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地府当会计的第十年,大学前女友苏若若,已经成为举国闻名的大慈善家。
她举办慈善晚宴,群里同学都在质问我为什么不去。
“陈灵山,你该不会是穷得连捐款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吧?”
“要不你发个水滴筹,我们也给你捐一点?”
苏若若亲自艾特我:“我希望你能来,见证我的善良。”
她发了张照片,是她和受捐人合影。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叫季宴白的男人。
这不就是功德簿上,这个月催我清算的首要目标吗。
“好,我一定去,资助你们功德圆满!”
1.
刚回复完消息,桌上的功德簿无声翻开,纸页间渗出淡淡的冷光。
季宴白,功德簿上朱笔勾出的名字,加急。
他的所作所为,已在阳间因果上划开了口子,浊气外泄。
身为地府的功德会计师,我的职责便是将这账目抹平、收回。
我给阎王发条讯息,申请了公务外出。
循着群里发的地址,我蹭上一辆赶着投胎的灵车,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酒店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毯,两侧挤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苏若若一袭白色鱼尾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段,她妆容精致,正优雅地接受着采访。
一群大学同学围着她,话语间满是奉承。
“若若,你真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如今可是全国知名的大慈善家了!”
“可不是嘛,听说今晚受捐的季总,是未来的科技界巨头,前程似锦!若若你看人的眼光,真是没得说!”
“若若,成了名流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当年的辅导员脸上堆满谄媚,推开学生挤在苏若若身边:
“若若啊,你进大学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你不是一般人。瞧瞧现在,人中龙凤!”
“所以那时候你挂科,我都没舍得说你一句重话。我就晓得,你这种好命的人,压根不需要成绩来给自己贴金!”
吹捧声里,苏若若的下巴越抬越高,嘴角噙着一抹压不住的得意。
我轻轻摇了摇头。
季宴白这个人,能力是有,但心术不正。
若非窃了恩师的成果,他何以在短短数年间平步青云,成了什么科技新贵。
可笑,这般腌臜的上位史,竟成了苏若若拿来炫耀的资本
我刚走进宴会厅,那些前一刻还围着苏若若说笑的同学,一见是我,脸上的热络便迅速凉了下去。
苏若若当年的一个室友,从头到脚扫了我一遍,嘴角一撇,怪声怪气地开了口:
“陈灵山,这十年你混到狗身上去了吗,穿这么一身地摊货来参加晚宴?”
旁人立时跟上,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贱。
“若若现在是什么身份?你穿成这样来,存心丢她的脸是不是?”
“这衣服,我怎么瞧着跟鬼屋里头假人穿的寿衣似的!真够寒碜的。”
我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是吗?刚从一位欠债的老客户身上脱下来的,还带着热乎气儿。他说穿着上路,舒服。”
这话一出,周围的哄笑声瞬间卡壳。
那个女同学脸色一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舒服?”她故作镇定,不想丢了面子,“舒服能当饭吃吗?陈灵山,你还真是够蠢的。”
话音刚落,苏若若端着杯红酒,摇曳生姿地朝我走来。
她在我面前停下,目光在我身上溜了一圈,露出悲悯的神色:“灵山,这些年过得不好吧?”
“我就知道,当初跟你分手,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不过,看在旧日情分上,”她话锋一转,端起施舍的架子,“今天我拉你一把。”
“我的慈善基金会正好缺个看门的,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可以上班。”
2.
苏若若这番话,让周围的同学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若若,你真是太善良了!对前男友都这么好!”
“陈灵山,你还愣着干嘛?快磕头谢谢若若啊!这可是别人求不来的好事!”
