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婚三载,我那早逝的母亲给我托了个梦。
梦里,她用点翠簪子抵着我的额头,满眼皆是哀其不幸。
“痴儿,旁人鸠占鹊巢,你竟一无所知。”
“那迷了夫君心窍之人,你一睁眼,便能见到!”
我惊疑不定地睁开眼,榻前正立着三个女子。
一个是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的表妹,沈月见。
另一个是夫君从战场上带回来,由我亲自教养长大的义女,江朝朝。
最后一个,是守寡多年,暂居在将军府的嫂嫂,秦晚烟。
我的目光在她们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心中一片冰凉。
所以,我的夫君,当朝大将军,他究竟是和谁行了苟且之事?
1
沈月见率先开了口,带着几分嗔怪。
“表姐,你总算醒了。”
“不过是偶感风寒,将军便八百里加急从宫中请来御医。”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却满是炫耀。
“这也太过兴师动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姐你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急症呢。”
我心中划过一丝暖流,却又被梦中母亲的话狠狠攥住。
嫂嫂秦晚烟也温婉一笑,声音柔和。
“月见,这你就不懂了。”
“这正说明将军心里看重你表姐。”
“你瞧,将军与妹妹成婚三载,依旧情深意笃,真是羡煞旁人。”
她们的话语,将我的夫君,当朝大将军顾远洲,塑造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爱妻典范。
这让我对母亲的托梦,感到了一丝动摇。
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梦?
我看向嫂嫂秦晚烟。
她守寡多年,一心只为亡兄和膝下幼子。
平日里不是抄经念佛,就是打理亡兄留下的几处薄产。
这样一个心如古井的女人,我不信她会行此苟且之事。
我从心里,第一个排除了她的可能。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义女江朝朝身上。
她正端着一碗汤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朝我走来。
她的手在抖。
“母亲,该喝药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不敢与我对视。
那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
神情怯懦,又带了丝隐秘的愧疚。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接过药碗,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
“朝朝,你这身衣服穿了多久了?”
江朝朝身体猛然一震,头垂得更低了。
“回母亲,有,有两年了。”
我心中生出几分怜惜,声音放得温和。
“待会儿去账房支些银两,为自己添置些新衣和首饰。”
“你也是将军府的义女,不可太过寒酸。”
这是我作为主母的温厚与体恤。
江朝朝闻言,不仅没有丝毫欣喜,反而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眼眶瞬间就红了,像是我的善意是什么苛责一般。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得厉害。
“母亲,朝朝不敢!”
“朝朝有衣穿,有饭吃,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奢求其他!”
她这反应,太过异常。
沈月见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皱着眉。
“江朝朝,你这是做什么?”
“表姐心疼你,给你添置衣物是恩典,你推三阻四,是觉得表姐在羞辱你吗?”
江朝朝的头几乎要埋进地里,肩膀不停地抖。
“朝朝不敢,朝朝不敢。”
我面上不动声色,扶起她。
“好了,不想要便算了。”
“你们也守了一上午,都累了,回去歇着吧。”
我温和地将她们三人打发走。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脸上的温情尽数褪去。
心中已是冰冷一片。
母亲的话,绝不会错。
那个鸠占鹊巢之人,就在她们之中。
2
我回想我与夫君顾远洲的过往。
他镇守边疆,战功赫赫。
我操持内宅,井井有条。
我们是世人眼中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
我不信他会背叛我。
我永远都记得。
当年在皇家围场,我被惊马带着冲向悬崖。
是他,毫不犹豫地策马追来,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下那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夺命冷箭。
那支箭离我的心口,不过三寸。
他胸口的伤疤至今仍在,每到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
这样一个用性命护我周全的男人,怎么会变心?
