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们班级群有个神人。
新学期刚开学,就把班主任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彩虹屁能绕地球三圈。
就在大家以为她只是热情过头时,她话锋一转。
【孟思瑶:陈老师这么辛苦,每天为孩子们呕心沥血,嗓子都哑了,咱们做家长的,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孟思瑶:我提议,咱们全班一起凑个份子,给陈老师换辆新车,再凑个首付,让老师在咱们学区买套房,也算稳定下来,对孩子们更是长久的负责呀!】
群里一片死寂。
我正准备打字说这不妥,我老公陆逾白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语气不悦:「姜禾,孟思瑶的提议你别掺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跟着附和就行。」
我眉头皱起:「给老师买车买房?陆逾白,你没发烧吧?」
「这是人情世故,你不懂就别管。」
他的声音透着不耐烦,「照做就行,钱我来出。不许在群里说一个不字,听见没?」
1
电话挂断,我看着聊天框里自己刚打出来的那句「这不合规矩吧」,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群里,孟思瑶@了所有人。
【孟思瑶:@全体成员家长们怎么看呀?我觉得这是咱们对老师表达敬意的最好方式了!心意最重要嘛!】
下面零零星星几个家长开始附和。
【豆豆妈妈:孟妈妈说得对,有道理。】
【轩轩爸爸:我同意。】
我看着那些言不由衷的附和,心里一阵烦闷。
这哪里是心意,分明是绑架。
我儿子陆念一向胆小,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度过小学时光,不想掺和进这种事情里。
可陆逾白那通电话,堵住了我所有想说的话。
晚上,陆逾白难得回了家。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
「群里的事,你表态了?」他开门见山,语气像是在审问。
我正在给陆念掖被角,闻言动作一顿,转身走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
「没有。」
「为什么?」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压迫感,「姜禾,我跟你说过,让你附和。」
「附和什么?附和大家一起违规给老师送礼,还是附和她孟思瑶一个人在群里作秀?」我看着他,「陆逾白,我们只是普通家长,没必要做出头鸟。」
「普通?」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陆逾白的老婆,什么时候普通了?」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
「我让你做,你就做。别问为什么。」
「钱而已,我给得起。」
我拍开他的手:「这不是钱的问题。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哪个正常家长会提出这种要求?」
「我看是你奇怪。」陆逾白冷笑一声,「就因为念念成绩不好,你就这么敏感?觉得老师会针对他?姜禾,把你的心思收一收,别总用你那套受害者逻辑看事情。」
又是这样。
每一次我们有分歧,他总能把问题归结到我心态不好。
我看着他这张英俊却冷漠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我累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不想再吵,转身想回房。
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
「姜禾,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
「明天,你在群里把态度表明了。别让我难做。」
2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
家长群已经彻底炸了。
孟思瑶不知从哪弄到了陈老师的聊天截图,发在了群里。
截图里,陈老师推辞着,字里行间却透着「感动」与「为难」。
【陈老师:孟妈妈,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我作为老师,都是应该做的。】
【孟思瑶:陈老师,您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家长的一片心意!您就安心收下,以后更好地为孩子们服务嘛!】
紧接着,孟思瑶在群里发起了一个收款码。
【孟思瑶:各位家长,我先带个头,抛砖引玉。】
一个鲜红的转账截图甩了出来,金额是八万八。
群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块砖抛下来,谁接得住?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
是陆逾白。
他直接在群里转了十八万八。
【陆逾白(陆念爸爸):孟太太说得对,尊师重道是应该的。我工作忙,孩子多亏陈老师费心。】
整个群,因为陆逾白的出现,气氛被推向了顶点。
孟思瑶立刻接话。
【孟思瑶:陆总真是敞亮人!有您这样的家长做表率,咱们班的风气能不好吗?@姜禾(陆念妈妈)陆太太,您先生都表态了,您也说句话呀?】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手机烫得我几乎拿不住。
陆逾白的电话又来了。
「看到了?现在满意了?我帮你把面子挣足了,你只要说句好听的就行。」他的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得意。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陆逾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堵住你的嘴。」他声音沉下来,「我说了,这件事你别管,我来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群里,夸孟思瑶,感谢陈老师,明白吗?」
我挂了电话。
看着群里不断跳出的@我的消息,还有一些家长发来的私聊。
【琪琪妈妈:念念妈,陆总真大方啊,你快说句话呀,大家都在等你呢。】
【浩浩爸爸:弟妹,还是你家老陆有魄力,这下我们都得跟着了。】
我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进退两难。
我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家长群。
世界清静了。
不到一分钟,陆逾白的信息就来了,带着怒火。
【你退群干什么?想打我的脸?】
【姜禾,你是不是疯了!】
【立刻给我加回去!跟所有人道歉!】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原来,我的沉默,我的不顺从,在他眼里,就是打他的脸。
