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夕当晚，我等老公程飞章加班回家，发了10条情话过去。
他秒回一张表情包：【萌猫亲亲.gif】。
我指尖顿了顿，他不是从不发卡通表情包吗？
他立刻撤回，重新发：【爱你，马上下班，等我。】
我等了一分钟：【刚刚撤回了什么？】
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他到家，我装作不经意地又问了一次。
他关门的手一顿：“打错字了。”
1.
电视机中女主正和男主闹误会。
程飞章把袋子递给我。
“你不是喜欢吃狼牙土豆吗？路过给你买的。”
袋子里除了土豆，还有一包草莓糖和两杯芋泥波波。
“你买奶茶了？不是嫌它甜腻，只喝黑咖？”
他转身去洗手。
“你喜欢，七夕当然依你。”
我吃了口土豆，很熟悉的味道，是五中必吃榜第一。
“很好吃......谢谢。”
程飞章坐下，看见手边插好吸管的奶茶，和我面前的水。
“刚刚怎么突然客气？你不喝？”
“我从不喝芋泥。”
我抬眼，直直看他。
他眨了眨眼，干脆利落地道歉。
“抱歉，我不知道，同事说这个好喝，还是七夕限定款，我下次注意。”
我轻笑一声，低头夹肉。
“别为难自己迁就我，我也喜欢喝焦糖玛奇朵。”
“好。”
他拿起手机发消息，发完看着我。
手机震动，我扒了两口饭，专心盯着电视。
痴男怨女的纠葛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心中越来越重的不安。
程飞章性格内敛克制，外号“老古板”。
聊天只用emoji，嫌弃卡通表情包幼稚，今天却发了，还撒谎。
他只喝黑咖，厌恶奶茶，今天却拎回我从没提过的芋泥波波。
公司到我家，车程是半个小时，但去五中，要多绕路20分钟。
如果是帮忙送同事回家，他以前都会告诉我。
喝了口水，还是压不下我心头燥热。
我起身，程飞章微微焦躁：
“怎么了？”
“厕所。”
我认真地洗手，水流将脏污和难受一起冲入深处。
程飞章出轨了。
在七夕，都要撒谎偷出时间，送出轨对象回家。
2.
看完电视剧，我推着程飞章去盲人按摩。
“你最近总加班，去放松下。”
他洗完澡，想和我亲热，却抵挡不住困意。
睡前挣扎着说：
“我今天还没有折爱心。”
订婚时，他和我约定，每天我找一首情诗，他折成爱心。
存到结婚，刚好199颗。
我顿了顿，安抚他：
“待会儿我折。”
其实今天的情诗，不太适合，我烧掉了。
【我想和你一起做，春天对樱桃树所做的事。】
我拿起他的手机，走到客厅。
芋泥波波还是满杯，他一口没喝。
我解锁手机，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微信置顶还是我，最新是晚餐时发的1314红包，没被接收。
点开表情包，依然只有emoji。
往下翻其他人，全是文字信息。
再看通话记录、相册、短视频......
一切如常。
除了外卖软件。
订单页没问题，但奶茶店推荐高于咖啡店。
也许......是帮同事点的？
我撕扯着理智与情感，是我太多疑了吗？
突然弹出一个新信息：
【易明科技－行政对接：[动画表情]晚安】。
我点开，那只眼熟的萌猫在打滚。
聊天记录中，除去刚发的表情包，内容只有工作。
很干净。
点进朋友圈，一张甜美的笑脸跳了出来。
和我这张“厌世脸”完全不同。
我把表情包转发给自己，才发现手在发抖。
拉开冰箱门，灌下三大口冰水。
再坐回去，删除记录，标为未读。
我用自己手机点开地图APP，从易明科技到家，果然路过五中。
忍不住嗤笑出声，我把表情包发给闺蜜，正要敲下怀疑。
她激动秒回：
【你也觉得很萌，对不对？】
【这是《豹豹猫猫在一起》的官方表情包，故事超甜！】
【我看时，老幻视你和程飞章，是不是我们共友画的？】
【你看这张生日贺图，豹豹拟人是不是特别像他？】
我看着贺图，心脏一沉。
找她要了漫画链接。
一页页翻完，力气被一点点抽干。
我瘫软在椅子上，眼睛被白炽灯照得发涩。
程飞章，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我？
3.