可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满眼担忧。
她的话言犹在耳。
“瑶儿,娘这一生,从未看错过人,唯独你父亲。”
“顾远洲此人,看似情深,实则凉薄,你要多留个心眼。”
母亲的梦,从不曾出错。
这让我不得不正视眼前的一切。
我忽然想起两件异常之事。
第一件,是夫君从不离身的那块龙纹玉佩,最近悄无声息地换了。
我问起时,他只说是练武时不慎磕碎了。
第二件,是他的书房。
最近,他的书房中,总是飘着一股我素来不喜的“合欢香”。
我天生对浓香敏感,闻久了便会头晕。
他知道我的这个毛病,所以府中从不点此香。
我问他为何书房会有合欢香。
他当时的解释是,嫂嫂秦晚烟近来借用书房为亡兄抄写经文。
那香,是嫂嫂点的,说是能静心凝神。
当时我信了。
如今想来,漏洞百出。
我决定去试探一番。
我亲自炖了安神汤,端着去了秦晚烟的院子。
她正在灯下教幼子读书,见我来了,有些惊讶。
“妹妹怎么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已经大好了,多谢嫂嫂挂心。”
我将安神汤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
“特地给嫂嫂炖了安神汤,看你日日为兄长抄经,太过劳累。”
秦晚烟接过汤,眼眶有些湿润。
“有劳妹妹费心了。”
我们闲聊了几句家常。
我状似无意地提起。
“说起来,前几日路过书房,闻到一股极好闻的香气。”
“后来问了将军,才知是嫂嫂点的合欢香。”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
“那香气确实别致,闻之令人心神安宁,难怪嫂嫂抄经时喜欢点。”
秦晚烟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皱起了眉,脸上满是困惑。
“合欢香?”
她摇了摇头。
“妹妹怕是弄错了。”
“我对合欢香过敏,闻之便会头晕恶心,如何会点那种香?”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坠入冰窟。
她继续说。
“我抄经时,点的向来是檀香,有静心安神之效,味道也清淡。”
“妹妹若喜欢,我那儿还有一些,稍后让丫鬟给你送去。”
他撒谎了。
这个认知,比母亲那个匪夷所思的托梦,更让我感到刺骨的寒冷。
原来我们之间坚不可摧的信任,早已出现了裂痕。
我端着空了的汤碗,手抑制不住地轻颤。
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嫂嫂快些喝汤吧,莫要凉了。”
我起身告辞,步履平稳地走出她的院子。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便再也支撑不住。
我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息。
原来,他真的有事瞒着我。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3
半月后,夫君顾远洲从边疆凯旋。
他依旧是那个对我温柔备至的男人。
风尘仆仆地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来看我。
他拉着我的手,满眼心疼。
“瑶儿,我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怎么回事?”
“如今可好全了?”
我抽回手,避开他的触碰,只说无碍。
他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
“瑶儿,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名贵的点翠金簪。
簪子的做工精巧绝伦,翠鸟的羽毛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我记得,你去年秋日宴上,曾多看了几眼永安公主头上那支。”
“我便记下了,特地找了京城最好的匠人,为你做了这支,你可喜欢?”
我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是,我的确多看了几眼。
因为那支簪子,是我母亲的遗物,不知为何会落到永安公主手中。
我当时只是伤感,他却以为我是喜欢。
我压下心中的酸楚,接过簪子。
“多谢将军,我很喜欢。”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你喜欢就好。”
夜里,待他沐浴后沉沉睡去,我悄悄起身。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他书房的门。
书房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合欢香,依旧萦绕在鼻尖。
我走到书案后,熟练地转动机关,打开了墙壁上的暗格。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他说,这里放着他最重要的东西。
暗格里,整齐地码放着兵法要务,以及我们之间来往的数百封信件。
一切看起来,毫无破绽。
我开始一封一封地翻看那些信件。
就在其中一叠信件的夹层里,我摸到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不是我的东西。
我抽出册子,是一本诗稿。
翻开第一页,露骨而热烈的诗句便撞入我的眼帘。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诗稿里的每一首情诗,都极尽缠绵。
称呼对方为一个独特的昵称——【朝露】。
笔迹,正是我夫君顾远洲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翻到诗稿的最后一页。
那里,是一幅用朱砂细细勾勒的美人背影图。
画中女子身姿婀娜,长发及腰。
她的头上,戴着一支我从未见过的,华丽无比的凤凰珠钗。
那珠钗的样式,比我大婚时的凤冠还要繁复贵重。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在画的旁边,我发现了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票据。
是京城最大的珠宝行“珍珑阁”的。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定制“凤求凰”珠钗一支,耗赤金百两,东珠百颗,上品血玉为凤眼,价值万两黄金。
票据的底下,还有一行用墨笔添上的小字。
余料,制点翠金簪一支。
原来如此。
原来我视若珍宝的礼物,不过是别人挑剩下的废料。
原来他对我所谓的深情,只是另一场盛大骗局的边角料。
那一刻,我感觉不到愤怒。
只有无尽的羞辱和寒冷,从四肢百骸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我拿着那本诗稿和票据,无声地流泪。
我与他三年的夫妻情分,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4
心碎到极致,我反而异常地平静了下来。
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
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只有一个线索。
那个名字——【朝露】。
我的表妹,名沈月见。
