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岁那年,父亲带回来的漂亮阿姨用红头绳给我扎头发。
那天,母亲看着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我,沉默着走到河边跳河自尽。
从此,红头绳成了我永远的梦魇。
而结婚后,红头绳也成了我丈夫蒋旭的禁忌。
结婚后第六年,钢铁厂新来了一个小姑娘,她带着红头绳,一身红裙子明媚惹眼。
当天,丈夫便黑着脸把人开除赶出工厂。
他向我承诺:
“只要我在你身边,就绝不允许在你眼前出现任何红色的东西!”
可半年后,我从北方谈完合同回家。
却发现家里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根红头绳,刺目显眼。
而当初那个被他赶出厂的姑娘,如今大着肚子,一副女主人的姿态站在他身旁。
他一把拉过我,不由分说的将红色头绳系到我发间:
“娇娇怀孕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不过她说的对,你不能看见红头绳,就是太矫情。”
我浑身僵硬,不可置信的看向蒋旭。
然后抬手,直接把红头绳扯断,一把扔在地上。
既然这样,那我们的婚姻,也如同这根红头绳一样。
该断了。
1
“娇娇也是关心你,不就是扎个红头绳吗?你别这么矫情。”
他粗鲁的动作扯得我头皮生疼。
我看着刺眼的红色桌布,还有他手中不断收紧的红色发绳,心脏就像刀割一样疼。
十岁那年,父亲带回家的女人扎着一根红头色绳,把母亲逼到跳了河,从此她发间的红色就成了我一生不可磨灭的梦魇。
蒋旭向我求婚的那个晚上,我把自己的伤疤亮给他看,他心疼到落泪。
“徐婉,我答应你,以后绝不让你见到任何红色的东西。”
可现在,他用我最禁忌的红色,给了我致命一击。
谈不上是什么心情,我一把扯掉头绳,冷冷开口:
“带着你的东西,离开我的房间。”
蒋旭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声音沉了下去:
“娇娇只身一人在南方打拼,还怀着孕,她能去哪里?”
“就一根红头绳而已,你至于把人往死里逼吗?”
我直直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蒋旭,你忘记我娘是怎么死的了吗?”
“那是因为你娘太小心眼,不够大度!”
他厉喝出声。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怔愣在原地。
我耳边嗡了一声,心脏仿佛被塞满棉花,压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当初他在母亲墓前跪着,指天发誓要护我一生周全,绝无二心。
如今,却是旧事重演,他亲手将刀子捅进了我的心口......
喉头涌上腥甜,我竟低低笑出了声。
见我这幅模样,蒋旭眼底闪过慌乱。
他抿了抿唇,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两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不是那个意......”
“是我的错!我不该影响到你们的家庭,如果嫂嫂觉得我碍眼,我走就是了!”
沈娇娇带着哭腔打断了蒋旭的解释。
眼前的人哭得梨花带雨,蒋旭再顾不得我。
他立刻拉住作势要走的沈娇娇,眉头深深皱起:
“你走什么!街上的小流氓那么多,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多不安全!”
“在这安心住着,哪也不准去。”
他三言两语便替我做了决定。
我看着他望向沈娇娇那心疼的眼神,心底泛出一丝苦涩。
曾几何时,这种眼神也曾出现在我身上。
强忍着心中酸涩,我开口。
“我最后再说一遍,滚出去。”
沈娇娇紧咬下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嫂嫂一定是在怪蒋厂长昨天没去接你才发这么大脾气!”
“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昨天应酬不小心喝醉了,蒋厂长也不会留下来照顾我一晚上,耽误了时间。都是我的错,要打要罚我都认,我只求嫂嫂别再迁怒蒋厂长了。”
她突然跪在我面前,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蒋旭立刻把沈娇扶起,像护着宝贝一样把她挡在身后,冲我厉声呵斥:
“娇娇也是为了厂里才这么拼命,她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你非要把人逼死才满意吗!”