将程飞章的手机放回床头，窗外已有了晨光。
他无意识地呢喃：“逐笺......”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的睡脸在我眼中模糊。
初一开学，程飞章还不是如今克制的模样。
他知道我叫苏逐笺，就缠上我。
“程飞章、苏逐笺，一一对应，我们是天生一对！”
12岁的我对这种暧昧说法避之不及。
我的名字是父母对我的期望：循着文字，奔赴古今。
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讨厌他。
直到长跑体测垫底，我躲起来哭。
他第一个找到我，小心翼翼地递来纸巾和我喜欢的草莓糖。
“我陪你练跑步，你不要再讨厌我好不好？”
那天开始，程飞章陪我从初中，一直跑到他出国读研。
“逐笺，你等我好不好？”
22岁的我，是一个卖出版权的成功网文作家。
22岁的程飞章，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的眼里有和12岁一样的小心翼翼。
我冲动地决定去陪读。
幸运的是，父母支持我，说去拓展视野。
在国外。
我因为存稿电脑丢了，崩溃大哭。
他抱着我去报警，一家家敲门问线索，甚至想闯贼窝去找，被我拦住。
他被歧视，整夜失眠。
我晚上给他哼安眠曲，白天鼓起勇气堵住歧视他的人，喷了5分钟。
年初，升职加薪的程飞章，向我举起戒指。
“逐笺，现在我有信心给你好生活，嫁给我吧！”
“好。”我哭着答应了他。
他温柔地拭去我的泪，塞给我一颗草莓糖，折出第一颗爱心。
从12岁到26岁，我们一起熬过14年的岁月风霜。
熬成一锅甜蜜的糖。
我们一起装修婚房，告诉亲友国庆结婚，和父母说开始备孕。
编辑都笑我，最近笔下主角长了恋爱脑。
怎么可能不幸福呢？
程飞章把工资卡交给我，密码设成我的生日，梦里都喊着我的名字。
他说：“程飞章和苏逐笺是天生一对。”
可是。
程飞章。
为什么这些我珍藏在心中，连闺蜜都没告知所有细节的回忆，会变成《豹豹猫猫在一起》的剧情呢？
为什么男主豹豹的拟人化后像你，而女主猫猫却顶着【易明科技－行政对接】那张脸呢？
14年的记忆，原来如此轻易，就可以被篡改吗？
4.
我在书房眯了2个小时。
程飞章慌张推开门，找到我，才松一口气。
他把我抱上床，一路碎碎念。
“都准备当妈妈了，怎么还熬夜写稿子？也怪我昨天睡早了，今天我会监督你......”
他亲了我的额头，又下楼买早餐放好，才走。
我起床，打车去易明科技。
十分钟后，程飞章的车出现。
我打开手机，开始录像。
副驾驶下来一个甜美女孩，笑容灿烂地和车主挥手道别，最后还比了个小小的心。
我回到家，联系编辑，问她认不认识《豹豹猫猫在一起》漫画的作者。
她第一句是催稿。
第二句才是【不认识，但可以努力。】
我：【不备孕了，下个月就完稿，我还要再写一本新书。】
编辑打来电话，我接起后直接说：
“你去看漫画，看完就懂了，我要她的身份信息，至少要照片。”
我刷画家的社媒，没有自拍，但偶尔发生活照。
比如昨天七夕，发了两杯芋泥波波。
难怪，程飞章喝不下带回家的那杯。
下面的评论很丰富。
【大大外国篇画得好真实，同为留子，只想落泪。】
画家回复：【谢谢夸奖，取材自真实经历呢。】
【大大最近画得好甜，恋爱了吗？】
画家回复：【是啊，嘿嘿。】
【很好喝。[萌猫点赞.jpg]】
画家回复：【爱心.jpg】
最后评论账号：@cfz99。
程飞章1999年。
我一条条翻，@cfz99近两个月每条都评论，都有“幼稚”的萌猫表情包。
到拟人生日贺图那条，他的评论被置顶：
【画得真好。[萌猫爱心.jpg]】
点开@cfz99，干干净净的小号，难怪我昨天没找到。
手机震动，编辑发来信息：
林栖韵，22岁，照片正是早上录像的女主角。
附赠一份笨拙的安慰：
【逐笺，不用急着写书，先出去玩玩。】
【你可是手握3部IP的大神作家，有颜有钱，什么男人遇不到？下一个更乖！】
我轻笑出声。
