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当初我在战场给魏梁挡下敌军的箭落下疾病,再也不能生育。
魏梁还是顶着婆母的施压娶我进门,还许诺再也不会让我受伤。
世人都说魏梁是天底下顶好的夫君,家中夫人七年无所出,却不纳妾不休妻。
我也一直这样认为,直到他将七岁的私生子带回了侯府。
“阿温,永荣侯府需要一个孩子来承袭爵位,你要体谅我。”
1
看着那个站在魏梁身旁,长相如同照着魏梁刻出的孩子时,我如遭雷击。
“母亲,儿子不孝,七年来一直未有子嗣,徒惹母亲伤心,如今实不忍继续欺瞒,便带着平京认祖归宗,我侯府也能后继有人。”
“平京,来见过祖母。”
婆母眼睛里满是喜悦,我心中却满腹犹疑。
“母亲,侯爷,妾身以为......”
“你闭嘴!这儿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还没等我开口,婆母就厉声打断了我。
“你嫁入我侯府七年,仍无所出,若不是我儿心悦与你,执意不肯休妻,我岂能容你到现在?如今我侯府后继有人,你这毒妇脸上却毫无喜色,莫非是盼着我魏家断子绝孙吗?”
我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看向魏梁,“侯爷,你也这么认为吗?”
“当初是你口口声声和我说,说没有孩子我们也会美满幸福,说愿意就这样过一辈子,可是今天,你突然领着他回来,七岁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府中空荡,我心里不是不难过,我甚至向魏梁提过,要不去慈善院领养一个孩子,却被他拒绝,“娘子怕不是是厌烦我了,想找个孩子来打扰我们?”
言犹在耳,却物是人非。
算算时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这孩子怕是都会走路了。
魏梁有些心虚的扭过头,“阿温,侯府百年传承,这爵位不能断送在我手上。”
“你放心,就算这孩子做了世子,按规矩,也要叫你母亲,芸娘她不过是个妾室而已。”
一旁跪着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愤恨,却立刻压下了情绪。
她柔弱地跪伏在地,“求夫人怜惜,给奴家和平京一条活路吧 。“
魏梁皱了皱眉,却没有反驳什么,反而招来魏平京唤我母亲,那孩子别过头不肯看我。
被魏梁狠狠一蹬,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那隐秘的交流若非长年累月,绝不能如此熟悉。
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想到魏梁每月初一都要定期去京郊拔营,有时还会因为公务耽误几天无法归家,我一直体谅他公务繁忙,军营重地我也不便前往,只是默默在后方替他守好家宅。
没想到......
我再也忍不住,拂袖而去。
没成想,当我进入后院时,看见一排陌生的面孔,为首的丫鬟面上恭敬,眼里却暗含挑衅,“夫人,奴婢们是侯爷买来伺候姨娘的,日后姨娘和奴婢们该如何安置,还劳夫人费心。”
我的贴身丫鬟秋月再也忍不住,猛地上前一步,怒吼道,“你们都是哪里来的不要脸的玩意儿?什么姨娘?又是打哪儿来的奴婢?我们侯府可没有你们的卖身契,少在这里做狐狸精!”
那丫头却硬要上前一步,正正好地倒在了我面前,怀中不经意掉下了一块手帕。
我明知她是故意叫我瞧见,可偏忍不住好奇的捡了起来。
就算我早就预料到这恐怕和魏梁与芸娘的丑事有关,在看清内容的事情,还是如遭雷击。
“卿卿芸娘,今日偶赏宫中舞女之姿,不如卿远矣,想念汝身姿曼妙。”
淫词艳语,不堪入目。
2
我眼前一阵发白,又想到魏梁当初对着我说着的那些情话,那些在床榻之间的耳鬓厮磨,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直叫人反胃想吐。
不知何时,窗外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小雨,旧疾从骨头缝里翻出来,疼得我站不住。
我神思恍惚,记不清有多久没犯过病了。
以前,只要是阴雨连绵的天气,魏梁一定会为我送来一盏药膳,再细致地提醒我保暖,守在我身旁恨不得事事亲历亲为。
秋月搀扶住我,“夫人,可是疼得厉害了?奴婢已经叫人准备汤药了,您再忍忍......”
