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圣上下旨,将户部尚书之女嫁给平南侯,随夫殉葬,封一品诰命。
全家人哭成一团。
爹抱着哭晕的陆沉樱,转头对我下令:
“平南侯犯了通敌的大罪,圣上宽厚给他留个全尸。
“你是京城第一才女,真舍得让你妹妹去嫁一个不忠不孝的死人吗?”
二夫人含泪掐着我的手:
“再说了,这原本就是你的婚事。”
“你妹妹以前不懂事非要跟你争,现在我们还给你,你就安生的嫁了吧!”
我望着那漆黑的楠木棺椁,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们舍不得庶妹,却舍得我这个嫡女。
无非是看我亲娘早死,无人撑腰罢了。
“好啊,我嫁。”
替庶妹抱着冰冷的牌位,我跟着送葬队伍钻进了平南侯陵寝。
一年后,当墓碑塌陷的烟尘散去,人们发现活着的我,和隆起的小腹。
他们说我怀的是鬼胎。
非要打死我。
万般无奈下,我指尖直指主墓室坍塌的石门:
“你们可以去里面问问,平南侯他到底认不认这个孩子。”
1
“大胆妖妇,还敢亵渎侯爷,给我打!”
不知谁喊了一声,臭鸡蛋率先砸中我额角。
腥臭蛋液混着污泥,污了素白殓衣。
“捆了她,交给县太爷。”
霉烂糯米、碎石如雹子般砸来。
我蜷缩着身子,护住小腹,却被几条粗壮村汉狞笑着扑上,粗糙麻绳狠狠勒进皮肉,将双臂反剪死捆。
一块腥臊冰冷的黑驴蹄子,粗暴塞入我口中,噎得人几欲作呕。
他们像抬待宰牲畜,将我悬空架起。
沿途百姓指指点点:
“看,是棺材里爬出来的脏东西......”
“看肚子鼓着呢,怕不是有鬼娃娃吧,我看最近不下雨就是这个妖怪干的......”
“应该把大的小的都打死!”
县衙堂鼓被擂得山响。
县令撞见我一身污秽殓衣,骇得面如金纸:“你是人是鬼?”
我猛力一偏头,吐出口中黑驴蹄子:
“本妃乃圣上亲封一品诰命,平南侯正妻。”
县令见我口齿清晰,强作镇定:“传仵作,验她死活!”
我冷声喝止,“仵作验死尸。本妃怀的是平南侯骨肉,当请太医验胎!”
县太爷气得胡子翘起来老高:
“你疯了?”
“宫里的贵人才能看太医,你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也配?”
“看来你不用刑不招,来人——”
“且慢!”人群一布衣老者挤出人群,拱了拱手,“老朽云游行医,或可一验。”
说这,他搭上我的脉,不出片刻笑了:
“确是喜脉,母体康健,是活人无疑!”
人群哗然,议论如沸水炸开。
此时,老者身旁随从忽地掀开斗笠,露出真容,赫然是当今陛下。
县太爷瞬间瘫软,裤裆濡湿一片,被几个侍卫从椅子上拉去后宅。
圣上嫌弃地瞥了一眼,向身后挥了挥手:“去查。”
他身后几个乔装打扮的侍卫很快就回来禀告:
“禀陛下,墓室坍塌,属下们进不得。”
人群中尖啸突起:
“妖妇,天降不祥!”
“烧死她母子!”
“为民除害!”
我站在大堂之上,神情冷淡,没有丝毫惶恐。
圣上目光沉沉,最终落在我的小腹上。
“你究竟是何人?”
我不卑不亢,行礼:“民女是户部尚书陆正谦嫡女,陆墨月。”
“墨月?”
跟在圣上身后的中年男子惊疑打量我,忽地跪倒:
“陛下明鉴!此女虽肖似小女,但小女已为平南侯殉葬。”
“她定是妖孽附体,绝非臣女!”
2
我垂眸,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
娘绣的鸳鸯枕犹在眼前,与平南侯府小侯爷的庚帖却被他在祠堂亲手焚毁。
只因娘去了,他便将我的婚约轻飘飘给了陆沉樱。
待平南侯通敌自戕的消息传来,他又亲手将我推进这口活棺。
陆正谦的怒喝炸雷般响起,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妖女,你攀咬尚书府,毁我女清誉。”
他猛地转向陛下,重重叩首:
“臣恳请陛下,将此妖女就地正法!”