【完结后休息。】
编辑扭捏发来:
【也别休太久。】
我忍不住笑了，今天第一次感到开心。
一放松，我突然想起，见过林栖韵。
闺蜜的公司也在易明科技那栋楼。
我点开和她的聊天记录。
上个月初。
【我刚看到你老公，西装很帅，你吃得真好！】
【他去易明科技，那里前台颜值都好高。】
我：【哈哈哈，那你拐个回家。】
【我铁直，那都是漂亮妹妹，给你看。】
照片里，就有笑容甜美的林栖韵。
往下拉，她又提过几次撞见程飞章，偶尔和同事，偶尔一个人，总有漂亮妹妹接待。
我把早上的视频发给闺蜜，让她帮我一个忙。
她骂了程飞章3分钟，飞速答应。
半分钟后，她犹豫地问：
【逐笺，你确定程飞章真出轨了吗？】
【这14年我看着，他对你挺好。】
【下下个月你们就结婚，万一是误会，我担心你......】
我轻叹一口气，何止是他，所有人都觉得他对我好。
手机随便看，工资卡上交，朋友圈背景是合照，日常浪漫和节假日惊喜从不落下。
所以，我最开始认为是自己多疑。
但，我对他又何尝不是全心全意呢？
我平静回复：
【我还有很多个14年。】
【我值得一份全心全意的爱。】
【表情包的画家是林栖韵。】
发完，困意上涌，我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醒来因为程飞章打来电话：
“逐笺，今天要加班，我晚点回。”
我打了个哈欠：
“你在外面吃吧。”
他一顿，没等来我惯常的解释和表白，关切地问：
“不舒服吗？红包你也没收，我马上回去。”
我忍了忍，没问不送她了吗。
而是说出惯常答案：
“不用，我没事，你工作要紧。”
挂掉电话，点外卖。
收到闺蜜微信。
【低估渣男贱女了，恶心！】
【分手带你去看舞男。】
最后发来照片，林栖韵上了程飞章的车，时间水印很清晰。
我诚恳道谢，不论是照片，还是舞男。
想到编辑给的信息，我给程飞章发消息：
【下周末喜欢的作者开签售会，你陪我去吧?】
过了许久，他回复：
【好，你现在舒服点了吗？】
还给我发了一张快餐的照片，说刚刚和下属随便吃了。
我切到表哥聊天框，看着他刚拍的两人情侣西餐照，主人公正是程飞章和林栖韵。
这是补过七夕吗？
脸上一片凉飕飕。
何必呢？
不爱，就直接和我说呀。
还是，我在他心中面目可憎，以至于他不敢说吗？
5.
签售会当天。
我拒绝程飞章开车，说他加班辛苦，我来就行。
他一路沉默，指尖敲着车窗。
我瞥他一眼：“困了？”
“没，在想项目。”
他快速回答，目光却迷茫地游离在窗外。
手机屏幕在他腿上暗了又亮，映着他紧抿的唇。
“不看手机？”
“广告。”
到了书店，人头攒动，巨大的横幅很明显——
《豹豹猫猫在一起》签售会。
程飞章开车门的动作僵住，整个人像被钉在副驾上。
我故作惊讶，帮他拉开门，挽住他手臂往里带。
“怎么了？”
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声音干涩，掩饰不住焦躁。
“人太多了，挤得慌，你怎么会喜欢这种幼稚漫画？”
我拽着他，不容拒绝地走向签售队伍。
“闺蜜很喜欢这个漫画，说故事像极了我俩，给我推荐，还让我多买几本收藏。”
他喉结滚动，脸色开始发白。
“像......我们？胡扯什么啊？”
“真的呀！”我笑容扩大，拖着他挤进队伍。
“你看那豹豹，一板一眼的，跟你平时一模一样。”
程飞章哑了火，不敢看海报，也不敢看队伍尽头，目光虚浮地落在半空。
队伍缓缓前移，终于轮到我们。
林栖韵低头签名，浅栗色卷发垂下，侧脸上的梨涡可爱。
她抬头时，甜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在看清程飞章的那一刻，彻底凝固。
第2章
那双漂亮的眼睛迅速漫上水光，直直地盯着他。
程飞章侧头看海报，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
我热情地探身，把五本漫画堆到她面前。
