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决定自杀前,我奢侈了一把,包养了个清贫男大。
我给他租高级公寓,买奢侈品,彻夜满足他的食髓知味。
我甚至卖了唯一的房产,只为换取一笔资金,好让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他,将来发病时,有钱治病。
直到,我听见他笑着对朋友炫耀:“装病装穷可真有意思,我随便胡说两句,那老女人就真信了。”
“就是,又老又丑的,跟她接吻我都得忍着恶心......”
我默默离去,找到他父亲。
“我愿意当你研究的志愿者。”
“反正我本就没打算活。”
“如果死了,就把带着照片的墓碑葬到你家祖坟吧——以你妹妹的名义。”
1
室内静到落针可闻。
他嗤笑了一声,没注意到我已经醒来,还在继续通话。
“女人就是深情。”
“云妍根本没发现我在伪装,真别说,还挺刺激的。”
“你要不要也体验一把?我给你找找资源。”
他以轻快的语气说出来。
对面一阵哄笑。
几秒后,戏谑的嗓音隔着话筒传过来。
敲打着我的耳膜。
“我们可没你玩的花,听说云妍还卖了房产把钱给了你,宋哥,你这么没良心?”
“这不太好吧?”
“不怕她发现后跟你闹?”
话是笑着说的。
他们全都在打趣。
宋景洵斜靠在墙上,透过玻璃门看了我一眼。
半晌后,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话中带笑:“闹?”
“各取所需的关系而已,她有什么资格来闹?”
对面笑声更大。
“也是,忘了咱们宋哥都是玩腻了就冷暴力逼对方离开了。”
“她只要敢闹,就随便找个理由分了算了。”
“没眼色的女人最无趣。”
宋景洵嘴角微勾,没有否认。
“宋哥,她可把能拿出来的东西都给你了啊。”
又一道声音响起。
“如何呢?又能怎?”宋景洵掐灭烟头:“你还心疼上她了?”
“当初我不过是装了下可怜,她就接近我了,又不是我主动招惹她的。”
对面的人急忙讪笑找补。
“说笑,哪能心疼她呢?还不如心疼一条狗。”
宋景洵无动于衷。
无趣神色爬上眉头,他掐断了电话,整个人都隐匿在黑暗中。
视线却直勾勾的落在我身上。
光线昏暗,他并没发现我醒来。
自然也没看到——
我亦睁着眼看他,眼底情绪破裂不止。
2
十几分钟后。
他抽完了第二根烟,才进来。
重新回到床上,宋景洵熟练的搂住我的腰。
我浑身一僵,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嗓音沙哑。
“怎么醒那么早?”
现在才五点多。
他闭眼假寐,早就找好了理由。
“刚刚兼职老板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下午有空过去上班。”
“又能赚120块钱,可以带你去吃一顿好的了。”
“说不定哪天我就发病去世了,趁我还在世,多对你好一些。”
按照过往。
我一定会回抱他,感动的夸他好久。
然后斥责他不要说丧气话。
可如今......
心底的酸涩一股股往上冒,我压下去。
没回应他。
他察觉到一丝异样,蓦然睁开了眼。
看到我没什么异常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空气陷入一片静寂。
他重新合上眼。
我却拿出手机,给宋院长发了个信息。
“我愿意做你实验对象。”
宋院长也就是宋景洵的父亲,手上有一个项目。
要以人体为实验对象,进行某种新的手术方式的效果评估。
一直愁找不到志愿者。
上方立马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惊喜。
“真的?!”
“嗯。”
我打字回复:“什么时候有空,我去做一下身体评估。”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宋景洵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云妍。”
我收起手机:“嗯?”
