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人称我是菜市场猪肉西施,特长杀猪,三分钟剔骨、五分钟分肉。
那天碰巧在猪肉摊旁边捡到个还俗的俊和尚。
本想白嫖个帅哥当老公,可他嫌我是个屠户,宁愿帮我杀猪也不愿上我的床。
直到数十架直升机包围了我的猪肉摊,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逃婚坠机后,失忆的京圈佛子爷。
这位爷走前一把扯掉身上沾着猪血的围裙,捻着那串佛珠,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你应该找个收破烂的,蝇虫腐臭和你一身血腥味最配。”
我想佛子爷说的话应该不会错,转头就答应了隔壁垃圾场老王的求婚。
可婚礼当天,佛子爷却砸了场子,他扔了佛珠,赤红着眼将我抵在喜宴桌前:
"姜穗,我为你破了杀戒,沾了荤腥,你怎么敢嫁给别人?"
1.
我站在猪肉摊前,看着面前的阵仗着实有点糊涂。
直升机掀起的风把猪下水吹得满地乱滚,我眯着眼,看见十几个黑西装齐刷刷鞠躬喊“陆少”。
那个昨天还蹲在我摊位后面剁排骨的假和尚,此刻正被人伺候着擦手。
指甲缝里的猪油被一点点清理干净,就像要抹去这一年的所有痕迹。
“阿尘!”一道香风掠过,穿白裙子的姑娘扑过来就要抱他。
我下意识伸手拽她袖子:“别,他不喜欢女生碰......”
话没说完就卡在喉咙里。
他确实推开了这个姑娘,不过是先扯掉了身上沾血的围裙。
我看着他像扔垃圾似的把那件跟我同款的围裙丢进馊水桶。
然后张开双臂,把那个姑娘搂了个结结实实。
“心柔。”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手里的斩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年我递毛巾都只敢用筷子夹着递,因为他会嫌我手上沾了猪油味。
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女生碰他,现在才知道他只是排斥我碰他。
甚至直到今天,我才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知道。
他叫陆尘。
“姜小姐是吧?”
颜心柔从陆尘怀里探出头,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当初要不是阿尘为了和我在一起逃婚坠机,你怎么可能捡得到他?”
“堂堂京圈陆家的佛子爷,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连佛前供果都得是空运的珍品,可你居然让他给你剁排骨、刮猪毛?”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尖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他这双手,平时连签合同都有人捧着钢笔递?你倒好,让他沾满血污,跟个下等苦力似的!”
陆尘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忽然想起他失忆发烧那晚,也是这样垂着眼,却紧紧攥着我的手说“别走”。
现在他连看都不愿看我。
“姜穗。”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刮猪毛的刀还冷,“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攥紧了手里的斩骨刀,刀柄上的血渍黏腻地沾在掌心。
是啊,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高高在上的佛子爷,却被逼的蹲在我的猪肉摊后面,笨拙地学着剔骨,被溅起的血水吓得闭眼念经。
而我不过就是一个臭卖猪肉的。满手老茧,一身腥膻。竟还痴心妄想,以为能用猪骨汤暖化一尊玉佛的心。
颜心柔见我沉默,得意地挽住陆尘的手臂,娇声道:“阿尘,我们走吧,这地方臭死了。”
陆尘终于抬眼看我,目光有一丝躲闪。
“姜穗。”他薄唇轻启,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当初你从垃圾堆里捡到我,这一年我帮你剁过排骨、刮过猪毛,手上全是洗不掉的腥味。”
“你救我的债算是还清了。”
“从今往后,我们互不相欠。”
陆尘说完,朝我微微颔首,转身就要离开。
我下意识伸手想拽他衣袖,却被隔壁王大娘一把拽住。
“傻丫头,还看啥看?”
她粗糙的手指戳着我脑门,“那直升机一响,老娘就知道要坏事,你当那些少爷真能看上咱们这些满手老茧的?”
