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因为我给男友租的房子朝向不是正南，每天少两小时日照，他又开始作妖了。
「找不到？中介那么多，你多问几家会死吗！别为你的无能找借口！」
「在你心里，我就只配住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吗？」
「你根本就不关心我的健康，想让我得风湿病！」
「分手吧！」
他把我刚给新家买的一大盆名贵绿植，直接从三楼的窗户扔了下去。
摔得粉碎。
我的心也摔碎了。
弹幕淹没了我的视线。
「宝宝别分手！男主只是喜欢阳光！他是向日葵属性啊，你不能剥夺他光合作用的权利！」
「他只是在表达对生活品质的追求！你满足他，他才能更好地爱你啊！」
「他扔的是花，枯萎的是他自己的心啊！你信不信他比你更心疼那盆花，他只是在用极端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1
那盆摔碎的绿植，最后还是我下楼收拾的。
房东闻声而来，对着一地狼藉，脸色很难看。
我一边道歉，一边赔偿楼下被砸坏的地砖。
江牧言就站在楼上窗边，冷眼看着我处理他惹出的烂摊子。
等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他已经换上一副委屈神情，坐在沙发上，环抱双臂，不看我。
「宝宝，别和男主赌气了，他心里也不好受。」
「男主只是个缺爱的孩子，他用发脾气的方式来求关注，你快去抱抱他啊。」
「你看他多可怜，一个人坐在那里，肯定是在反思自己了。」
不知哪里来的弹幕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像一群烦人的苍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说：「好了，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没有考虑周全。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江牧言这才缓缓转过头，眼圈红红的。
「舟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无理取闹？」
我摇摇头：「没有。」
「我只是......我只是对生活品质有要求。我希望我们住的地方，每天都有阳光洒进来，就像我们的爱情一样，温暖又明亮。」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为他这些「品质」付出了多少。
我月薪三万，在这个城市不算低。
但要支撑我们两个人的全部开销，还要满足他层出不穷的「品质」要求，早有些捉襟见肘。
为了哄他，我答应他下个月就换个朝南的房子。
他这才破涕为笑，把我拉进怀里。
「我就知道舟舟最疼我了。」
可这意味着下个月要承担更高的房租。
我那套早就有点卡顿的笔记本电脑，又要再等等了。
2
为了弥补这次的「过错」，我决定给他做一顿他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我特地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筒骨和甜玉米。
回到家，我把骨头焯水，撇去浮沫，加上姜片和玉米，小火慢炖了整整三个小时。
浓郁的香气慢慢溢满了整个屋子。
我幻想着江牧言回来时，看到这锅汤会有的惊喜表情。
下午，江牧言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脸上果然露出了期待。
「好香啊，做的什么？」
我献宝似的揭开锅盖：「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我炖了好久呢。」
他凑过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嘴边。
我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他却在尝了一口之后，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怎么这么油？」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买的已经是最好的筒骨了，炖之前也焯过水了。」
「油就是油。」他放下勺子，脸上的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嫌恶，「林舟，你是不是想害我？」
我愣住了：「我怎么会害你？」
「你看这汤上飘着的一层油！」
他指着锅里，「你明知道我为了保持身材有多努力，每天都要去健身房，严格控制饮食。你现在给我喝这个，是想让我长胖吗？是想毁了我这张脸、这副身材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重要，可以随随便便用一锅油汤来打发？」
「你是不是觉得我反正不工作，就算胖了丑了也无所谓？」
不等我解释，他端起那锅我炖了三小时的汤，快步走进厨房，哗啦一下，全都倒进了水槽。
温热的汤溅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玉米和排骨堵住了下水口。
我的心也跟着堵住了。
「男主是为了保持最好的状态给你看啊！宝宝你要理解他！」
「他不是在怪你，他是在怪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只能靠脸和身材来留住你！」
「呜呜呜，他那么自律，都是因为爱你啊！他怕自己变丑了，你就会离开他！」
弹幕又开始疯狂刷屏。
我看着江牧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俊脸，再看看水槽里的一片狼藉，浑身发冷。
3.
