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妹妹高考落榜，去民办大学一年学费十万。
我爸找到我，让我每年拿二十万出来。
“把你姑姑房子卖了，你妹就有钱上学了。”
“爸打听过了，那房子起码值一百万，本科四年你给我八十万就行，你自己还能剩二十。”
“爸在你后妈那边不容易，你体谅体谅爸爸。”
我冷笑着拒绝。
当年爸妈闹离婚，我妈先一步跑了。
我爸着急二婚，骂骂咧咧将我丢给姑姑。
如今，他竟还有脸来吸我和姑姑的血！
“自己生下来的孽种自己解决！别来嚯嚯我这没人要的野孩子！”
1
我爸妈结婚的时候，正流行裸婚和蜗居。
在厂子里打工的两个年轻人，看了两集电视，屁股决定脑袋，回家偷了户口本就去民政局领了证。
我出生后，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降格成了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格子间。
连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穷困和逼仄中，他们的婚姻草草结束。
刚领上离婚证，我妈就跟新男友上了南下的火车。
听说南方的厂子给的工资更高。
而我爸呢，刚领离婚证，顺便就跟他的姘头把结婚证领了。
只用了一天，本来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家，就全被搬空了。
而我，也被打包送到了刚分了房子的姑姑家。
“我跟你方阿姨好不容易走到一起。”
“人家什么也不图，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能带着你这个我拖油瓶。”
“反正你出生你姑父就说有个儿子好，长大了孝顺防老，以后你就去贴他的心吧。”
“以后没事别联系我，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姑父真的这么说过吗？
我有点不相信。
他每次见了我都是淡淡的。
我抱着我的书包蹲在姑姑家门口，正值饭点，整栋楼都是饭菜香，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熟悉的饥饿感裹挟着我的胃，整个肚子都空空的痛着。
我爸急着送我过来，出门前连口水都没等我喝。
一路顶着太阳走来，我早已口干舌燥，连舌头都黏嗒嗒的粘在上颚。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姑父跟邻居打招呼的声音，我慌张地站起来。
他转上这层楼时，看到我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
依旧是这样，淡淡的，听不出喜恶，也没有感情。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
我爸我妈都有了新家，不要我了，所以把我丢来你们家了？
看着姑父疑惑的眼神，我一时紧张起来，手紧紧扣着书包带，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先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家门，比起我家，这里宽多了，两室一厅，还有单独的厨房和厕所。
姑父转身进了厨房，姑姑不到一刻钟也回来了。
那天的晚饭他们没说几句话，是因为我的到来让他们不高兴了吗？
我家的饭桌从来不是这样的。
我爸吃饭时就爱谈天说地，好像天下的事没有一件对他胃口，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他瞧得上的。
饭后姑姑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姑父也跟了进去，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
我努力想听清，可实在是太困了，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一两句。
“连衣服都带来了，还能是什么意思。”
“我们当初说好了的，我可以不要孩子，你也答应我了。”
“你跟你弟弟合起伙来打我主意是吧？”
这样的场景我几乎天天都能看见，只不过我爸妈吵得比他们更凶。
眼皮越来越沉重，我只能坐在刚才的椅子上打瞌睡，他们家的沙发铺着雪白的布巾，我不好意思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姑父冰冷的手拍醒。
“哎，困了就去床上睡。”
他的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情绪，把我带到了小一点的房间。
那里是个书房，铺了一张折叠床，床单上还有折痕，显然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2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家里已经没一个人了。
我赶紧爬起来，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我爸临走前嘱咐过，在别人家就得勤快点，别招人烦，不然被送回去，他可没精力管我。
我有点饿，可攥着衣角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姑父那淡淡的眼神还在眼前晃，我不敢去翻找吃的，怕他觉得我是个没规矩的馋鬼。
我想用我身上仅剩的钱出去买点吃的，手一拧门锁，发现大门被锁上了。
我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姑姑姑父肯定是上班去了。
以前在自己家就这样，我放假在家，爸妈怕我乱跑，就把大门锁上。
我在家饿一整天，得等晚上他们回来才有饭吃。
窗外飘来煎鸡蛋的香味，混着葱花的气息，勾得我喉咙发紧。
实在饿得受不了，我拿着餐桌的水壶，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空荡荡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水，不过终于有一点饱的感觉了。
突然，我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手一抖，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姑父开门进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看到我抱着水壶的样子，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喝那么多水干什么？等会儿都吃不下早饭了，小孩子不吃早饭要得胃病的。”
他把油条倒进盘子里，又往豆浆里加了些糖。
尽管刚刚灌下一壶水，可油酥的香气还是勾得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常年的不规律饮食下，我的胃早就不舒服了。
夜里常常疼得蜷在床上，冷汗把枕头浸湿。跟爸爸说过好几次，他总是不耐烦地挥手。
“小孩子家家哪来的胃病？别跟我装病，烦不烦？”
次数多了，我就再也没提过。