苏若若一脸不以为然:“这没什么,我做慈善,本就是为了帮助有需要的人。”
她说着,指间夹着一张名片,施舍般递过来。
“想好了,就打这个电话。”
我没接。
“不用了,我现在的工作很好。”
我的回绝让苏若若脸上的宽容淡去。
她身边的人立时愤愤不平起来:“陈灵山,你别给脸不要脸!就你这种叫花子,若若多看你一眼都是恩赐。”
“就是,你那也叫工作吗?掏阴沟还是捡破烂的,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苏若若也冷下脸,语气里透出被拂逆的不快:
“灵山,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但人总要认清自己。你瞧瞧你,再瞧瞧我。”
她说着,故意晃了晃手腕上那只镶钻手表。
“我们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我给你个梯子,是让你往上爬一爬,你应该懂得感恩。”
旁边的同学也跟着帮腔。
“是啊陈灵山,若若现在是什么人,你仰头都未必看得见,别犯犟了。”
“能给若若打工,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连当年的辅导员也走过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灵山啊,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苏同学这是念着旧情,才肯伸手拉你一把,这份心意,你得领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我耳根发麻。
就在此时,厅内灯火一收,唯留一束雪亮的光打在台上。
主持人的声音激昂起来: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晚的主角,天才科学家,‘极乐’系统创始人,季宴白先生!”
台下顿时掌声如雷。
一个身影走入光中,剪裁合体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面容斯文清俊。
他一登台,相机的闪光便亮成了一片白昼。
“这就是季总?真是年轻有为!”
“又帅又有才,还是科学家,这世上真有这么完满的人!”
“若若真有眼光,资助了这么一个潜力股,以后肯定回报无穷!”
听着满场的赞叹,苏若若下巴抬得更高,斜斜地扫了我一眼,满是得色。
季宴白在台上侃侃而谈,感谢着苏若若和她的基金会,描摹着他那用科技普度众生的宏愿。
台下的宾客听得如痴如醉,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而我,只是静静看着他。
功德簿上,他头顶那股黑气,已浓得快要凝成实体,将他气运都遮蔽了。
演讲结束,季宴白走下台,苏若若立刻迎了上去,亲密地挽住他的胳膊。
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确实很般配。
“宴白,你刚才讲得真好。”苏若若仰头看他,满眼倾慕。
季宴白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还不是因为你的支持,我的灵感女神。”
这亲密的举动,让周围的同学又是一阵惊呼。
“天呐,他俩果然在一起了!”
“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么!”
“若若真是人生赢家!事业爱情双丰收!”
苏若若听着这些奉承,脸上的笑意更深,她挽着季宴白,直直朝我走了过来。
“宴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大学同学,陈灵山。”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大学同学”四个字,却咬得格外重。
季宴白目光在我身上一掠而过,连手都懒得伸,只用鼻音应了一声。
苏若若继续说道:“他过得不太好,我刚跟他说,让他来我的基金会工作,他还不乐意呢。”
季宴白听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向我:
“哦?是嫌钱少,还是觉得若若的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3.
季宴白这话,直接捅进苏若若的耳膜,烫得她浑身舒坦。
她掩着嘴笑,挑衅般看向我:“宴白,别这么说,好歹是我啃剩下的骨头呢。”
“骨头?”季宴白挑眉,目光在我身上刮过,
“我看是喂狗都嫌没肉的骨头渣。若若,你以前的口味,真是让人倒胃口。”
周围的同学立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听见没?季总说你是骨头渣!”
“陈灵山,你现在是不是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把自己埋了?”
苏若若享受够了众人的吹捧,故作大方地打断他们,端起一杯猩红的酒液。
她走到我面前,高高在上的姿态,摆出一副施舍点的姿态。
“灵山,既然你不愿来我这里工作”
她顿了顿,将酒杯递到我嘴边,指甲上几乎要戳到我的嘴唇。
“喝了这杯,就当我赏你的。祝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我没有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苏若若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悲悯瞬间凝固成恼怒。
“陈灵山,你敢不给我面子?”
大学班长见状,一个箭步冲上来。
她一把夺过苏若若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玻璃四溅!
“若若姐赏你酒是给你脸!你不要,那就用你的皮肉来喝!”
她说着,抓起一块最大的玻璃碎片,裹着餐巾,直接朝我脸上扎过来!
冰冷的玻璃边缘划破我的脸颊,酒液混着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滴在我的衬衫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血淋淋的闹剧中。
班长看着我的狼狈样,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
“看清楚了没?这就是你这种废物该有的下场!给若若姐舔鞋都不配!”