江牧言把汤倒掉后，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我知道，他又在等我去哄。
我默默地清理了水槽，又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点了外卖。
一份他最爱吃的、号称低卡健康餐的沙拉，一百二十八块。
一份我自己的，十五块的鸭血粉丝汤。
等外卖送到，我敲了敲他的房门。
「江牧言，出来吃点东西吧，我给你点了沙拉。」
门里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敲：「别生气了，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做那么油腻的汤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真丝睡袍，头发微湿，显然是刚洗过澡。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外卖，什么话也没说，坐下来就开始吃。
我默默地打开自己的那份鸭血粉丝汤。
他吃着精致的沙拉，我嗦着粉丝。
他忽然开口：「林舟，你公司那个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我愣了一下，回答：「快了，这个月底应该就能收尾。」
那个项目是我职业生涯里很重要的一个机会，奖金也很可观。
我正计划用那笔奖金，给他买他念叨了很久的最新款游戏机。
「哦。」他应了一声，叉起一块烟熏三文鱼，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这个月二十号，是我们认识三周年的纪念日。」
我心里一惊。
我完全不记得这个日子。
我们的纪念日，不是交往的那天吗？
「我们......不是十月五号才在一起的吗？」
他停下叉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
「所以你根本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对，像你这样的大忙人，怎么会记得这种小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咄咄逼人，「这个纪念日，我早就计划好了。我订了西餐厅，还准备了惊喜。你现在告诉我，你忘了？」
「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
「忙！忙！你永远都在忙！」他把叉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工作比我重要，项目比我重要，什么都比我重要！」
「男主只是渴望仪式感！生活需要仪式感来证明爱意啊！」
「宝宝，你不能因为工作就忽略了他啊，他会没有安全感的！」
「快答应他！他准备了那么久，你忍心让他失望吗？」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二十号，我一定陪你。」
为了让他消气，我主动把碗筷收拾了，还给他切了一盘水果。
他吃着水果，刷着手机，心情才好了起来。
晚上，他躺在床上，又开始暗示我，说某个游戏博主新开箱的限定款游戏机有多酷炫。
我笑着应和，心里盘算着，项目奖金下来，应该正好够。
4.
离二十号越来越近，我手里的项目也到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
连续一周，我几乎都是凌晨才离开公司。
组里的同事徐正看我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劝我：「林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徐正是我的同期，业务能力很强，人也沉稳。
我对他笑了笑：「没事，马上就结束了。」
十九号晚上，项目出了一个紧急的bug，需要所有人留下来加班解决。
我看着手机上江牧言发来的信息，心一点点沉下去。
「舟舟，明天纪念日的衣服我准备好了，是你最喜欢的那件白衬衫哦。」
「我还订了你最爱的黑天鹅蛋糕。」
「明天要早点下班，不许迟到。」
我捏着手机，指尖发凉。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明天去不了，一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我挣扎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江牧言，我......」
「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我明天......可能去不了了。公司项目出了点问题，要通宵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压得我喘不过气。
「林舟。」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在你心里，工作永远是第一位，对吗？」
「不是的，这是突发情况......」
「我不想听解释！」他打断我，「我为你准备了这么多，换来的就是一句你去不了了？」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附属品！一个在你忙碌工作之余，可以随时抛弃的附属品！」
「分手吧！我受够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已经是忙音。
「天啊！男主好可怜！准备了那么久的惊喜，心都碎了！」
「女主怎么能这样！工作真的比爱人还重要吗？」
「快去哄他啊！不然他真的会觉得你不爱他了！」
弹幕在我眼前疯狂刷过。
旁边的徐正看我脸色惨白，递过来一杯热水。
「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先解决问题吧。」
那一晚。
我们团队奋战到天亮，终于在黎明前解决了所有问题。
所有人都累瘫了，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满脑子都是江牧言那句「分手吧」。
5.