“你捡他那天,大娘就跟你说了你们不是一路人。”
对,刚从垃圾堆捡到陆尘那天。
他白衬衫沾满泥水,手里却死死攥着串佛珠,睫毛上还挂着雨珠。
“喂,死了没?”
我用杀猪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他睁开眼时,我手里的刀“咣当”掉进了下水道。
这哪是人啊,分明是庙里偷跑出来的玉面菩萨。
我鬼使神差把他拖回了家,像拖半扇没付钱的猪肉。
隔壁王大娘嗑着瓜子直咂嘴:“穗啊,这小白脸一看就是吃不了苦的,你养他不如多养两头猪。”
我没理她,因为他长得好看我欢喜他。
陆尘失忆的日子里,他总爱跟在我身后。我剁排骨时,他会默默递来毛巾;
深夜收摊,他蹲在巷子口等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次我割伤手指,他捧着我的手小心包扎,指尖轻颤得像捧着什么珍宝。
可一切都在他恢复记忆那天变了。
“姜穗。”
他看着案板上的猪肉,眼神陌生而疏离,
“你知道我平时喝的茶多少钱一两吗?”
他捻着佛珠,声音很轻,“够买你整个猪肉摊。”
那时候只当他在开玩笑,毕竟他只是个连猪大骨都剁不利索的假和尚,
可我不知道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的人,会是京圈赫赫有名的佛子爷。
我更不知道他会那么厌恶我,
宁愿破杀戒也不愿意和我有任何瓜葛。
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拍了拍胸口,明明什么伤都没有却很疼,拔凉的疼。
凉?我晃了晃神。
对了,他的玉佩还在我胸前挂着。
他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放在了我手上。
要还给他的。
所以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握着玉佩出了门。
2.
我攥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站在陆家雕花铁门前。
整栋别墅张灯结彩,连庭院里的树都缠满了红绸,显示喜事来临。
管家开门时,我下意识把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往下拽了拽。
“找陆尘。”我说。
管家上下打量我一眼,还是让我进去了。
走进客厅那一刻,我差点被水晶吊灯晃花了眼。
墙上挂着的照片里,颜心柔穿着白纱靠在陆尘肩头,笑得甜蜜。
我想起手机里那张偷拍的影子照,是我和陆尘唯一的合影。
那时他说不喜欢拍照,原来只是不喜欢和我拍。
“你来干什么?”
颜心柔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真丝睡袍泛着光泽。
“还东西。”我低头应着。
她扫了眼我磨破的牛仔裤,突然笑了:“还东西?你看看你这穿着打扮还好意思到陆家来?”
她随手拉住一个路过女佣:“小玲,你这套制服多少钱?”
“三千八,颜小姐。”
“听见了吗?”颜心柔挑眉,“你全身上下加起来,都不如陆家佣人的一件衣服值钱。”
“你只配待在你的城中村,天天卖猪肉。”
我死死攥着玉佩,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玉上“傅”字刻痕。
这件衬衫是我最体面的衣服,特意熨过才敢出门。
“心柔。”
陆尘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我抬头,看见他缓步下楼,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玉佩上,眼神复杂。
“阿尘,她......”
“我知道。”陆尘打断颜心柔,向我伸出手,“给我吧。”
递出玉佩时,我的指尖擦过他掌心。
他猛地缩手,玉佩“啪”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两半。
空气瞬间凝固。
我蹲下去捡,却看见陆尘先一步弯腰。
他捡起碎玉时,手指在发抖。
“这可是傅家祖传要给未来儿媳妇的玉佩!你知道这值多少钱吗?居然敢把它摔碎了!”颜心柔惊呼。
“管家!报警!把她抓起来让她赔!”
“够了。”陆尘突然厉声打断,攥紧碎玉看向我,“你可以走了。”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药材和用量,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这是......”我努力压住哽咽,“你坠机那会儿,老中医开的方子。说要喝半年才能补回气血。”
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那是我每天收摊后,熬夜守在药罐前时,不小心被蒸汽熏湿的。
颜心柔突然尖声笑起来:“就你找的江湖郎中?阿尘家里的医疗团队可都是哈佛毕业的专家!谁看得上你的方子!”