苏若若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抽出一方丝巾,假惺惺地想为我擦拭血迹:
“哎呀,怎么流血了?真可怜。要不要我给你叫个救护车?哦,我忘了,你可能付不起医药费。”
我挥手打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腕骨发出一声细微的错位声。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我的声音不高,却让苏若若脸上的笑容彻底崩塌。
“陈灵山,你找死!”
她尖叫着,目光落在我胸前的乌木平安扣上,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都穷成狗了,还戴这种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玩意儿!”
她伸手就来扯,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像是要抠进我的肉里。
“这晦气东西!简直拉低了我整个晚宴的档次!”
我后发先至,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我说了,别碰我。”
我的力气之大,让她手上瞬间出现淤青。
“你......你放手!弄疼我了!”
周围的同学见状,立刻围了上来。
“陈灵山,你想干什么?快放开若若!”
“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女孩子动手,你还要不要脸?”
季宴白也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
“放手。”
他怒喝一声,把周围人都镇住了。
我若无其事地松开了苏若若。
她立刻躲到季宴白身后,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眼眶泛起泪光:“宴白,他动手打我!”
季宴白不怒反笑,他扶了扶眼镜,揽过疼得发抖的苏若若。
这才看向我:“陈灵山,弄坏了若若的手,可就不太体面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把你那根舌头割下来,给我家若若新买的鳄鱼皮包当个挂坠。”
我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平安扣。
见我无视他,季宴白的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4.
有季宴白撑腰,苏若若的胆气壮了起来。
她指着我的鼻子,嗓音尖得刮耳:
“陈灵山,你算什么东西?阴沟里的烂泥,也配站在这里?我好心让你来开眼界,你倒好,脏了我的地方,还敢动手打人!”
她越说越失控,一把抄起香槟杯,朝里面吐了口浓痰,将那混着秽物的酒液,猛然泼到我脸上。
“给你洗洗脸,看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冰凉黏腻的液体顺着发梢淌下,周遭的哄笑声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季宴白脸上挂着轻蔑笑意,抬手拦下还想上前的苏若若。
“若若,别为条野狗脏了手。”他安抚地拍了拍苏若若,转向我:“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从托盘上拿起一把餐刀,刀尖在我胸口的平安扣上轻轻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第一,跪下,把若若的高跟鞋舔干净。然后,像狗一样爬出去。”
他顿了顿,刀尖滑上我的喉结。
“第二,我割了你的舌头,再把你送去我的实验室,那里有些新项目,正缺耗材。”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两个保安已经面无表情地朝我逼近。
“听见没?季总让你选死法呢!”
“跪下!等会儿舌头就没了!”
我笑了笑,抬手抹去脸上的污渍。
“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
我的平静扎破了季宴白虚假的从容。
他脸色一沉,没再废话,猛地抓住我的手,狠狠按在餐桌上!
“看来你选了二。”他朝保安递了个眼色,“把他那根舌头......”
“季宴白,”我打断他,声音盖过了满场的嘈杂。
“你的‘极乐’系统,最近......好吗?”
“极乐”二字一出,季宴白按着我的手,力道陡然收紧。
苏若若不明所以,还在尖叫: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极乐’?那是宴白改变世界的神作!”
我没理她,目光钉在季宴白脸上,不紧不慢的开口:
“系统后门洞开,用户心智被随意涂改,成了你测试新功能的活靶子。家破人亡的,不止一两家吧?”
“还有,大规模的数据外泄,这事,上面应该已经知道了。”
“这些账目,你心里,该比我更清楚。”
季宴白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发颤。
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众人的讥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极乐’系统有问题?我天天都在用啊!”
“心智涂改?难道我老婆不是真的出轨......”
“数据泄露?那我的隐私......”
人群里,议论与惊呼声此起彼伏。
季宴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双目喷火,惊疑的后退几步。
“你到底是谁?”
苏若若的尖叫刺破了议论声,指甲抠进季宴白的西装:
“大家别信他!他就是个见不得人好的臭虫,在胡说八道!”
季宴白脸上那层斯文的面具崩裂了,他甩开苏若若,低吼着朝我整个人撞过来。
“我先撕了你的嘴!”
“嘭!”
