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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门一开,冷气裹着一股甜腻味扑面而来。
我看到了那根冻得邦邦硬的西瓜汁冰棒,套着一层一次性手套。
那手套的形状,五个指头僵硬地张开,像一只求救的手。
我老婆林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网络直播腔:“家人们,谁懂啊,这天儿热得班都上不动了!”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捏起那根手套冰棒,咔嚓咬了一口。
“老公,你瞅啥呢?别那么紧张,不就是个手套么,干净着呢。”
我没说话,脑子里全是前天在垃圾桶里翻出的,另一只同款手套。
那上面,沾着不属于我们两个任何一人的东西。
林晚的闺蜜张咪恰好打来视频,声音尖锐刺耳:“晚晚,你家那口子又给你摆脸色了?为个破手套?
他是不是穷疯了,觉得你浪费了一个能刷马桶的宝贝?”
林晚咯咯地笑,把镜头对准我:“你看他,跟个木头似的。别管他了,快说说,昊哥送你的那款新香水,什么味儿的?”
1
手套里的西瓜汁“你觉得这东西,干净吗?”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
林晚正准备再咬一口,动作停在半空。
她掀起眼皮看我,那双我曾经觉得盛满了星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不耐烦,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陈峰,你有病吧?大惊小怪的。”
她把那根冰棒举到我面前,五个透明的指套几乎戳到我的鼻尖。
“看见没?新的!我从盒子里新抽的!冻个西瓜汁怎么了?你至于吗?”
“至于吗?”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喘不过气。
“对,就是至于吗?”她收回手,理直气壮地提高了音量,
“你是不是最近送外卖送得脑子不清楚了?看什么都脏?
这是我家,我想用什么冻西瓜汁就用什么冻,你管得着吗?”
“我们家。”我纠正她。
“行,我们家。”她敷衍地摆摆手,当着我的面又狠狠咬下一大块冰,嚼得嘎吱作响,“那又怎么样?
你今天非要为这个跟我吵一架?”
视频那头的张咪还在煽风点火,声音穿透了整个屋子。
“晚晚,别跟他废话!这种男人就是见不得你好!自己没本事,就天天琢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折磨你!
我看他就是嫉妒昊哥能带你吃好的喝好的!”
“昊哥?”
我抓住了这个名字。
林晚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立刻用更大的声音掩盖过去:“你听错了!人家张咪说的是‘好哥们儿’!你耳朵也有问题了?”
她飞快地对视频那头说了句“我先挂了啊”,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气氛僵持。
空气里只剩下她咀嚼西瓜冰的声音,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我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那只手套。
那不是普通的一次性PE手套,是那种更厚实、更有弹性的丁腈手套。
蓝色的。
和我前天在垃圾桶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只用过的手套,被一团纸巾包着,藏在最底下。
如果不是我倒垃圾时袋子破了,我根本不会发现。
手套的指尖部分,有一种黏腻的、半透明的干涸痕迹。
旁边还有一张酒店的停车券。
万豪酒店,下午三点到五点。
那天,林晚告诉我她和张咪去逛街了。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林晚吃完了最后一口,把光秃秃的手套扔进垃圾桶,动作潇洒,像在扔掉什么麻烦。
“我没发疯。”
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我们的生活,还干净吗?”
“哈,你跟我谈干净?”她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陈峰,你每天在外面风吹日晒,一身臭汗地回来,你好意思跟我谈干净?
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你好意思跟我谈生活?”
她一步步逼近我,指甲几乎戳到我的胸口。
“我告诉你,我受够了!我用个一次性手套冻西瓜汁,是因为我不想用手直接碰!我觉得脏!这个理由你满意了吗?”
她的逻辑天衣无缝,甚至带着一种屈辱的控诉。
好像我才是那个不讲道理、无理取闹的疯子。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走到垃圾桶边,弯腰,伸手进去,在她惊愕的注视下,捡起了那只被她丢弃的手套。
我把它展开,借着灯光,仔细看着。
在手套手腕的边缘,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烫印Logo。
一个字母“M”。
万豪酒店客房里,免费供应的备品,就是这个牌子。
2
我把那只手套放在了餐桌上。
林晚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你奈我何”的表情。
“你捡垃圾上瘾了?”她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拉开椅子坐下,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们结婚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皱起眉,
“问这个干什么?”