我的嫂嫂,名秦晚烟。
她们的名字,都与“朝露”二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唯有我的义女,江朝朝。
她的名字中,带有一个“朝”字。
她身世飘零,如同清晨的朝露,短暂而惹人怜爱。
这似乎也符合顾远洲对她的那份“特殊”的怜惜。
所有的矛头,在这一刻,瞬间都指向了她。
原来,那个在我面前怯懦不安、绞着衣角的少女,才是隐藏最深的人。
我需要证据。
第二日,我借口送燕窝,亲自去了江朝朝的院子。
她的院子,是府中最为偏僻简陋的一处。
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辛苦地浆洗衣物。
冬日的水冰冷刺骨,她的双手冻得通红。
看到她房内那简陋到堪称寒酸的陈设,和我亲手为她挑选的、却被她束之高阁的华丽衣衫。
我心中,再次产生了一丝动摇和不忍。
一个连新衣服都舍不得穿的女孩,真的会去定制那价值万两黄金的凤钗吗?
或许,我真的弄错了?
就在我即将心软,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她床上的枕头。
枕头的一角,压着一个眼熟的锦盒。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拿起那个锦盒。
“这是什么?”
江朝朝看见我手里的锦盒,脸色瞬间变白,慌不择路地想要抢夺。
“母亲!还给我!”
她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打开锦盒。
里面,赫然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手镯。
那手镯的样式,我认得。
那正是去年顾远洲从西域带回来的战利品,他说那是在军中“不慎遗失”的那一支!
他当时脸上懊恼的神情,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想来,多么可笑。
原来不是遗失,而是赠给了他的心上人。
“铁证”如山。
我看着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江朝朝。
心中最后一点怜悯,也消失殆尽。
我将锦盒重重地扔在地上,手镯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我心如死灰。
我不需要再和她当面对质了。
那只会脏了我的嘴。
我决定了。
我要先拿到他们私通的直接证据,再将这对狗男女,彻底毁灭。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唤来了我最忠心的陪嫁侍卫,林安。
“你今晚,暗中盯紧将军。”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看他子时之后,是否会去江朝朝的院子。”
林安领命而去。
我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子时,林安带回了消息。
他神色惊骇,脸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跪在我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夫人,将军确实出门私会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是......”
林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惶恐。
“去的人,不是江朝朝小姐的院子!”
不是江朝朝?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那里。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几个字。
我所有的推断,在这一刻被全盘推翻。
那会是谁?谁能在我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
林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夫人,您还好吧?”
我回过神,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他在哪?”
我的声音干涩嘶哑。
“带我过去!”
我顾不得其他,甚至来不及披上一件厚实的外衣。
我跟着林安,疯了一般冲出府门,冲向他所说的那座城外别院。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可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颗心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下坠。
我心中甚至存着一丝可笑的妄想。
或许,是林安看错了。
或许,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
别院很安静。
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烛火。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朝里看。
我的夫君,顾远洲,正坐在梳妆台前。
他的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深情。
他手里拿着一支眉笔,正专注地为一个女子描眉。
那女子娇声说:“远洲,你轻些,有点痒。”
顾远洲低声笑了。
“别动,马上就好,我的朝露。”
动作轻柔,眼神缱绻。
那样的深情,我从未在他看我的眼神里见过。
成婚三载,他从未为我画过一次眉。
他说他是武将,不懂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
原来不是不懂,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烛光摇曳,那女子缓缓抬起头,对着铜镜,露出一张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脸。
第2章
5
是我的表妹,沈月见!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旋地转,耳边一阵轰鸣。
我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尖叫出声。
原来是她。
一直在我身边,对我嘘寒問暖,为我打抱不平的好表妹!
我忽然明白了“朝露”的含义。
并非指名字,而是指他们那些不为人知的,清晨的幽会!
我被骗了。
被我最爱的丈夫,和我最亲的表妹,联手骗得好苦!
屋内的两人似乎察觉到了窗外的动静。
顾远洲皱起眉,起身朝门口走来。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我们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但很快,他便恢复了镇定,上前一步想要扶我。
“瑶儿?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伪装的关切。
“你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跑出来了?”