3
我以为退群就能躲过这一切。
但我低估了孟思瑶的手段,也低估了陆逾白维护她的决心。
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陈老师。
她语气为难又带着一丝责备。
「念念妈妈,您怎么退群了呀?是不是对老师有什么意见?您这样我很为难的,你看,陆先生那么支持我的工作,您......」
我打断她:「陈老师,如果您觉得收家长的车和房是支持您的工作,那我无话可说。念念在学校,还请您一视同仁。」
说完,我挂了电话。
傍晚,陆逾白回来了,脸色黑得能滴出墨。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手机夺过去,重新把我拉回了家长群。
然后,当着我的面,用我的账号,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姜禾(陆念妈妈):不好意思各位,刚才手机没电了,自动退群了。我先生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非常支持孟妈妈的提议,感谢陈老师对陆念的照顾。】
他做完这一切,把手机扔回我怀里。
「现在,满意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看着群里那些家长的附和和孟思瑶得意的表情,只觉得一阵恶心。
「陆逾白,你到底在怕什么?」我抬头问他,「你这么帮着一个外人,不惜把我踩在脚下,也要让她高兴。她到底是谁?」
「她是谁不重要。」陆逾白避开我的问题,「重要的是,她能帮到我,帮到我们的儿子。」
「帮我们?用这种方式?」我简直要气笑了。
「你懂什么?」陆逾白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商场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安安分分当你的陆太太,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在你眼里,我提出异议,就是给你惹麻烦?」
「不然呢?」他反问,「姜禾,你是不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忘了自己是谁了?没有我,你和你那个家,算什么东西?」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
结婚十年,我以为我们是平等的。
我以为我陪他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风光无限,我们是彼此的依靠。
可在今天,他却告诉我,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
「陆逾白。」我平静地看着他,「我们谈谈吧。」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谈什么?」
「念念的抚养权,还有财产分割。」
4.
「离婚?」
陆逾白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姜禾,你用什么跟我谈离婚?用你那可怜的自尊心?」
我没说话,只是走进书房,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份文件,拍在他面前。
那是我婚前做的财产公证。
我娘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我们那个小城也是有头有脸。当年我爸妈怕我远嫁受委屈,几乎是倾尽所有,给我备下了丰厚的嫁妆。
这些年,我用这笔钱,悄悄做了些投资,收益还算可观。
陆逾白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一直以为,我只是个依附他而活的家庭主妇。
他看着文件上的数字,脸上的嘲讽慢慢凝固。
「你......」他抬头看我,表情复杂。
「我有资格跟你谈了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就此罢休。
但他只是把文件推到一边,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钱能给你底气,但给不了你脑子。」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姜禾,别闹了,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明天是学校的家长会,你必须去。」他掐灭烟头,语气不容商量,「去了,跟孟思瑶把关系处好,这件事就算翻篇。」
他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或者说,在他看来,我提离婚,也只是另一种「闹脾气」的方式。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家长会。
不是因为陆逾白的命令,而是因为陆念。
我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
孟思瑶众星捧月般地坐在第一排,穿着一身精致的香奈儿套装,妆容完美,正和身边的家长谈笑风生。
她看到我,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扬起嘴角,朝我走了过来。
「陆太太,你可算来了。」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昨天陆总还特意跟我说,让我多担待你一些,说你刚带孩子,不太懂我们这里的规矩。」
她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姿M态。
我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她笑容不变,「陆太太,大家都是为了孩子,你没必要把情绪带到学校来吧?你看,你一来,气氛都僵了。」
就在这时,我儿子陆念拿着一幅画跑了过来,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
「妈妈,看!这是我画的你!」
画上,是一个笑着的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旁边是太阳和彩虹。虽然笔触稚嫩,但色彩明亮。
是我昨天陪他画了一下午的成果。
我刚想伸手去接,孟思瑶却「哎呀」一声,手里的咖啡杯一斜,褐色的液体尽数泼在了画上。
太阳被染脏,彩虹也变得污浊不堪。
陆念的笑脸僵在脸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孟思瑶夸张地叫起来,抽出纸巾假惺惺地去擦拭,「我真不是故意的。陆太太,你不会怪我吧?小孩子的东西,再生气也不能动手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抓着我的手,好像我马上就要打她一样。
5.