后脑重重撞在地砖上,脑袋里像炸开一口钟,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我向后倒去,砸翻桌子,餐盘酒杯“噼里啪啦”的碎裂开来。
他沉重的身子压上来,冰凉的餐刀贴上我的脖子。
胸口窒息,我半口气都喘不上。
苏若若脸上先前的慌乱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怨毒的神情。
她提起裙摆,用那尖细的鞋跟,一下下往我肋骨上招呼。
“踩死你!让你胡说!让你脏了我的地!”
肋骨上传来脆响般的剧痛,疼得我脑子发空。
我咬紧牙关,把喊声和痛吟都压在喉咙底下,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季宴白的膝盖顶住我的胸骨,每一次喘息都像被针扎。
刀锋割开皮肤,冰凉的触感之后,是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滑落。
他的脸彻底扭曲,唾沫星子疯狂喷在我脸上。
“我会把你这身贱骨头一根根拆下来,蘸着你自己的血,拼成我们慈善公司的标志,永远挂在墙上,供万人唾弃!”
胃里一阵翻腾,屈辱混着恶心涌上来。
我没看他,只听着周围人群变了调的尖叫和退缩的脚步声。
苏若若又补上一脚,正中我胸口,力道重得让我猛地喷出一口血雾。
这一踹,一本硬壳簿册从我衬衫内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宴会厅的地面都为之一震!
满屋的水晶灯应声炸裂,玻璃碴子噼啪落下来。
光线消失,四周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尖叫声四起!
黑暗里,那本簿册的无字封面,陡然渗出惨白的光。
把季宴白和苏若若的脸,照得如同死人!
第2章
5.
我咳出一口血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发光的功德簿,发出急切的汇报:
“冯头儿,目标冥顽不灵,当场拒收,打伤地府在编人员!申请往生套餐’,启动天鬼级强制清算。”
那头,传来只有我能听到的咆哮:
“反了天了!我立刻派‘无常执行组’过去!记住,把季宴白的罪业榨干!连他下辈子投胎成畜生的草料钱都得给我算出来!”
苏若若看我煞有介事的样子,笑得浑身发颤,一把将功德簿夺了过去。
当她翻开看到里面只有阎王、牛头、马面等画像时,笑得更加癫狂:
“还演上了?就你这穷酸样,配给牛头马面刷夜壶吗?还功德簿,我看是你们家祖坟的欠费单吧!”
“在京海,我就是天,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她朝着功德簿啐了一口,随意的扔到我面前。
“念在同学一场,我会把这本烂书和你的骨灰烧在一起!”
她冷哼一声,对着刚启动应急照明的保安一挥手,“把他那双要饭的腿给我打断,挂起来!”
几个身保安立刻围了过来。
我趴在地上,猛扣一下胸前的乌木平安扣,一缕黑气逸出,钻进了离我最近那名保安的耳朵。
保安身体猛地一僵,下一刻,在全场惊恐的注视下,他硬生生掰断了自己的食指,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他疼得在地上抽搐,脸上却是一种扭曲的狂喜:“谢谢老板打赏!谢谢老板!”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同伴也纷纷效仿。
厅内一时骨裂声与狂喊混杂在一起,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季宴白的脸,瞬间从傲慢变成羞愤。
现场彻底失控!
舞台大屏被血红的代码刷屏:
【罪业清算开始,精神链接已建立,开始功德回馈】。
下一秒,宴会厅里所有用过“极乐”系统的宾客,脑中如被钢针攒刺,齐齐发出一声痛哼。
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惊恐地发现,手机银行里的存款迅速归零,变成鬼画符般的阴间货币单位。
他们听见自己脑子里,大声朗读他们最龌龊的念头和出轨记录!
苏若若的尖叫尤为凄厉。
她捂着脸,能清晰地感觉到,整容脸的填充物正在沸腾,化作滚烫的尸油,灼烧着她的血肉,要从毛孔里渗出来!
紧接着,大屏幕上的代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季宴白亲手拔掉病床上恩师的呼吸管,又熟练地伪造了遗嘱,他脸上的狞笑,在高清镜头下分毫毕现。
宴会厅里,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铁证如山的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屏幕上的监控录像并未停止。
画面里那个本已断气的老人,那只枯槁的手,忽然动了。
它穿透了屏幕,带着尸体的凉意,直直地从画面里伸了出来!