我猛地抬头,不受控制的红了眼:
“我不需要她的道歉,请你们快点离开我的视线!”
蒋旭眉头紧锁,眼里是对我浓浓的厌恶:
“徐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
他最后冷冷看了我一眼,搂着沈娇娇离开了。
门被重重关上,我疲惫瘫倒在床边。
相识二十年,蒋旭一直清楚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可如今,他却为了另一个女人一次次越线。
指尖用力,我把断掉的红头绳扔进垃圾桶里。
那我们的婚姻,也如同这根红头绳一样。
丢了吧。
2
直到第二天清晨,蒋旭都没有回家,也没有打来一个电话。
我丝毫不在意他带沈娇娇去了哪里,也懒得过问。
我吃完早饭后,便带着资料直接去了厂里。
可刚推开门,我便愣在了原地。
整个屋子被刺目的红色铺满,红丝带悬挂在屋子的每个角落,大红福字直冲眼帘,正中间是沈娇娇和蒋旭的两人合照。
抽屉里的文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各式红头绳,甚至沙发上,都放着凌乱不堪的红色长裙。
而我的私人物品、文件资料一件不落,全都乱堆在垃圾桶里,沾着可疑的污渍。
我揉了揉眉心,将文件一件件捡回来,打电话请律师起草离婚协议。
电话刚挂断,蒋旭便推了开门。
“娇娇胎儿受惊进医院了,我就多照顾了她一会。”
“时间太晚了,我就在附近随便找了个宾馆住了一晚。”
换做以往,我会声嘶力竭和他大闹一场,可此刻我只是平静点了点头。
既然要离婚了,他想做什么事便是他的自由,和我无关。
见我不吵不闹,蒋旭愣了片刻,下意识找补道:
“你也知道,娇娇一个姑娘家只身来南方闯荡,无依无靠的。看见她,我就想到你年轻时的样子,我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你说得对。”
我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句。
见我神色平静,蒋旭紧绷的肩膀一松,他掌心覆上我的手背,语气放软:
“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
“这次你给厂子里带来几千万的订单,是我们的大功臣,我在国营饭店定个包厢,点些你爱吃的菜,就当是给你赔罪了。”
我状似不经意从他掌心抽回手:
“行,正好我也有事和你讲。”
他继续说道:
“不过今天晚宴的场合很正式,你好好打扮一下。要是没有合适的礼服,我让娇娇给你找几件,别丢了面子。”
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我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哪有女人不爱美?
记得刚进厂那年,我还是个爱俏的姑娘。
每天下班后,总要换上碎花裙子,在镜子前转上几圈。
可后来,为了镇住那些不服管教、满口污言秽语的工人,我不得不剪短头发,换上粗布工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为了厂子,我何必常年只穿工作服?
我替他管着厂子,熬红了眼,磨粗了手,苦苦操持五年,都换不来他主动送我一件裙子。
而沈娇娇只需要站在那里冲他甜甜一笑,就能得到一切。
说不上是失望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我开了开口,正要讲话,办公室的门却被猛地推开。
推门而入的正是沈娇娇。
她站在门口,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开口。
“蒋厂长,我肚子好疼啊,你能不能开车带我去医院检查检查。”
看着娇怯怯的沈娇娇,蒋旭二话没说,抱起她转身离开,只匆匆丢下一句:
“等晚上我们再谈。”
可我知道,我等不到他了。
我自顾自去了供销社。
看着展柜上摆放的那件蓝裙子,第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的付款买下。
我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回到家时,没有人在,我没像以往一样马不停蹄收拾卫生,而是难得让自己放松了一会。
此刻环顾四周,我这才发现,不过半年,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生活过的痕迹了。
床上摆着小姑娘喜欢的各式玩偶,衣柜里,也满是沈娇娇爱穿的红色裙子。
我在屋子里翻找许久,最后在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我的旧物。
那些我曾经珍视的笔记、衣服,全都被随意丢弃在这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我把东西一件件扔进垃圾桶,连同旧日的那份感情。
就在这时,家里座机的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我接通后,发现是我的师弟打过来的。
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师姐,关系打好了!只要他签了离婚协议书很快就能走完流程。”
听着他语气的欢呼雀跃,我哭笑不得。
“怎么,你就这么盼着我离婚?”