“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
我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们租在城中村,一个月八百块的单间。夏天没空调,你买了个小风扇,总是先对着我吹。”
林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
“那时候你下班,总会路过菜市场,花五块钱买半个西瓜,我们俩用勺子挖着吃,你说那是夏天最甜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打断我,烦躁地皱起眉头,“陈峰,别跟我忆苦思甜,我不想听这些。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我们有空调了,有大房子了,为什么吃一块西瓜,都变得这么复杂?”
“是你复杂!”
她尖叫起来,“是你把事情想得复杂!我累了一天,想吃口冰的,你就在这里跟我审贼一样!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嫁给你!”
她吼完,抓起沙发上的手机,一屁股坐进懒人沙发里。
背对我的一瞬间,她点亮手机,看着屏幕上“无敌昊哥”的头像,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迷茫,甚至不敢看我。
那一秒的迟疑过后,她戴上耳机,点开了一款叫做《王者荣耀》的游戏。
激烈的背景音乐和角色音效传来。
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脸上又露出了笑容,那种我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哎呀,昊哥,你别冲那么前嘛!”
“哇!昊哥你好厉害!五杀了耶!”
“谢谢昊哥的人头,爱你哦,么么哒!”
她的声音娇嗲甜腻,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的心脏上。
昊哥。
又是这个昊哥。
夜深了,她睡下后,我却毫无睡意。
我想起她最近总爱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
昨天,我假装起夜,从门缝里只听到几个碎片般的词。
“......香奈儿......嗯,很喜欢......藏好了,不能让他看见......”我拿起我们的共用平板,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浏览器。
搜索记录里,赫然躺着一行字。
“香奈儿22B新款价格”。
下面还有一条。
“格林健身房,金牌教练,郝建”。
3
林晚说,张咪要给她办个生日派对,指名道姓要我必须参加。
“陈峰,我警告你,今天不许给我摆脸色。”
出门前,她特意画了个精致的妆,换上了一条我从未见过的漂亮裙子,
“张咪请的都是我们的好朋友,你别给我丢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条裙子是真丝的,剪裁合体,一看就很贵。
绝不是她那份前台的工资能负担得起的。
我心里有答案,但我不问。
派对的地点在一家高档的日料店,包厢很大,装潢奢华。
我跟着林晚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样貌英俊,脸上挂着自信而迷人的微笑。
他看到林晚,眼睛一亮,主动站了起来。
“晚晚,你来了。”
他的声音温和又有磁性。
林晚立刻笑靥如花,快步走过去,“昊哥,你来这么早啊。”
张咪夸张地叫起来:“哎哟,我们的大寿星来了!快坐昊哥旁边,C位都给你留好了!”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像个局外人,站在门口,格格不入。
“这位是?”
那个叫昊哥的男人故作疑问地看向林晚。
“哦,这是我老公,陈峰。”
林晚轻描淡写得介绍着,甚至没有拉我过去的意思。
“原来是峰哥,久仰久仰。”
昊哥主动向我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我是林晚的健身教练,我叫郝建。”
郝建。
无敌昊哥。
我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力道十足。
“你好。”
我说。
张咪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峰哥,你可得谢谢我们昊哥。你看晚晚现在身材多好,都是昊哥的功劳。不像你,天天就知道送外卖,也没时间陪陪老婆。”
她说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郝建,带着一股子媚意,手还假装不经意地搭上他的椅背,郝建却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半寸。
一个男人附和道:“就是啊,女人是需要呵护的。峰哥,你得多跟昊哥学学。”
郝建立刻摆出一副谦逊的样子,替我解围:“别这么说,大家都是朋友。峰哥为了这个家在外面打拼,很辛苦,是最值得尊敬的。
来来来,我们敬峰哥一杯!”