6.
“我的......成果......”
老人的声音带着尸体腐烂的潮气,从屏幕里漏出来。
“啊——!”
苏若若的尖叫撕裂了空气,她被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季宴白瞳孔骤缩,那张斯文的面具彻底碎裂,他指着屏幕嘶吼:
“伪造的!这都是诽谤!是AI!”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敞开。
一队身影踏着轻飘飘的步子进来。
为首的一黑一白两人,头戴高帽,面色惨白。
他们所经之处,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新翻坟土的腥气。
后面的鬼差,面容呆板,胸前各悬一根白蜡,烛火幽绿,照得人脸发青。
“陈会计。”
黑白无常将我拉起,微微躬身。
“天鬼级强制清算已启动。目标罪业溢出,允许‘现场行刑’。”
话音刚落,苏若若已经从地上爬起,状若疯魔。
她指着黑无常,嗓子尖得刺耳:“哪来的黑鬼!敢闯我的地方!保安!把他给我扔进搅拌机!”
她又转向白无常,笑得更加癫狂:
“还有你这个小白脸!肾虚成这样还出来接客?信不信我让你......”
白无常只是掀了下眼皮。
苏若若的喉咙陡然卡住,她引以为傲的嗓音被堵死,只剩下护食野狗般的呜咽。
她想接着骂,张嘴却只喷出几缕带血的唾沫。
我没理会她的丑态,目光落在已经抖成一团的季宴白身上。
“季宴白。”我翻开功德簿,宣读一份强制通知。
“天地银行告知:你在阳间所窃取的一切,包括成就、财富与名望,均属非法盗刷。现启动强制还款程序。”
我拿起灵笔往功德簿上一蘸,朝季宴白猛然甩去“墨水”。
“噗嗤!”
一声轻响,他身上那件高级西装,瞬间冒着白烟化作一滩黏稠的黑胶,灼烧着他的皮肉。
他发出一声惨嚎,他感觉有无数蚂蚁在全身骨肉上攀爬、啃食!
“第一笔,窃取恩师成果,剥夺‘智慧根’,罚你永世为畜,口不能言,脑不成思。”
“第二笔,以‘极乐’惑众,蚀人心智,没收‘七情六腑’,罚你化身饿鬼道中顽石,日夜受万鬼怨念啃噬。”
“至于你的魂......”
我顿了顿,露出一个快意的笑容。
“我们会把它做成U盘,24小时循环播放你此生的所有丑事。然后,把它插在奈何桥头的共享充电宝上。”
“每个路过的鬼,都能扫码,给你一个差评。”
7.
我的话,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地府?功德簿?十八层地狱?......这些词从一个破烂乞丐口中说出,充满了戏谑。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惊愕。
季宴白笑得前仰后合,从幻痛中挣脱出来。
“地府?哈哈哈哈!你以为你们是谁?拍电影吗?”
他指着我,脸上的斯文荡然无存,只剩扭曲的狰狞:
“是你!都是你搞的鬼!你这个疯子!以为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扳倒我?”
“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季宴白即将改变世界!绝不会输给你这种阴沟里的虫子!”
季宴白抄起桌上的酒瓶,吼叫着“老子就是改变世界的王法”,猛然朝我头上砸来。
瓶子却在我头顶陡然顿住。
黑无常不知何时抬了手,两根奇长的手指轻轻一捻,瓶身便化作粉末,簌簌落下,不沾我片缕衣衫。
“阳寿未尽,妄动无常。”黑无常沉闷地挤出几个字。
他话音未落,季宴白那只持瓶的手腕便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森白的断骨戳破皮肉,更骇人的是,那断骨之上,竟凭空生出细密的算盘珠子,汲取着他的血肉不断膨大!
“啊——!”
惨嚎声中,季宴白的骨髓被一股阴冷的力量抽走,化作算盘的框梁。
剧痛从每一寸骨头里炸开,将他生生拧成了跪姿!