“心柔。”陆尘轻喊了一声。
可我已经听不下去了。
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片水痕。
是啊,他这样的身份,怎么会需要我东拼西凑借钱抓的药?
“对不起,”我慌忙把纸往他手里塞,
“我知道你看不上,可这药钱是我东拼西凑借来的,不是什么便宜药,也不是什么江湖郎中。”
陆尘突然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还是那么暖,暖得我想哭。
“姜穗。”他声音哑得厉害,
“这方子多少钱,我还给你,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3.
以前陆尘恢复记忆后,总是对我说这句话。
可今天我才真的认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心里好像被无数根铁丝绑住,
缴的鲜血直流。
他见我没有反应,招呼管家送来了一张支票。
颜云柔一把抢过支票,强硬的塞在了我的手上。
“拿了回你的城中村去,别再来烦我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陆家的,只记得走出大门时,颜心柔整个人都挂在陆尘身上。
管家看见我的目光还笑着冲我说:“我们少爷和颜小姐是青梅竹马,感情可好了,如果不是当初老爷指错婚,少爷和颜小姐应该早就结婚了。”
那句话像刀子一样,凌迟着我。
回到城中村,王大娘正在门口择菜。
她一见我就惊呼:“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脸怎么红成这样?”
我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油腻的水泥地上。
王大娘赶紧扶住我,粗糙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烫死个人!作孽啊!”
她把我拖进屋里,翻箱倒柜找体温计。
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见她絮絮叨叨的埋怨:“我让你别去找他,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去了一趟给自己整得半死不活回来!”
体温计显示39.8度。
王大娘骂骂咧咧地去熬姜汤,我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发呆。
“你不过就捡了他一年,怎么就情根深种了呢傻丫头......”
王大娘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我迷迷糊糊地想,是啊,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第一次见面就让我看丢了魂。
大概是因为那半年他失忆的时候,总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穗穗”叫得我心尖发颤。
记得有次我切到手,他急得眼眶都红了,捧着我的手小心包扎,指尖都在发抖。
那时候我笑话他:“不就是道小口子,至于吗?”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穗穗疼,我就疼。”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他恢复记忆后,看我的眼神冷的像是冰窖里的千年冰块。
王大娘端来姜汤。
热气氤氲中,我仿佛又看见陆尘失忆时站在药罐前,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喝药的样子。
“趁热喝!”王大娘粗声粗气地命令,“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出息!”
我接过碗,眼泪“啪嗒”掉进汤里。
原来最疼的不是高烧,是明明知道不该想,却控制不住一遍遍回忆他温柔时的样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撑着发烫的身子爬起来。
王大娘急急忙忙追出来:“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烧还没退呢!”
我麻利地系上围裙,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剁:“男人没了,事业还是得要的!下市场的猪肉西施这名号可不能砸了。”
王大娘看我精神头十足,也不再劝,跟着我一块去了菜场。
刚支好摊子,就来了个大主顾,要一百斤上等黑猪肉,后天送到明珠大酒店,价格好商量。
“这可是笔大买卖!”王大娘喜滋滋地搓着手,“听说那酒店专供达官贵人,要是做成了,往后不愁销路!”
我和王大娘忙活了两天,精挑细选了最好的黑猪,连夜宰杀处理。
送货那天,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当货车停在酒店后门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酒店正门张灯结彩,巨大的LED屏上滚动着“恭贺陆尘先生与颜心柔小姐订婚之喜”的字样。
透过落地窗,我看见陆尘一身白色西装,正挽着颜心柔的手接受宾客祝福。
“哎哟喂!”王大娘一拍大腿,“这不是那小白脸吗!”
我死死攥着送货单,指甲掐进掌心。
“穗穗......”王大娘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脸,“做生意嘛,顾客就是上帝。”
4.