他举起酒杯,所有人都跟着举杯。
他们嘴里说着“尊敬”,脸上却全是看好戏的表情。
我成了这个饭局的笑料,一个用来衬托郝建多金、体贴、优秀的工具人。
林晚坐在郝建身边,低着头,小口地吃着刺身,一句话也不说。
她没有替我解围,也没有阻止他们。
她默认了这一切。
“峰哥,听说你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厉害啊!”
“是啊,风里来雨里去的,不容易。昊哥,你那个健身房,一个月流水多少来着?”
“哎,别提了,小本生意,也就几十万吧。”
郝建轻描淡写地说。
张咪立刻捧哏:“几十万还叫小本生意?昊哥你太谦虚了!峰哥,你听听,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业!”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清酒。
酒是辣的,但我的心更辣。
我看着对面的林晚,她正侧着头,听郝建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郝建的手,看似无意地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一个亲昵的保护姿态。
饭局结束,我喝得有点多,走路都有些不稳。
在门口等代驾的时候,郝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兄弟,谢了。”
“谢什么?”
我问。
“谢谢你把晚晚照顾得这么好。”
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用更低的声音,几乎是气声,补充了一句。
“那双手套,尺寸刚刚好,她很喜欢。”
2
4
我病了。
从那场屈辱的饭局回来后,我就发起了高烧。
头痛欲裂,骨头缝里都像是塞满了冰碴子。
我躺在床上,意识昏沉,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我给林晚打电话,声音虚弱得自己都听不清:“晚晚,我发烧了,你今天能请个假,在家陪陪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她不耐烦的声音。
“发烧了就吃药啊,多喝点水。我今天约了张咪上瑜伽课,早就定好的,教练是国外来的,课时费很贵的。”
“我很难受。”
我几乎是在乞求。
“你一个大男人,发个烧怎么了?我又不是医生,在家也帮不了你什么。”
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温度,“行了,我快迟到了,不跟你说了。药在客厅抽屉里,你自己找一下。”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嘟嘟的忙音,就是对我这场病的最终审判。
我挣扎着爬起来,浑身发软,好不容易找到药,就着凉水吞了下去。
然后,我重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手机的一声震动惊醒。
我以为是林晚发信息来问我的情况,心中甚至还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摸过手机,划开屏幕。
不是微信,是一个叫“家庭云相册”的APP推送。
那是我刚买这套房子时,为了记录生活点滴,特意设置的。
我和林晚的手机拍了照片,只要连上WIFI,就会自动上传到这个共享相册里。
我们已经很久没用过它了。
我下意识地点开。
一张新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的背景,是一间装修豪华的酒店房间,大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CBD景象。
照片的主角,是林晚和郝建。
林晚穿着一身粉色的瑜伽服,亲密地靠在郝建的怀里。
郝建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正低头吻着林晚的头发。
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刺眼的笑容。
在他们身后的那张大床上,床单凌乱。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红酒,还有一盒打开的,蓝色的丁腈手套。
和我们家里的,一模一样。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这就是她昂贵的、不能缺席的瑜伽课。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大作。
是林晚打来的。
我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她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
“陈峰!老公!我......我出事了!”
“我在瑜伽馆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腿......我的腿好像断了!好疼啊!”
“你快来接我!我在市中心医院!快点!我一个人好害怕!”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真实,那么无助。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我看到了窗外,一座极具辨识度的建筑尖顶。
那是我们这个城市的地标,凯悦酒店的顶楼塔尖。
而凯悦酒店,在城东。
她说的市中心医院,在城西。
一个在天南,一个在地北。
我看着照片的左上角,那里显示着上传信息。
时间:两分钟前。
地点:凯悦酒店。
5
我挂了电话。
没有去城西的市中心医院,更没有去城东的凯悦酒店。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头很晕,心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来,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原来,我过去三年的婚姻,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小时后,林晚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指责。
“陈峰!你死哪去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医院等了多久吗?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在这里!”
