子就冷冷将一份和解协议甩在我面前。
“把协议签了，你也不许再去找阿泽的麻烦。”
“你妈的死本来就是意外，工地上好几百的农民工还等着开工挣钱吃饭，顾宸，做人不能太自私。”
“签了和解协议，阿泽会出于人道主义赔偿你10万。”
“你如果不听话，我会让你一分赔偿都拿不到！”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突然气笑了。
原来她一直以为死的是我妈。
......
“苏晴，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听到苏晴那不近人情的话，我人都懵了。
从存在安全隐患的天井桥上摔下来惨死的，可是她亲妈啊！
苏晴的父亲极度重男轻女，岳母无法忍受苏晴受委屈，出了月子就跟她爸离婚了。
为了不让苏晴受委屈，岳母坚持没有再婚。
后来的日子不管多难，她都从没有在苏晴面前表现出来过。
“顾宸，疯的是你！你妈死了你难过，你怎么就不想想，如果工地一直开不了工，又有多少农民工家庭会因此断了生计？”
我脑子里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下意识开口：
“可妈明明不用死的，如果楼盘没有偷工减料——”
没等我说完，苏晴便义正词严地打断了我。
“死人难道还比不过活人吗？你的自私真让我恶心！”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半晌，我吐了口气，无力地点点头：“好吧，既然你同意和解，我也只好没有意见。”
闻言，苏晴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地轻哼，再次把和解协议丢到我面前，不耐烦地催促。
“那就别浪费时间，赶紧签字。”
我却把协议推回给她：“我不能签。”
“你什么意思？”苏晴的眉毛立刻高高飞起：“顾宸，你又耍什么花样？我警告你，我的耐心有限！”
我苦笑：“我没有耍花样，出事的是你妈，和解协议当然得你来签。”
“顾宸，我真是受够你了！”
苏晴怒极而笑。
“你为了多讹钱，满嘴疯话！我一点儿没看错你，你就是个烂人！”
她用力合上文件夹，看我的视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顾宸，我说过，做人不能太贪心！”
“用你的猪脑子想想，你妈就算还活着，一个月做清洁工撑死了也就2000块，每个月连买药的钱都不够！”
“现在她这条老命能给你捞十万，你该知足了。”
苏晴脸上的不屑和嘲讽不但刺痛了我的眼睛，还让我因为愤怒而混沌的脑子重新变得清醒。
原来，她一直以为出事的是我妈？
荒唐！
可笑！
退一万步讲，纵然出事的不是她妈，那也是一条无辜的性命！
苏晴的人性呢？
打包卖出去了吗？
心底难以抑制地涌出一股对苏晴的厌恶。
可出于对岳母的尊重，我决定再提醒苏晴最后一次。
“苏晴，你听清楚，受害人是岳母——”
才说到一半，苏晴就愤怒地抓起桌上的水杯泼了我一脸。
“你给我适可而止！”
她恨恨地瞪着我，仿佛我才是她的杀母仇人。
“顾宸，我是不是平时太给你脸了？”
“我妈哪点儿对不起你了你这么咒她？哼，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么个烂人！”
“你死赖着不肯签协议也没用，有我在，你休想从阿泽那里讹到半分钱！”
说罢，她抓起文件夹，一脚踢翻椅子，怒气冲冲地往楼上书房走。
看着苏晴的背影，我既愤怒于她的无情，又忍不住为自己感到悲哀。
苏晴，你错了，当年眼瞎的是我才对！
你质问我岳母哪里对不起我，那我父母又何曾薄待你了？
不错，我爸妈确实没有正式工作，出身也很普通。
但那又如何？
他们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你苏晴凭什么瞧不起他们？
至于赡养费，我爸妈根本就没有要过！
每次我转钱过去，他们当天就会转回来，让我把这钱给岳母。
他们总说岳母年轻时吃了太多苦，现在老了又没有个伴儿，身边得多留点钱。
还有我们这个小家，我爸妈也竭尽他们所能的帮忙。
不提女儿从出生后就是我爸妈在带，就连你苏晴当初要开律师事务所，我爸妈二话不说卖了老家的房子全力支持你！
这些你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我无法理解，“现在她这条老命能给你捞十万”这样恶毒的话你苏晴到底是怎么说的出口的！
你怎么能对一个老人如此恶毒！
嘭！
苏晴关上了书房的门。
关门的瞬间，我听到她浅笑着地对电话那头说：
“......阿泽，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吃亏的，我很了解顾宸，有的是手段对付他......”