酒店经理从后厨走出来,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站在油腻的后厨通道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谁是猪肉负责人?”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往前一步:“我是。”
经理递过来一条崭新的厨师围裙和银质餐盘,上面已经摆好了红烧肉:“主顾特意要求,这道菜要由你亲自去前厅展示。”
他压低声音,“额外付三倍报酬。”
王大娘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这不是欺负人吗!穗穗,咱不挣这个钱!”
我轻轻按住王大娘粗糙的手,接过围裙系在腰间。
菜市场要拆迁了,我需要钱去买猪肉铺。
人没了,事业得要。
我的旧布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远远地,我看见颜心柔转过头来。
她今天穿着定制礼服,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端着餐盘穿过人群。
“红烧肉一份,”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祝新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每走一步,我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好奇的,有嘲笑的,更多的是看热闹的。
颜心柔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一个杀猪的村姑,也配肖想陆家的少爷?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死死捏紧拳头,却始终不发一言。
她见我不说话,忽然伸手“不小心”碰翻了餐盘。
滚烫的红烧肉和酱汁瞬间从我头顶淋下,油腻的汤汁顺着我的脸颊、头发往下滴落。
“啊呀!”颜心柔惊呼一声,眼眶立刻蓄满泪水。
整个宴会厅爆发出一阵哄笑。
陆尘快步走来,看见颜心柔泫然欲泣的模样,立刻沉下脸质问我:“你做了什么?”
我顶着满头的红烧肉酱汁,突然笑了:“我做了什么?被淋一身红烧肉的人是我,被羞辱的人也是我,你问我做了什么?”
陆尘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
颜心柔适时地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姜小姐说,阿尘你是她捡回去的老公,说我不该跟你订婚。”
她抽泣了一下,“我只是不小心碰到盘子,她自己把红烧肉举起来淋了一身,说要让你看清我的真面目。”
宾客们哗然,议论声四起。
我站在原地,任由酱汁滴落,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陆尘,”我抹了把脸上的油渍,“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我话没说完,颜心柔就尖声打断:“阿尘你看!她到现在还在纠缠你!”
陆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最终别过脸去:
“姜穗,你不应该肖想我,你的身份只配和收破烂的在一起。”
“好。”我笑着应和,转身就走。
5.
王大娘一见我满头满脸的红烧肉汁,心疼得直跺脚。
她扯起袖子就往我脸上擦:“哎哟我的穗穗啊,你说你喜欢那个小白脸什么哟!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
我握住大娘粗糙的手,突然笑了:“大娘,你家王旭那个废品站,现在经营得咋样啦?”
“哎呦喂!”王大娘眼睛一亮,“我家那小子现在可出息了!五个废品回收站,去年还买了辆大卡车哩!”
我眨眨眼:“他还没结婚啊?”
王大娘一拍大腿:“结啥婚啊!那傻小子从十六岁就喜欢你,你不是知道嘛!”
“我嫁。”
我打断她,声音轻快得像是讨论今天的猪肉价格,
“明天就嫁。”
王大娘条件反射地点头:“嫁嫁嫁......”
突然反应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啥?!”
我点点头。
王大娘激动得直抹眼泪:“好好好!我这就给那傻小子打电话!”
她掏出老人机,手指都在发抖,“让他明天接亲!”
......
订婚宴厅内,
自从姜穗离开后,陆尘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回到陆家这些日子,总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老爷子明明已经点头应允了他和颜心柔的婚事,可他却连订婚戒指都不想挑。
第二天清晨,陆尘开着车带颜心柔回老宅。
颜心柔坐在副驾驶,喋喋不休地说着婚礼细节。
可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在猪肉摊前忙碌的身影。
“阿尘,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颜心柔不满地嘟囔。
陆尘恍然回神:“嗯?”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队接亲的车队。
八辆扎着大红花的黑色奔驰排成一列,把狭窄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陆尘皱眉按响喇叭,“退后让一下!”