她还在演。
“哦?”
我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你在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是吗?”
我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在凯悦酒店附近的那个医院呢。”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清晰地听到她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十几秒,她才用一种发虚的、强作镇定的声音说: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在凯悦酒店!你是不是烧糊涂了产生幻觉了?”
“可能吧。”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
我下床,喝水,吃药。
身体的病痛还在,但心里的那片废墟上,却长出了一根坚硬的刺。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东西。
我们的结婚证照片、房产证扫描件、我这三年来所有的工资流水、转给她每一笔钱的记录。
我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在处理别人的家事。
一直到深夜,林晚才回来。
她一进门,就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我,脸色一变。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右脚一瘸一拐,演得很卖力。
“陈峰,你什么意思?我受伤了,你不去医院接我,还关机?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
她先发制人,试图用指责来掩盖心虚。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争辩。
我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我的目光一定很陌生,陌生到让她感到了恐惧。
她停止了叫嚷,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
我从身边的打印机里,拿起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
然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纸递给了她。
纸上,是那张她在凯悦酒店里,和郝建亲密相拥的照片。
高清,彩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包括床头柜上那盒,蓝色的手套。
6
林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拿着那张纸的手,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这......这是......”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几秒钟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是P的!对不对?这是你P的图!陈峰,你好恶毒!
为了跟我离婚,为了不分我财产,你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污蔑我!”
她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看着她声嘶力竭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于是,我真的笑出了声。
“嗯,你说是P的,那就是P的吧。”我的反应让她措手不及。
她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她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第二天,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了郝建那张挂着标准“好人”微笑的脸。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一副关切备至的模样。
“峰哥,我听说你和晚晚闹了点小误会。”
他自来熟地走进门,把果篮放在桌上,“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别为了一点小事伤了感情。
晚晚就是个小女孩脾气,单纯,没心机,你多担待一点。”
他这套说辞,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如果我不是看到了那张照片,或许真的会被他这副伪善的面孔骗过去。
“男人嘛,心胸要开阔一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晚晚这么漂亮,身边有几个追求者很正常。
但你要相信,她的心是向着你的。只要这个家还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峰哥,我知道你最近手头可能有点紧。这点钱你拿着,给晚晚买点好吃的,别因为钱的事吵架,不值得。”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慷慨大方、调解夫妻矛盾的“和事佬”。
用钱,来收买我的尊严,堵住我的嘴。
林晚就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你看,他比你好多了”的优越感。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的厚度,至少一万块。
我没有推辞。
我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撕开了信封,把里面崭新的人民币掏了出来。
然后,我一张一张地,仔細地数了起来。
我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客厅里只听得到纸币摩擦的“沙沙”声。
郝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晚的表情也从优越变成了难堪。
数完了,正好一万。
我把钱重新叠好,抬头看向郝建,很认真地问他:“这一万块,是买那盒手套的钱,还是买那个香奈儿包的钱?”
7
郝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眼神蓦地一沉,透出阴鸷,但很快又被他掩饰过去。
林晚冲了过来,一把想夺走我手里的钱。
“陈峰!你疯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快跟昊哥道歉!”
我手一抬,轻易地避开了她。
我没理会她的尖叫,只是平静地看着郝建。
“不够。”
我说。
“什么不够?”
郝建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说,这些钱,不够。”
我把那一万块钱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无论是手套,还是包,都不够。”
郝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大概从未想过,我这个在他眼里窝囊、贫穷的送餐员,敢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快要急哭的林晚,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摔门而去。
“陈峰!你把昊哥气走了!你满意了!”
林晚对着我吼。
“我应该跪下来谢谢他的慷慨吗?”
我反问。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张咪的电话。
她的声音尖酸刻薄,字字扎在我心上。
“陈峰,我真是小看你了。你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人渣!”
“你有什么资格对昊哥那样说话?昊哥为晚晚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你给过晚晚什么?
你连让她吃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到!你就是个寄生在晚晚身上的蚂蟥,你只会拖累她!”