天一亮，我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冲向了市中心最大的电子商城。
我找到了那家游戏机专卖店，对导购说：「你好，我要那款最新的限定版游戏机。」
导购小姐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女士，限定版昨天就卖完了，现在只有标准版的。」
我心里一凉。
限定版，是江牧言在视频里指名道姓说最酷的那一款。
「那......什么时候还会有货？」
「这个说不准呢，限定版数量很少，可能不会再补货了。」
我站在原地考虑。
我不能空着手回去，那只会火上浇油。
最终，我咬了咬牙，买下了标准版的游戏机，又在旁边的奢侈品店，给他买了一条他之前提过一句的皮带。
两样东西加起来，花掉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沉重的购物袋回到家。
屋子里一片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江牧言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我打开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他面前。
「江牧言，对不起，我昨天......」
我把那台崭新的游戏机推到他面前：「这是给你的补偿。」
他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看了看我。
他的表情很冷，没有一丝我预想中的惊喜。
「所以，这就是你的解决方式？用钱来弥补？」
我愣住了。
他拿起那个盒子，端详了片刻，然后冷笑一声。
「标准版？」
他把盒子扔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
「林舟，在你心里，我们的感情就只值一个标准版？」
「限定版卖完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卖完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卖完了不会去别家找吗？不会上网订吗？你只是懒得费心思罢了！」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喜欢什么，你只是想用最简单省事的方式来打发我！」
他站起来，拿起那台我刚买回来的游戏机，高高举起。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
他没有理会我的哀求，用力地将游戏机砸向了地面。
塑料外壳瞬间四分五裂，零件散落一地。
我花了一万多块买回来的，不是一件礼物，成了一堆冰冷的垃圾。
「这就是你对我的爱？廉价，又敷衍！」
他指着那堆碎片，对我嘶吼。
「宝宝好可怜！他不是真的要砸东西，他是在砸自己那颗破碎的心啊！」
「女主太过分了！连男主最想要的东西都搞错版本，太不应该了！」
「他只是太失望了！他要的不是游戏机，是你百分百的爱和在乎啊！」
我看着满地狼藉，和那个因为愤怒而面目狰狞的男人，第一次，没有去看那些该死的弹幕。
我只是觉得，好累。
累到连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6.
项目顺利收尾，公司为了犒劳我们，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办了庆功宴。
部门总监特批，可以带家属。
我和江牧言的关系，在砸了游戏机之后，陷入了长久的冷战。
我没有再去哄他，他也一直黑着脸。
我想，或许这次庆功宴是个缓和关系的好机会。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江牧言时，他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
「庆功宴？你们公司的？」
「嗯，在希尔顿酒店，总监说可以带家属。」
听到「希尔顿」，他终于暂停了游戏，抬起头。
「穿什么？我那件阿玛尼的西装上次吃饭蹭到油点了，还没去洗。」
「没关系，可以穿别的。」
「别的？」他皱起眉，「那种场合，穿普通牌子去，不是给你丢人吗？」
我心里叹了口气：「那我明天拿去干洗，应该来得及。」
「来不及了。」他断然拒绝，「那种高级面料的西装，精细干洗最少要三天。明天就穿，会把衣服弄坏的。」
他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脸上是熟悉的烦躁。
「算了算了，不去了，免得去给你丢人。」
我知道，他又在以退为进。
「别啊，」我赶紧说，「那......我们去租一套？」
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故作矜持地说：「租的？那多不好。」
「没关系，就穿一晚上。」
最后，在我的一再坚持下，他「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陪他去了一家高定礼服租赁店。
他选了一套最新款的杰尼亚西装，光是租一晚上的费用，就要五千块。
我刷卡的时候，心在滴血，脸上还要带着笑。
庆功宴当晚，江牧言穿着那身昂贵的西装，神采奕奕。
他确实很英俊，一进场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嘴角一直挂着得意的微笑。
宴会上，我的总监把我叫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地表扬了我一番。
「林舟这次是项目最大的功臣！能力突出，做事又拼！以后前途无量啊！」
同事们纷纷鼓掌，向我投来善意的目光。
我有些不好意思，谦虚了几句。
我下意识地去看江牧言，希望他能为我感到骄傲。
但他没有。
他站在人群外围，端着一杯香槟，脸色阴沉，正冷冷地看着我。
总监是个爱开玩笑的中年男人。
他举起酒杯，对着大家说：「林舟这么优秀，就是个工作狂！以后谁要是娶了她，可就有福气咯！就是不知道，我们林舟能不能抽出时间谈恋爱啊？」
大家一片哄笑。
就在这时，江牧言突然走了过来。
他一把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冰冷的笑容，对着我的总监说：
「她不是工作狂，她只是不懂怎么照顾男人。」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做的汤油得能腻死人，买的礼物也都是廉价的敷衍货色。」
7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我的脸颊迅速发烫。
尴尬、羞耻、愤怒......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的总监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江牧言却像是嫌场面还不够难堪，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走了，这种无聊的场合，有什么好待的。」
他想把我从人群中拖走。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按住了江牧言的手。