“当然!毕竟当初要不是你非死心塌地跟着这个男的,现在研究所一把手的位置哪里轮得到我。”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
“你这次回研究所还走吗?”
我失笑:
“不走了,和你们一起干大事。”
3
我回到二楼,正好看见蒋旭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娇娇在沙发上坐下。
她捂着肚子,脸色苍白,一副虚弱的样子。
蒋旭半跪在沙发前,掌心轻轻揉着沈娇娇的肚子,柔声问道:
“是不是累着了?”
见沈娇娇满头是汗,他便动作轻柔把她的长发拢起,熟稔地用红发绳给她挽了个发髻。
可从前我高烧到39度,蜷着身子求他给我倒杯热水。
他转身离开,只甩来一句
“厂里还有事要忙,只是发个烧而已,至于这么娇气吗?”
看见我,蒋旭头也不回命令道:
“娇娇肚子饿了,你去给她煮点吃的。”
我没理会他,心里是说不清的滋味。
见我一言不发,蒋旭神情晦暗看了我几眼,却没说什么,焦急去了厨房。
客厅只剩下我和沈娇娇两个人。
我抬腿就走,不愿多待。
可下一秒,沈娇娇突然跌下沙发,蜷缩在地上,泪水涟涟地望着我。
“嫂嫂......你为什么要推我......”
“这个孩子确实是蒋厂长的,就算你不喜欢我,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就算姐姐你看我不顺眼,也要蒋厂长见孩子最后一面吧......”
这突如其来的陷害让我一愣神,我还没做出反应,蒋旭就已经从厨房冲了出来。
看见眼前这一幕,他脸色瞬间阴沉,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徐婉,你疯了吗?谁给你的胆子动娇娇!”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开口:
“我离她至少三米远,怎么推?”
“我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给娇娇道歉!”
蒋旭根本不给我半点解释的余地,摁着我的头就要向沈娇娇道歉。
沈娇娇藏在他身后,冲我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我奋力挣开他对我的束缚,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我只觉得满心疲惫。
沈娇娇如此拙劣的演技,我不信蒋旭看不出来。
他只是从来不愿意相信我罢了。
强忍着手腕上的痛意,我平静开口:
“既然你不相信,那就算了。”
可下一秒,蒋旭突然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他双目通红,嘶吼出声:
“你要是介意他们娘俩,等孩子生下我自然会把他们送到远远的,你至于下这种毒手吗?!”
“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我的脸颊火辣辣的疼,只觉得荒谬可笑。
曾经蒋旭向我承诺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
可如今,为了沈娇娇,他一次又一次践踏我的底线。
我面无表情,可我刚准备把离婚协议书拿出来,就被沈娇娇打断了。
4
她眨了眨眼,挤出来一滴眼泪:
“蒋厂长,你别和嫂嫂生气,嫂嫂一定是和我有误会才这样对我,你先出去吧,让我和嫂嫂好好聊聊。”
“那好。”
蒋旭目光警告看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要是我回来看见娇娇少一根头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刚把门关上,沈娇娇便立刻变了表情。
她褪去那副温柔如水的模样,轻蔑打量着我:
“我告诉你,我肚子里怀的是蒋旭唯一的儿子,是他传宗接代的宝贝!”
“男人嘛,都喜欢年轻貌美的。就算你是陪了蒋旭十几年又如何?还不是我勾勾手,他就跑到我身边了。”
“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赶紧和蒋旭离婚,不然年纪一大把还被赶出家门,多难看啊。”
说完,她好整以暇看着我,想欣赏我崩溃的样子。
可我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喜欢给你好了,蒋旭和这个厂子,我都不要了。”
看了看手表,时针转到五点,京市要接我的人快到了。
随手将离婚协议书丢在桌子上,无视沈娇娇错愕的表情,我拎起文件袋头也不回地离开。
......