愚民被煽动,吼声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下。
“烧死她!”
“烧死她!”
堂下如滚油沸腾,恶意汹涌扑向我。
而我只是极轻地抬了下眼皮,素麻的殓衣污秽不堪,脊骨却笔直如松。
陆正谦见陛下沉默,急不可耐:“还愣着做什么?抬出去烧!”
侍卫迟疑,他却已夺过一支火把,亲自上前。
我冷冷看着他,看他眼底的恐惧如何化为癫狂。
“慢。”
陛下目光如炬,落在我脸上:
“去岁上巳节,慈宁宫赏牡丹,太后起句为何?”
“回陛下,”我声线平稳无波,“‘唯有牡丹真国色’,太后娘娘赞的是姚黄魏紫。”
“皇后如何接?”
“‘花开时节动京城’,娘娘感念陛下孝心,亲侍花前。”
陛下眼中审视未褪,又问:“皇后所佩步摇,是何式样?”
“九凤衔珠,赤金点翠,凤眼嵌东珠。”
我答得分毫不差。
陆正谦攥着火把的手青筋暴起,汗珠滚落鬓角。
陛下忽地看向他,“陆卿,何以汗出如浆?”
“回陛下,天太热!”
“热?”陛下淡淡道,“那便把火把放下。”
“是、是…”
陆正谦慌忙应声,忽然人群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厮猛地撞向他手肘。
燃烧的火把直直朝我脚下砸来,瞬间便燎着了素麻衣角。
我瞳孔微缩,看清了那小厮抬起的脸。
竟然是陆沉樱女扮男装!
她混在人群里,眉眼弯弯,尽是得逞的恶毒笑意。
“救火!”
陛下厉喝,侍卫急扑火星。
他目光如冰刃扫向陆正谦:“陆卿,好大的威风!”
陆正谦扑通跪倒,抖如筛糠:“臣失仪,陛下开恩啊!”
“陛下息怒!”一道清越男声响起。
端王谢云瑾含笑出列,姿态恭谨:“岳丈年事已高,一时情急罢了。”
岳丈?
没想到仅仅一年,我那好父亲,竟已攀上了最炙手可热的端王。
只是端王眼高于顶,怎么肯娶陆沉樱?
陛下目光沉沉落在我腹上:“说,你腹中骨肉,究竟是谁的?”
“若再虚言,”他声音微沉,“朕也保不住你。”
“回陛下,”我迎上他的视线,毫无惧色,“是平南侯谢淮之子。”
“荒谬!”端王嗤笑,折扇轻摇,“谁人不知平南侯生前不近女色?”
他眼神轻蔑,随手抛出一袋金锭砸在我脚边: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拿了银子,快快离去,切莫扰乱圣听!”
我瞥见陛下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端王果然懂圣心。
陛下仁厚,不欲杀我。端王此举,既全圣意,又显仁德。
我缓缓俯身,拾起钱袋。
在众人错愕中,将金锭尽数散向堂外围观百姓!
“今岁大旱,民生多艰,王爷仁善,赏钱换口吃的吧。”
金珠落地叮当,百姓哄抢谢恩。
陛下看着这场面,若有所思,缓缓颔首。
陆正谦和端王对视一眼,额头冒出涔涔冷汗。
百姓们捧着金珠,望向我的眼神复杂难辨。
太医趁机进言:“陛下,胎儿将足月。待其落地,或可…”
“不行!”端王谢珩断然否决,“此妇来历不明,岂能伴驾?况是微服!”
陛下却摆手:“无妨,就于县衙安置,待她生产。”
谢珩冷嗤:“即便生下,死无对证,如何验明?”
我忽地从怀中取出一物,缓缓展开。
明黄缎面,五爪金龙。
只是其上沾染大片暗褐血污,字迹模糊难辨。
3
“平南侯府的赐婚圣旨?”
陛下目光如电射向陆正谦,“此物难道不应该在爱卿家吗?”