我疼得眼前发黑,磕磕绊绊地上了床。
恍惚间,我好似又回到了那个血肉纷飞的战场。
“爹娘,我喜欢他,如今他在北荣生死不明,女儿绝不能在此时悔婚。”
“若他战死沙场,女儿宁愿与他的牌位拜高堂,此后为他守寡一生,他若是能活着回来,三年五年,我都等他,残疾抑或旁的,我也都愿意守着他。”
我看着那个稚嫩的自己对着爹娘猛地三叩首,毅然决然地冲向既定的命运。
“唰——!”,箭矢划破天际,狠狠刺穿了我的腹部。
“唰——唰——!”
第二箭,第三箭,我只能感受到巨大的疼痛席卷而来。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猛地奔向我的魏梁。
“阿温,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快醒来吧,外头的杏花已经开了,你不最爱了吗?说好杏花开了,你就嫁给我的呢?”
御医的医术虽然救下了我的性命,可刺向腹部的那一箭,却害得我此生都不能再生育,从此,我再不能成为一个母亲。
“阿温,没关系的,母亲若是阻拦,我就去求圣旨,无人承袭爵位,就由朝廷收走,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好好的,活生生的躺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了。”
可是最后,满心爱慕在我眼前泛化,逐渐变成魏平京的模样。
“阿温,永荣侯府需要一个孩子来承袭爵位,你要体谅我。”
记忆逐渐回笼,我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秋月担忧的眼神,看见我清醒的一瞬间,那丫头简直要高兴地跳起来。
“姑娘,你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大夫说您这是思虑过重,又旧疾复发......”
我定了定神,轻声吩咐道,“安排马车,我回趟温府。”
秋月不赞同地看着我,“您这身体......”
我温言笑道,“没事的,去吧。”
“你说你要去苏州?这是为何?”
听着爹爹意料之中的反对,我温言道,“祖母年岁已大,年前来信说风邪入体,我......”
“你少扯这些!”
爹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你是我的闺女,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清楚?别说这些鬼话来哄骗我。是不是魏梁对不住你,你想与他和离?”
母亲也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鼻头一堵,垂下眼帘。
“没有的事,父亲母亲不必担忧,等过些时日,我自然将事情一一说与分明。”
如今京中朝政局势变幻诡谲,侯府手握军权,我与他成亲多年,除了姻亲,温家与侯府早也是紧密相连的政党。
绝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影响大局。
母亲上前一步,“昭昭,你别怕,出了什么事都不要紧,你只顾好自己,家中一切都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闻言我差点落下泪来,又怕被察觉,只好低下头。
“说来也快到你的生辰了,你这难得回来一趟,不如好好吃顿饭,就当是家里为你提前庆生了。”
我知晓他们担忧我,便不欲推脱,答应下来,可没想到,酒席过半,魏梁来了。
3
他坦荡地见过我爹娘,便对着我温柔的道歉,“阿温,今晨的事情是我思虑不周,院子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都是刁奴胆大欺主,我已经将他们全都发卖了。”
“还有芸娘,我寻思就在府里做个婢女,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给她任何位分,孩子也不会再去见她,日后平京也只有你这一个母亲。”
爹娘是何等通透之人?听了这番话当即就明白了我今日的异样,脸色当即就变了。
我瞧着他这副深情的模样,只觉得恶心,可又心累,更不想在温府吵得难看。
只好不作声。
他又向我爹娘赔罪,“这些事情全是小婿处置不当,伤了阿温的心,岳父岳母要如何责骂,小婿都甘之如饴。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话里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可是阿温,你怎么说也是侯府夫往外头跑,传出去未免不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侯府仗势欺人,逼得夫人一声不吭回娘家。”
“你可知,你这样任性,叫我,叫母亲多担心,我在府里找了你许久都没有见到人......”