“我告诉你,你要是还有一点男人的尊严,就赶紧跟晚晚离婚!别耽误她去过好日子!你配不上她!”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最恶毒的诅咒和最刻薄的羞辱。
我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我按下了通话录音键。
等她骂累了,喘着气,我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完了?”
“你!”她噎住了。
“张咪,你这么卖力地劝我们离婚,是因为嫉妒吗?嫉妒晚晚搭上了昊哥,而你没那个机会?”
“你放屁!我对晚晚的真心天地可鉴!”
“是吗?”
我轻笑一声,“行,你的忠告我收到了,我会认真考虑离婚的。
对了,听说你最近在公司升职了?
恭喜啊,市场部副总监,不错的位置。”
电话那头的张咪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居然会知道她的事。
“你......你怎么知道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把那段长达五分钟,充满了侮辱性词汇和怂恿他人婚姻破裂言论的录音,
连同郝建和林晚在酒店的照片,附上一封简短的匿名举报信,一起发送到了张咪所在公司
——一家注重企业形象的上市公司的纪检委和人力资源部的公共邮箱里。
邮件标题是:关于贵公司市场部副总监张咪女士,工作之外的“道德风貌”展示。
第8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效率比我想象的要快。
两天后,我就在本地的职场论坛上,看到了一个热帖。
《扒一扒某上市公司市场部新任女总监,因私德问题被火速辞退,大快人心!》
帖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张咪。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长期在工作时间处理私人事务,拉帮结派,以及最重要的一条——恶意破坏他人家庭,怂恿闺蜜出轨,言辞恶毒,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下面附上了一段打了码的录音,正是她骂我的那一段。
张咪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这一次,不再是咒骂,而是带着哭腔的、歇斯底里的尖叫。
“陈峰!是你干的!是不是你!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我没有回应。
只是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林晚下班回来,眼睛红肿,一看到我就扑了上来,又打又骂。
“你这个魔鬼!你毁了咪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
我任由她在我的胸口捶打,那些力道对我来说,不痛不痒。
等她闹够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另一份,是这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
“签字吧。”
我说,“这套房子,婚后财产,一人一半。
你的那一半,我不要了,净身出户。签了字,房子归你。”
林晚彻底愣住了。
她大概设想过一万种我跟她撕破脸的场景,吵架,打架,争夺财产。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干脆,甚至把她最看重的房子,直接推给她。
“你......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把房子给你,我们离婚。”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与此同时,另一张多米诺骨牌也倒下了。
关于“格林健身房金牌教练郝建,专挑已婚女学员下手,骗财骗色”的帖子,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发酵。
不止一个受害者站了出来,贴出了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林晚也不是最后一个。
郝建的“深情”和“慷慨”,是他用来捕猎的标准化流程。
他的健身房,口碑一落千丈,退卡的会员挤破了门。
他终于坐不住了。
我的手机收到他发来的一条信息,语气不再是高高在上,而是充满了急切和一丝恐惧。
“陈峰!你到底想怎么样?钱吗?我可以再给你!你开个价!求你停手!”