陆正谦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圣旨若被盗,是死罪;若说不知情,更是失职大罪!
他冷汗涔涔,嘴唇哆嗦,进退维谷。
“陛下恕罪!”
一道娇柔身影猛地扑跪在地。
陆沉樱去掉伪装,哭得梨花带雨:
“是臣女思念姐姐成疾,以为此物能慰姐姐泉下孤魂,便焚化了。”
陛下声音骤冷,“私焚圣旨,形同谋逆!”
“陆爱卿,你只有两个女儿,却一个都管不住?”
陆正谦面色骤然惨白,腿一软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谢珩急步上前:“陛下息怒!是侄儿思慕沉樱,效仿陛下曾带着皇后…”
“僭越礼制,私带女眷随驾,”陛下声音冰寒,“欲效仿于朕?”
谢珩扑通跪下,噤若寒蝉。
我心中笑他,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陆沉樱见陛下怒意未消,拔高声音指向我:
“你贱人,你伪造圣旨,罪无可恕!”
“来人,把她压下去乱棍打死!”
银子还没捂热乎的众人纷纷掉头声援她:
“这个女人不知好歹,竟敢以下犯上,冲撞了陛下和贵人!”
“该死!刚才就应该烧死她!”
我迎着汹汹恶意,忽地勾唇一笑。
手腕轻抖,素麻腰带中寒光乍现,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如灵蛇出鞘。
“此剑乃平南侯谢淮贴身之物。”
“陛下不妨细看——剑柄龙纹之下,刻的可是御赐徽记?”
陛下挥手,示意欲扑上前的侍卫退下。
他目光紧紧锁住剑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那年,老平南侯战死沙场,淮儿才这么高。”他抬手比划了一个孩童高度。
“朕问他,长大以后想要做什么?”
“他小脸绷得死紧,说:‘我要像父王一样,保护天下太平!’”
陛下眼中情绪翻涌:
“朕悯其孤勇,便将随身之剑赐他。”
太医亦躬身:
“回陛下,臣在军中为平南侯疗伤时,此剑确从不离其左右,侯爷视若性命。”
端王谢珩脸色铁青,厉声打断这追思。
“陛下!”
“此剑纵是谢淮旧物,亦不能洗刷其通敌叛国之罪,更与这妇人身份何干?”
我唇角噙着一丝冷峭,“如何无关?这便是我平南侯夫人的证据。”
“见证你攀附死人的身份吗?”陆沉樱尖声讥讽,眼中是藏不住的慌乱。
陆正谦更是面如死灰,冷汗浸透后背。
我心中雪亮。
我若殉葬而死,陆家既全了忠义之名,又得陛下怜恤,更攀上端王高枝,何等风光!
偏偏我活着出现。
生生撕碎了他们精心编织的锦绣前程。
陛下声音沉沉,带着一丝疲惫,“你起身…”
“陛下且慢!”
谢珩却再次抢声,他脸上忽地浮起一丝得意狞笑。
“侄儿方才命人追查,已有结果,带上来!”
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黑布蒙头、手脚皆缚铁链的男子,踉跄推入堂中。
谢珩声音亢奋,仿佛胜券在握。
“陛下,此人是盗墓贼,也是这妇人的姘头!”
他指向我,眼中尽是恶毒与快意:
“死人岂能让活人怀孕?”
“她的圣旨、宝剑,定是勾结此贼从平南侯墓中盗出。”
“这肚子里的野种也定是盗墓贼的。”
4
那男人抖如筛糠,立刻尖声指认一切都是我逼的。
“她说盗了侯爷宝贝就能享尽荣华!”
堂中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唾骂。
我却忽地笑了。
缓步上前,绕着那抖成一团的男人踱了几步。
“哦?那你可知,我腹中孩儿,几月了?”
“妇人十月怀胎,当然是十个月!”男人脱口而出。
人群发出嗤笑——我腹部隆起不过六七月光景。
我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轻声道:
“盗墓贼掘土开棺,淤泥浸骨,纵使洗脱皮,那股腐朽腥气也去不掉。”
“你这双手,虽然脏但没有指缝里半点污泥。”
“陛下!”我转向御座,“此人绝非盗墓贼!”