屋子里没有丝毫动静,不知为何,蒋旭心中焦躁,抽了一支烟也无法平息。
再也等不及,他一把推开了房门,却发现屋里只剩下沈娇娇。
“徐婉去哪里了?你们谈的怎么样了?”
沈娇娇抚摸着脸上的红痕,哭得梨花带雨:
“嫂嫂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狠狠打了我一巴掌,还咒我早日流产......蒋哥哥,要不是为了你,我们娘俩怎么会受这么大的罪。”
“我不管,你要是不好好补偿我,我就带着孩子离家出走!”
蒋旭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满口答应:
“好好好,娇娇受委屈了,娇娇想要什么我都给!”
沈娇娇眼神亮了亮:
“真的吗,我看徐婉厂子的股份就不错......”
“不行!”
她话没说完,蒋旭就厉声打断。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好,他缓了缓,轻声开口:
“等回头我把我的股份给你一转让部分当补偿,但徐婉那份不行,谁都不准动。”
沈娇娇恨恨咬了咬唇,开口道:
“可嫂嫂说,这个厂子,她不要了啊......”
可听了她的话,蒋旭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沈娇娇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支支吾吾开口:
“这不是正好吗,我也能应酬拉客户,没有她,厂子也会越办越好的!”
“蠢货!!!”
“你以为徐婉的副厂长怎么来的!厂子的核心技术、订单、客户资源全在她手里!还越办越好?没有她,厂子一个月内就得破产!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风!”
蒋旭猛地暴怒,一把掀翻茶几。
桌子上的离婚协议书掉落在地上。
蒋旭看过去,目光触及封面几个字时,他不可置信地一愣。
他弯腰正要去捡,房门突然被敲得啪啪作响。
助理气喘吁吁站在门外,神情满是慌乱:
“厂长不好了!上头来人亲自把徐姐的档案调走了!那个几千万的大客户突然发电报要取消订单!其他客户也都在赶来的路上,说不再合作了。”
“我们完了!”
蒋旭手都在打颤,他疯了似的冲出门,一路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追上徐婉!
第二章
5
蒋旭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扬长而去,卷起的尘土扑了他满身。
“徐婉!”
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可车子已经拐过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助理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蒋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徐婉真的走了。
“她怎么能走?”
蒋旭被尘土呛得直咳嗽,他骤然想起那份被遗忘在家的离婚协议书。
他急速冲回家,疯一般的翻找出来。
看着最后一页那已经签字盖章的徐婉两字,他心间一跳,只觉得不可相信。
徐婉那么爱他,怎么会主动和他离婚呢?
可失魂落魄回到厂里,推开办公室的门,却发现徐婉的工位已经空了。
抽屉拉开,里面干干净净,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只有桌角摆着的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
他突然想起,以前都是我记得给这盆绿萝浇水。
“厂长......”
生产主任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三车间的工人说,没有徐副厂长的排班表,他们不知道今天该谁轮值......”
蒋旭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向墙壁,瓷片四溅,茶水顺着墙面往下淌。
“没有她,厂子就转不动了?!”
他低吼,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没有徐婉,这个厂子真的转不动了。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大步走向车间。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他来了,立刻噤声散开,可那些眼神里的不满和质疑,他看得清清楚楚。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他厉声呵斥。
可没人动。
一个老工人壮着胆子开口:
“以前都是徐副厂长安排生产,现在她不在,我们连图纸都看不懂......”
蒋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来,他从来没认真看过她画的那些图纸,也从来没在意过她熬了多少夜才把生产计划排得滴水不漏。
他只知道,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多,效益越来越好,所有人都夸他是个有本事的厂长。
可现在,徐婉走了,蒋旭才发现,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
蒋旭回到办公室,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合影上。
那是建厂初期拍的,他站在中间,意气风发,而我站在角落,安静地微笑着。
他伸手把相框摘下来,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低声念着我的名字,喉咙发紧。
可不管蒋旭怎么尽力阻止,订单取消的电报还是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办公室。
蒋旭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退单通知,脸色阴沉得可怕。
“厂长,又来了三封。”
助理战战兢兢地递上新到的电报。
“都是大客户,说......说只认徐副厂长的技术。”
蒋旭猛地将电报扫落在地,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工人,心里一阵烦躁。
“让他们都滚回去干活!”