“大大！我和闺蜜特别喜欢您的作品，她说特别甜，每次看完，都像我和男朋友在跟她秀恩爱。”
林栖韵的目光艰难从程飞章身上撕开，转向我。
她嘴角勉强扯动，努力维持笑容。
“谢......谢喜欢。”
我声音轻快，亲昵地凑近她。
“尤其豹豹陪猫猫练跑步那段，跟我初中经历太像了，我都看哭了。”
“我们俩简直像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程飞章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沉默。
林栖韵的笔尖顿住，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签完五本书，笔迹微微颤抖。
“谢谢你的支持。”
我关切地问：
“大大脸色好像不太好，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没事！”
她猛地合上笔帽，声音有些尖利。
“抱歉，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她弹了起来，椅子腿划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我体贴让开路，看着她落荒而逃。
程飞章忽然活了过来，面色苍白地抓住我的手腕，想把我拉走。
我皱眉拂开他的手，低头整理五本签名漫画，看着封面上依偎在豹豹怀中的猫猫，眼底冰冷。
“怎么了？后面还有大大的分享会呢，我得拍照给闺蜜看。”
他僵在原地，灯光下的面容一片死灰。
6.
我慢悠悠翻着刚买的漫画。
林栖韵消失了5分钟，人群开始躁动。
程飞章在我身边，如坐针毡。
手机震了一下，他飞快掏出来扫了一眼，猛地站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
“好啊，快去快回。”
我头也不抬，漫画里，豹豹正给猫猫递草莓糖。
他冲出去后，我朝坐在角落的闺蜜和表哥递了个眼神。
他们心领神会，跟了上去。
又过了近二十分钟，主持人已经无法压制人群的躁动，林栖韵终于匆匆回来。
她补了妆，却依旧盖不住红肿的双眼，勉强扯起笑容应付读者。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刚刚身体有点不舒服。”
一分钟后，程飞章也回来了，眼角微红，下意识看向我。
见我似乎没有注意，眼神先掠过一丝愧疚和心虚，随后神情一片轻松。
“人真多，洗手间不够用。”
“是啊，大大很受欢迎。”
我放下漫画，举起手机，拍下林栖韵的正脸。
“闺蜜一直让我拍大大真容，我这就给她解解馋。”
程飞章突然想起社媒上那张拟人生日贺图，我没看过，但铁粉的闺蜜一定看过。
如果让她对应上人......
他额角渗出细汗，想阻止我。
“人家签售呢，拍照不太礼貌......”
我晃了晃手机。
“已经发了，她肯定乐坏了。”
他抿紧双唇，不详的预感让他手指抽搐一下。
我恍若无事，语气温和：
“签完了，我们就走吧，我还要回去赶稿。”
“明天晚上，要和爸妈一起吃饭，商量国庆婚礼的事，你记得别再加班。”
7.
第二天，餐厅包厢。
程飞章细致地和双方父母，商讨婚礼细节。
鲜花用什么色系，喜糖选哪家......
我偶尔附和地弯弯嘴角，勺子搅动着没动几口的汤。
程母关切地给我夹菜：
“逐笺怎么吃这么少？婚前焦虑了吗？”
“没有，阿姨。”
我放下勺子，拿起脚边的纸袋，抽出昨天签售的漫画，推到餐桌中央。
“我今天给大家带了点礼物。”
程飞章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去。
父母四人不明所以，都笑着各拿起一本翻看。
“哟，这内容看着很眼熟啊，逐笺你给飞章准备的惊喜回忆？”
“现在的年轻人心思真巧，好浪漫啊！”
“老婆，咱们要不也写本自传出版？”
“多大年纪了还搞这个？羞不羞......”