看着他虚伪的关怀,听着这些绵里藏针的言说,我心里是压不住的烦闷。
我不想再与他纠缠这些,只冷淡的开口,“你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些责怪我?我为何离府你不清楚吗?”
他温柔深情的看着我,“当然不是,阿温,我也是担心你,何来责怪一说,你未免太过偏激。”
话锋一转,他接着说道,“我是想着快到你的生辰了,往日都是在侯府庆祝,今日我瞧温府也这般热闹,便知道是岳父岳母在为你庆生,我本是准备在你生辰当天送你惊喜,谁知我作死做了这样的事情,惹你心烦,便赶巧今日一并送了,向你赔罪,待生日那天,我再为你准备别的礼物,可好?”
母亲瞧着气氛尴尬,便站出来说道,“既然贤婿有心,就请进来吧。”
魏梁这才满意的笑了,拍了拍手,进来了一队戏曲班子。
我心下一动,想到进门那年因为婆母不喜,说戏曲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将我原本安排好的戏曲班子全了撵出去,当时侯府来客众多,闹了好大的没脸。
连同我,也罚跪了七天的祠堂。
可偏我就爱这出,至此在侯府七年,我就再没听戏了。
没想到,魏梁一直记得。
若是之前,我一定感动得不知所云,可如今,内心已经是毫无波澜。
我看着他们在台上咿咿呀呀,唱念做打,恍惚想到了当初待字闺中,畅快十足。
我嘴角慢慢延展出笑意。
下一秒,一个随从就匆匆忙忙地赶来,在魏梁身边悄声说了两句,魏梁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歉意地说道,“阿温,军中临时出了些事情,我要赶紧回去处理一下,实在抱歉不能陪你了,你若是开心,在温府多住几日,陪陪岳父岳母也未尝不可,我明日再来陪你就是。”
我默然点头,看着魏梁匆忙离去,心如死灰。
虽然方才那随从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我还是听见了小世子三个字。
眼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温府,爹娘站起身来,关切地看着我,“昭昭,你想做什么,爹娘都支持你,去苏州的车队爹娘会安排好,你随时都可以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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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在温府多留,老夫人一贯看我不顺眼,如今紧要关头,我更是不能掉以轻心。
可没想到,甫一进府,周遭的丫鬟就神色各异地瞧着我。
我恍若不觉,笔直走向后院,随后传入耳中的,就尽是些淫靡之声。
“侯爷,您轻些,弄疼奴家了......”
“敢跟爷耍心眼?还说什么平京生病了,既然撩拨了爷,就好好受着!”
我闭了闭眼,神色平静,秋月却急了,“夫人,这也太过分了,青天白日的,侯爷怎么也,您可是身子刚好......”
“好了,别说了。”
我打断了她,“今天这事,就当不知道的,下头那些人,叫他们管好嘴。”
我原以为魏梁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没成想,这人从心底就烂透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彻底了断吧。
回到房间,我就开始和秋月一道收拾行李。
我在这侯府住了七年,可以说,这里是除了温府以外,我待的最久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我和魏梁的回忆。
我一件件的收拾着它们,收拾那些定情信物,那一件件华贵的衣物首饰。
我甚至还能回想起它们被魏梁赠予我时的性情,可是如今,物是人非。
我一点点的收拾,同时也一点一点的抹去我们过往的回忆。
我将它们连同记忆一起剥离,慢慢地,我的心逐渐变硬,变冷。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被收拾干净了,我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告诉车队,我们后日就出发。”
翌日,天刚蒙蒙亮,我就被芸娘从院子里的吵闹声折腾醒了。
还没等我穿戴整齐,管家就带着一队府兵闯进了我的院子。
“夫人,您大人大量,平京也是年纪小不懂事,若是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一时冲撞了您,妾身向您赔罪,可他毕竟是侯爷唯一的子嗣啊,您不能这么狠心......”
芸娘一看见我就朝着我猛磕头,“求您饶他一条命,妾身当牛做马报答您......”