苏若若回过神,撕心裂肺地扑向黑无常:
“你们敢动我?知道我是谁吗!这是非法拘禁!我要让你们把牢底坐穿!”
黑无常看都未看她,只呵出一口黑气。那黑气迅速钻入苏若若的面颊。
她的五官,每一个孔洞,黑色蛆虫不断爬出,啃食着她的血肉,流下黝黑的黏液,顺着下颌滴落。
与此同时,大屏幕上,她基金会的真实账目与一幕幕她同油腻资方间的龌龊交易录像,交替播放。
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钱,都像是她脸上淌下的又一滴尸油。
“不......我的脸......我是慈善家......”
她终于发出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如同坟地里的乌鸦。
她最大的秘密,她赖以维持名媛身份的根基,就这么在她眼前化为脓水和罪证。
那些方才还围着她奉承的同学,此刻退得比谁都快,生怕沾上她身上那股腐烂恶臭。
泼我酒的班长早已瘫软在地,辅导员则抖得面无人色。
整个宴会厅,已是一片鬼哭狼嚎。
厅门被人从外撞开,警笛声呼啸而至。
一群警察冲了进来,为首的队长看到这般景象,也愣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季宴白,半张脸融化的苏若若,最后落在我身上——一个穿着朴素衬衫,身形清瘦,却立于风暴中心的年轻人。
我迎着他的目光,递过去一个证件。
队长只瞥了一眼,神色立时从错愕变为恭敬,朝我端正地行了个礼。
“原来是特别顾问处的同志,辛苦了。”
“这些人,”我指着地上那两人,“交给你们走阳间的流程,魂我就拘走了。”
警察立刻上前,利落地拷住还在抽搐的季宴白和已经状若痴傻的苏若若。
季宴白还在疯狂地挣扎叫骂: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京海的纳税大户!‘极乐’创始人!”
苏若若则彻底崩溃了,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任由警察拖走。
被拖走时,苏若若顶着那张半融的脸,喉咙里发出怨毒的嘶吼:
“陈灵山......我就是化成厉鬼......也要夜夜啃你的骨头!”
我缓步跟上,扯断她那只完好的耳朵,轻笑一声:
“好啊。地府正在试点‘厉鬼绩效考核’,你要是干得好,评上季度标兵,我亲自给你颁一副用你父母骨灰烧制的限量版魂锁,如何?”
8.
宾客与记者如被驱散离场,只剩满地狼藉,和一群瘫软在地的老同学。
黑白无常一左一右立于我身后,气息森然。
黑无常递来一杯寒茶,水色清透,却不见倒影。
“陈会计,辛苦。”
我接过一饮而尽,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
“分内之事,谈何辛苦。”我翻开功德簿,提笔记下,“宴会厅的损失,从他们的功德里扣。利息,就按‘活剥’来算。”
话音方落,簿册上墨迹未干,几个青面鬼差已无声浮现,封死了所有出口。
辅导员扶着差点滑落的眼镜,脸上堆起僵硬的谄笑,一步步蹭了过来:
“陈......陈会计,您看,我们都是一时糊涂,是被苏若若蒙蔽......”
“蒙蔽?”笑了,那笑声不高,却让辅导员的脸又白了一层。
“方才吹捧她‘人中龙凤’的是谁?说我混得差、心肠硬的又是谁?”
泼我酒的班长,更是“扑通”一声跪倒,滚带爬地抱住我的裤腿,涕泪横流:
“我错了!灵山,陈大爷!我真的错了!大学时,大学时我还给你带过早饭......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缓缓蹲下,与她平视。
“功德簿上记着,大学学生会,你造谣我。方才那杯酒,污了我这身衣裳,清洗的价钱,是你阳寿三十天。”
我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你告诉我,这笔账,划不划算?”