「念念,再画一幅就好了,没关系的。」
我蹲下来,把儿子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他。
他的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把头埋在我颈窝里,压抑着哭声。
我能感觉到周围家长们投来的各色目光,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幸灾乐祸。
孟思瑶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在所有人面前,让我和我的儿子,成了一个笑话。
「怎么回事?」
陆逾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陈老师。
孟思瑶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迎了上去。
「陆总,你来得正好。我......我不小心弄脏了念念的画,陆太太她......」她欲言又止,眼眶也红了。
陆逾白看了一眼地上的画,又看了看我怀里的陆念,眉头紧锁。
他没有问我,也没有问儿子,而是直接对我开口,语气带着训斥。
「姜禾,你又在闹什么?」
「一幅画而已,至于吗?念念可以再画一张,你在这里摆脸色给谁看?」
「跟孟太太道歉。」
我抱着儿子,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他西装革履,人模人样,说出来的话却比冰还冷。
他让我,为了一个处心积虑羞辱我的人,道歉。
「陆逾白。」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让我说什么?」
「道歉。」他加重了语气,一步步向我逼近,「别让我说第三遍。」
陈老师在一旁打圆场:「陆先生,陆太太,都是小事,别伤了和气。念念妈妈,孟妈妈也不是故意的......」
「闭嘴。」我冷冷地看向她。
陈老师的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姜禾!」陆逾白彻底怒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是不是非要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的笑话才甘心?」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手腕生疼。
陆念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放开我妈妈!不许你欺负我妈妈!」
小小的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陆逾白,却被陆逾白不耐烦地一把挥开。
陆念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我甩开陆逾白的手,想也不想,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整个教室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逾白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敢打我?」
「我不仅敢打你,」我扶起陆念,把他护在身后,「我还敢让你滚。」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看呆了的孟思瑶。
「陆逾白,你想保她,是吗?」
「可以。」
「用你的婚姻来换。」
他脸色铁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姜禾,」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迎上他的目光,「我们离婚。」
第2章
6.
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围的家长们大气不敢出,连我儿子陆念都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们。
陆逾白脸上那道红印,格外醒目。
他看着我,眼里的怒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向孟思瑶,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孟太太,抱歉,让你见笑了。今天的事,改天我再登门道歉。」
孟思瑶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陆总,您千万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是我惹陆太太生气了。」
她说着,还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我是一个多么无理取闹的疯子。
看啊。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能让所有人觉得,错的是我。
我什么都没说,拉着陆念的手,转身就走。
我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姜禾。」
陆逾白在我身后喊我。
我没有回头。
「钥匙、卡,我都会停掉。你想清楚,从这个门走出去,你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教学楼,走到了阳光下。
初秋的阳光,暖洋洋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打车去了周姨家。
周姨是我妈以前的同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父母过世后,她待我如亲生女儿。
一进门,周姨看见我红着眼眶,怀里还抱着同样眼眶通红的陆念,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默默接过陆念,带他去房间拿玩具,然后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先暖暖手。」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周姨。」我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哭吧。」周姨拍了拍我的背,「哭出来就好了。天塌不下来,有周姨在。」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这些年的委屈,不甘,失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泪水。
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
我以为我陪着一个男人从青涩到成熟,他会把我刻进骨子里。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原来,人心是会变的。
爱,也是会消失的。
7.