可接亲车队不仅没让,反而缓缓向前。
陆尘不耐烦地倒车,却在两车交错时,瞥见中间那辆婚车的车窗缓缓摇下。
车窗里,姜穗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发间金钗晃动,正笑盈盈地望过来。
第2章 2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衬得她比往日更加明艳动人。
陆尘猛地踩下刹车,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
随后冲着头车怒吼道:“姜穗,谁准你嫁人了?”
陆尘死死盯着前方渐行渐远的婚车车队,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车身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阿尘!你疯了吗?!”
颜心柔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抓住安全带,声音尖锐,
“开这么快干什么?!”
陆尘充耳不闻,双眼紧盯着前方那辆扎着大红花的婚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是回老宅的反方向啊!你要去哪?!”
颜心柔慌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阿尘!你冷静点!”
“下车。”他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猛地一脚刹车踩死。
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车身剧烈一晃,颜心柔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下车。”他重复了一遍,眼神冷厉,不容拒绝。
颜心柔嘴唇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了一个卖猪肉的女人,要赶我下车?!”
陆尘没回答,直接探身过去,推开副驾驶的门,眼神冷得像刀。
“滚。”
颜心柔终于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陆尘!你会后悔的!”
她踉跄着下了车,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倒。
可陆尘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车门一关,油门再次踩到底,一阵轰鸣声,车继续飞奔而去。
后视镜里,颜心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而他的眼里,只剩下那辆载着姜穗的婚车。
他必须追上她。
......
我坐在婚车内,突然愣神。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怒吼,那声音像极了陆尘。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可除了缓缓后退的街景,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王旭凑过来,憨憨地笑着,黝黑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我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没事,可能听错了。”
陆尘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知道我今天结婚,特意来喝喜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他现在应该和颜心柔在一起,怎么会记得我这个卖猪肉的村姑?
王旭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温暖而踏实。
“穗穗,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他红着脸,声音不大,却字字认真。
我看着他憨厚的笑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是啊,能和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在一起,或许也不错。
婚车缓缓驶入城中村,远远地就听见鞭炮声和欢呼声。
村里的大爷大妈们早早地等在路口,见车队来了,纷纷笑着招手。
“新娘子来啦!”
“穗穗今天真漂亮!”
“王旭这小子有福气啊!”
王大娘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笑得合不拢嘴,站在大棚前招呼客人。
“来来来,都进来坐!今天管够!”
王旭先一步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我下来。
他的动作笨拙却温柔,生怕我磕着碰着。
“慢点,穗穗。”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村里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祝福着,有人塞红包,有人递喜糖,热闹得像是过年。
我站在人群中,眼眶微微发热。
从小被遗弃在菜市场门口,是这些街坊邻居们一口饭一口汤把我拉扯大。
现在,他们看着我出嫁,就像看着自家的女儿一样。
“穗穗啊,以后和王旭好好过日子!”
“就是,王旭老实,不会欺负你!”
“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大娘帮你带!”
我笑着点头,心里从未如此踏实过。
而就在这时。
“砰!”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喜庆的氛围。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一辆黑色豪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门猛地被推开。
陆尘脸色苍白地冲了下来,眼底猩红一片。
“姜穗!”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压抑着某种疯狂的情绪。
“谁准你嫁人了?!”
7.
我站在喜棚前,看着陆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西装凌乱,领带歪斜,那双总是清冷矜贵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像是疯了一样。
“姜穗!”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能嫁给他!”
四周的宾客全都安静下来,王大娘手里的瓜子“哗啦”掉了一地,王旭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我前面。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越发觉得奇怪。
我嫁人明明是件喜事,他这么凶、这么伤心干什么?
“陆少爷,”我平静地开口,“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如果你是来喝喜酒的,我欢迎。但如果你是来闹事的,请你离开。”
陆尘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你不能嫁给他!”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明明,你明明!”