陛下震怒:“不说实话,即刻杖毙!”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陛下饶命,小的是街上的扒手......”
他目光惊恐地扫过端王。
谢珩脸色煞白!
“拖出去斩了!”
陛下目光沉沉,扫过面无血色的端王拂袖而去。
我被安置在县衙后院。
深夜,陆沉樱突然出现,猛地掐住我下巴,强灌下一碗气味刺鼻的汤药。
“安胎药,姐姐莫怕。”
药入喉,我急忙推开陆沉樱呕吐,冷汗瞬间浸透单衣。
她身后,陆正谦闭目捻着佛珠,立于阴影中。
“爹,救我!”
可陆正谦眼皮微抬:“沉樱,仔细些,别脏了手。”
陆沉樱得意一笑,“爹您放心吧。”说着拿起碗接着灌向我。
我挣扎着向外走去:“我要面圣!”
“面圣?”陆沉樱咯咯娇笑,“陛下早启程回宫了,这穷乡僻壤,就让妹妹好好照顾姐姐吧......”
话音未落,院门被轰然撞开,太医带着护卫昂然而入。
“传陛下口谕!”
“接夫人进宫待产!”
陆正谦手中佛珠顿时啪嗒坠地,脸色铁青。
太医见屋内一地狼藉,命侍卫速抱我上车,直奔皇宫。
我走后,陆正谦猛地向缩在角落的陆沉樱怒吼:
“你必须做皇后!”
“如此,陆家才能活......”
路上,太医替我诊脉,说幸好我摄入的药量不多,孩子无恙。
入宫后,我被安排在东南一隅。
深夜,脚步声轻响。
我以为又是陆沉樱阴魂不散。
却见一宫装丽人悄然立于灯影下,凤眸沉沉,不怒自威。
她手中展开一幅选秀的画卷,目光在我脸上与画间逡巡。
“是你。”皇后声音无波,“陆墨月。”
“你孤身困于死地,如何存活?这腹中子嗣又是从何而来?”
我心头剧震,想起谢淮幼时在宫中多得皇后照拂。
指尖颤抖着,探入怀中,取出那半枚温润却染血的螭龙玉佩。
“娘娘,认得此物吗?”
皇后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本宫的螭龙佩,三年前赏给了淮儿,怎会在你手中?”
窗外枯枝被寒风折断,发出脆响。
我迎着她震惊的目光,不答反问:
“娘娘,您信平南侯会反叛通敌吗?”
皇后身形微晃,凤眸瞬间蒙上水雾:
“当然不信!”
“可那时陛下和本宫想要立他为嗣,圣旨还未下,却传来他通敌自尽的噩耗......”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痛彻心扉:
“和淮儿尸体一同入宫的,还有一份封通敌密函......”
我嘴角勾起嘲讽:
“娘娘细想,我带着许多证物证明自己身份,你们皆疑我作假。”
“为何你们仅凭一纸密函,就定了他的罪?”
皇后怔了怔,沉声问我:
“本宫最后问你,这孩子究竟是谁的骨血?”
“平南侯谢淮遗孤。”
皇后沉默片刻,忽自袖中取出一杯温酒:
“喝了它。若你无惧,本宫便信你。”
我接过玉杯,仰头一饮而尽。
“你不怕本宫下毒?”
我拭去唇边酒渍,淡淡一笑:
“侯爷曾言,娘娘待他如亲子,最是仁厚。他信娘娘,墨月便信。”
皇后听闻急步上前扶住我双臂,声音颤抖。
“此酒无毒,只会护你胎元安稳。”
“快告诉本宫,你究竟如何有了淮儿的骨肉?”
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
“娘娘若真想知晓真相…”
“不妨,亲去他长眠之处一看。”
皇后身子一僵,沉默半晌后转向窗棂暗影:
“陛下,意下如何?”
明黄龙袍自阴影中步出,沉冷威严的声音穿透夜色。
“传旨,即刻掘开平南侯陵寝,朕要亲验!”
我心头剧震。
真相终于要大白......
第2章
5
天子令出如山,火把如龙直扑城郊陵园。
断碑残垣间,御林军挥锹破土,棺椁森然显露一角。
“住手——!!”