我缓缓闭上眼。
和苏晴的这个小家，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我懒得理会桌上的一片狼藉，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后便出了门。
接上放学的女儿，我直接把她带到了我爸妈家。
一进门，爸妈就看出我状态不对。
我妈拉着女儿去洗漱，我爸则把我拽到卧室的阳台。
仔细关上门后，他才小声问我：“亲家母的事有麻烦？晴晴什么意思？”
想起苏晴的态度，我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深吸一口气，我强撑着回道：“爸，你们就别操心了，苏晴是律师，她自己能处理。”
脑海中蓦地冒出苏晴那张无情的脸，我忍不住刺了一句：“出事的是她亲妈，她这个当女儿的都不急，我急什么。”
我爸听完立刻给了我一巴掌。
“混帐东西！那是你岳母，也是你妈！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混帐话，你就给我滚！”
我妈听见动静，慌得连忙跑进来问怎么了。
我难以启齿，我爸则懒得说。
他气哼哼地往我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
“这是咱家卖地的钱，本来想着再攒点儿给你们换个大房子，现在亲家母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要用钱的地方多，你就先拿着，要是不够，我和你妈再想办法。”
说完，他又狠狠瞪了我一眼，拖着我妈出了门。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不争气往外冒。
苏晴，你他......你真该遭雷劈！
我没想到，苏晴竟然会为了沈泽的事情跑到我单位找我。
“顾宸，你也不想你的学生知道你的真面目吧？”
她翘着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能对我任意拿捏的表情。
“谈谈吧，夫妻一场，有必要闹到撕破脸？”
我眯了眯眼，放下手里的笔，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苏晴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她直起身，又从包里掏出了昨天的文件夹。
不过，这次除了和解协议，还有一份离婚协议。
我挑了挑眉：“你要跟我离婚？”
苏晴点点头，直接跟我摊牌：
“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向上，你呢？到现在才只是个副高，我让你拓展人脉，你死活不肯！清高能当饭吃吗？”
“顾宸，你现在已经配不上我，所以你放手吧，我值得更好的。”
顿了下，苏晴纤细的手指在离婚协议上敲了敲。
“离婚后，我可以多给你分一些财产，就当是替阿泽补偿你。”
“前提是你必须先签了和解协议，且保证不会以任何途径闹事。”
说到这里，她又一次停了下来。
却故意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看窗外。
“顾宸，下课时间快到了，你的学生应该也会到办公室来找你吧？”
呵，这就是在威胁我了。
我实在不想再看到这个虚伪恶毒的女人，于是冷着脸语气生硬地说道：“我同意离婚......”