“夜里风凉,仔细身子。快随我进屋。”
我挥手打开他的手,只觉得一阵恶心。
“别碰我!”
沈月见也走了出来,柔弱无骨地靠在顾远洲的怀里。
她看着我,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表姐,别怪将军,是我离不开他。”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我的心脏。
巨大的刺激之下,我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
眼前一黑,我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我身体摇摇欲坠之时,一道玄色身影如神兵天降,从我身后稳稳地接住了我。
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清冷的松木香,让人莫名的安心。
他冰冷的声音在顾远洲头顶炸响。
“顾将军,这便是你所谓的珍之重之?”
我艰难地转过头。
来人竟是当朝战神,手握重兵的靖安王,萧诀!
他为何会在这里?
我在靖安王府醒来。
入眼是陌生的床幔,鼻尖是淡淡的安神香。
萧诀就坐在榻边,见我醒来,递上一杯温水。
“感觉如何?太医说你动了胎气,需静养。”
我这才知道,他是我母亲故交之-子。
我母亲生前料到顾远洲并非良人,早已暗中托付他,若我有难,务必照拂一二。
昨夜,是他的人发现顾远洲深夜出城,一路跟随,才碰巧救下了我。
我心中感激万分,也彻底下定决心,斩断过往。
“多谢王爷,我无事。”
我的声音很平静。
“只是想请王爷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不想再见到他。”
萧诀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
6
顾远洲派人送来了无数名贵的补品,并递上拜帖,想接我回府。
萧诀连人带东西,一并挡了回去。
理由只有一个。
“王妃需静养。”
“王妃”二字,轻飘飘的,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远洲的脸上。
我的人将我的决定告诉他。
“夫人说了,将军送来的东西,她嫌脏,让奴才们直接烧了。”
我没有沉浸在悲伤中。
我利用萧诀给我的人脉,迅速开始收集顾远洲与沈月见私通的证据。
很快,我便查到了一件更令我心寒的事。
顾远洲竟然一直在暗中挪用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铺子里的银钱。
那些钱,全都拿去填补了沈月见那个败落的尚书府家里的亏空。
原来,他不仅骗了我的感情,还在算计我的家产。
好,真是好得很。
我亲手写好和离书,附上详细的嫁妆清单,以及他挪用嫁妆的所有账本证据。
我派人将这两样东西,一并送到了将军府。
我给送信的侍卫下了命令。
“亲手交给他,让他一字一句地看。我要知道他看完后,脸上是什么表情。”
我给他传话。
“三日之内,将所有亏空补齐,将我的嫁妆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否则,这些东西便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
顾远洲收到和离书和证据后,震惊不已。
他没想到我竟会如此果决,更没料到我手中竟有如此清晰的账目。
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和前程,他只能焦头烂额地四处筹钱,弥补那些巨额亏空。
沈月见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愚蠢地跑到靖安王府门前哭闹。
她披麻戴孝一般,哭喊着我的名字。
“苏清瑶!你这个妒妇!你给我出来!”
“你仗着靖安王撑腰,就要逼死我们吗?我和将军是真心相爱的!”
她污蔑我仗势欺人,说我用靖安王的权势逼迫将军,害得他们有情人不能相守。
那场面,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
萧诀听闻后,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掌嘴。”
王府的侍卫当即将沈月见按在地上,以“惊扰王驾”为由,狠狠地打了她二十个耳光。
她那张娇美的脸,瞬间肿成了猪头,颜面尽失。
此事很快传遍了京城。
为了彻底杜绝这些骚扰,也为了给我和腹中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萧诀对外放出话来。
“将军夫人腹中之子,亦是本王视若己出之人。”
此言一出,满京哗然。
这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我腹中的孩子,他靖安王府认下了。
也彻底断了顾远洲想要接我回府的任何退路。
听闻靖安王的宣言,又听闻沈月见的愚蠢行径让将军府沦为笑柄。
正在军中筹款的顾远洲,气得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他在军中的威信一落千丈。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为了一个沈月见,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悔恨,开始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他的内心。
7
年节宫宴,我与靖安王萧诀一同出席。
这是我风波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一袭红衣,出现在宴会厅时,所有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窃窃的私语声在我身后响起。
“那就是前将军夫人吧?竟真的和靖安王在一起了。”
“你看顾将军那眼神,都快把她吞了。”
顾远洲和沈月见也赫然在列。
他瘦了许多,眼神憔悴,频频望向我,充满了挣扎与悔恨。
而他身边的沈月见,脸上虽化着浓妆,却依旧遮不住那日的狼狈和怨毒。
席间,顾远洲数次想过来与我说话,都被萧诀用冷冽的眼神逼了回去。
酒过三巡,沈月见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她袅袅婷婷地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表姐,往日种种,皆是月见的不是。”
“我知道表姐心里有气,月见甘愿受罚。”
“月见在这里,敬表姐一杯,望表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她说着,便要为我布菜。
那双刚刚碰过酒杯的手,就要碰到我面前的碗碟。
我不再忍耐。
我猛地抬手,将她的手挥开。
“别碰我的东西,我嫌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帝后盈盈一拜。
“启禀陛下,娘娘,臣女有冤要诉。”
皇帝皱起了眉。
“你有何冤屈?”