谢珩策马狂奔而至,冠歪发散,滚落马鞍,扑跪在塌陷的墓穴边缘。
他目眦欲裂,抽出腰间佩剑,寒光直刺我心口:
“妖女祸乱朝纲,本王今日便替天行道。”
皇后猛地将我拽至身后,。
“大胆谢珩!”皇后凤眸含煞威仪凛凛,寸步不让。
“你当竟敢着陛下与本宫的面,持剑行凶?”
“你是要弑杀皇嗣,还是要谋逆篡位?”
谢珩如遭雷击,“谋逆”二字让他脸色煞白如纸。
“皇后明鉴,侄儿绝无此心!”
他猛地扑跪在地,膝行向前:
“是这妖妇!她腹中怀的定是鬼胎妖孽,惑乱人心!侄儿是为救娘娘,一时情急啊!”
“此等妖物,绝非皇嗣!侄儿…侄儿是为江山社稷啊!”
“够了!”陛下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开陵验棺,是朕的旨意!
御林军铁甲森然,无声踏前一步,将谢珩隐隐围住。
谢珩肝胆俱裂,重重叩首,额头瞬间见血:
“侄儿知错!侄儿是关心则乱!平南侯与我昔日情同手足,实不忍见他身后不安…”
“手足?”皇后凤眸含冰,冷笑刺骨:
“本宫记得,幼时御花园,你因妒他骑射胜你,推他落马,断他木剑——这便叫‘手足情深’?”
谢珩语塞,面皮紫涨。
我心中冷笑。
忆起那封通敌密函正是时任兵部侍郎的赵恒查获的,而他正是端王心腹。
说起心腹,我不由自主撇向远处,群臣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却看不到爹的身影。
眼中寒光微凝。
远处仵作高声禀报:“禀陛下!娘娘!棺椁已开!”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
因陵墓塌陷,棺内尸骸受潮腐朽,白骨凌乱不堪。
谢珩瞥见那狼藉景象,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刚要开口。
仵作捏起一块细小腿骨,就着火把细看,声音发颤:
“陛下,此骨龄近五旬,绝非弱冠之年的平南侯!”
“什么?”帝后同声惊喝。
谢珩脸上那丝庆幸瞬间冻结,冷汗如瀑,瞬间浸透蟒袍后襟。
他猛地指向我,嘶声狡辩:
“定是这妖妇在墓中与野男人苟合,移走了平南侯的尸身,塞进这老朽充数!”
帝后目光如电,瞬间刺向我!
我迎着他二人审视,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讥诮。
“仵作大人,”我声音清晰,“请再验。此骨,是男是女?”
仵作一愣,忙低头细查。
他捏起几块关键骨殖,就着火把反复比量,脸色越来越古怪。
“回、回禀陛下、娘娘!”他声音发颤,“观其盆骨窄小无产痕,喉骨无凸起…此乃净身之内宦骸骨!”
“内宦?”皇后凤眸骤缩,电光火石间想起一事,“一年前,伺候先帝三十载的大总管福海离奇失踪,可是他?”
仵作已从那堆破败衣物中,翻出一块乌沉沉的腰牌。
“内侍监大总管!”
满场死寂,众人惊疑不定。
唯有谢珩,脸色瞬间惨金,蟒袍下摆微微抖动。
仵作又自骸骨胸腔处,拔出一柄锈蚀的短匕:
“致命伤在此,匕首自后背刺入,直透心脉......”
寒风卷过残碑,火把哔剥作响。
众人看向我,我冷笑:
“人不是杀的,但确实死在墓中。”
谢珩冷笑:“胡说八道,坟墓里就你一个活人,不是你杀的还会是......”
说着说着,他脸色煞白。
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
“福海,是平南侯所杀。”
“就在这陵墓之中,了结了这位奉旨前来赐死他的大总管!”
6
群臣哗然,难以置信。
“荒谬!”
“死人如何杀人?”
“除非…”一位老臣喃喃自语,忽地瞪大双眼,“除非平南侯未死?”
所有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陛下。
“朕从未遣人入陵赐死!”陛下声音沉怒,龙目含威,扫视全场,“更无二次加害!”