刚说了几个字，我就看见苏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我话锋一转：“但囡囡得跟着我。”
苏晴不满地皱眉：“囡囡是我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我讥讽一笑：“你照顾过她一天吗？你知道囡囡的喜好和口味吗？你确定她跟着你能过得快乐？你能像你妈爱你一样爱囡囡吗？”
苏晴哑口无言，片刻后用力抽回离婚协议：“这条我会修改，其他的呢？”
“修改好后我随时可以签字。”
苏晴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现在，把和解协议签了吧。”
我看着她，第一次露出笑容：“没必要了。”
苏晴勃然大怒。
“姓顾的，你耍我？”
她忽然疯了一样抓起我桌上的书本卷子劈头盖脸地往我身上砸。
“你他妈故意的，你就是不想看见我好！”
我也火了，大声道：“死的是你妈，听清楚了吗？”
苏晴愣了一秒，随后抄起凳子要砸我：
“顾宸，你王八蛋！畜生！你全家都是畜生！”
我再也控制不住火气，夺过苏晴手里的凳子，反手一耳光抽在了她脸上。
“你再骂我爸妈一句试试？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苏晴呆住了。
结婚十年，别说动手，我连架都没和她吵过！
苏晴傻傻地看着我，半晌才红着眼咬着牙丢下一句：
“顾宸，你会后悔的！”
网上突然出现了岳母坠亡的视频，且以诡异的速度占领了热搜。
那个清晰度很低的视频开头就给了一个警示牌特写镜头，接下来却角度一变对准天井桥的一端，让人下意识认为那个警示牌就立在那。
不一会儿，岳母的身影出现。
由于角度和倍速的缘故，显得岳母步履匆匆。
可她走到桥中间时突然站住，左右张望，不过面部打了马赛克，看不到表情。
随后，岳母把手伸进了包里。
下一瞬，天井桥坍塌。
视频定格在这里，然后冒出一大堆字幕。
经过所谓的分析，得出岳母本身就想跳楼自杀的可能。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农民工流着泪控诉工地开不了工，他们挣不到钱，全家就指着他们挣钱，现在已经撑不下去了。
评论全都是在骂岳母和我的。
什么“伸手死要钱”之类的话已经是嘴下留情了，更恶毒的话我都念不出口。
苏晴的小姨抱着我妈哭得肝肠寸断。
“亲家母，我姐命太苦了，活着的时候没享一天的福，死了还被泼脏水遭人骂，让她怎么瞑目啊！”
我却一点儿都难过不起来。
因为我清楚，这些都是出自苏晴之手。
而她这么做只是不过向我施压让我签了那份和解协议。
因为苏晴认定死者是我妈！
“不行！不能让他们颠倒黑白！”
小姨气得嘴唇发白，不由分说拉着我去律所找苏晴。
结果刚出电梯就碰上了。
苏晴和沈泽手挽手正从律所往外走，有说有笑好不亲密。
小姨眼珠子都红了，抓起垃圾桶就往苏晴和沈泽的脑袋上抡。
我怕小姨吃亏，赶紧拦住她。
“宸儿，你松手，让我砸死这对狗男女！”
小姨哭着大骂苏晴。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跟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搞破鞋，你对得起你妈吗？”
苏晴咬牙切齿地瞪了我一眼，可能她觉得是我撺掇小姨来的吧。
“我和谁交往是我的私事，我妈都不管我，您多什么嘴？”
咣当！
小姨手里的垃圾桶掉落在地，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晴：“你说什么？”
苏晴没吭声。
但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小姨顿时心灰意冷。
她擦去眼泪，咬着牙：“我再管你的事，我就是犯贱！”
我正要和小姨一起走，苏晴却一个箭步把我拦在电梯外。
“视频都看过了吧？”她挑衅地看着我：“还不肯签吗？”
我瞥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沈泽，嗤笑道：“苏晴，和解协议你要签就签，别再来烦我。”
说完，我就摁亮了电梯。
“顾宸，你少得意，如果我和你不是夫妻，我一定会亲自为阿泽辩护，让你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本不想搭理，却还没是没忍住。
“沈泽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这么维护他？”
苏晴白我一眼，讥讽道：“当年如果我和阿泽考上同一所大学，我和他早就结婚了！”
原来是白月光啊。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摇摇头，上了电梯。
由于舆论过度发酵，岳母的坠亡案很快就安排了开庭审理。
原告席上，只坐着我一个人。
苏晴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看我的眼神只有嘲弄。
“怎么就顾宸一个人在那？你干什么吃的！”
我一脸愕然。
苏晴的生父居然也也来了！
苏晴对她的生父深恶痛绝，自然不会理他。
我好心向苏父解释：“替被告辩护的是苏晴所里的律师，所以苏晴不能——”
才说一半儿，苏父已经火冒三丈了。
“赔钱货，你居然让员工替害死你妈的畜生打官司？早知道今天，你刚生下来我就该掐死你个白眼狼！”
苏晴冷笑：“现在才后悔？太晚了！”
她扫了我一眼，嘴角扯起抹不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身为律师，帮理不帮亲！”
呵！
真是大义凛然啊。
我摇头冷笑。
等会开庭后你最好还能这么说！
咚！
随着审判长敲下法槌，庭审正式开启。
“本院今天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审理原告顾宸与被告深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一案。
本案案情概要为：原告主张，其岳母周蓉（受害人，已故）......”