看着乐呵呵的他们，我要抽出打印的生日贺图和林栖韵照片的手顿了下。
一股力道传来。
程飞章按住我的手，眼神哀求。
我下定决心，甩开他，把图放到桌上，声音轻飘飘。
“不是的，漫画男主是程飞章。”
“但女主，可不是我哦。”
空气瞬间冻结，双方父母的笑容都僵住了。
程飞章面无人色，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逐笺，求你别说了！”
表哥从门口闪进来，一把掰开他的手，将我护在身后。
闺蜜跟进来，搂住我的肩膀。
程飞章被表哥拦住，绝望地看着我。
“逐笺，你听我解释，我和她只认识两个月，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爱你啊，我们在一起十四年。十四年，难道你不能相信我这一次吗？”
我接过闺蜜手中的文件袋，抽出照片，一张张摊在转盘上。
照片里，有程飞章和林栖韵在情侣餐厅相视而笑。
有他们在书店楼梯间相拥而泣。
有他每天接送林栖韵上下班。
我轻轻转动转盘，照片滑向每个人面前。
“你也知道十四年啊，谁准你把我的十四年，当做讨好情人的漫画素材？”
“现在，全网都知道是豹豹和猫猫，程飞章和我林栖韵，从初中校服到婚纱。我呢？”
“而且看看这些照片，你敢和我说，你什么都没做？”
闺蜜冷笑。
“程经理，每天接送可是风雨无阻呢。”
“上周五你和小笺说，加班到八点。你们公司让你和对接的行政在咖啡厅，喝着情侣咖啡‘加班’吗？”
照片烫伤每个人的眼睛。
我爸妈脸色铁青，程家父母更是震惊又难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程飞章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神涣散，哑口无言。
我站起身，轻笑一声。
“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愚蠢的素材提供者，那何必继续呢？”
他疯狂摇头，满脸苦笑。
“不是的，逐笺，你这么聪明，我怎么可能觉得你蠢呢？是我蠢，是我不珍惜......”
“够了。”
我打断他，把那枚他给我戴上的订婚戒指褪下。
又抽出他的工资卡，两者放在他面前。
“程飞章，我们结束了。”
我转身就走。
程母终于反应过来，哭着扑过来想拉我。
“逐笺等等！是飞章混蛋，阿姨替你教训他！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不能说散就散啊！”
程父也急忙起身，但被我爸瞪着，满脸愧色，不知所措。
我妈一把推开程母，把我抱入怀中。
“你们程家，离我女儿远点！”
不想被他们纠缠，我说了原计划：
“本来我准备在婚礼当天，在所有人面前，放出这些精彩的东西。”
“可想想算了，你是个畜生，但叔叔阿姨一直对我很好，还要折腾那么多亲朋好友来看一场闹剧，不值得！”
程飞章忍不住冲过来，被表哥狠狠打了一拳，闷哼一声蜷缩下去。
“逐笺，对不起，但我真的爱......”
爸妈护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门关上，爸妈和闺蜜担忧地望着我。
我死死抓着衣服，眼泪突然汹涌而出。
十四年的爱，居然抵不过两个月的工作关系！
从十二岁那颗草莓糖，开始积攒的所有甜蜜，都变成了此刻眼泪的咸味。
剽窃真心的混蛋，真讨厌啊！
8.
父母护着我进了家门，忧心忡忡地让我休息。
我已经平复情绪，摇头。
“程飞章的东西还在我公寓，得去清干净。”
他们拗不过我，跟着我到公寓。
电梯门打开，空气一滞。
程父站在我家门边，神色憔悴。
程飞章狼狈地倚墙蹲着，颧骨青紫，嘴角开裂。
他看见我，眼睛亮起，踉跄着上前一步。
“逐笺，你回来了？我想和你......”