皇后凤眸含泪,急步上前攥住我手臂:
“墨月,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快说啊!”
我迎着皇后焦灼期盼的目光,重重点头:
“那夜,我入陵室,胸闷难当,循声至主墓。”
“正见这内宦,”我指向福海骸骨,“手持此匕,刺向棺中‘尸身’。”
“我惊呼出声,平南侯骤然睁眼,反手杀了这太监。”
“然后我二人合力,将其推入棺中。”
“信口雌黄!”
谢珩厉声打断我:“谢淮早已畏罪自尽,怎么会杀人?”
我声音斩钉截铁:“平南侯没死。”
“不可能!”
谢珩几近癫狂,嘶吼脱口而出:
“本王亲眼看着他饮下那杯鹤顶红!穿肠剧毒,必死无——”
吼声戛然而止。
谢珩如被掐住喉咙,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满场死寂。
唯有陛下冰冷的声音,带着滔天怒意缓缓响起:
“哦?”
“朕只听闻平南侯是‘悬梁自尽’…”
“何时又成了饮下你亲眼所见的‘穿肠剧毒’而亡?”
“谢珩,你给朕解释清楚!”
谢珩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剥落,化为冰冷的狞笑。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他身后,数名大臣默然起身,垂手侍立其后。
“您无子嗣,天不佑之,何德何能久居大位?”
“不如,将这江山,让予有德之人。”
“满朝上下,除本王外,还有谁堪此重任?”
“逆贼!”皇后怒极,凤眸含煞,“分明是你嫉贤妒能,构陷忠良!平南侯之死…”
谢珩嗤笑打断,眼中恶意翻涌:
“若非皇后你偏心,一心欲立他为嗣,他何至于碍了本王的路,落得如此下场!”
“是你才德不足,心术不正!”我冷声戳破,“谢淮磊落光明,从不屑与你争。是你嫉恨他得人心、得军功、得陛下信重,才设下这毒计!”
“住口!”谢珩厉喝。
恰在此时,陆正谦与兵部尚书赵恒率大批甲兵涌入,刀戟如林。
瞬间将我们团团围困!
火把映照下,兵刃寒光刺目。
陆沉樱自人群后挤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怨毒。
她走到我面前,指尖几乎戳到我隆起的腹部,声音甜腻如蛇信:
“姐姐,上次让你从坟墓里爬出来,是我疏忽。”
“这次,”她凑近我耳边,吐气如冰,“我会亲自看着你咽气,看着你肚子里的小孽种,化成血水!”
谢珩一把揽过她,纵声大笑:“说得好!本王登基,沉樱便是皇后!至于你们…”
他抬手,声音陡然转厉:“弓箭手!”
四周高墙屋脊,无数弓弩手现身,冰冷箭镞在火光下闪烁,对准了场心众人!
“送他们上路!”
谢珩眼中杀机毕露,那抬起的手,即将挥落。
“咻——!”
一支漆黑如墨、尾羽似鹰的长箭,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射穿了谢珩高举的手腕。
箭簇透骨,鲜血迸溅。
谢珩惨嚎,踉跄后退。
“穿云箭?”一名老臣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平南侯的玄鹰铁骑!”
7
谢珩捂着手腕血洞,剧痛与惊骇让他面孔扭曲:
“放箭!”
然而,高墙屋脊之上,所有弓弩手沉默地调转箭簇。
冰冷的寒芒,瞬间对准了谢珩、陆正谦,以及他们身后惊惶的叛军。
陆沉樱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谢珩看着指向自己的森然箭阵,难以置信地踉跄后退。
“不…不可能…”
“哒、哒、哒…”
沉稳有力的马蹄声,踏破陵园死寂。
一骑玄甲,分开如潮水般肃立的玄鹰铁骑,缓缓行至阵前。
火把跳跃的光芒勾勒出马上骑士挺拔如松的身姿,银甲覆面。
唯有一双深邃如寒渊的眼眸,透过冰冷的甲胄,扫过全场。
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为之凝滞。
陆正谦眼珠急转,猛地扑倒在地,膝行至御前求饶:
“陛下!老臣冤枉!