助理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
“工人们说......没有徐副厂长,他们干不了。”
话音刚落,厂区的大喇叭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工会主席的声音传遍整个厂区。
“全体工人注意!即日起,停止生产,集体罢工!要求厂方恢复徐婉同志职务!
蒋旭猛地推开窗户,怒吼道:“反了天了!”
可回应他的,是工人们齐刷刷摘下手套、丢下工具的声音。
三天后,钢铁厂彻底陷入瘫痪。
车间里静悄悄的,机器停了,炉子冷了,连往日嘈杂的敲打声都消失了。
蒋旭站在空荡荡的厂区中央,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从来没想过,徐婉的离开,会带来这样的后果。
6
火车驶入京市站时,窗外的阳光正好。
我望着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恍惚间想起当年第一次来京求学时的场景
那时我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背着帆布包,怀揣着对祖国工业的一腔热忱。
“师姐!”
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向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在人群中高高举着接站牌,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着“欢迎徐婉同志”。
他额头上沁着细汗,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我拎着行李刚下车,他就一个箭步冲过来,不由分说地接过我手中的箱子。
“老师一早就去菜市场买鱼了,”他边走边说,耳尖微红,“说是要做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我看着他被箱子压得微微发颤的手臂,伸手要帮忙:“我自己来......”
“不用!”他猛地往旁边一躲,差点撞到路人,脸更红了,“这种力气活,我来就行。”
阳光透过站台的玻璃顶棚洒下来,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我突然发现,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喊“师姐”的少年,如今肩膀已经宽厚了许多。
老师的四合院还是老样子。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方桌,上面摊着厚厚的图纸。
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仔细标注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迟到了十三分钟,火车又晚点了?”
我眼眶一热:“老师......”
老人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我:“瘦了。”
他放下钢笔,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推过来,“先垫垫肚子,鱼马上就好。”
林向阳已经麻利地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菜刀与案板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伴随着葱姜蒜的香气飘出来。
“国家级连铸项目批下来了,”老师递给我一沓文件,“你是技术总负责人。”
我翻开文件,首页赫然印着“国家七五重点科技攻关项目”。
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是多少科研工作者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
“你值得。”老师打断我,眼神慈爱而坚定,“这些年你在基层积累的经验,正是这个项目最需要的。”
厨房里,林向阳探出头:“师姐,尝尝咸淡?”
他举着汤勺,眼神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鲜美的鱼汤滋味在舌尖绽放:“正好。”
他笑得眉眼弯弯,忽然压低声音:
“师姐,我把实验室都收拾好了,你当年用的那台显微镜,我还留着......”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回家的感觉真好。
夜深了,老师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端着热茶推门进去,发现他正在看我当年毕业论文。”
“丫头,”他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这个思路,现在可以继续深化了。”
我凑过去看,发现那正是我最近在思考的技术瓶颈。
老师总是这样,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困惑。
“对了,”他突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把你的人事关系转回北京了。”
我接过调令,百感交集。
这意味着,我彻底告别了那个小城,告别了蒋旭。
窗外,林向阳正在院子里调试自行车。
月光下,他修长的身影格外清晰。
他似有所感,抬头望过来,冲我笑了笑。
老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意味深长地说:
“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
我握紧手中的调令,轻轻点了点头。
7
再见到蒋旭,是在我的研讨会上。
全国冶金工业技术交流会的会场座无虚席,镁光灯不时闪烁。
我站在主席台上,身后大屏幕展示着我们团队研发的新型连铸技术数据。
台下第一排坐着几位部级领导,正在认真记录。
“通过这种新型结晶器设计,我们成功将钢材合格率提升12个百分点......”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
就在这时,会场侧门被推开。
蒋旭带着沈娇娇姗姗来迟,工作人员正在低声要求他们出示邀请函。
我看过去,他憔悴了不少,衣衫凌乱的不像话。
沈娇娇不耐烦地翻找手提包,突然抬头看见站在聚光灯下的我,手指猛地攥紧了包带。
我的演讲没有停顿,但余光看见她用力拽了拽蒋旭的袖子,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蒋旭抬头看向我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他们最终在最后一排落座。
结束会议后茶歇时,沈娇娇径直朝我走来。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改良连衣裙,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徐姐,”她挡在我面前,声音甜得发腻,“听说你现在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住在学校宿舍像什么样子?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房子。”
“我一句不想用别的女人用过的房子,蒋哥哥当天就买了一套新房,他可真的太会宠人了。”
“蒋旭以前也是对姐姐这么好吗?”