他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嗓音带着希冀。
“帮我把那台车给租下来吧。”
3
包养他几个月来。
看得出来,他自尊心始终很强。
口中所指的车辆是劳斯莱斯幻影顶配版。
租一周都要十几万。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和我提起。
知道他想开着出去赚面子,所以,在他上次提起的时候,我就认真考虑过。
除去他发病时那些费用,剩下的钱正好够用。
本来准备给他一个惊喜的。
可是现在......我沉默了。
静静的等着我的回应,他屏住呼吸。
半晌后。
我蓦地笑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天亮了。”
“该起床了。”
室内空气瞬间僵住。
宋景洵的面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也坐了起来,死死盯着我。
有些不死心:“租车不是为了别的,你不是常说自己状态不好吗,我是为了带你出去旅游。”
“散散心。”
我勾勾唇,突然觉得讥讽。
见我仍没有反应。
他气的锤了一下床头柜,语气烦躁:“不给租就算了!”
阴阳怪气,故技重施。
只因以前每次和我提出要求的时候,我只要不同意,他就会闹脾气。
我次次答应。
他自认为拿捏了我,就变本加厉。
可这次,我装没听到,径直走进洗漱间。
他愣了一下,穿衣服的动作都显得粗暴。
我洗好,准备化妆。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拳头握紧,指尖发白。
看我注意力没在他身上。
他又急躁了起来。
继续待也待不下去了。
只留下一句:“我去上班赚钱了“,便夺门而出。
门砰的一下被摔上。
脚步声却没远去。
门外,他又打了一通电话。
只不过,这次对面是女声。
“怎么啦?宋景洵?”
宋景洵声音里烦躁更甚,语气不耐。
“这周日,陪我出去玩。”
对面娇笑几声,毫不犹豫答应了。
“那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宋景洵没说话。
直接掐断了电话。
脚步声逐渐远去,灌入我耳朵里的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今天刮了好大的风啊。
吹得我眼睛发涩。
4
我还是去了租车行。
路上途经宋景洵口中兼职的地方。
我侧眸看去。
意料之中的,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是啊。
自嘲的笑了一声,我早该意识到的。
我从未在那家店里见过他。
问过他怎么回事。
他总找不同理由搪塞过去。
“今天不太舒服,没去。”
“今天被调去新店当临时工了,明天回去。”
“今天店里不忙,老板给我放一天假。”
他面不改色的解释。
我竟也无条件的相信。
甚至在他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次次给他点外卖。
还去网上搜索相关注意事项。
事事嘱咐。
他演技也是真的好啊。
那么长时间,竟然都没有露出蛛丝马迹。
能将我蒙骗个彻底。
5
电话响起时,宋景洵正在酒吧里,左拥右抱。
他随手接起。
“喂?”
语气慵懒,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您好,请问是宋景洵先生吗?”
“这里是租车行。致电是通知您,您预订的劳斯莱斯已经完成预备。”
“请问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宋景洵愣在当地。
心底一个咯噔。
他开了免提,周围其他好友瞬间欢呼。
“劳斯莱斯幻影?我靠!真租来了啊!”
“那个女人是真有钱啊!”
“我们宋哥果然不是盖的,想要什么得不到啊!”
“没想到这老女人还是个舔狗。”
“卖房的钱不是都拿给宋景洵了吗?她怎么还有?”
“这还用问?借来的呗,要么就是自己一直有钱,装没钱呢。”
他们毫不掩饰嘲讽的声音。
宋景洵张口,想说什么。
有人忍不住调侃:“你不会要替她说话吧?”
压下心底一丝异样,宋景洵嘴边噙着笑:“怎么可能?”