我从袖中拿出那本账本,高高举起。
“此乃我母亲留下的嫁妆账目,以及顾远洲将军挪用我嫁妆,填补沈家亏空的全部证据!”
“请陛下降旨,彻查此事,还臣女一个公道!”
账本被呈上。
皇帝看后,勃然大怒,将账本狠狠摔在顾远洲的脸上。
“顾远洲!你好大的胆子!”
“德行有亏,私德不修,竟连亡妻嫁妆都敢觊觎!朕真是看错了你!”
他当场下令,命大理寺彻查。
顾远洲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月见也吓得花容失色。
但这,还远远不够。
我呈上了第二份证据。
“陛下,臣女还有一事要报。”
我拿出一封信。
“此乃沈月见与敌国探子的通信,信中她以将军府的军防机密换取金钱利益,信中还提及,此事,顾将军是默许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顾远洲惊骇欲绝,拼命磕头。
“陛下明鉴!臣毫不知情!臣是被这个毒妇蒙骗了!”
他指着沈月见,眼中满是憎恶。
“都是她!是她用花言巧语迷惑了臣!臣对大周的忠心,日月可鉴啊!”
我冷笑一声。
我拿出他写给沈月见的那本情诗。
“日月可鉴?”
我翻开其中一页,朗声念道。
“‘不爱江山爱美人,为卿愿倾天下。’”
“顾将军,为了沈月见,你连天下都愿意舍弃,区区几份军防图,又算得了什么?”
这句诗,彻底撕破了他所有的伪装,证明他对沈月见早已言听计从,爱到了骨子里。
他的辩解,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靖安王萧诀站了出来。
他呈上一份密报。
“陛下,臣也有证据。”
“密报证实,沈月见不仅通敌,她腹中胎儿也并非顾远洲之子。”
萧诀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而是那敌国探子的血脉。”
这最后一击,彻底击垮了所有人。
我转向顾远洲,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你看,将军,你视若珍宝的爱情,也不过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顾远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
沈月见在铁证面前,更是彻底崩溃,尖叫着被人拿下,打入天牢。
顾远洲则因“通敌”和“治家不严”之重罪,被当场剥夺兵权,押入宗人府,听候审讯。
一场盛大的宫宴,以一场更盛大的闹剧收场。
8
我去了宗人府。
曾经意气风发的当朝大将军,如今形销骨立,被囚于一方小小的牢房之内。
他见到我,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前。
他跪在地上,隔着栏杆,对我痛哭流涕。
“瑶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我有眼无珠,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被沈月见那个毒妇蒙骗!”
他拼命地解释,为自己辩白。
“瑶儿,你忘了围场那次吗?我为你挡过箭!我是真心爱过你的!”
“你念在我们往日的夫妻情分,念在孩子的份上,救救我!你跟王爷求求情,救救我!”