是徐正。
「先生，你可能喝多了。」徐正的声音平稳，「庆功宴还没结束，林舟是今天的主角，她不能走。」
江牧言猛地甩开徐正的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
「你算什么东西？我和我女朋友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他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瞪着我，充满了受伤和背叛。
「林舟！你就要为了一个外人，让他这么羞辱我吗？」
「你现在是选他，还是选我？」
他把一道残忍的选择题，当着所有同事和领导的面，甩在了我的脸上。
「如果你今天不跟我走，我们两个，就彻底完了！」
他用分手来威胁我，再一次。
「天啊！男主吃醋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主权啊！」
「宝宝！快选男主！你不能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没面子啊！」
「这是终极考验了！你如果选了工作，就等于彻底放弃他了！他会崩溃的！」
弹幕像疯了一样，几乎要把我的视野完全遮蔽。
我看着总监错愕又失望的表情，看着同事们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眼神，看着徐正紧蹙的眉头。
最后，看向江牧言那张英俊却扭曲的脸。
压力，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江牧言的手指。
第2章
8
「你该走了，江牧言。」
我的声音很轻，也很坚定，「我要留下。」
江牧言的表情凝固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好像我是第一次拒绝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徐正，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宴会厅。
他走得那样决绝，带着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悲壮。
他大概以为，我会在下一秒就追出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拉着他的手，哭着求他不要走。
可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转过身，对着我的总监和所有同事，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总监，各位同事，给大家添麻烦了。」
总监愣了几秒，随即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和缓的笑容。
「没事没事，小情侣吵架嘛，正常。你处理得很好。」
他转头对大家说：「来来来，音乐继续，大家继续吃，继续喝！」
尴尬的气氛被打破了。
徐正走过来，低声对我说：「你还好吗？」
我对他笑了笑，摇摇头：「我没事，谢谢你。」
那一刻，我居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那些烦人的弹幕，也奇迹般地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9
庆功宴结束后，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在公司的休息室里待了很久，直到深夜。
我不敢回去，我害怕面对那个一片狼藉的家，更害怕面对那个情绪失控的江牧言。
徐正一直陪着我，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我对面，处理着他自己的工作。
快到午夜时，他才开口：「我送你回去吧。」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回到公寓楼下，我看到我们家的窗户一片漆黑。
他可能已经走了。
我心里抱着一丝侥幸，上了楼。
打开门，屋子里果然是空的。
但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狼藉。
我给他买的衣服，被他从衣柜里扯出来，扔得到处都是。
我放在书架上的书，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茶几上，我们唯一的一张合影，相框碎了。
照片上我的脸，被他用笔狠狠地划花了。
我的心，麻木了，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我默默地开始收拾。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江牧言发来的信息。
一张他在酒吧的照片，面前摆满了酒瓶，眼神迷离又悲伤。
配文：「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紧接着，又是一条。
「舟舟，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如果你不回来，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用自残、自毁来威胁我，逼我就范。
以前每一次，我都会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跑去找他，把他带回家。
但这一次，我看着那些信息，心里一片平静。
我没有回复。
我把他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装进了几个大纸箱里。
然后，我拨通了开锁公司的电话。
「师傅，你好，我想换个锁。」
10
第二天一早，江牧言果然回来了。
他发现钥匙打不开门，就开始疯狂地砸门。
「林舟！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林舟！你给我滚出来！」
他的嘶吼声和砸门声，引来了邻居。
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他还在门口撒泼。
被警察带走时，他冲着紧闭的房门，声嘶力竭地喊：「林舟！你别得意！你欠我的！我为了你，放弃了一切！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放弃了一切？」
我坐在屋里，冷冷地笑了。
他所谓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他总是告诉我，他来自一个富裕但破碎的家庭，父母离异，他被家族抛弃，内心受过很深的创伤。
他说他为了和我在一起，拒绝了家里安排的商业联姻，和家族彻底决裂。
他说他是个有艺术梦想的「落难王子」。
我曾经对此深信不疑，并且心疼他，觉得是我亏欠了他。
但是，在无数个被他折磨得失眠的夜晚，我开始怀疑。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