“管她怎么样。”
“还不是妥协了。”
电话对面的男声重复了那句话。
宋景洵啧啧两声:“今天就去。”
便挂断了电话。
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他整个人都自在起来。
“明天,我就开着车带你们去自驾游。”
闻言,又是一阵欢呼。
怀中的女生初恩声音甜腻,喂他吃了颗葡萄。
“叫上云妍一起呗。”
“估计她自己这辈子还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呢。”
宋景洵脸上的笑意加深。
几乎能想象出她找朋友借钱才凑出这笔租金的样子。
快感油然而生。
他语气轻快不少。
“知道了。”
下一秒,我就收到了他发来的信息。
“谢谢宝贝,破费了。”
“明天带你出去散心。”
6
看到我的那一刻。
他们每一个人都很热情,疯狂拍马屁。
“姐姐和宋哥的感情果然是坚不可摧。”
“姐姐,你都不知道,接到租车行的电话的时候,宋景洵激动的眼泪都下来了。”
“就知道你会拿出这笔钱实现宋景洵的愿望的。”
“这么好的女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他们的声音在耳边不断盘旋。
宋景洵也依靠在车边,享受着来自众人的追捧。
有人路过,也投来羡慕的视线。
无疑大大满足了宋景洵的虚荣心。
他嘴边的笑意挡都挡不住,不动声色把我拉身后。
“别调侃我女朋友了。”
“待会给人家整社恐了。”
又是一阵起哄。
明明不爱我,还要装出深情的样子。
我摁下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眨了眨眼。
转移了话题。
“去哪儿玩啊。”
只说要出去玩,可是根本没确定目的地。
他们各执一词。
初恩的声音蓦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很清脆。
“宋景洵,我们去避暑山庄嘛。”
“租车期限三天,我们正好可以去玩。”
听起来更像是撒娇的语气。
我侧头看向宋景洵。
他轻笑一声,没过问我的想法,径直同意了。
“好。”
初恩眼中亮光骤然闪出,声线提的更高。
“我晕车,要坐副驾驶!”
路程很远,大概要三个小时。
而我晕车也很厉害。
宋景洵面色有些为难的看了我一眼。
我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温度:“可以啊。”
7
平心而论。
宋景洵的车技算不得特别好。
初恩性格活泼,在副驾驶上,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宋景洵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看我的反应,确认我没有什么异样,才放心回应她。
就算我表现出一丝脸色不对劲。
他的朋友们也会替他找补。
“他们两个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相当于是青梅竹马。”
“姐姐,宋景洵真是想这一天想好久了,他早就念叨着要带你出去玩。”
我配合着他们。
扯出一个笑。
胃里却骤然一顿翻天倒海。
我干呕出声。
宋景洵脸色一变,急刹车,猛的扭头看向我。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没事吧?”
我摆摆手,打开车门,下去,蹲在路边疯狂干呕起来。
晕车再加上抑郁症躯体化,仿佛将我架在火上凌迟。
痛苦至极。
身后其他车喇叭声按响。
宋景洵顿住下车的动作,犹豫不止。
初恩很有眼色:“我下车看看。”
急匆匆跑到我旁边,她假惺惺:“姐姐,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向她。
她眼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在责怪我多事。
身体好了许多,我缓了几秒,重新站起来:“没事了。”
她哦了一声,先我一步回到了车上。
待我打开车门,只听到了她的尾音。
带着丝不耐烦。
“她装的。”
8
宋景洵没说什么,脸上的担忧消失不见。
他相信她。
我重新坐好,闭上眼睛假寐。
车子不知又行驶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时候。
初恩突然扭过头看我。
“姐姐。”
“你是从哪儿来的钱租车的呀?”
声音甜腻。
她想让我说出借钱时的不堪,想置我于尴尬的境地。
我一阵反胃。
压下那股不适,我没睁眼。
声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不过稀疏平常的事。
“我把家里的篮球卖了。”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车子剧烈晃荡。
紧接着,刹车声刺的耳膜发疼,车子被逼停在路边。
宋景洵猛的扭过头,脸色苍白。
“你把那个带签名的篮球卖了?”
车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我。
我缓缓睁开眼,与他四目相对。
“嗯。”
9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宋景洵脸上的表情龟裂,耳朵嗡嗡作响,他不可置信。
初恩惊呼一声。
同样惊讶。
“那不是你们之间最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吗?”
她语气中难以掩饰的可惜。
是啊。
迎着宋景洵的目光,我的思绪不自觉游离。
那个球确实不普通。
刚在一起那段时间,我几乎对他有求必应。
他一句想要某球星的亲笔签名,我便陪他站在一起,通宵排队。
北方的冬天很冷,寒风入骨,他穿的单薄,冻得瑟瑟发抖。
我抱住他的手,呵气取暖。
两个人像傻子一样,等了整整十个小时才等来了那个篮球。
拿到球那一刻,他激动地把我抱起来转圈。
周围全是羡慕的惊呼。
上面的签名并排而立,墨迹深深。
那一刻,我忘记了我们之间并不是普通男女朋友的关系。
他鼻子红彤彤,如视珍宝。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传家宝!”