“不可能！”
苏晴豁然起身，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惨白一片。
第2章
“错了！一定是搞错了！”苏晴惊慌失措地大叫：“受害人怎么可能是周蓉？审判长，一定是搞错了！”
“肃静！”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表情严肃：“警告一次，请保持法庭秩序，不得大声喧哗，若再有人扰乱法庭秩序，本庭将予以制止并是情况采取进一步措施。”
在法警的注视下，苏晴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我清晰地看到她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仇恨。
真是好笑，她怎么好意思的？
难不成在苏晴眼里，造成这个结果的是我吗？
案情陈述后，进入举证质证阶段。
我虽然没办法请律师，但还是提前做了功课。
“鉴于网上流传的视频对我岳母的名誉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我申请当庭播放事发时完整视频。”
我注意到，当我提出这个要求时，对面律师下意识看向苏晴，显然有些意外。
我心中不由冷笑。
显而易见，对面律师在开庭前应该有过类似的担忧，但苏晴因为认定死者是我妈断定我绝不会申请当庭播放事发时完整视频。
原因很简单，我一定见不得“我妈”遇害时的凄惨模样。
投放在庭审现场大屏幕上的视频没有倍速，角度正常，也没有诡异的马赛克。
这应该是出事后，苏晴第一次从头到尾认真、清晰地看到整个事发经过。
她红着眼睛，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母亲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踏上天井桥。
而非网上视频那字幕分析中的脚步虚浮，动作古怪，神态诡异。
随后，她又看到自己的母亲半途停下左右张望，脸上同时出现疑惑的神情。
显然，这时候岳母猜测她可能走错路了。
而不是像网上说的那样，她正在紧张观察是否有人注意到她，因为她下一步可能打算跳下去自杀。
再然后，岳母从包里拿出手机。
也就是这个时候，悲剧发生了。
天井桥毫无征兆地突然断裂坍塌。
岳母绝望地在半空挣扎，却还是被埋在了砖石之下。
仔细看，岳母这时候手指还动了几下，如果施救及时，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
可受到惊吓的人们只顾着逃命，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被压在砖石下的岳母。
紧接着，人群被暴力驱散。
监控画面上，只剩下四散的碎石。
但很快，铲车的轰鸣声响起。
在工人的操作下，硕大的铲斗狠狠插进碎石中，平移，翻转。
第二次插进碎石中，平移，翻转......
第三次......
铲斗突地停住，工人下车查看，随后面无人色地大叫。
这时候，岳母全身没有一块好肉，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
苏晴两眼死死盯着屏幕，大张着嘴，喉咙里嘶嘶的，好似破了的风箱。
眼泪，已经流成了河。
我为岳母难过之余，心中又生出几分唏嘘。
苏晴，你看到自己的母亲出事如此伤心难过，那为何又对我母亲那样冷酷绝情？
压下心中的悲痛，我按着事先想好的，提出疑问。
“请问被告，已经完成主体建造的天井桥为何会在无任何撞击等外部原因下突然坍塌？”
“我合理怀疑正是由于你方在施工时存在严重偷工减料、降低工程质量标准等行为，导致我岳母在此次安全事故中遇害。”
沈泽坐在被告席上，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
他旁边的律师则自信满满地开口。
“首先，事故的发生的原因有关部门还在调查中，目前还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
“但我方已经提交了完成的工程质量报告，该报告由国际权威机构经过科学、严谨的检测后做出，足以证明我当事人公司并未降低工程质量，也不存在安全隐患！”
“第二，原告多次质疑我当事人公司存在偷工减料行为，我方对此提交了工程采购单和价格表，均符合市场价格。”
“最后，周女士不幸的遭遇确实很让人同情，但事发时该工程并未完全竣工，周女士是在并未得到允许的情况下私自进入的，其本身也存在过错。”
话音落下，苏晴突然站起来大喊。
“住嘴！不许污蔑我妈！”
这是苏晴第二次扰乱庭审秩序了。
这次审判长没有警告，直接让法警把苏晴请了出去。
“不！你不能赶我出去！我申请休庭！”
苏晴张牙舞爪地喊着，眼中有伤心，却更多的是对我的愤怒。
“顾宸，你听到没有，休庭，申请休庭！”
我摇头苦笑。
申请休庭？
苏晴，你难道不清楚，庭审一旦开始，没有正当理由是不能申请休庭的吗？
苏晴被请出去后，庭审秩序恢复，审判长示意举证继续。
我看见对面的律师似乎有几分迟疑。
但这时候，沈泽皱着眉推了推他的胳膊，脸上全是不满。
律师抿了抿唇，掏出一份岳母的体检报告。
其中有一项是心理检测。
上面清晰地显示我岳母近半年来睡眠质量低，心情低落，有抑郁的倾向。
“......尽管视频中周女士言行举止看起来正常，但根据报告，她本身存在抑郁的倾向，并不能排出自杀的可能......”