我打开电脑，进入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是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搜集到的所有关于江牧言的「真相」。
他根本不是什么富家子弟。
他出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父母都是小县城的普通工人。
他所谓「破碎的家庭」，只是因为他从小不学无术，好高骛远，成年后更是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欠下了一大笔钱。
他的父母为了给他还债，卖掉了唯一的房子。
他所谓的「和家族决裂」，是被他父母赶出了家门。
他所谓的「艺术梦想」，不过是游手好闲的借口。
他根本不是什么「落难王子」，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一个靠欺骗女人感情来维持生计的寄生虫！
文件夹里，还有他和其他几个女人的聊天记录。
他对她们说着同样的话，用着同样的套路，索取着同样昂贵的礼物。
我只是他众多「宿主」中的一个。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铁证，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打包，加密。
然后，我找到了他父母的联系方式。
11
江牧言被警察教育了一顿就放了出来。
他没有再来砸门，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各种含沙射影的动态。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拜金女友」抛弃的深情受害者。
「以为遇到了真爱，没想到她爱的只是我的身份，当我失去一切，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原来，没有钱，真的不配拥有爱情。」
他那张英俊的脸，配上这些伤感的文字，引来了不少人的同情。
一些不明真相的网友，开始跑到我的社交账号下面，对我进行辱骂。
「你这个嫌贫爱富的女人！太恶心了！」
「利用完人家就把人甩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渣女！滚出我们澈澈的世界！」
面对这些网络暴力，我没有回应。
我只是平静地拨通了他母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
「喂，哪位？」
「阿姨，你好，我是林舟。」
对方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警惕：「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儿子，江牧言，最近在做什么。」
我把江牧言骚扰我、砸坏我的东西、以及在网上造谣诽谤我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然后，我把我整理好的那个加密文件夹，连同密码，一起发给了她。
「阿姨，这里面，是江牧言这些年的『经历』，包括他欠下的赌债明细。我想，你们作为父母，有权知道。」
「另外，我被他损坏的财物，以及对我的精神造成的伤害，我已经请了律师，正在计算损失。如果你们不希望在法院见到他，希望你们能好好管教他。」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我能听到一个女人压抑的、崩溃的哭声。
12
我挂断电话后，世界清净了。
两天后，一对风尘仆仆的中年夫妇敲响了我的房门。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面容憔悴，头发花白，看到我时，眼神里满是局促和羞愧。
「你......是林小姐吧？」男人开口，带着浓重的乡音。
我点了点头，请他们进来。
女人一进门，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看着我那被划花的照片，看着满屋子还没收拾完的狼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小姐，对不住，是我们没教好那个畜生。」
男人从一个破旧的布包里，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这是我们凑的钱，你看看够不够赔你的损失......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叠钱，有新有旧，还有些零钞，凑得整整齐齐。
「阿姨，叔叔，你们不用这样。」
「要的，要的！」女人哭出了声，「是我们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们看了你发的那些东西......我们......我们真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外面是这么过日子的......」
她捂着脸，哭得要断了气。
我把那叠钱推了回去。
「财物损失，我会让律师出具详细清单和发票，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但是，他在网络上对我的诽谤，必须由他本人，公开道歉，澄清事实。」
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恳求。
可我没有退让。
「否则，法庭见。」
13
江牧言的父母终究是把他从藏身的网吧里揪了出来。
第二天，他那个扮演深情王子的社交账号，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
「本人江牧言，因个人情绪问题，与前女友林舟女士发生争执，期间损坏了林女士部分私人物品，并在网络上发表了不实言论，对林女士的名誉造成了伤害。在此，我向林舟女士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所有损失将由我个人承担。望各位网友停止对林女士的攻击。」
这条道歉信写得干巴巴，毫无诚意。
评论区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被盗号了？」
「前脚还在说被拜金女抛弃，后脚就道歉了？这反转也太快了吧。」
「个人情绪问题？损坏私人物品？发表不实言论？信息量好大。」
我看着那条道歉信，关掉了手机。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下班时，徐正走到我工位旁。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好啊，」我笑了笑，「不过得我请，上次的事谢谢你。」
「行。」他答应得很爽快，「不过地方我来定，我知道有家本帮菜馆味道很正宗。」
他没有问我任何关于江牧言的事，只是自然地聊着工作，聊着新上映的电影。
坐在那家装修雅致的菜馆里，他把菜单递给我。
「看看想吃什么。」
我点了几个清淡的菜，他又要了一份蟹粉小笼。