“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刻。”
我们在冬日里接吻,雪落在头发上。
他笑着说我们也算是共白头了。
最动情的时候,他开玩笑地说,就算穷到要饭,也得抱着这个球不放。
“谁都不准动这个球的主意。”
我笑着答应。
心照不宣的,它也成为了我们最珍视的东西。
可后来......
什么都变了。
决定将篮球卖出去的那一刻。
我就已经做好了将回忆撕碎的准备。
10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狠狠一拧。
痛的宋景洵呼吸不畅。
喉咙里堵着硬块,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
嘴巴张开,最后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几分钟后,引擎重新被发动。
车内的氛围阴沉至极。
初恩时不时观察宋景洵的脸色,在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扭了头。
语气中带着指责。
“云妍姐,下次不要这样啦。”
我扯唇一笑。
没下次了。
11
一路颠簸。
到达避暑山庄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宋景洵身上已经不见那份喜悦,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下车时,脸色都是不好的。
他注意到我状态,喉咙滚动了一下,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初恩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姐姐,你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很累了吧,我带你去泡温泉降一下体内湿气吧?待会好好睡一觉。”
她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宋景洵理智被拉回,面色很快恢复正常。
直勾勾看向我。
“你跟着初恩去。”
初恩眼底带着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我同意了。
泡在一处相对独立的泉眼里,远处隐约能听到男配的声音。
水很烫,蒸汽模糊了视线。
初恩眼中逐渐淬了冰。
我淡淡开口:“要说什么?说吧。”
“聪明。”
她笑出了声。
也不再装了,径直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你知道宋景洵不爱你吧,竟然还自讨没趣。”
“脸皮那么厚,是我着实没想到的。”
“知道吗?”初恩忽然贴得很近,褪去了所有伪装,她眼神想杀了我。
“你真的很碍眼。”
“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包养,你非要看中我看中的男人吗?”
“他玩心大,陪着你演戏,你还沉溺其中不愿出来了。”
“贱不贱啊,云妍。”
我猛地转头,对上她毫不掩饰恶意的眼睛。
她身体前倾,逼视着我:“你就像这温泉水里不该有的脏东西,得清理掉。”
话音刚落,她眼神骤然变得狠厉。
手指探向水下,猛地用力掐住我的手腕。
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痛得我吸了口凉气。
疯狂挣脱开她的桎梏后,我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丝怜悯。
“你很聪明。”
她愣了一下,我继续道:“可惜你把聪明劲都用到了如何对付我上,只为了一个男人,不觉得可惜吗?”
“世界上明明很多条路可以走,你偏偏要选最窄的一条。”
她双眼瞬间布满红血丝。
重新抓住我手腕。
“你装什么清高!你自己不也陷在和他的感情里出不来!”
“有什么资格来说教我?”
是啊。
我之前确实是。
可是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已经看透了。
同为女人,不想让她也掉坑。
她却不讲情,哼笑一声。
“你装什么!”
说着,眼里闪过恨意,她揪过我的头发,就要往水下按去。
她笑容甜美,语气却恶毒:“你说,如果你‘不小心’在这里滑倒,头撞到石头上,会不会有人深究?”
温泉水灌进鼻子里。
呛得我头晕发懵。
恐惧瞬间蔓延全身,我想开口呼救。
可一张口,更多的水进了嘴里。
她攥得死紧。
任我怎么挣扎都没用。
咬咬牙,我想凭借最后一丝理智去抓她。
拉她一起下水。
可温泉水却突然震荡起来。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身体一阵发麻。
初恩吓了一跳,慌不择乱的松开我。
我重新浮上水面,喘着粗气。
雾气朦胧中,我隐约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地震了!!”
山庄内警报器响起,尖锐刺耳。
石块滚落,掉在温泉水中。
我用尽最后力气躲开。
石块正好落在我旁边,将我遮掩了个严实,脚被卡住。
初恩胸脯上下起伏,发出一声尖叫,下意识想往岸上爬。
但越慌越容易出问题。
她脚下一滑,踩在湿滑的石头上,身体猛地歪了下去。
尖叫声响彻天际:“我的脚!宋景洵——!!”