我皱眉打断他：“你钥匙还没还给我，怎么不带叔叔进去等？”
程父立刻上前一步，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我们不配进去，苏丫头，叔叔带这个混账来给你赔罪。”
他压住程飞章的肩膀，两人一起对着我深深鞠躬。
“是我们程家对不起你！”
他又让程飞章递出一张眼熟的卡。
“混账的工资卡里，还有一点积蓄，算是我们的歉意。”
我看着程父布满血丝的眼，和程飞章青肿的脸，顿了顿，接过了卡。
程飞章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我掏出钥匙开门。
“婚房是当初两家一起买的，我会拿走我的那份。”
希冀熄灭，程飞章脸色灰败，声音干涩。
“房子给你。”
我立刻拒绝：
“不用，当初买那里是因为离你公司近，我又不需要。”
他想起最初两人一起看房时兴奋的规划，神色更加颓唐。
门开了，我侧身。
“进来吧，正好有东西给你。”
爸妈沉默地带着神色忐忑的程家父子坐下。
我走进卧室，很快搬出两个沉甸甸的纸箱，放在客厅中间。
“这是你的衣物。”
程飞章脸色惨白：“你早就......整理好了？”
他忽然站起来，绕过箱子想靠近我，语带哭腔。
“逐笺，你听我说，我和林栖韵开始真的是工作对接。”
“后来她说想收集点漫画素材，我想秀恩爱，没忍住，才一时糊涂说了些我们的事。”
“我承认我飘了点，但我发誓，每次最后我都清醒了，我真的没有出轨！”
我像是没听见，拿起一对情侣马克杯。
“这个还要吗？不要我就扔了。”
他所有辩解卡在喉咙里，眼眶瞬间通红，死死盯着那个杯子，点了点头。
我把它放进新的纸箱里。
我拿出盒子，要对着垃圾桶倒出情诗爱心。
他冲过来拦住我，眼神绝望地祈求。
“别扔！”
“这个留给我吧，求你了！”
我停下，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为难：
“这是我写的情诗，留给你不合适吧？会耽误你下一段感情的。”
程飞章的眼泪滚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伤，一片狼藉。
“逐笺，我还爱你，怎么可能有下一段感情呢？对不起，你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程父走过来，狠狠一巴掌扇在他后背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苏丫头，对不起，你别理这个混账！东西你随便处置，我们没脸。”
我看着这位从初中起，每年冬天都会偷偷给我买红薯，夏天给我一支冰棍的老人，心底叹了口气，把盒子放在桌上。
“算了，不扔了。”
我拉着程父坐回客厅，看着跟过来的程飞章，目光冷冽。
“昨天有点乱，今天我们俩说清楚了，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
“你一直说什么都没发生。可以前送同事回家、和同事吃饭，都会跟等你的我报备。只有林栖韵，你唯一让我知道的，是你在加班。”
“七夕你要‘加班’送她回家，喝情侣奶茶。”
“七夕第二天要‘加班’和她吃情侣套餐。”
“你为她开始喝奶茶，开始用幼稚的卡通表情包。”
“你给她的兼职提供我们的恋爱经历当漫画素材，还每天开小号夸她画得好。”
我冷笑一声。
“你说你没出轨，这精神出轨还不明显吗？”
“至于肉体出轨，你现在怎么让我相信你没有？凭她漫画里没画到上床吗？”
程飞章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最终颓然垂下头，像一座即将碎裂的雕像。
我点开《豹豹猫猫在一起》的最新更新，屏幕转向他。
最新话的标题：【天生一对的命定之约】。
“你看，”我声音平静无波，“人家说豹豹猫猫天生一对。”
“其实，程飞章和林栖韵，也挺一一对应。”
“不是的！”
程飞章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逐笺，只有我和你是一一对应的！”
“我爱你！我真的最后都没碰她，你相信我啊。”
程父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又打了他几下。
我父母冷眼旁观，眼神里只有解气和鄙夷。
我转身拿出一份购房协议，放在程飞章面前。
“找个时间，我们去银行把协议改了吧。”
9.