我在周姨家住了下来。
陆逾白的电话和信息,我一概不理。
他大概是笃定了我离了他活不下去,以为我闹够了就会自己回家。
我开始冷静地为离婚做准备。
首先是陆念的转学问题。那个所谓的贵族学校,我是不会再让他待下去了。
我联系了几家风评不错的私立学校,准备亲自去考察。
其次,是财产问题。
婚前财产公证虽然能保住我的本金,但婚后这些年,陆逾白公司的发展,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当年他创业初期,是我用我妈留下的钱,帮他渡过了好几次难关。
这些,他似乎都忘了。
我需要一个专业人士来帮我拿回我应得的一切。
周姨看我整天对着电脑和文件,叹了口气。
「小禾,真的决定了?」
「嗯。」我点头,「周姨,我不能再这么不清不楚地过下去了。」
「好。」周姨没再劝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周姨都支持你。只是,你要想清楚,陆逾白这个人,没那么好对付。」
我当然知道。
他自负,多疑,控制欲强。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他的羽翼之下,或者说,是他精心打造的笼子里。
他习惯了我的顺从,一旦我反抗,他就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打压我。
就像这次,他宁愿相信一个认识不久的孟思瑶,也不愿听我一句解释。
孟思瑶......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点进了那个我早已屏蔽的家长群。
群里,依旧是孟思瑶的主场。
她每天都在分享一些高端育儿理念,或是她和她「富豪老公」的恩爱日常。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而关于给老师众筹买车买房的事,似乎因为我的搅局,暂时搁置了。
但她时不时会在群里意有所指。
【孟思瑶: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过得不如意,就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孟思瑶:不过没关系,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像某些人,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还得靠老公出来收拾烂摊子。】
下面总有几个家长附和她,对着我含沙射影地一顿输出。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心里平静无波。
以前,我或许会为了这些话气得睡不着觉。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一群被蒙在鼓里的人,对着一个虚假的偶像顶礼膜拜。
我关掉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孟思瑶」这个名字的一切信息。
结果,却一无所获。
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查不到任何过去的痕迹。
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8.
我决定从陆逾白身上找突破口。
我找人查了陆逾白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和资金流水。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他跟孟思瑶的通话频率,比跟我还高。
更让我心惊的是,在家长群那次转账之前,陆逾白就已经陆陆续续给孟思瑶转了不下百万。
这些钱,都以「投资」或「借款」的名义转出。
可孟思瑶的老公,不是传说中的富豪吗?需要向陆逾白借钱?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拿着手里的资料,去找了陆逾白。
他正在公司开会,我直接闯进了会议室。
在座的高管们看到我,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陆逾白脸色一沉,挥手让其他人先出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他才压着火气问我:「你来干什么?嫌丢人丢得还不够?」
「我是来问你,这些钱,是怎么回事。」我把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扔在他面前。
他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公司的正常业务往来,你也要管?」
「业务往来?」我冷笑,「你跟孟思瑶有什么业务往来?需要你三更半夜给她转账?」
「姜禾,注意你的措辞。」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用你那肮脏的思想来揣测别人。」
又是这句话。
清清白白。
他总是有理由,总是有借口。
「好,既然是清白的,那她老公呢?」我追问,「她不是说她老公是做跨国贸易的富商吗?为什么我查不到任何关于她老公的信息?」
陆逾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是她的私事,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我步步紧逼,「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家长会那天,那样对我?为了她,你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推开,连我们十年的夫妻情分都不要了?」
「陆逾白,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他被我问得节节败退,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了,是为了念念!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为了我们这个家,就要牺牲我,去成全她吗?」
「是!」他脱口而出。
说出口的瞬间,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不怕,他是不得不怕。
孟思瑶,就是他的死穴。
「我懂了。」我收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就走。
「你去哪?」他在身后问。
我没有回答他。
既然他不说,那我就自己去查。
我要看看,这个孟思瑶,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9.