震动停了一会儿,山体摇摇欲坠。
宋景洵惊慌失措地冲了过来。
环视一圈,只看到了她一个人,他心里一紧。
“怎么就你自己?云妍呢!”
初恩眼眶通红:“刚地震的时候她就抛下我一个人跑了。”
闻言,宋景洵的脸色变得阴沉至极。
视线落在我的衣服上,他呼吸滞了一下。
初恩知道他在想什么,说话带着哭腔:“她没穿衣服,就跑出去了!”
宋景洵双眼瞬间布满红血丝。
低骂了一句什么。
“脚崴了,好痛!宋景洵,我好怕!”
初恩哭得梨花带雨,拉回了宋景洵的思绪。
他咬牙,毫不犹豫地弯腰。
一把将初恩打横抱起,浴巾围起,朝着外面跑去。
轰隆声响太大,又隔着一块石头。
我喊破了嗓子,他也没听到。
2
心底涌上一阵阵的寒意。
我被卡死,心如死灰。
与其同时,余震再次袭来。
又一块石头轰然砸落,正好砸在卡到我的石头上。
石块迸裂,溅到我脸上,划出伤口。
血丝飘在水里,疼的我倒吸冷气。
可石块松动了。
我将脚抽了出来,用最后的力气爬上了岸。
拿过自己放在衣服下的手机。
宋景洵几分钟前给我发了信息。
“你在哪儿?”
“赶快出来,外面有片空旷地带。”
“待会你得跟初恩好好道个歉,你怎么那么自私,丢下她自己逃跑?!”
刚刚在水下缺氧时间过长,我视线模糊。
强撑着最后一丝意志。
给宋院长发了个信息。
又想给宋景洵回个信息,可信号塔正好被压坏。
望着屏幕上赫然跳出“发送失败”的提示。
我苦笑一声。
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12
恍惚中,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几个月前,我刚包养宋景洵的时候,他突然问我。
“要不要陪我一起去水下溶洞探险?”
我紧急制止,呵斥。
“你有心脏病,还要去探险。”
“不要命啦?”
他撇撇嘴,声音委屈又哽咽。
“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愿望,所有人都以我有心脏病为由不让我去。”
“可我想的是,万一哪天发病了,我又没钱看病......”
“没去溶洞将会是我一生的遗憾......”
我心软了。
抑郁症已经躯体化,我总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便联系中介,把唯一房产给卖了。
只为哪天他真的发病时能有钱治病。
又腾出剩下所有钱,我想在生命的尽头,陪他一起去实现愿望。
可他却突然消失了。
找他一天未果,我一度陷入无助的境地。
第二天,是他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他被困溶洞。
失联了。
他们都找不到他。
那地方危机重重,很容易出意外。
我呼吸滞住,连夜跑过去。
救援队还在不断打捞,他们让我做好最差的准备。
我不信,咬牙潜了下去。
终于在两个小时后,在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找到了他。
他已经昏迷了过去,没有意识。
我全身都在发抖。
身上多处受伤,心口也传来窒息的难受,我死死握住他的手:“别怕,别怕。”
“别怕......”
那声音逐渐变远。
梦境一转,我又看到了一个画面。
他身体恢复好后,我们出去散步。
他沉默不语,在发呆。
我忍不住开口:“你在想什么?”
他蓦地笑了。
“我在享受。”
“那你在笑什么?”
他把我的手握的更紧:“太幸福了。”
是啊。
是很幸福。
可是这场梦,是时候醒来了。
13
那个避暑山庄很大,余震不断。
里面很多设施都坏了。
甚至难以找到一条完好的道路。
这次地震发生的很突然,现场躁动。
足足一个小时,人才出来的差不多。
经理反复对着人数。
宋景洵视线在人群中不断扫视,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遍,两遍。
n遍。
他的眉目之间逐渐浮现烦躁,还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初恩把他焦急的样子看在眼里,眼底掠过恨意。
“景洵,云妍去哪儿了呀,不会是自己先走了吧......”