听到对面律师的话，我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岳母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苏晴！
身为母亲，她早就察觉到苏晴对我态度的变化，虽然我再三向岳母保证不会和苏晴离婚，可老人家到底还是担心子女。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她被攻击的理由！
而最让我无力的是，法庭在经过讨论后，采信了对面提供的这份证据。
也正常。
毕竟这份体检报告出自本市极有权威的那家医院。
我已经尽力，还能如何？
对方证据充足，无法认定构成重大安全事故，自然不能追究其刑事责任。
不过民事赔偿责任他们还是要承担的。
但当审判长判定民事责任划分，确定赔偿金额时，对面律师拿出了苏晴亲自签名的和解协议和谅解书。
“审判长，经过友好协商，我当事人已经和周女士家属达成和解，并出具了谅解书。”
和解协议和谅解书上，苏晴的名字格外刺眼。
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了激烈的议论声。
苏晴生父气得脸红脖子粗，看他那样子，要不是庭审还在继续，他怕是这时候就要出去暴揍苏晴一顿了。
小姨难以置信地盯着大屏幕，看向我的眼神茫然又无助。
在苏晴的“助力”下，我毫无悬念的输了。
毫无反击之力！
庭审刚结束，小姨就冲了出去。
啪！
她一耳光狠狠抽在苏晴脸上。
“不孝女，畜生！你妈泉下有知，要知道你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她......”
小姨捂着脸，失声痛哭。
出乎意料，苏父居然没有动手。
他只是走到苏晴面前，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
“幸好，你妈当年跟我离婚了。”
苏晴身子剧烈地抖了下，看向苏父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心虚。
可当她看到我时，眼里又冒出了仇恨的怒火。
“顾宸，你故意的！”
她冲到我面前，疯疯癫癫的。
“你明知道出事的是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再的误导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真是要给她气笑了。
“苏晴，你可真会倒打一耙。”
“你摸着良心想一想，出事后，我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你逼着我签和解协议，我是不是告诉你我没资格签，得你来？”
“好，这个算我没说清楚，我后来是不是清楚地告诉你出事的是岳母，结果你又是怎么说的？”
“你骂我为了讹钱满嘴疯话，还说一条老命捞了十万，让我知足！”
“我几次明确告诉你我不能在和解协议上签字，最后甚至被你逼到只能说‘死的是你妈’这种话，你还要我怎么样？”
“苏晴，做人不能太双标，想想出事后你都干了什么，你哪儿来的脸指责我？”
苏晴惨白的脸上看不到半点血色。
她两眼失神，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爸突然上前一步，冷冷地问了句。
苏晴下意识颤抖了一下，低着头不敢和我爸对视。
周围的人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苏晴分明以为出事的是婆婆！
所有人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苏晴，你是个人啊？”小姨一脸的匪夷所思：“你以为出事的是你婆婆就能心安理得的干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儿？我要是你妈，我非气死不可！我......我打死你个没心肝的狗东西！”
小姨气到几乎失去理智，对着苏晴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赶紧拦住她。
“小姨，别打，别打了。”
“宸儿，你别拦着，让我打死这个没有人性的东西！”
“小姨！”我紧紧抓着小姨的胳膊，压低声音：“这里是法院，苏晴是该打，可你不能因为她再搭进去啊，岳母的后事还没办，不能让她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亲人在。”
一想到岳母，小姨顿时悲从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淌。