说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我皱了皱眉头,“你儿子出了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找大夫就是了。”
“可大夫说平京这是中毒了。”
是魏梁。
他失望的看着我,“温昭,我本以为你是个心善慈悲的人,没成想这样心狠手辣。就算你不愿意承认平京的身份,也不至于对一个无辜小儿痛下杀手。”
我深吸一口气,“侯爷和她不分青红皂白就闯进我的院子,还带了一队府兵,空口白牙污蔑我毒害了魏平京,证据呢?”
魏梁却不看我,只对着府兵说,“进去搜。”
不一会儿,府兵就搜出了一个白瓷瓶,魏梁接过将它递给大夫,“是这个吗?”
大夫细嗅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
魏梁有一瞬间的怀疑和不可置信,最终还是目光凌冽地看着我,“解药,给我。”
我的心一下沉到了底,“我与侯爷七年夫妻,侯爷就是这般看我的?”
芸娘一把冲到我面前,“证据确凿,夫人还想狡辩什么?妾出身微贱,不敢奢求什么,若是夫人膝下有个一儿半女,更绝不敢教唆平京去争,只是如今一切都是为了侯府,夫人大人大量,就饶了平京一回,将解药交出来吧......”
我冷言道,“毒不是我下的,我这里更没有什么解药。”
魏梁定定地看着我,“阿温,你想的没错,我确实不敢动你,可秋月呢?”
我的心一片冰凉,眼睁睁地看着他指挥着府兵将秋月抓走,却无能无力。
我当即就慌了,魏梁那一身战功是实打实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秋月落到他的手上,哪里能有好下场?
我瞪着他,“你有事冲我来就是,抓她作甚?”
魏梁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斩钉截铁不可抗拒,“阿温,你知道的,我不舍得动你,至于她,你什么时候把解药交出来,我什么时候放人。”
说罢,他冷声喝到,“所有人,把夫人的院子守好了,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离开。”
我没有错过芸娘眼中一闪而过的窃喜。
等到所有人都撤走后,我看着破败不堪的院子,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襄。”
人影倏忽而下,连落叶都没有晃动。
当年我为魏梁挡箭重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有余,家中甚至连棺材都为我准备好了。
从那之后,爹娘就为我从江湖上找来了林襄,暗中护卫于我,
同时,他也成了我的底牌。
此事除了我和爹娘,再无人知晓,此时此刻,我才感受到这张底牌的分量。
“打探清楚秋月在哪里,然后准备些柴油,还有两具女尸。”
“还有魏平京的毒,究竟是谁下的,查出来后顺便找找解药。”
“是。”
既然魏梁不愿意相信我,那我就自己还自己清白。
温家的女儿,绝不能背上杀人的罪名。
林襄的效率极快,当晚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清楚了,芸娘为了解决我,不惜牺牲自己的儿子,又买通了我的院里的丫头,将毒药藏在院中栽赃与我,如此拙劣的手段,可笑魏梁偏偏信了。
可魏平京是她往后唯一的希望,当然不能就此折在这里,于是又宣称找了神医,赶紧将毒解了。
听到这一切,我只觉得可笑。
当林襄将秋月救回来时,她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我颤抖着手,眼泪簌簌而下,我强迫自己稳住,为秋月上药。
等到秋月清醒一二,外头的车队早已经准备就绪,院子外面的府兵也已经被林襄迷晕。
等我们离开小院后,我立即就吩咐林襄放火。
火一瞬间就烧了起来,呼啦啦地吞没了整个小院。
第2章 2
5
等外头的人注意到火情时,房屋已经开始坍塌了。
我站在暗处冷眼瞧着他们兵荒马乱的去救火,无动于衷,只是低声对林襄说,“走吧。”
刚和芸娘厮混完的魏梁被巨大的喧闹声吵醒,人当即就懵了。
他狠狠拽住小厮的衣领,“你说什么?哪里起火了?我不是叫你们好好守着那院子?怎么会起火?啊!”
说到后来,魏梁已经近乎咆哮。
床榻上的芸娘有些发抖,“侯爷......”
“你闭嘴!”
他突然恶狠狠地看着芸娘,“要是夫人出了什么意外,爷剥了你的皮!”