听着他的话。
我想起了先前一次次被羞辱的场景。
我明明喜欢他吗?可那些喜欢早就在一次次的伤害中慢慢消失了。
“明明什么?”我打断他,忍不住笑了,“明明喜欢你?陆尘,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谁让我去找个收破烂的?”
我指了指身边的王旭,语气轻快:“喏,我找到了,王旭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他对我很好。”
王旭憨厚地挠了挠头,紧紧握住我的手。
陆尘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穗穗,”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后悔了,你不能喜欢他。”
“后悔?”我歪了歪头,故作天真地问,
“后悔什么?后悔当初不该嫌弃我是个杀猪的?还是后悔没早点恢复记忆,早点回到你的金窝窝?”
四周传来低低的笑声,陆尘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是的!!”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却被王旭拦住。
“陆先生,”王旭沉声道,“今天是我和穗穗的婚礼,请你自重。”
陆尘盯着王旭,眼神阴鸷得吓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娶她?”
王旭还没说话,我已经笑出了声。
“陆尘,”我挽住王旭的胳膊,笑眯眯地说,“他比你配。”
陆尘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我转身拉着王旭往喜棚里走,头也不回地说:“王大娘,送客。”
身后传来陆尘撕心裂肺的喊声:“姜穗!我为你破了杀戒!我为你沾了荤腥!你怎么敢嫁给别人?!”
我脚步一顿,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但很快,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陆尘,”我回头看他,笑得灿烂,“你的杀戒是你自己破的,你的荤腥是你自己沾的,别把责任推给我。”
“我姜穗,从来就不欠你的。”
说完,我拽着王旭大步走进喜棚,再也没看他一眼。
身后,陆尘颓然跪地,手中的佛珠散落一地。
8.
陆尘跪在泥泞的地上。
他望着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喜棚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窒息。
“原来,是这样吗......”
他喃喃自语,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泥土里。
雨水不知何时开始落下,打湿了他的西装,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打湿了他发红的眼眶。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在猪肉摊后巷的夜晚,他看着我麻利地分割猪肉时,心里泛起的异样感觉不是嫌弃,而是心疼;
那些我不小心切到手时,他指尖的颤抖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害怕失去;
那些他故意说出的刻薄话,不是发自内心,而是为了压抑自己越来越失控的感情。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陆尘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自嘲的哽咽。
他想起我给他熬药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我教他剁排骨时狡黠的笑容,想起我每次收摊后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曾经以为自己对我只是感激,只是习惯。
可现在,当看着我穿着大红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穗穗......”
他轻声呼唤着这个曾经可以光明正大喊出的名字,却再也没有人会回头对他笑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想起了我最后说的话。
“我姜穗,从来就不欠你的。”
是啊,我从来不欠他什么。
是他欠我一个道歉,欠一个真心,欠一个本该美好的未来。
陆尘缓缓站起身,雨水冲刷着他昂贵的西装,却洗不净他心底的悔恨。
他最后看了一眼喜棚里热闹的景象,转身走向雨中。
佛珠静静地躺在泥水里,就像他破碎的心。
他终于明白,
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为这个满手老茧的猪肉西施破了最重的戒,动了凡心。
陆尘浑身湿透地回到陆家老宅,
大厅里,陆老爷子正襟危坐,脸色阴沉。
颜云柔带着颜家父母坐在一旁,气氛凝重得几乎要结冰。
“陆尘!”颜父拍案而起,“你这是什么态度?把我女儿一个人扔在路边,自己跑了?”
陆尘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往楼梯走去。
“臭小子,站住!”陆老爷子怒喝一声,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你应该给颜家和我一个交代!”
陆尘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他的眼神空洞,嘴角却扯出一抹讽刺的笑:“交代?”
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交代就是,我出家。”
“什么?!”颜母尖叫出声,“你疯了吗?”
颜云柔猛地站起来,眼里透出凶狠的光:“陆尘,你真的要背叛我吗!”