“我苦命的姐姐，你......你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孽种啊！”
我轻声安慰着小姨：“事已至此，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岳母体体面面的走，小姨，节哀吧。”
小姨擦着眼泪，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宸儿，小姨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有句话小姨必须问，你是不是因为记恨苏晴那个白眼狼，故意不给你妈请律师？”
这话出口，我爸妈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苏父和岳母其他亲友也都紧紧盯着我。
倒也不怪他们有这样的怀疑。
我有正式工作，每个月工资也不低，正常来说请律师绰绰有余。
我苦笑一声：“小姨，苏晴对我提起了离婚诉讼，她担心我转移财产，一立案就申请了财产保全，我所有的银行卡都被冻结，哪儿有钱用？”
我爸立刻道：“我不是给了你银行卡？”
我叹口气：“有钱也没用，苏晴早就放话出去，谁敢接我的案子，就是和她过不去。”
这！
所有人又一次出离的愤怒。
我摇摇头：“就算有人肯接也没用，毕竟苏晴早早就签了和解协议，又写了谅解书，你让人家律师怎么打这种必输的官司？”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苏晴的身上。
这次，她没敢再叫嚣，脸上只有心虚。
“小姨......”
“你别喊我小姨。”
出乎意料，脾气暴躁的小姨这次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整个人都失去了精气神，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我没有你这样的外甥女，苏晴，你的事情我不想再管了。”
“你要是还念着一点点你妈的好，就去送她最后一程。”
“以后，再也别来往了，我受不住！”
说到这儿，小姨突然脚下一软，我赶紧扶住，她才没摔倒。
“宸儿，小姨没看错，你是个好孩子。”小姨红着眼睛，声音哽咽：“我姐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婿，你......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说完，小姨拍拍我的手示意我松开。
看着小姨步履蹒跚，我心中又忍不住地酸涩起来。
苏父反而冷笑一声：“狗屁！周蓉人不错，可惜生了那么个吸血鬼，白眼狼！顾宸，要我说你就是个倒霉蛋，赶紧跟她离婚，可别再沾这种臭狗屎！”
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送老周走的时候，记得通知我，到底做过夫妻，我也该送送她。”
撂下这句话，苏父便大步离去，看都没看苏晴一眼。
亲朋好友们三三两两的离开，走的时候全都避着苏晴，好像当她瘟疫似的。
我妈叹了口气，来到我身边，轻声道：“儿子，咱们也回家吧。”
我点点头，正要走，苏晴却突然像是回魂了拦在我身前。
“顾宸，你满意了？”
她瞪着腥红的双眸，咬牙切齿。
“你早就知道我变心了，故意报复我，对不对？”
“现在我众叛亲离，你高兴了？”
“我高兴？”我气极而笑：“苏晴，你爸刚才还真没说错，你就是一臭狗屎！”
苏晴勃然大怒：“你——”
“我什么？”
我直视着苏晴的眼睛。
“苏晴，昨日因今日果，现下这个局面，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网上带节奏的视频，你敢说不是你指导的？还有那带节奏的水军，不是你让人花钱买的？”
“你把沈泽当宝贝白月光，他对你呢？”
“沈泽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公司有专业的法务，他为什么选择向你卖惨？”
“我就问你，出事后，他一直求你和解，可曾提过一句出事的是岳母？他真的就一点也不知道？”
苏晴还在嘴硬：“你少攀扯阿泽，他天天和我在一起，怎么可能——”
我没耐心听她胡搅蛮缠，径直问她：“那你们律所的律师为什么会有妈的体检报告？”
苏晴身子剧烈一颤。
她没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阿泽他、他......”
我冷哼一声，不屑道：“或许刚开始沈泽确实不知道出事的是妈，但过了这么长时间，他早就知道了，却偏偏瞒着你，还让你心甘情愿地签和解协议，出具谅解书......”