“你以为你玩的那些小把戏爷不知道?你以为那毒究竟是谁下的,爷不清楚?”
“你以为你随口编个神医,叫他救了平京,爷就看不出你的把戏了?”
“你现在就好好祈祷,祈祷夫人没事,否则......”
话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魏梁此时面上装的强硬,可是心里早已经是一团乱麻。
芸娘的小把戏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想着阿温这些时日确实太过桀骜,借这是磨磨她的性子未尝不可。
况且只是禁足而已,也没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等她认错了,态度软和了,愿意接受这个孩子,自己再好好哄一哄,过后补偿一下,这事也就结束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么一教训,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
他顾不上穿衣,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冲出到了院子,只见火光一片,房梁横木塌陷了一地,小厮一桶桶水泼进去,却毫无作用。
他像个疯子一般拽住周围的下人,“夫人呢?夫人救出来了吗?”
下人为难地看着他,“侯爷,这火太大了,没人进得去......”
“废物!”
他看了看周围,拎起一桶水就往自己身上浇去,裹了湿布就往里冲。
“侯爷!”
他刚一进门,就被屋顶掉下来的横梁砸在了背上,“侯爷!您不能进去,官兵马上就来了。”
这样大的动静,婆母自然也来了。
她急忙拦住魏梁,“你不准进去!一个女人而已,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这偌大一个侯府怎么办?”
不一会儿,官兵就来了。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一个时辰,等到火被扑灭,整个院子的框架都看不分明了。
院中抬出两具烧得漆黑的尸骨。
一具尸体上,赫然戴着当初魏梁送给我的玉镯。
魏梁当场就疯了。
他抱着那句尸体喃喃自语,“对不起阿温,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我对不住你......”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破损的衣料,焦黑的皮肤下依稀可见我当初为他挡刀的伤痕。
他怔住了,抱着那具尸体泪如雨下。
那天之后,他将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三日,陪着他的,只有一柄战刀。
房间里依稀可以听见磨刀的声音。
他出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芸娘活剐了,据说那日他像个阎罗一般,硬生生折磨得人白骨森森,却又为她请了大夫,放言若是大夫不能保住芸娘的性命,那就陪着芸娘一起死。
随后,他又将那日守门的府兵一个个屠戮殆尽。
世人都说,侯爷疯了。
直到有人禀告,说那日秋月姑娘被人救走,魏梁这才恢复了些许神志。
6
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早已经到了苏州,苏州风景秀丽,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秋月经过了那样的折磨,身子虽然经过这么多天的修养,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精气神,磕到底虚弱。
我自然也无瑕去顾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这段时间,我忙着照顾秋月,忙着陪祖母,忙着在苏州赏无尽风光,只是没有时间去想魏梁。
“小姐,下雨了。”
说着林襄就递过来了一把伞。
我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流出几分真诚的谢意,“当初在魏府,多谢你了。”
“温大人当年对我有恩,如今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只是,属下听说,魏梁似乎来苏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看我的眼色。
我垂下眼帘,“爱来就来吧,我救出了秋月,苏州又是温家的祖宅所在,他能找到这里也不奇怪。”
谁知说曹操曹操到,我甫一转身,就看见了魏梁。
许久不见,他沧桑了许多,身上更是添了不少煞气。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的眼神都亮了,“阿温!”
“看来我猜得没错,你真的在苏州,你吓死我了......”
我冷淡地后退一步,“侯爷自重,臣女听说侯夫人已经薨逝了,侯爷如今应当还在丧期,如何能与臣女拉扯不清?”
魏梁一怔,脸上浮出几分苦涩。
“阿温,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我错了,当时是我失心疯了,对你做出那样的事情,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也知道你没有对平京下手,我只是太生气了......”
“阿温,给我一次赔罪的机会吧,好吗?”
他伸手就准备拉住我,却被一道寒芒挡住。
是林襄。
他拔剑隔断了我的半截衣袖,剑锋下滑,还划伤了魏梁的手臂。
“侯爷自重。”
魏梁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你是谁?”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你,你们,阿温......”