“老臣是被端王胁迫啊!”
他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帛书,高高捧起:
“这是谢珩逆党在京心腹名单!”
“老臣忍辱负重,只为今日呈于御前,戴罪立功!”
谢珩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陆正谦,别忘了你女儿还在我手中…”
陆正谦抢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此女不是老臣的女儿,实乃端王安插在臣府中的细作!”
陆沉樱如遭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正谦,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父亲。
随即,她爆发出凄厉尖锐的狂笑:
“陆正谦,你为了活命,连亲女儿都能当作垫脚石!”
“我和陆墨月争了一辈子原来都是笑话,都是你这老狗手中的玩物......”
话音未落。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贯穿了陆沉樱的咽喉。
笑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不甘的双眼,软软倒下。
陆正谦保持着射箭的姿势,脸上是刻意的悲愤与决绝:
“陛下,臣大义灭亲,诛杀叛逆细作!”
全场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陆沉樱喉间汩汩的血流声。
此时,那玄甲骑士翻身下马。
沉重的铁靴踏过染血的碎石,行至御前。
他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低沉铿锵的声响,低沉沙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穿透寒夜:
“臣,平南侯谢淮——”
“救驾来迟,请陛下、娘娘恕罪!”
陛下眼眶微红,强抑激动,沉声道:
“平南侯…起身。”
皇后泪盈于睫,上前轻抚谢淮臂甲:“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这温情刺痛谢珩,他目眦欲裂,状若疯癫:
“不!本王离龙椅只差一步!”
他狠踹陆沉樱泄愤。
陆沉樱骤然睁眼,怨毒嘶鸣,用尽残力抓向谢珩面门。
“贱婢!”
谢珩惊怒后退,侍卫瞬间将其按倒于地。
“臣知罪!求陛下开恩!”
“陛下,臣和平南侯可是您从小看到大的,您真的忍心杀我吗?”
陛下眼中痛楚一闪,疲惫挥手:“押入天牢,候审。”
谢淮雷厉风行,玄鹰铁骑瞬息肃清残敌,赵恒、陆正谦等束手就擒。
暖阁内,谢淮卸甲禀报:
“臣当日佯死,欲查谢珩构陷铁证。若非墨月当夜示警,惊走潜入陵墓补刀的福海,臣必死无疑。”
他目光深凝于我:“是她,救了臣命。”
陛下与皇后闻言,郑重看向我。
陛下肃然开口,声震殿宇:
“陆氏墨月,才貌双全,保全忠良与皇嗣,功莫大焉。”
“即册封为明珠郡主,赐丹书铁券,享亲王俸,以彰殊勋!”
8
明珠郡主府邸,正是昔日的平南侯府。
太医日日请脉,道胎象安稳。
府外车马曾络绎不绝,皆为攀附新贵。
谢淮不胜其扰,一道军令:
“擅近府门百步者,以刺探军机论处!”
铁甲森然,自此门庭清静。
唯有一人例外——陆正谦。
他虽因“献名单”降职留用,却日日徘徊府外。
谢淮揉额:“真是阴魂不散。”
我倚窗轻笑:
“他哪是念骨肉?是嗅着权势味儿来的猎犬。能杀陆沉樱,何惜再杀我?”
正说着,陆正谦竟推开阻拦仆役,直闯内院!
“墨月!爹对不起你啊!”他扑跪在地,涕泪交加。
“昨夜你娘托梦,痛斥为父糊涂,求你看在骨血份上,原谅爹吧!”
我垂眸把玩玉簪,声音冷淡:
“爹可记得那碗安胎药?陆沉樱强灌时,爹说‘别脏了手’。”
陆正谦脸色一僵。
谢淮周身寒意骤起,拍案而起:
“来人!”
“侯爷息怒!”陆正谦慌忙磕头,“臣也是被蒙蔽…”
话音未落,一道娇弱身影自他身后闪出,竟是陆沉樱。
她还没死?
她衣衫单薄,面容憔悴,眼中却燃着扭曲的光,扑向谢淮脚边:
“侯爷,沉樱知错了!”
“你我本来就有婚约,哪怕做个侍妾,沉樱也心甘情愿,定比姐姐更会伺候您!”