“别说了，别说了，顾宸你别说了！”
苏晴双手插进头发里，疯狂地撕扯着，无比痛苦。
我的内心却毫无波动。
苏晴，她早就耗尽了我对她的所有情义。
我和她从校园走到婚纱，又一起经过十年婚姻。
最初，我确实想体面地分开。
可苏晴呢？
她为了老情人对我步步紧逼，手段很辣，哪里有半分往昔情谊？
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她误以为出事的是我妈时表现出的冷酷与绝情。
我妈可是拿她当亲女儿来疼的啊！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我承认后来我确实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但那能怨我吗？
“苏晴，就这样吧，我累了，你放过我和女儿，可以吗？”
听见我提到女儿，苏晴忽然捂着脸无声痛哭。
我只觉心力交瘁，叹了口气，提醒她：“去看妈最后一眼吧，别让她不安心。”
苏晴打了个激灵，胡乱地点点头，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我吐出口浊气，勉强冲爸妈笑了笑：“爸、妈，咱们回家。”
一周后。
岳母的葬礼在一片肃穆中结束。
我看着墓碑上岳母亲切的笑容，不禁悲从心来，不知觉地泪流满面。
温暖的小手悄悄伸进了我的手里。
“爸爸。”女儿声音软软的：“外婆笑得好漂亮啊。”
我怔住，再次看向墓碑。
确实，岳母的眼睛里仿佛闪着光。
或许，她已经开启了新的人生？
若有来世，愿岳母不要像今生这般悲苦。
“囡囡，给外婆唱一首她最喜欢的歌，然后我们就和外婆说再见，好不好？”
“嗯。”
女儿用力点头，眼里闪烁着美好的光。
听着女儿的歌声，我笑了。
这是出事后，我第一次舒心的笑。
从公墓回来，女儿牵着我的手，突然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没有来送外婆？”
我眉头皱起，这也是我疑惑的。
难道苏晴真的一点人性都没有了吗？
开车回家的路上，囡囡就睡着了。
突然，我爸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打开双闪将车慢慢停在路边。
“宸儿，出事了！苏晴疯了！”
“爸你别急，出什么事了？”
“你快看直播，苏晴疯了！”
直播？
我挂断电话，点进了苏晴的抖音。
瞳孔骤然紧缩！
直播画面里，苏晴穿了一身黑，脸上没有素日精致的妆容，只有狠辣与疯狂。
沈泽被五花大绑，就躺在苏晴脚边。
“晴晴，你千万冷静，我事前真的不知道出事的是阿姨，我——”
“闭嘴！”苏晴忽然一刀扎在沈泽的肩膀上，鲜血溅在她白皙的脸上，愈发触目惊心：“沈泽，我已经遭到了报应，现在该你了。”
“苏晴，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你这犯罪！你要坐牢的！”
“犯罪？哈、哈哈！”苏晴发出神经质的狂笑：“我妈被你害死了！我还在乎这个？”
她忽然把沈泽半个身子摁在楼顶边缘。
只一眼，就让人心跳加速，头晕目眩。
沈泽吓得大叫。
“沈泽，不想死就说实话，你们公司的工程到底有没有偷工减料？”
沈泽大概已经确定苏晴疯了，再不敢刺激她，连忙喊道：“有！庭审所有的价格表是我让财务做得假账，我用的材料全都是回收的残次品！根本不符合标准。”
苏晴面无表情：“那减量检测报告是怎么回事？”
“那时另外工程的检测报告，让我给掉包了！住建局好几次要来检测都让我找借口避开了，我一直没有封顶就是在等这个报告发回国，苏晴，我知道我犯罪了，我愿意坐牢。”
“但......但我真没有害你妈，那就是意......”
“外”字还没有说出口，苏晴忽然目露凶光。
“去地底下向我妈道歉吧！”
苏晴决绝地把沈泽从楼顶推了下去。
整个直播间都炸了。
所有人疯狂地发着毫无意义的弹幕，只为抒发震惊。
最后，苏晴直视着镜头，露出一抹微笑。
“顾宸，我要去向我妈认错了。”
“女儿......我相信你能照顾好她，你一直都是个好爸爸，好丈夫，是我没福气。”
“最后，对不起。”
说完这些，苏晴张开双臂，一跃而下！
直播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沉默许久，下车，点了一支烟。
苏晴。
下辈子，好好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