我嘲笑地看着他,“侯爷这又是在怀疑什么?方才还说爱我入骨,说知晓我是怎样的人,如今我身边不过出现一个护卫,侯爷就疑我至此,不觉得可笑?”
“若我如同侯爷这般胸襟,和离书恐怕七年前就会出现在侯爷的书案之上。”
“我与侯爷已经是生死两隔,日后各自安好,莫要再见了。”
我知道魏梁不会这么轻易的放手离开,可我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要脸面。
翌日清晨,小厮来报,魏梁跪在府门前,说要向我请罪。
我一阵心烦,“我不会见他的,让他走吧。”
小厮胆战心惊地回话,“姑娘,那公子说,您一日不见他,他一日不走。”
我深吸一口气,不耐烦地说道,“爱跪就让他跪吧,横竖这里也没人认识他。”
祖母许是知道了我和他的过往,来院中劝慰我,“我们昭昭是天底下顶好的姑娘,何必为了这么个腌臜玩意儿心烦,不必理会他。”
我笑了,“那今日昭昭陪祖母插花吧。”
魏梁这一跪就是一整天,好巧不巧,天色渐晚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来瓢泼大雨,雨水哗啦啦的泼在地上。
没过一会儿,地面就积了一层雨水。
我走出府外,魏梁一看见我,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阿温。”
只是如今他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得透湿,好不狼狈。
我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上了马车,“表弟该下学了,今日没带伞,咱们要快些去。”
他见我不搭理他,一时心急想要站起来,可长跪在地,他的膝盖此时已经酸软得不行,自然站不住,一个趔趄就又跪在地上。
我目不转睛,准备上马车。
他伸手拉住我的裙摆,“阿温,我好疼......”
“我的膝盖好疼,还有筋骨关节,阿温,你知道的......”
我确实知道,魏梁自幼在军中长大,行军打仗是常事,年少时轻狂不知进退,仗着身体底子好肆意妄为,落下了不少病根,那些旧疾一日复一日地折磨他,如今年岁见长,伤痛也愈发明显。
尤其是膝盖,在早些年受过箭伤,当场贯穿,差点废了他一条腿。
自那以后,每逢下雨天,膝盖就疼的走不动路,更别提今日在门口跪了一天,现在膝盖的滋味,可见一斑。
当初的我爱他至深,每每看见他疼得翻来覆去,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受过,费尽心思为他找各种偏方,熬制药浴,制作药膳,只求他能好受些许。
换言之,他许多年都没有遭过这样的罪了。
可是如今的我,只剩下被拦住去路的心烦,“侯爷若是无事,还请让路。”
他眼中的光,突然就灭了,“阿温,你就真的不肯再原谅我了吗?”
“昨日那个男子,我查过了,他只是你的侍卫对不对?你就是故意放他出来,出现在我的面前,好来气我,叫我知道你当初有多心痛。”
“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错了......”
“那孩子我已经送走了,芸娘我也解决了,这侯爵我也不再在乎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想要孩子,也不会再有第三个人来打扰我们,阿温,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冷眼看着他,“侯爷,我与你恩断义绝,再无可能,你若是还想要保全侯府的脸面,就趁早回京城吧。”
“以后,也不要再来纠缠我了,永荣侯夫人,已经死了。”
7
不知是不是听进了我的话,接下来的一个月,魏梁都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直到那日我出城祈福,不知为何,一向僻静安全的道上,竟然出现了山匪。
当他们掀开帘子试图抓住我的时候,面巾上的眼神却叫我无端感觉熟悉。
电光火石之间,我猛地被击中。
“小姐!”
林襄疾驰奔向我,手中长剑如电,密密麻麻斜织出一片安全的密网,将我安全的护在里面。
我却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林襄见状,情急之下搂住我便向外突围。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箭矢自天际突袭而来,直直挡住了山匪砍向我的刀。
接着连射三箭,山匪立毙于箭下。
是魏梁。
不知怎的,看见魏梁的一瞬间,我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感。
我猛地睁开林襄,直直迎上迎面而来的砍刀,见状,林襄和魏梁都懵了。
“小姐!”