我花了些钱,请了专业的私家侦探。
效率很高,不过三天,我就拿到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报告里的内容,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孟思瑶,原名孟瑶。
她口中那个做跨国贸易的富豪老公,根本不存在。
她确实结过婚,但丈夫并不是什么富商,而是一个小公司的程序员。
而这个程序员,在五年前,因为公司项目失败,背上巨额债务,跳楼自尽了。
报告的最后,附上了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有些腼腆。
而他当时所在的公司,正是陆逾白创业初期的那家公司。
项目失败,丈夫自杀,陆逾白的公司却在那之后,拿到了第一笔大额融资,从此一飞冲天。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我拿着报告,手脚冰凉。
原来,那不是什么把柄。
那是一条人命。
陆逾白不是在怕孟思瑶,他是在怕他自己的过去。
那个靠着踩别人尸骨上位的,卑劣的自己。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对孟思瑶一再容忍,甚至不惜牺牲我和儿子去满足她的要求。
那是愧疚,是心虚,是赎罪。
可他的赎罪,凭什么要我和我的儿子来买单?
我把陆念送回了周姨家,然后拨通了陆逾白的电话。
「我在家等你,回来谈谈。」
半小时后,陆逾白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想通了?」他问我,语气很平淡。
我没回答他,只是把那份调查报告,放在了他面前。
他看到报告的封面时,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是震惊,是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你调查我?」
「我只是在调查一个真相。」我平静地看着他,「一个你瞒了我十年的真相。」
他没有去看那份报告,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笑了,「陆逾白,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想怎么样?想用钱堵住她的嘴,让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丈夫用命换来的一切?想让她取代我的位置,成为新的陆太太,好让你自己心里的罪恶感减轻一点?」
「你闭嘴!」他低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当年的项目,是你动了手脚,对不对?是你窃取了他的方案,逼得他走投无路,最后只能跳楼,对不对?」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看着他,这个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我以为我了解他的一切,他的抱负,他的脆弱,他的野心。
可我从来不知道,在他光鲜亮丽的成功背后,还埋藏着这样肮M脏的秘密。
「陆逾白,」我开口,「我们完了。」
10.
陆逾白没有再挣扎。
我们很快就办了离婚手续。
我没有要他一分钱,只带走了陆念。
他大概是出于愧疚,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还有名下的一半财产,都转到了陆念的名下,算作抚养费。
我没有拒绝。
这不是我想要的,但这是陆念应得的。
离开南城那天,天气很好。
我给陆念办了转学,去了一个全新的城市。
在机场,我收到了陆逾白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对不起。照顾好念念。】
我没有回复,直接删掉了。
有些事,一句对不起,是无法弥补的。
我以为,我和他的故事,就此画上了句号。
没想到,几个月后,我会在财经新闻上,再次看到他的名字。
「商业新贵陆逾白深陷丑闻,被爆创业期窃取他人成果,逼死合伙人。」
新闻下面,附上了详尽的证据链,还有孟瑶声泪俱下的控诉视频。
视频里,孟瑶不再是那个精致高傲的孟思瑶。
她素面朝天,眼睛红肿,对着镜头,讲述了她丈夫当年的遭遇,以及陆逾白这些年是如何用钱来封她的口,试图掩盖真相。
舆论瞬间引爆。
陆逾白的公司股价大跌,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所有人都站在了孟瑶这边,痛斥陆逾白的无耻和冷血。
周姨把新闻转给我的时候,我正在陪陆念搭乐高。
「这女人,真狠啊。」周姨感叹道,「这是要把陆逾白往死里整。」
「她不是一直都想这样吗?」我淡淡地说。
她要的从来不是钱。
她要的是,让陆逾白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就像她当年一样。
只是我没想到,她会选择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那你呢?」周姨问我,「你看到这些,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陆念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
我心里,很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我及时抽身,带着我的孩子,逃离了那个漩涡。
陆逾白有今天的下场,是咎由自取。
而我,只想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11.