尽管已经不在意蒋旭,可想起过往,心脏还是难免酸楚。
我没有理会她,转身就走。
可蒋旭一把拉住我。
我冷冷看着他:“有事?”
蒋旭的手指微微捏紧,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他抿了抿嘴唇:“这婚你要是离了,以后不管你怎么求,我都不会跟你复婚的。”
我开口:“正合我意,麻烦蒋厂长尽快签字,不要耽误了我。”
“现在可以松开了吗?”
可蒋旭不依不饶,他身旁的沈娇娇脸色已经阴沉下去了,他依旧没有松手。
“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不离婚,那你就等着打官司吧。”
场面一时僵硬,就在我不耐烦想甩开他的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徐教授,部长请您过去合影。”
林向阳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胸前挂着组委会的工作证。
“您的发言被选为本次会议最佳报告,新华社记者想做个专访。”
沈娇娇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死死盯着我胸前的“首席专家“胸牌,又看看不远处正在等候的部领导,脸微微抽搐。
蒋旭终于不情不愿松手,我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沈娇娇尖细的声音:
“蒋旭!你看看她那副样子......”
我没有回头。
林向阳走在我身侧,轻声道:
“师姐,刚才部长说想请你去参加下周的专家座谈会。”
会场外阳光正好,照在胸前沉甸甸的专家证上。
后方的玻璃幕墙上,隐约映出沈娇娇还在原地跺脚的身影,而蒋旭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望着我离去的方向。
但这一切,已经与我无关了。
8
自从见到我之后,蒋旭就更加心神不宁。
一连半个月,他都住在厂子里没有回来。
沈娇娇再也忍不住了。
她眼珠一转,便给蒋旭打去电话。
“蒋旭,你去哪儿?我刚刚摔了一跤,肚子好疼,你回来好不好?”
可等蒋旭风风火火赶到屋子时,她正坐在沙发上吃水果。
蒋旭将她前前后后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无碍后才放开她。
她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你这是紧张我?”
蒋旭拉起她就要往外走:
“你不是说摔倒了吗?怎么能不去医院呢?”
沈娇娇拉住他:“蒋旭哥哥,其实我根本没事儿,我只是不想你呆在工厂那么久。”
蒋旭松开她,拧了拧眉心。
他突然就觉得沈娇娇有点烦人,工厂的事情那么多,她居然有心思来开这种玩笑。
沈娇娇最懂怎么拿捏蒋旭了,她从身后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背上。
“你不想见我是吗?所以你一点都不爱我?“
蒋旭的心跟着她的话隐隐抽痛。
他还是心软了。
“乖,别多想,怪我这些天太忙,才没空陪你。”
他不愿意跟徐婉离婚,也不愿意跟沈娇娇分开。
可话是这么说的,他已经深深叹了一口气。
见沈娇娇确实没有什么大事,他拎起公文包就要回到厂里。
一个周内再找不到投资方,厂子就要面临破产了。
可沈娇娇拉住他的手,撅起嘴巴,不肯松开。
“蒋旭哥哥,我想到拯救厂子的办法了。”
“我记得大学时资助我的那位叔叔也是开工厂的,或许我们可以求他帮帮忙。”
蒋旭惊奇睁大双眼,将她抱在怀里欢呼转圈:
“娇娇,你真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小仙女!”