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端上来，他夹起一个，小心地放进我面前的醋碟里。
「小心烫。」
那一刻，我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融化了。
14
网络上的风波，因为江牧言那封语焉不详的道歉信，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引发了更多猜测。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账号私信了我。
「你好，我是陈婧，我看到了江牧言的道歉信。也许，我能帮你把这个歉道得更『真诚』一些。」
附上的，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里面的内容，和我文件夹里保存的那些，如出一辙。
同样的套路，同样的说辞，同样索要着昂贵的礼物。
只是这一次，女主角换了人。
我约了陈婧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是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短发女孩，比我小几岁。
「我被他骗了两年。」她开门见山，「他告诉我，他是个不被家族承认的画家，有抑郁症，需要靠昂贵的药物维持。我信了，我把我所有的积蓄，甚至还向家里借了钱，都给了他。」
「直到上个月，我发现他拿着我的钱，去给另一个女孩买限量版的包。」
「他就是个无底洞，一个靠吸食别人情感和金钱为生的水蛭。」
我们对视着，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的伤痕。
「我本来打算自认倒霉。」陈婧说，「但是看到他还在网上装可怜，我就忍不住了。不能再让他去骗别人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他这两年从我这里拿走的所有钱款的转账记录，还有他跟另外至少三个女孩的暧昧聊天记录。」
「林舟，我们一起，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15
陈婧没有选择直接曝光，而是将U盘里的所有资料，匿名发给了几个专门揭露社会八卦的营销号。
一夜之间，江牧言火了。
以一种他绝不想要的方式。
#深情王子原是职业软饭男#
#扒一扒那个同时交往数位女友的艺术骗子#
词条冲上了热搜。
营销号将所有证据，包括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他索要礼物的录音，整理成了条理清晰的长文。
里面，我的经历，陈婧的经历，还有另外几个受害女孩的经历，被并列在一起。
我们每个人，都曾是他口中那个「为了和我在一起，对抗了整个家族」的「唯一真爱」。
我们每个人，都为他的「艺术梦想」和「破碎心灵」付出了真金白银。
而他，则心安理得地用A的钱去讨好B，用B的礼物去炫耀给C看。
他苦心经营的深情人设，一夜之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网络上，对他的嘲讽和唾骂，铺天盖地。
他成了过街老鼠。
他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林舟，是你干的对不对？你为什么要毁了我！」
「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出来见我！我们当面说清楚！」
我平静地看着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16
周末，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所有属于江牧言的东西，包括他父母拿来的赔偿款，都已经被律师转交。
那个被划破的照片，我也取了出来，只留下我自己的那一半，放进了一个新的相框里。
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洒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
门铃响了。
是徐正。
他提着两大袋食材，站在门口。
「看你朋友圈说要大扫除，猜你没空做饭，就自作主张了。」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笑得温和。
我让他进来。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开始清洗、切配。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穿着围裙的背影。
他做菜的样子很专注，刀工很好，动作利落。
很快，三菜一汤就端上了桌。
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鲜美的鱼头豆腐汤。
「尝尝。」他给我盛了一碗汤。
汤色奶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喝了一口，很鲜，一点也不油腻。
「很好喝。」我由衷地赞叹。
他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
等他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摆在柜子上的新相框。
「一个人也挺好。」他轻声说。
我点点头：「是啊，一个人更好。」
「那......」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认真，「愿不愿意考虑，在不久的将来，变成两个人？」
17
江牧言并没有就此罢休。
被网络唾骂，被父母放弃，他把所有的怨恨，都归结到了我的身上。
他开始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他不再嘶吼，不再砸东西，而是换上了一副憔悴可怜的模样。
他会抱着一把吉他，坐在公司对面的花坛边，唱着悲伤的情歌。
他会在我下班的路上拦住我，双眼通红地看着我，一遍遍地说「我错了」。
他还试图冲进公司大楼，被保安拦下后，就跪在地上，大声喊着我的名字，求我原谅。
他把自己演成了一场悲情大戏的男主角，引来无数路人围观。
公司的同事们开始对我指指点点，流言蜚语传得很快。
「那个就是林舟吧？听说她前男友为了她都快疯了。」
「看着也挺可怜的，不爱了就不能好聚好散吗？非要搞得这么难看。」
徐正找到我，眉头紧锁。
「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你的工作和生活了。」
我何尝不知道。
但我能怎么办？打他一顿？还是报警说他骚扰？
警察来了，教育几句，他转头又会回来。
他就像一块黏在鞋底的口香糖，恶心，又甩不掉。
那天下午，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做得更过火。