他的哀求,在我听来,只觉得讽刺。
不过是失去了权势之后,无能而绝望的挣扎。
我平静地看着他,漠然说道。
“将军,你似乎忘了,我们已经和离了。”
“你为我挡箭,我很感激。可你后来亲手插在我心上的刀,比那支箭要痛上千倍万倍。”
“我腹中之子,将来会认靖安王为父,入皇室玉牒,与你顾远洲,再无半点瓜葛。”
我的话,让他所有的哭求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双眸血红。
我决定,让他死个明白。
“你知道吗,我母亲的死,也与沈月见有关。”
他身体猛然一震。
“正是她,当年借着来探病的由头,暗中在你送给母亲的补药里下毒,才导致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终撒手人寰。”
“而这一切,都源于你当年对无家可归的她的那一点‘怜惜’,才让她有机会登堂入室,害死我的母亲。”
“顾远洲,你不是被她蒙骗。”
“你就是害死我母亲的帮凶。”
得知自己竟是害死岳母的帮凶,这个真相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
他彻底崩溃了,双眼失去焦距,精神失常。
他开始在牢中疯疯癫癫,不认识人,嘴里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后来我听说,沈月见因通敌叛国之罪,被判处凌迟。
临刑前,她供出了自己多年来是如何处心积虑地设计陷害我、模仿我的言行举止,只为有朝一日能夺走我拥有的一切。
她甚至承认,当年围场那支冷箭,也是她安排的,为的就是让顾远洲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好让我对他死心塌地。
原来,从头到尾,我的人生就是一场她精心设计的骗局。
将军府被抄,家产充公。
顾远洲因疯癫,被终身囚禁于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我在靖安王府,顺利产下一子。
萧诀为他取名,萧念安。
他说,希望这个孩子能一生平安顺遂,也希望我能忘却过往,心存安宁。
萧诀视若亲子,亲自入宫,为其请封世子。
孩子满月那天,宗人府传来消息。
顾远洲在疯癫中,咬舌自尽了。
听闻这个最终结局,我内心毫无波澜。
我只是抱着怀中安睡的孩子,看向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
过去的一切,终于彻底了断。
9
一年后。
我已是靖安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我的儿子周岁宴上,抓周时一把就抱住了萧诀的佩剑,惹得他开怀大笑。
孩子被我养得很好,健康活泼,粉雕玉琢,是整个王府的掌中宝。
萧诀对我,更是呵护备至。
在一个落雪的冬夜,他拥着我,在我耳边轻声告诉我一个秘密。
他说,他年少时随父入宫,第一次见到我,便对我倾心。
“那时你在御花园里,为了够一朵开得最高的桃花,差点从假山上摔下来。”
他眼含笑意。
“那副又傻又认真的样子,我记了很多年。”
只是碍于君臣之别,又见我早已许配给顾远洲,他只能将这份情谊默默藏在心底,一直守护。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我母亲的眼光,终究是对的。
她为我选的,才是这世间最好的夫君。
开春之后,萧诀给了我一场轰动京城的盛大婚礼。
十里红妆从靖安王府一直铺到城门口。
百抬珍贵的聘礼,引得全城百姓争相围观。
百姓们都在议论。
“靖安王妃真是好福气,王爷都快把天上的星星摘给她了。”
“可不是么,听说王妃腹中又有了好消息,真是双喜临门。”
他用帝王之下的最高规制,弥补了我上一世所有的遗憾和委屈。
大婚之日,昔日的嫂嫂秦晚烟也前来道贺。
她拉着我的手,感慨万千。
“妹妹,你总算是觅得良人,苦尽甘来了。”
她告诉我,义女江朝朝在我和离后不久,也离开了京城。
“那孩子走之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秦晚烟轻声说。
“她说,多谢夫人昔日照拂,是她懦弱,不敢反抗,望夫人此生安好,再无忧愁。”
她用我赠予的银两,在家乡嫁得了一个忠厚老实的读书人,如今生活安稳,也算有了个好归宿。
我点了点头,心中为她感到欣慰。
婚礼的喧嚣热闹中,一名侍卫悄悄走到萧诀身边,递上一张字条。
是宗人府传来的消息。
废将军顾远洲自尽时,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上,只有三个字。
“我错了。”
萧诀将字条递给我。
我只看了一眼,便将其放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对此,我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再无波澜。
我与萧诀相视而笑,举起合卺酒,一饮而尽。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如今的我,不仅收获了真正的爱情与尊重。
我还利用母亲留下的丰厚嫁妆和萧诀的支持,在京城开办了第一家女学和慈幼堂。
我希望天底下的女子,都能读书识字,都能拥有保护自己、选择人生的能力。
我希望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都能有一个温暖的家。
我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我的名字不再是另一个男人的附属。
我首先是我自己,苏清瑶。
一个独立、强大、能够彻底掌握自己命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