“等这次风波彻底解决,我就和徐婉离婚,娶你进门!”
沈娇娇惊住,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蒋旭签了那张离婚协议书。
我们顺利离婚。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春日的阳光洒在那张薄薄的离婚判决书上。
五年婚姻,就此画上句号。
“徐婉!”
蒋旭追了出来,他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他伸手想拉住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林向阳正从车里下来走向我,手里拿着我的羊绒大衣,自然而然地披在我肩上。
“师姐,车在等了。”
他温声说,目光扫过蒋旭时,带着淡淡的警告。
蒋旭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盯着我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声音沙哑。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判决书收进包里。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沈娇娇正被几个记者围住,她歇斯底里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他心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林向阳轻轻握住我的手:
“走吧,老师还在等我们吃饭。”
我们转身离开时,我听见蒋旭在身后喊:
“徐婉!如果当初我不把沈娇娇接到家里,如果没有那一个红头绳,我们是不是就不会离婚?”
我轻轻笑了一下:
“蒋旭,你真当我们的矛盾只起源于那个红头绳吗?我失望的是你明明知道我娘因为红头绳跳河自尽,明知道那是我的底线,你还一次又一次越线,一次又一次伤害我。”
“你对我的不在意和漠视,早就让我对你失望至极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认识你!”
我没有回头。
9
三个月后,蒋旭还是破产了。
失去我的技术,那几万块的订单根本救不活几千人的工厂。
银行来清算那天,蒋旭站在空荡荡的财务室里,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会计把最后一本账簿放在桌上:
“厂长,银行刚才来电话......”
“我知道了。”
他翻开账簿,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触目惊心的数字:负债两千三百万。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是法院的强制执行通知。
蒋旭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凄厉。
他摸出皮夹,里面夹着张泛黄的合照。
照片里的徐婉笑容温婉,正在给厂门口的月季浇水。
而他曾经以为,这样的温柔永远属于他。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沈娇娇踩着高跟鞋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红唇一撇:
"蒋旭,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钱给我?"
蒋旭抬起头,眼神空洞:"什么钱?"
"装什么傻!"沈娇娇尖声道,"你不是答应给我买房子吗?现在厂子都破产了,我总不能跟着你喝西北风吧?"
蒋旭盯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嘶哑:“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和孩子的。”
可沈娇娇嗤笑一声,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抚过肚子:
“蒋旭,你不会真的要让我跟着你吃苦吧。”
“你不会真以为这是你的种吧?”
蒋旭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一把抓住沈娇娇的手腕:“你什么意思?”
沈娇娇甩开他的手,眼神轻蔑:
“实话告诉你吧,这是王局长的孩子。人家答应娶我了,你算什么东西?”
蒋旭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什么我?”沈娇娇冷笑。
“你这么穷,还想娶我这个黄花大姑娘?做梦去吧!”
她转身就要走,蒋旭却突然拽住她的包带:
“当初是你说......”
“当初是当初!”
沈娇娇用力一扯,包带断裂,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现在你连给我买包的钱都没有,还指望我跟你过苦日子?”
蒋旭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裂的包带。
一阵风吹过,吹掉了桌子上的照片。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徐婉依旧温柔地笑着,而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
春风拂过面颊,带着自由的气息。
林向阳的手指与我十指相扣,戒指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在报纸上看到蒋氏钢铁厂破产清算的消息。
配图是蒋旭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厂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林向阳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在看什么?”
我合上报纸,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没什么。”
窗外,研究院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随风飞舞。
桌上摊着最新的科研计划书,首页印着我和林向阳的名字。
曾经的爱恨情仇,都化作春风吹散。
而前方,是属于我们的,崭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