她仰起脸,带着孤注一掷的媚态。
院中瞬间死寂。
谢淮盯着脚边的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厌恶。
“本侯只爱郡主一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谢淮眼神如冰:“拖出去,杖三十,扔出侯府!”
侍卫立刻将哭嚎挣扎的陆正谦与媚态僵硬的陆沉樱拖走。
刚踏出院门,谢淮便听见内室侍女惊呼:“郡主腹痛,怕是要生了!”
府门外,陆正谦揉着痛处,与同样狼狈的陆沉樱对视一眼,竟露出诡异笑容。
“成了…”
陆沉樱压低声音,眼中是疯狂的快意。
“那缠丝香的药沫,沾在我外衫,姐姐只要闻一闻,必会难产!”
陆正谦阴冷一笑:
“她若血崩而亡,你便以姨母身份入府照料幼子。时日一长,何愁不能接近侯爷…”
“到时候,陛下传位给侯爷,你就是皇后了,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说给朕听听?”
一道沉怒如雷霆的声音自身后炸响!
陆正谦父女浑身剧震,骇然回头。
只见陛下、皇后满面寒霜,谢淮搀扶着面色红润、小腹高隆的我,冷冷立于阶上。
9
“陛…陛下?!”
陆正谦魂飞魄散。
“不可能!你明明…”
陆沉樱指着我,尖声嘶叫。
“明明该难产?”我抚着肚子,声音平静,“从你们进门的时候,我就多处留意了。你们在角门私语时,太医便已告知本郡主了。”
“你们…你们设局诓我!”陆沉樱崩溃尖叫。
“诓你?”皇后凤眸含煞,“若非尔等蛇蝎心肠,自投罗网,岂会落此下场!”
陛下龙颜震怒:“毒害郡主,谋害皇嗣,罪无可赦!”
“将陆正谦、陆沉樱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不——!”
凄厉的求饶声淹没在铁甲拖拽声中。
阴暗天牢。
已被废为庶人的谢珩,用最后藏匿的匕首,死死抵住陆沉樱的喉咙。
“贱人!都是你爹这蠢货连累本王!”
他眼中是濒死的疯狂与怨毒。
陆沉樱惊恐瞪眼,看着自己喉间血涌如泉。
陆正谦目眦欲裂扑来,谢珩反手一刀,精准扎进陆正谦心窝。
“老狗,你也给我陪葬吧!”
谢珩狞笑,看着两人在血泊中抽搐毙命。
同一时刻,平南侯府内。
一声嘹亮婴啼划破夜空。
“恭喜侯爷、郡主!”
“是位健壮的小世子!”
谢淮紧握我汗湿的手,看着怀中皱巴巴却生机勃勃的孩儿,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璀璨星辰。
陛下亲自赐名为凌昭。
小世子凌昭满月,普天同庆。
陛下于太庙颁诏,声震九霄:
“平南侯谢淮,忠勇无双,仁孝天成,即册封为皇太子!”
“皇孙凌昭,立为皇太孙!”
诏书传入天牢。
谢珩闻讯目眦尽裂。
“太子…太孙…哈哈哈!”
他凄厉狂笑,癫狂撕咬诏书碎片。
“谢淮!陆墨月!本王做鬼也不放过…”
嘶吼戛止。
翌日,狱卒发现其以碎瓷割喉,血尽而亡,双目圆瞪,怨气冲天。
岁月流转,陛下龙驭上宾。
太子谢淮继位,改元昭明。
太子妃陆墨月,凤冠霞帔,母仪天下。
嫡长子凌昭,册封太子。
一日,小太子随帝后谒陵。
他好奇指着平南侯陵旁一座简朴却整洁的小墓:
“母后,为何这碑上刻着父皇潜邸时的名讳?”
春风拂过,杏花如雪。
我执起昭儿小手,与身侧帝王宽厚温暖的手掌相握。
相视一笑间,万语千言,尽化温柔。
“昭儿乖,”我俯身,望着孩子清澈眼眸,笑意温婉。
“母后给你讲个故事…”
“一个关于明珠蒙尘,终耀山河的故事。”
我的声音伴着花香,娓娓道来,飘向远方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