走出银行。
程飞章面色疲惫，眼睛苍白无神。
我却只觉得，午后的阳光暖烘烘的。
我从包里抽出工资卡，物归原主。
他机械地接过，指尖冰凉。
我盯着他，眼神严肃，语气却十分轻松：
“对了，我已经委托律师，就林栖韵擅自改编我个人经历的情况，发起了诉讼，她应该快收到文件了。”
程飞章苦笑：“我和她早没联系了。”
“签售会那天，我就和她说清楚了，当天就向公司申请调换对接人，我不负责那块了。”
他顿了顿，别扭地试探。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迎着他的视线，笑容舒展。
“给手上的2本书结个尾，然后环球旅行。”
“反正，我现在不用供房，钱早就攒够了。”
“新书不建议你看哈，有本取材于真实经历。”
我脚步轻快地甩开身后那道沉重的目光。
10.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是自由和快乐的号角。
我在大堡礁温暖的海水里漂浮。
阳光穿透清澈的海水，在绚烂的珊瑚森林间投下摇曳的光柱，成群的彩色小鱼像流动的宝石。
我在冰岛黑沙滩上行走。
脚下是亿万年前火山喷发的痕迹，冰冷粗粝。
深夜，极光在夜幕上无声流淌，像地球轻柔的呼吸。
我的灵魂被瑰丽万象震撼，只觉得曾经的一切烦恼都渺小如尘埃，灵感如泉涌。
我在托斯卡纳的小镇广场上，我接到了编辑激动的电话：
“逐笺！你的《被偷走的十四年》登顶畅销榜了！你真是我的大宝贝！”
我惬意啜饮廉价的本地啤酒，给夕阳敬了一杯。
一个高大的身影迟疑地停在我桌边。
我抬眼，居然是当年那个带头歧视程飞章、被我当众喷了五分钟的白人同学马克。
我下意识想移开目光。
他却踌躇了一下，低声开口：
“苏，好久不见，能占用你一分钟吗？”
我挑眉，没说话。
他搓着手，神色窘迫。
“我想为当年的事道歉。”
“去年，我妹妹在学校被霸凌，差点死了，当时周围那么多人，只有一个亚裔女孩冲出来，帮她叫了救护车，还一直陪她等到救援。”
“我当年真的很混蛋，对不起。”
我看着他近乎五体投地鞠躬，平静地晃了晃啤酒。
“我接受你对我的道歉，但程飞章的部分，你自己找他，我不方便转达。”
马克愣了一下，恍惚明白我们已经分手，他郑重地点头。
“我会的，祝你和他，都幸福健康。”
我举起杯，对他笑了笑。
“也祝你妹妹健康平安。”
他如释重负地露出一个笑容，披着夕阳的金辉离开。
我迅速记下新角色的灵感。
然后把这个故事隐去人名和细节发到社媒上，也引起一阵唏嘘。
然后朋友们就催我赶紧更新旅行照片。
我感觉自己像他们的旅行青蛙，必须打卡景色照。
偶尔还要更新一些有趣的抓拍，让他们灵魂吸氧：
一片形状奇特的云慵懒地趴在雪峰上。
一杯克苏鲁造型陶杯里的咖啡。
一只小巷里打盹的倒八字眉三花猫。
也因为这些惬意都溢出来的照片，这些曾对我和程飞章十四年情断或惋惜或难过的亲友，态度都悄然转变。
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关心：
【一个人在外面玩，要注意安全啊。】
到明目张胆的羡慕和调侃：
【富婆求带，可以收留一只吃的不多，八块腹肌，可抱可捏可陪床的小狗吗？】
在半年的旅行中，我完成了一本小说。
写的就是，女主的灵魂，被免费的阳光、人类的善意和万千的风物。
慢慢充填得温暖而踏实，又轻盈自由似风。
11.
回国后，我重新开始了跑步。
新书的构思在汗水中渐渐清晰。
清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闯入视线。
程飞章变瘦了很多，运动服下空荡荡的。
他看到我，惊喜地停下脚步。
“逐笺！好久不见，真巧，你也跑步？”
我点头打招呼，即使这是精心策划的“巧合”。
他的眼神近乎卑微。
“我们能一起跑吗？”
我想起那几个熬夜写作后，接到的早餐外卖电话，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他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像极了十二岁递给我草莓糖时的样子，纯粹得晃眼。
五公里跑完，他被汗水浸湿，雀跃地开始絮叨。
说河堤新铺了塑胶，说对岸新开的咖啡馆拉花不错，说今早的湿度跑起来真舒服......
就像一个急着和同伴分享宝藏的孩子。
我喝下水，平复呼吸，打断他。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
他闭嘴了，脸上的血色和笑容，一起褪色成苍白。
他知道这首诗，前一句是——
【如今我确已不再爱她，曾经我多么爱她。】
漫长的沉默后，他干涩的喉咙才挤出一点声音。
“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我拧紧瓶盖，看向被晨光揉碎的金色河面。
“马克找过你了？”
“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道歉很诚恳。”
“嗯，人都该变得更好，也都值得变得更好。”
我盯着他痛楚的双眼，清晰而缓慢说：
“程飞章，我爱过12岁递给我草莓糖的你。”
“爱过22岁抱着崩溃的我，勇敢地一家家敲门的你。”
“爱过26岁举着戒指，说有信心让我过好日子的你。”
我轻叹了一声。
“现在28岁的你，能别让他们都变得面目可憎吗？”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眼底的微光彻底泯灭。
“好的，真的对不起，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他转过身，竭尽全力想要挺直背脊，肩膀的颤抖却泄露了他的崩溃。
但他，终于再也没有回头。
我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重新迈开步伐。
12.