话音未落。
“不可能!”
宋景洵阴厉的视线一寸寸刮过初恩,眼里带着审视。
压迫性强到吓人。
“车还在那儿,她能走去哪儿!”
“你确定看到云妍跑出来了?”
眼神阴翳,初恩被吓到了,肩膀微微耸动。
“看到了啊。”
“她就是跑出去了......”
声音越来越小,她紧张的发抖。
宋景洵眯眼,盯着她看。
她眼眶都是红的,不敢与他对视。
见此,他兄弟没忍住向前一步,皱眉将初恩护在身后。
“你认识云妍多久,认识初恩又多久。”
“自己的发小你都不信?”
“初恩还能骗你不成?”
对上初恩委屈的视线,宋景洵仿佛被火烫到,猛然转移视线。
云妍的一颦一笑在眼前反复萦绕。
挥之不去。
心底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的烦躁终于压制不住。
“草!”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下。
他却像是感知不到痛意似的。
视线看向经理,他双眼布满红血丝。
“你还他妈没对好人数!”
经理吓了一跳,嘴唇哆嗦着。
“还…还是只少了云妍一人......”
心里骤然一紧,宋景洵眼眶有些发热。
控制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他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下嗓子眼里的颤抖。
“监控呢......对,监控,监控看了吗?”
经理身体都抖成了筛子。
“信号塔没被压坏的时候,没看到云妍跑出来。”
宋景洵脸色苍白如纸,脑袋混乱。
“那现在呢?”
一声声的质问对经理而言不亚于一场凌迟,他吓得不轻。
宋景洵心被揪了起来,没忍住踹飞脚下的石子。
“你说啊!”
经理一个激灵,咬牙大喊。
“现在信号塔坏了,没办法看!”
“没人看到她出来,她大概率是被困里面了!”
14
纵然知道可能是这个结果。
可当亲耳听别人说出来,宋景洵眼眶还是红了。
呼吸乱了节奏。
他疯了似的,掏出手机,点着那个号码。
可是没有信号,电话根本打不出去。
连续试了好几次后。
宋景洵呼吸骤然加重,将手机重重砸在地上。
“没用!”
手机四分五裂,变成碎片。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再次一拳砸在树上。
手上鲜血淋漓。
头一次看他失控成这样。
他兄弟不忍,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颤抖不止,眼底猩红更甚,蓦然可怖的视线射向初恩。
声音嘶哑。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究竟看到她出来了没有!”
初恩吓哭了。
眼前朦胧,声音颤抖:“我看到了......”
他头上青筋暴起,眼神是异于常人的阴厉。
骤然逼近初恩,死死盯着她。
初恩吓得呼吸不畅,挪开视线不敢看他。
他伸手,将她的视线重新掰回来。
强迫她看他。
手上的鲜血沾在她的脸上。
瞳孔倒映出来的脸上满是惊恐,她连连后退。
可在宋景洵的桎梏下,她动弹不得。
他兄弟也急了,过来掰他的手。
他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邪气,死死不动。
嘴里始终喃喃,重复问着那个问题。
“她到底出没出来......”
初恩吓得几近晕厥,在他强气压的威胁下。
她忍不住瘫软了下去,跪地大哭。
声音凄厉尖锐。
“没出来…没出来!”
“云妍被掉落的一块山石卡在温泉里了!”
“她没出来!”
15
得到答案。
宋景洵眼中的希冀彻底黯淡了下去。
浑身失力,他滑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她的名字。
两个兄弟鼻尖一阵发酸,过去拉他。
他却骤然泪流满面。
痛苦,压抑。
头埋得越来越低,直至抵住地面。
他声音哽咽的要命。
“我就知道......”
“她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不穿衣服跑出来......”
她曾说过。
“就算丢了命也不能丢了面子。”
她将面子看的比天都大。
可当时地震来临的那一刻。
他竟然脑袋短路,信了初恩的话。
想到这里,悔恨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忍不住抬手,冲着自己打了过去。
一拳下去,脸就肿了起来。
现场一片静寂。
只有初恩的抽噎声和宋景洵的呜咽声。
更大一阵的余震来临。
两个摇摇欲坠的房子也跟着塌了下去。
山石不断滚落。
宋景洵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的站起来。
就要往里面冲。
其他人吓了一跳,慌忙抓住他。
“你进去就是找死!”