我没有回复文字。
手机震动,一张全家福照片发了过来,附言:尾款结一下。
我将照片转发了过去。
照片上,一个温柔贤淑的女人,正带着两个可爱的孩子,在公园里开心地玩耍。
那是他的妻子,和他的龙凤胎儿女。
一个他向林晚和所有其他女人,都隐瞒了的,幸福的家庭。
9
郝建彻底怕了。
一个靠着“黄金单身汉”人设行骗的男人,最怕的就是家庭曝光。
他立刻回了电话,声音都在抖:“陈峰,我们谈谈。你约个地方,我马上到。”
“好啊。”
我笑了,笑得无比开心,“我为你们准备了一场派对,庆祝你们的‘爱情’。”
我把地点,定在了凯悦酒店。
就是那张照片诞生的那个房间。
挂了电话,我给林晚发了条信息:“凯悦酒店808房,来参加为你和昊哥举办的庆功派对。来不来,随你。”
我知道她会来。
我还联系了刚被辞退、急于找回场子的张咪:“想知道谁害了你吗?凯悦808,我等你。”
我知道她更会来。
我提前到了酒店房间,开始布置我的“派对”现场。
我把那张林晚和郝建的亲密合照打印了一百份,贴满了整个墙壁,像一张巨大的、荒诞的寻人启事。
另一面墙,我贴满了张咪辱骂我的录音文字稿,和她被辞退后发给我的求饶短信截图。
第三面墙,则是其他受骗女性在网上曝光郝建的帖子,图文并茂。
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我用十几盒蓝色的丁腈手套,堆成了一个三层的“蛋糕”。
蛋糕的顶端,插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那是郝建的妻子和他一双儿女在公园里欢笑的照片,我特意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爱心。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像一个等待观众入场的导演。
第一个到的是林晚。
她看着满墙的照片,脸上强行挤出讨好的笑:“老公,你这是......原谅我了?”
接着是张咪,她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看到自己的“杰作”墙,瞬间哑火,转而把怨毒的目光投向林晚。
“林晚!都是因为你这个贱人!”
最后,郝建推门而入。
他看到这场面,脸色刷地一下惨白如纸,转身就想跑。
“别急着走啊,郝先生。”
我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主角都到齐了,派对才刚刚开始。”
我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
郝建的妻子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孩。
她看着这满屋子的荒唐,目光扫过桌上那扎眼的“蛋糕”,最后落在郝建和他身边的林晚身上。
郝建像见了鬼一样,浑身发抖。
林晚也傻了,下意识地抓住郝建的胳膊。
“昊哥,你......你跟她解释啊!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郝建猛地甩开她,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踉跄。
“你别碰我!我根本不认识她!是她勾引我的!”
张咪尖叫着扑上来,指着林晚对郝建的妻子喊:“大姐!就是她!她天天跟我说她老公是送外卖的废物,配不上她,早就想傍个有钱人了!”
“郝建,”女人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哀,“这就是你说的,在外地谈的大项目?”
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给了郝建一个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响。
然后,她转向林晚,眼神里竟是怜悯。
“你就是被他骗的又一个傻姑娘吧?醒醒吧,他家里,像你用过的那种手套,还有十几箱。”
林晚的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看着郝建,又看看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我没有去安慰她,也没有去看那场闹剧。
我只是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连同一支笔,一起滑到了林晚的面前。
“欢迎来到审判日,”我轻声说,“签了吧。”
10
林晚签了字。
她的手抖得厉害,名字签得歪歪扭扭,像一条挣扎的蚯蚓。
她输得一败涂地。
郝建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的妻子是个果决的女人,在拿到我提供的所有证据后,立刻提出了离婚。
诉讼进行得很顺利,郝建作为过错方,几乎是净身出户。
他的健身房,也因为丑闻彻底倒闭,欠下了一屁股债。
而张咪,在被行业拉黑后,只能去做一些不体面的零工,昔日的光鲜亮丽早已荡然无存。
我很快搬离了那个曾经的“家”。
我用自己这几年送外卖攒下的积蓄,在城市另一头租了一个小小的单身公寓。
房间不大,但阳光很好。
我换了新的手机号,断绝了和过去所有人的联系。
生活回归了最简单的模式。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峰,是我,林晚。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按下了删除键。
又是一个夏天。
下班路上,我路过一个水果摊,看到了堆成小山一样的西瓜。
个个滚圆翠绿,瓜皮上的纹路清晰漂亮。
我停下车。
“老板,这瓜怎么卖?”
“甜得很!不甜不要钱!”
我挑了一个,不大不小,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回到我的小公寓,我把西瓜冲洗干净,用刀切成均匀的方块,放进一个干净的玻璃保鲜盒里。
然后,我把它放进了冰箱。
晚上,我洗完澡,从冰箱里拿出那盒西瓜。
冰凉的果肉泛着清甜的香气。
我用牙签扎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冰。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慢慢地吃着。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