他捧着一大束廉价的玫瑰，冲到我们部门的办公区，当着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舟舟！我不能没有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就在我准备开口让他滚的时候，徐正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把我拉到他身后护住。
然后，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江牧言，平静地开口。
「江先生，林舟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你的这些行为，已经对她构成了严重骚扰。」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里面，是江牧言之前在电话里对我声嘶力竭的辱骂和威胁。
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江牧言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徐正关掉录音，声音冷了下去。
「如果你再出现在这里，下一次，你就不是跟保安谈话，而是跟我的律师谈了。」
18
徐正的强势介入，彻底击溃了江牧言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大概没想到，一直温和的徐正，会用这样直接的方式，撕开他悲情王子的假面。
他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跑了。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司楼下。
公司的流言蜚语，也因为徐正那句「林舟是我的女朋友」，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八卦。
大家看我的眼神，从同情、猎奇，变成了祝福和羡慕。
总监还特地找我谈了一次话，旁敲侧击地问我，和徐正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
「徐正是个好小伙，踏实，稳重，有担当。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我放心。」
我笑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和徐正的关系，在那天之后，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们一起下班，一起吃饭，周末会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去逛公园。
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价值不菲的礼物。
他会在我加班晚了的时候，给我带一份热腾腾的宵夜。
他会在我因为工作烦心的时候，默默地泡好一杯茶放在我手边。
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不吃辣，喜欢甜食，对海鲜过敏。
和他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很安心。
我不再需要时时刻刻去揣测对方的心意，也不再需要用昂贵的物质去证明自己的爱。
这天，我们又一次在公司楼下被总监碰到。
总监笑呵呵地看着我们：「行了啊，别藏着掖着了，什么时候请大家喝喜酒？」
徐正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总监，认真地说：「快了，已经在准备了。」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19
我和徐正的感情，稳定而顺利地发展着。
三个月后，在双方父母的祝福下，我们订了婚。
我们用两个人的积蓄，付了首付，买了一套离公司不远的小三居。
房子不大，但朝向很好，每天都有充足的阳光。
装修的时候，我们亲力亲为。
我负责设计，他负责跑建材市场。
我们为了一块地砖的颜色，可以讨论一整个晚上。
也会在周末，一起去家具城，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沙发和餐桌。
生活被这些细碎而温暖的日常填满。
我几乎已经忘了江牧言这个人。
只是偶尔，会从陈婧那里，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据说他离开这个城市，回了老家。
因为劣迹斑斑，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只能在一家小餐馆里当服务员。
听说他还是不改本性，惹上了不该惹的二代女，结果被打断了双腿，成了残废。
陈婧在电话那头笑得前仰后合。
「真是恶人有恶报。」
我也笑了笑，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过得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生活，早已翻开了新的篇章。
20
搬进新家的那天，请了很多朋友来做客。
总监和公司的同事们都来了，陈婧也特地从邻市赶了过来。
屋子里热热闹闹，充满了欢声笑语。
徐正在厨房里忙碌，我帮他打着下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察觉到我的注视，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
「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也笑了，「就是觉得，现在这样平平淡淡的，真好。」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以后会更好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舟舟，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你要结婚了。祝你幸福。也祝他，能忍受你那糟糕的厨艺和无趣的灵魂。」
短信的最后，是一个笑脸的表情。
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我看着那条短信，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删除键。
我抬起头，看向客厅里正和朋友们谈笑风生的徐正。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朝我看了过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对我举了举杯，脸上是宠溺的笑容。
我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
那些过去的阴霾，早已被眼前的阳光，驱散得无影无踪。
我的世界，一片晴朗。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