“阿温!”
下一秒,血色印入眼帘,魏梁替我挨了一刀。
林襄果断的将剩下的山匪尽数剿灭,转过头来担忧地看着我。
我朝他摇摇头,便走向魏梁。
魏梁见状脸上一喜,却见我又绕过了他,直接走向了躺在地上的山匪。
魏梁心下一慌,“阿温!”
“我身上的伤好疼,你来看看我,好吗?”
语气到最后几个字,甚至带上了颤音。
我充耳不闻,径直取走了山匪的面巾,进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庞,那是跟了魏梁十余年的副将。
我闭了闭眼,心里有些难过。
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魏梁,“这就是你的诚意?牺牲你的副将,你的将士,来陪你演这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魏梁,你简直禽兽不如。“
魏梁先是怔愣,随后是难堪,最后涌上了无尽的愤怒。
“温昭,可我这都是因为你!我是为了叫你回心转意才出此下策,你忘了吗,当年在北荣战场,我也是这样重伤在地,是你救了我,你替我挡了箭,那时候我们多么亲密,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语气凌冽,“魏梁,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正是因为那一箭,叫我彻底丧失了做母亲的资格。”
“我更记得,当初是你信誓旦旦地在我床前许诺,只要我能身体康健,没有孩子我们也能幸福恩爱的过一辈子,当时的你,跪在我父母面前发誓,说这辈子,下辈子,你都要好好护着我。”
“可七年之后你就带回了魏平京!”
说到最后,魏梁脸色惨白。
“魏梁,承认吧,你根本就不爱我,在你跟别的女人亲昵,跟别的女人生下孩子的时候,我们的情分就已经被你消耗干净了。”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你在我心中只是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那么今日之后,你更不配做一个将领!你为了一己之私,叫将士们无辜枉死,实在可恨!”
魏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不,不是这样的,这不对......”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起我们同床共枕的那些年,只觉得胃里翻涌不息,叫人恶心得想吐。
我不再看他,只疲惫地对着林襄说道,“我们回府吧。”
魏梁失魂落魄地回了京城,没有再在苏州逗留。
没过多久,我就从旁人口中得知魏梁回到京城,不知怎的,疯癫的更加厉害。
甚至持刀伤了魏平京,那个他一心想要培养出来的侯府继承人。
据说那日,他拿着刀充满恨意地砍向魏平京,“都怪你,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阿温又怎会离我而去?”
“你跟你那个母亲一样,都该死!”
幸亏婆母及时赶到,挡住了他的刀,这才将魏平京从他手中救下,可混乱之中。婆母也被他的刀锋所伤,当场就见了血。
这叫从来都养尊处优的婆母当场吓晕了。后面被太医救醒了也还是神神叨叨,甚至大骂魏梁忤逆不孝。
直到魏梁再度对她拔刀相向,“母亲,儿子落到这个地步可全都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日日念叨要有个孩子传宗接代,承袭爵位,儿子和阿温,何至于闹到这样的地步?如今她走了,您满意了?”
“您放心,等儿子杀了这个孽种,下一个就是您,我们一起在地狱再会吧。”
说罢,他便直接上手掐住魏平京的脖子,一举一动都是冲着直接要了他的命去。
婆母被他这疯癫的言论,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好在后来被管家和小厮拦住,将那孩子救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那孩子也受了莫大的惊吓,身上青青紫紫的一大片,没过多久,就发了高烧,昏睡不醒。
魏梁这事闹得太大,后来甚至传到了圣上的耳中,圣上下旨训斥他罔顾人伦,不忠不孝,责令敕夺永荣侯府的爵位。
魏梁跪着接旨的时候倒是面色平静,倒是婆母,听起噩耗当即就又晕了过去。
不过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了。
等我在苏州安定下来后,便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劝爹爹从朝中辞官,我们一家就在苏州安安稳稳的生活。
窗外阳光灿烂,此后,人生皆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