“她被卡的地方在温泉,山石都砸下去了,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两眼一黑。
逐渐面如死灰。
扑通一声重新跪坐在地上。
他朋友过去,安慰:“只是一个玩物而已......”
“什么玩物!”
宋景洵死死瞪着他们,呜咽颤抖的声音自喉间溢出。
“她是我爱人。”
16
两年后。
眼前的宋院长看我半天,还是笑了出声。
“云妍,你还是没原谅他吗?”
我嘴边带着一抹笑,摇摇头。
他不自觉叹了一口气。
“你对我在医学上的成就和突破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我得谢谢你,云小姐。”
我笑着打断他的话。
“您忘记当初答应我的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哦对,现在你是我干妹妹。”
我点点头,视线却不自觉飘在了窗外。
当初晕之前,我也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在那里。
可宋院长的研究院就在那附近。
山石塌陷,山庄的正门被堵的死死的。
远远望去乌泱泱的一群人。
宋院长便变了方向。
山庄的围栏已经被砸坏了,他跟助理抄小道。
把我找了出来。
我苏醒过来后,宋院长看向我的眼神复杂。
“景洵现在很后悔没把你带出来,要不要告诉他你没去世?”
我拒绝了。
可能是怕我不配合他的研究。
也可能是真的尊重我的想法。
他选择了替我隐瞒。
身体养好后。
便开始了人体研究的进程。
为了测验那新型手术方式的效果,我身上许多地方被开刀,缝线。
愈合后再次开刀。
反反复复。
身上不少地方都留下了伤疤。
其中一次,因宋院长的预判失误。
手术进行到一半,麻药劲就过去了。
我在病床上,痛的面目扭曲。
额上渗出阵阵冷汗。
当时距离手术结束还有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咬牙撑了过去。
那台手术结束后,宋院长对我彻底改观。
把我当做他的亲妹妹对待。
按理来说,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是不应该再抛头露面的。
可是宋院长心存私心。
他还是看不下去自己儿子痛苦至极的样子。
想让我劝劝他。
“我知道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都不是人,可他也已经受到惩罚了。”
“你就以姑姑的身份再见他一面。”
“我儿子不能一辈子活在悔恨中吧。”
我收回视线。
半晌后,勾了下唇角。
“我答应你。”
17
两年不见。
宋景洵成熟了许多。
下颌角更为分明,冷锋的侧脸让人看起来就旁人勿进。
自带疏离气场。
看到我的那一刻却骤然红了眼。
脚下踉跄了一下,他几乎是扑过来的。
手颤抖着,却不敢来触碰我。
“云妍,我就知道......”
我抿唇笑了一声,打断了他说到一半的话。
“不要直呼我的名字,我现在是你姑姑。”
他浑身一怔。
下意识看向宋院长。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苦笑了一声。
可还是定定的盯着我不放。
像是在邀功:“我把初恩送进监狱了。”
我知道。
宋院长都告诉我了。
当初,那次地震过去后。
他找来技术人员,恢复了温泉最近的一个监控。
虽然没有拍到画面。
可初恩阴厉古怪的嗓音被录的一清二楚。
得知事情真相后,他杀红了眼。
不顾任何人的阻拦。
也顾不得初恩的求情。
毅然决然把她送进了监狱。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为了我这样一个“老女人”做到这个份上。
纷纷目瞪口呆。
他兄弟斥责他分不清轻重,为了我毁了和初恩的情分。
闻言,他笑出了泪。
“情分?”
“那谁在意过我和云妍的情分?”
为此,他甚至还和兄弟分道扬镳,从此再无联系。
还创造出了自己的设计公司。
原因很简单。
因为我曾和他说过想从事设计方面的工作。
他的深情传遍了整个业界。
人人惊叹他的深情,公司股票直线上涨。
他在事业上有所成就。
如今,看着他站在我面前,热泪盈眶,想来触碰我又不敢的样子。
我蓦然笑出了声。
“还敢来见我?”