她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一股腥臊的热流自她裙下漫开,污渍在地毯上摊开。
我松开手,站起身,环视一圈。
“我这人,当会计当久了,最讲究收支平衡。”
我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厅内寒意更甚。
“你,”]我指向方才那个嘲讽我衣着的女人,“嫌这地脏,就用你的舌头把它舔干净。直到地毯能照出你现在这张脸为止。”
一个鬼差立时上前,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死死按进地毯里。
呜咽与摩擦声混杂在一起,成了厅中唯一的曲调。
“还有你,辅导员。”
我转向那个早已面如死灰的男人。
“当年侵占贫困生名额,今日又最擅长阿谀奉承。既然这么喜欢弯腰,那便永远弯着吧。”
一阵瘆人的骨裂声中,他的脊梁被无形之力拗成直角,成了一尊永远在鞠躬的活雕塑,再也直不起来!
一时间,宴会厅里求饶声、哭喊声、呕吐声、骨骼错位声响成一片,俨然一座人间炼狱。
满厅的哭嚎、求饶、骨骼错位声,织成一片炼狱景象。
我只觉得吵闹。趋炎附势,捧高踩低,这些烂账都要一一清算。
“黑白无常,这里交给你了。”
我不想再看这些扭曲的嘴脸,转身离去。
“好的,陈会计您慢走。”黑白无常恭敬地躬身。
身后,我平淡的声音如铁锤,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魂魄上:
“功德簿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楚。助纣为虐,言语伤人,都要连本带利地还。”
“诸位,地府催收,从不落空。”
9.
回到地府,季宴白的案宗已摆在桌上。
我正欲提笔,将他的最终去向落款归档,笔尖却悬停在纸上。
指尖在案卷上轻轻一点,一幅水镜在眼前铺开。
剥皮地狱里,苏若若正蜷缩在角落。
那张她曾引以为傲的脸,此刻血肉模糊,新生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脸上如蜡油般融化、滴落,又缓慢地重新爬满骨骼。
镜中人似有所感,她抬起头,透过水镜,看到了我。
一瞬间,她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光,挣扎着爬过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哀求:
“灵山......是我......我知道错了......求你,看在我们当年的情分上......”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凄楚的笑容,却只扯动了脸上半凝固的血痂。
“只要你......放过我......”她喘息着,抛出最后的筹码,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关于你这份差事的秘密!我知道,你们这行当,有漏洞!”
我看着她,像是欣赏一出蹩脚的戏。
“秘密?”我轻笑出声,那笑意让她眼中的光芒剧烈地晃动起来。
“是说‘功德簿’偶尔会出错,让一些阳寿未尽的人,提前下来喝茶?还是说,有些鬼差会私吞祭品,倒卖人间香火?”
镜中,苏若若的表情僵住了。
我缓缓俯身,凑近水镜:“苏若若,你最大的错,不是拜高踩低,也不是到了地府还想算计我。”
“而是你到现在还以为,‘情分’这种东西,在你我之间,还剩下半分一毫。”
“你这张脸,每日剥一次,太便宜了。”
我的指尖划过水镜,镜中的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过。
“我刚跟阎王递了申请,给你加了项新服务。每日剥下的皮,会用你父母的眼泪混着尸水浸透,再由你最看不起的那些‘穷鬼’,一针一线,重新给你缝回去。”
“哦,对了,”我话锋一转,欣赏着她扭曲的残破五官,
“你最爱的那只鳄鱼皮包,我已经着人取来,给你做了个针线盒。用来缝你脸皮的针,就是你那双十五公分高跟鞋的鞋跟,一寸寸磨出来的。漂亮吗?”
水镜“哗”地一声碎裂,隔绝了那不忍卒闻的哭嚎。
我收回手,拨动着由季宴白脊椎骨做的精巧算盘,开始算账。
“季宴白,判入‘算盘地狱’,全身骨骼每日重铸为一副巨型算盘,由万鬼拨动,清算其生平罪业。”
我难得休息片刻,给自己泡了杯“美人泪”。
我端着茶盏,走到桌前。
案上空空荡荡,唯有一本功德簿。
我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细细品味着喉间“美人泪”那股子辛辣又甘甜的余韵。
手里的算盘,闻惯了血腥。
簿册无风自动,翻开新的一页,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浮现——本市那位被誉为“送子观音”的妇产科圣手。
我笑了笑,提笔,在她的名字旁落下一个朱红的“催”字。
平衡光暗?匡扶正义?
不。
别搞错了。
我只是个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