和林栖韵的重逢是我始料未及的。
因为想写一本有关非遗传承的小说，我走进一座南方小城。
空气里飘着桂花香，青石板湿漉漉的，我提起裙摆，小心地走着。
“苏逐笺？”声音带着迟疑。
我侧头，没想到是挺着孕肚的林栖韵。
当年我诉讼赢了她后，《豹豹猫猫在一起》被删除，盈利全部赔偿给我，易明科技也把她辞退，她就消失了。
比起记忆中那个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的漫画家。
现在的她素面朝天，衣着朴素，眉目间凝结着疲惫和郁色。
我点点头：“真巧。”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尖刻。
“是啊，真巧！你命真好！”
“当年拿完我的赔偿，你就潇洒地环游世界去了。我呢？被辞退，全身上下摸不出100块，程飞章那个混账电话都不肯接，我只能灰溜溜滚回老家。”
我挑挑眉，原来她关注了我的社媒。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眼圈开始泛红。
“我好羡慕你，为什么你的爱情跌宕起伏，却始终忠诚？就算程飞章和我谈，可他每次最后都不肯碰我！”
”而我现在，听着吩咐相亲、结婚、怀孕，就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为什么你还有才华？你的新小说又影视化，我看了，写得真好，可我呢？”
她抬手，粗鲁地抹了把泪。
“我一直不会构思剧情，就算画得再好，拿起笔，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故事都没有。现在我连画都不敢画了。”
“凭什么你的人生处处完美，我却变成了现在的一身泥土味？”
我安静听着，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没接，哭得更凶了。
忽然，一个面容普通的白T男人，提着两袋蔬菜，急匆匆从巷口跑过来。
他一把扶住林栖韵的胳膊，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满目疼惜，还警惕地瞪着我。
“小韵，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别哭别哭，对孩子不好......”
我看着只顾着死死盯着我的林栖韵，忽然笑了。
“林栖韵，你眼神真不好！”
我收回那张没被接过的纸巾，转身离开。
身后不甘的哭诉被小城湿润的风吹散，不留痕迹。
空气里的桂花香，似乎更清甜了。
13.
三十岁后，因为事业带来的底气，亲友介绍的对象反而越来越亮眼。
合眼缘的，聊聊天，看场展。
不过没有成为伴侣，倒收获了几位朋友。
顺带还成了朋友圈里，牵线搭桥的红娘。
一次在西南的山里，为新的玄幻民俗小说采风。
石板路湿滑陡峭，我爬到半山腰就累得只想瘫坐。
“还好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住我的手肘。
我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
一个男人，气息平稳，穿着利落的冲锋衣，登山包侧袋插着奇怪设备。
“谢谢。”
我借着他的力站稳，大口喘着气。
“不客气，这截路是有点欺负人。”
他自然地背起我的包，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原来他是一个作曲家，奇怪设备是用来收音的。
他来这里采集瀑布声、鸟鸣和风吹过森林的呜咽，说这些是“大地的和弦”。
我也分享自己笔下的人物在山野间的奇遇，顺便卖了几本书。
山顶的风中，我们看着脚下的云海，分享壶里的清水。
他侧头问我：
“下一站去哪？”
“还没定，可能去海边。”
“巧了，我也要去录潮汐声，一起？”
我们结伴走了几程。
在洱海边听浪，在敦煌捕捉风沙呼啸，在岭南记录雨打芭蕉。
他将这些风景和声音，编成一段段流淌进我耳机的旋律。
一个水乡的夜晚，他把一段根据古镇橹声改编的小样发给我。
我码完字，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递给他。
他疑惑地接过，展开，只有一行我手写的字：
【我想和你一起做，春天对樱桃树所做的事。】
他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缓缓抬起，落在我脸上。
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燃起一种滚烫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