陆尘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随手甩在茶几上。
照片散落开来,上面全是颜云柔和另一个男人亲密的画面:
酒店门口相拥,车里接吻,甚至还有深夜一同进入公寓的背影。
“背叛?”陆尘冷笑,“过去一年你没找到我的时候,我看你和叶家继承人打得火热。你需要的从来不是我,不过是一个能帮颜家东山再起的身份罢了。”
颜父颜母看清照片后,脸色瞬间铁青。
“这、这是!!”颜父颤抖着手捡起一张照片,又羞又怒,“云柔!这是怎么回事!”
颜云柔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这些照片,你从哪来的?”
“你找到我当天,”陆尘平静地说,“叶家派人送来的。用这些照片,换走了一份合约。”
颜母当场晕了过去,颜父扶住妻子,指着颜云柔大骂:“丢人现眼的东西!我们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说完,拽着颜云柔就要离开。
颜云柔挣扎着回头,歇斯底里地喊道:“陆尘!你以为那个杀猪的会要你吗?她今天已经嫁给别人了!你永远都得不到她!”
陆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荒唐!简直荒唐!为了一个卖猪肉的女人,你连陆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陆尘看着满屋子乱作一团的人,突然笑了。
“爷爷,”他轻声说,“在猪肉摊那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像个人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上楼,留下满室狼藉。
陆老爷子望着孙子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个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继承人。
此刻走路的姿势竟有几分像那个猪肉摊后的女屠户。
挺直的脊背,坚定的步伐,仿佛什么都打不倒他。
而此刻的陆尘,满脑子都是喜棚里那抹红色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她了。
9.
两年后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淌过。
王旭的废品收购站越做越大,从当初的小作坊变成了正规的回收公司,甚至还雇了几个工人帮忙。
而我那间小小的猪肉铺,也打响了招牌,每天天不亮就有老顾客排队等着买新鲜的肉。
每天傍晚收摊后,王旭都会绕到城西那家网红甜品店,排上半小时的队,就为了买我最爱吃的芋泥蛋糕和珍珠奶茶。
有时候他回来得晚,我站在门口张望,总能看见他一手提着甜品袋,另一手攥着一束沾着水珠的鲜花,憨笑着朝我走来。
“穗穗,今天的花好看不?”他总是一边换鞋一边献宝似的把花递给我,身上还带着废品站的金属味和阳光晒过的温暖。
我笑着接过,闻一闻花香,再踮脚亲他一口:“好看,我老公挑的最好看了。”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像一碗熬得浓稠的骨头汤,暖胃又暖心。
直到那天傍晚。
我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择菜,忽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精致的礼盒,旁边是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在夕阳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老公!”我捧着花冲进厨房,王旭正系着围裙炒菜,锅里滋滋作响,“是你买的吗?”
王旭关了火,一脸茫然地挠挠头:“我订的花还没到啊,说是明天才送来。”
我好奇地拆开礼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可当我抽出信纸的瞬间,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那字迹凌厉又克制,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是陆尘的字。
穗穗: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青山寺落发出家。
这两年,我偷偷去过菜市场几次,每次都站在最远的角落看你。你系着蓝格子围裙剁排骨的样子,你给老人多切一块肥肉时狡黠的笑,你和王旭隔着摊位相视而笑的瞬间,这些画面成了我最后的贪恋。
知道你过得幸福,我很高兴,真的。
玫瑰是你以前说喜欢的品种,就当是告别礼物吧。
陆尘
信纸突然变得模糊,我这才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王旭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沾着酱油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怎么了穗穗?谁欺负你了?”
我把信递给他,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抱住我:“要去看看他吗?”
我摇摇头,把脸埋在他带着油烟味的肩膀上。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掠过那捧玫瑰,花瓣边缘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又很快暗了下去。
“不用了。”我轻声说,“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王旭“嗯”了一声,更用力地抱紧我。
锅里飘来红烧肉的香气,混着玫瑰若有若无的芬芳,渐渐填满了整个厨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