事情的发酵,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陆逾白的公司,在短短半个月内,就宣布了破产清算。
他从云端,跌入了泥里。
而孟瑶,在成功地毁掉了陆逾白之后,也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里。
有人说,她拿到了最后一笔巨额赔偿,出国了。
也有人说,她精神出了问题,被家人送去了疗养院。
众说纷纭,但都与我无关了。
我带着陆念,在新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用手头的资金,开了一家小小的儿童绘本馆。
店面不大,但很温馨。
每天看着孩子们在书海里穿梭,听着他们天真烂漫的笑声,我觉得很满足。
陆念也适应得很好。
他有了新的朋友,性格也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看人的小男孩了。
他会主动跟小朋友分享玩具,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捶捶背。
看着他的成长,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周姨偶尔会来看我们。
她总说,我现在的状态,比以前好太多了。
「以前的你,虽然也是笑着的,但那笑不达眼底,总带着一股倦意。」她拉着我的手说,「现在,你是真的在笑。」
是啊。
以前的我,是陆太太。
我要维持陆逾白的面子,要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要周旋在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里。
我很累。
现在,我只是姜禾,是陆念的妈妈。
我很轻松。
日子一天天过去,波澜不惊,却也安稳踏实。
直到那天,一个我不愿再见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绘本馆门口。
是陆逾白。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凌乱,胡子拉碴。
他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没有走近。
我正在给孩子们讲故事,看到他,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我假装没有看见他。
可他,却一直站在那里,从下午,站到了傍晚。
孩子们都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了。
店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终于走了进来。
「小禾。」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收拾着桌上的绘本。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他说,「看到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们过得很好。」我头也不抬地说,「你可以走了。」
他没有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旧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桌子上。
「这里面,是我最后的钱了。不多,但......给念念买点东西吧。」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他。
「不必了。」我把卡推了回去,「我们不缺钱。」
「我知道。」他苦笑一声,「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你能做的,就是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我的话很绝情。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最后,他收回了那张卡,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心里,五味杂陈。
12.
我以为陆逾白走了,就不会再来。
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
依旧是站在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地看着。
不说话,也不靠近。
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一连一个星期,他每天都来。
风雨无阻。
绘本馆的员工都开始议论纷纷,问我那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只是摇头,说不认识。
可我的心,却乱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忏悔?弥补?
可一切都晚了。
我不可能再回头。
我决定找他谈一谈。
那天晚上,我等陆念睡着后,走出了绘本馆。
他果然还在。
像一棵被遗弃的树,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走到他面前问。
他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我没想怎么样。」他搓着手,有些局促,「我就是......想看看你们。」
「看够了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陆逾白,你走吧。」我说,「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生活。不要再互相打扰了。」
「我没有人生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小禾,我什么都没有了。」
「公司没了,钱没了,家......也没了。」
「这都是你自找的。」
「是。」他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都是我自找的。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念念。」
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软。
但很快,理智就战胜了情感。
我忘不了,他是如何为了另一个女人,把我逼到绝境。
我忘不了,他是如何在我儿子面前,对我恶语相向。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深吸一口气,「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我转身,回了绘本馆,关上了门。
我没有再回头去看他。
13.
第二天,陆逾白没有再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有再来。
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放弃了。
我松了一口气。
可一个星期后,我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警察打来的。
他们说,在江边发现了一具男尸,身份信息,是陆逾白。
在他身上,只找到了一张照片。
是我和陆念的照片。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小禾,念念,对不起。若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爱你们。】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都懵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警察局的。
当我看到那具冰冷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时,我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那个把我踩在脚下,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的男人。
最后,却用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我替他处理了后事。
没有墓碑,没有葬礼。
我只是把他安葬在了一个很安静的公墓里,和我父母葬在一起。
也算,是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了我的城市,我的绘本馆。
生活,还在继续。
太阳,照常升起。
我的人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止。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他。
想起我们刚在一起时,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载着我穿过整个城市,只为给我买一块我爱吃的蛋糕。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我。
后来,光没了,心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