“你就不怕我回来是为了毁了你打下的产业?”
18
被研究的这两年,我并未完全和外界脱离。
一边努力做心理辅导,增强自己的抗压能力。
另一边透过宋院长的口,了解到宋景洵的实时信息。
一个人在两年内能把产业做大做强。
要么是有强大的能力。
要么是有深沉的心机。
显而易见的,宋景洵属于后者。
从那时开始,我就开始默默收集他公司的漏洞。
他爱我是真,悔恨是真。
可是利用深情的人设来经营自己的公司也是真。
所以,当宋院长第n次提出让我去劝劝他儿子的时候,我同意了。
没有其他缘由。
只是因为我将证据收集完全了。
钱,情。
两年前他欠我的那些东西,我通通都得要回来。
是时候给他最后一击了。
19
宋景洵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什么意思?”
我向后退了一步。
微笑看他:“在我来这里之前,就已经以邮件的方式把你公司的阴阳合同,偷税漏税一并发了出去。”
估摸着时间,这会儿检察人员就快到了。
刚这么想着。
宋景洵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瞬间明白了过来。
苦笑了一声。
直接按了关机。
他定定的看向我。
“你还是没变,睚眦必报。”
“不管多远的仇,你都要报复回来。”
是啊。
我一直是这样,睚眦必报。
不止是他。
还有初恩,同样如此。
20
初恩前段时间才出狱。
社会声誉一落千丈,她的情绪状态差了许多。
时间长了,便一心想邪修。
比如傍大款。
她确实有点手段,再加上自己的姿色。
很快傍上了海外一个富豪。
他们看起来很是恩爱。
在得知宋景洵的公司被我举报后,她脸上闪现出现的竟然是快意。
眼中闪着邪恨。
她忍不住大笑。
“让他为了云妍把我送进监狱,如今云妍诈尸,把他推下神坛。”
“属于他的报应也来了,终于被反噬了。”
她笑的眼角都红了。
炫耀完后,挽着富豪的手转身就想走。
我及时叫住了她。
在她转头后,歪头扯出一抹笑意。
“初恩,有没有一种可能......”视线转向旁边的海外富豪,我继续道:“他也是我找来的呢?”
初恩怔住。
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
反应过来后,眼睛骤然变红。
尖叫一声,上来就要撕了我。
“当初山石怎么就没砸死你——”
“你个贱人,就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划破宁静。
宋景洵阴沉着脸,在她碰到我之前,抓住她的手腕,用尽全力把她甩开出去。
喉咙压出声响:
“滚!!”
云妍鞋子崴了一下。
整个人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我自上而下的睨着她。
不顾她的大喊大骂,侧头看向一直盯着我看的宋景洵。
他眸中猩红还未完全消退。
看着我。
像是要把两年没看的弥补过来。
我毁了他的公司,他并不恨我。
用他的话来说是——
“是我欠你的,公司也是为你而建的。”
“你随意处置。”
两年前,他若盯着我挪不开眼,我定然暗暗发誓对他一直好。
可现在。
看他挪不开眼的样子,我只觉得一阵反胃。
心底的郁结之气终于吐出。
我转身离开。
宋景洵却突然慌了神,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声音颤抖:“别走......”
我冷笑了一声,挣脱他的桎梏。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脸色嘶哑。
“以后你还会来见我吗?”
会吗?
不会吧。
我没有做出回复。
直直的朝着外面走去。
几秒后,身后传来扑通的一道沉重声音。
宋景洵跪坐在地上,双眼布满红血丝。
拼命仰起头,他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无济于事。
眼泪簌簌落下,他的声音委屈又哽咽。
“对不起,云妍。”
“我错了。”
“算是我求你,以后常回来看看我......”
我当没听到。
“姑姑。”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
他声音近乎祈求。
我脚步顿了一瞬,更轻快了。
脸上扬起笑意。
其实我也有错。
我错在把路灯当成了月光。
月光永远会发亮。
而路灯不同,易坏,易烂。
就像宋景洵一样。
而我庆幸自己有离开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