“姑父，你今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管，不放心。”
他把一根油条掰成小段，放在我面前的碗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请假，明天呢？
总不能天天请假吧。
还是说，他们就打算看我一天，然后就把我送回去？
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没用，连别人家都待不住。
姑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把我碗里的油条往豆浆里压了压。
“快吃吧，你姑姑也请假了，去找你爸了，看你爸到底怎么说。”
3
早餐后，我跟在姑父身后走进厨房。
“姑父，我来洗碗吧。”
以前在家，吃完饭洗碗拖地都是我的活。
特别是我爸交代我，住别人家要勤快点，不然会被赶出去。
姑父闻言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你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赶紧把暑假作业拿出来做，这才是正经事。”
我有些不服，在我家，比这油腻的碗碟我天天洗，地板上的污渍要用刷子使劲蹭才能干净。
怎么到了姑父这里，连洗碗都成了我做不了的事？
我只能望着暑假作业册发呆。
上面的题老师都讲过，可我就是做不出来。
我是我们班成绩最差的学生，老师连我爸妈都找不到，渐渐也懒得管我了。
我看不清黑板，也不敢告诉爸妈。
我不知道配眼镜要多少钱，可就是知道说了肯定会被骂，只能一直问同学黑板上写的什么。
老师气得把我调到最后一排，只跟我说：“上课别说话，别影响别人就行。”
“怎么不写？”
姑父洗完碗走出来，站在我身后。
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把作业本合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心里一紧，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以前在家，只要爸爸皱眉，接下来肯定就是巴掌或者骂声，我只能低着头，等着他发火。
可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我的作业本，翻了几页。
“字写得太难看了，从头重新做，一笔一画写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
我愣住了，前面的我写了很久，他就这么给我擦掉了。
第一题我就不会写，只能等姑父走了，再胡乱填上去。
谁知道他没走，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拿起铅笔
“你看，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先算括号里的......”
他的声音很轻，我侧过头，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像洗过的衣服晒在太阳下的味道，混着一点香皂的清香。
我突然想起语文课上，班长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他说爸爸总是默默的守护，就像冬天里阳光的味道。
当时我不懂为什么阳光还有味道。
我爸身上只有烟味和小商店十几块一瓶的风油精混在一起的怪味。
可现在，我感受着姑父身上温暖的气息，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鼻子忽然有点酸。
4
中午的时候，姑姑拎着个袋子回来，看见我就扬起嘴角笑了笑。
“看看姑姑带什么回来了？”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肯德基的口袋。
以前路过肯德基，我总忍不住多瞅两眼。
我从未开口，可每次多看一秒，爸爸就会拧我的胳膊。
“看什么看？那是你能吃的？败家玩意儿，再多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久而久之，我路过肯德基，只能目不斜视，快步走过。
姑姑拿出一盒蛋挞递给姑父，语气里带着点讨好。
“昨天不是说想吃这个？”
姑父接过纸袋，斜了她一眼，嘴角却悄悄抿了抿。
“少跟我来这套，先说正事。”
姑姑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拉过椅子坐下。
“我去找勤朔了，他说这孩子他是真管不了，方家那边也容不下，说随我们处置，反正他是不会接回去的。”
文勤朔就是我爸。
姑父没说话，姑姑抿了抿嘴，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要不......就我们俩管着吧？昊铭这孩子挺乖的，他毕竟是我亲侄子，总不能真不管。”
姑父突然把我的铅笔往桌上一扔，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他没看姑姑，也没看我，转身就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我吓得缩了缩脖子，一般这种情况，就是大人要吵架了。
姑姑跟了进去，我赶紧贴过去，在他们的房门口偷听。
“我是家里的大姐，他爸妈不管，我不能不管。以后他的生活费我来出，家里的开支我多担点，保证不影响你这边，一分都不会少。”
以前听爸爸说过，姑姑姑父家的钱是各管各的，共同开销一起付，剩下的自己存着。
爸爸当时还撇嘴。
“娶了我姐姐，难道不应该把钱都上交吗？让他手里攥着钱，小心他背地里给其他女人花钱，你可得看紧点。”
“我知道你当初说不想要孩子，是怕我生孩子伤身体。现在有这孩子在，我也不用遭那份罪了。你心疼我，我都看在眼里。以后家务活我也会分担的，你别太累着。”
我昨晚就看出来，姑姑做饭，姑父就洗碗，姑父擦桌子，姑姑就拖地。
他们俩干家务，不像我爸妈那样总是互相推搡着吵架，倒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你干一点，我搭一点，谁也不偷懒。
“行了行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姑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却没了刚才的火气。
“赶紧带他去配副眼镜才是正经事，没看见他看远处都眯着眼吗？你们文家这日子，过得什么样子。”
后面的话越来越轻，听不真切了。
5
我不知道姑父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姑姑带我去了眼镜店，回到家后，书房里那张折叠床不见了，换成了一张结实的木头床。
姑父正招呼研究所里的同事，把靠窗的书桌往外搬。
“慢点慢点，小心手，太谢谢你们了。”
“姑父，这......”
姑父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擦床沿。
“以后这屋就给你当卧室，书桌放客厅去，省得你写作业挤得慌。”
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可我看着那张崭新的小床，突然明白，我大概是能留下了。
心狂跳不已，滚烫，还有些疼。
从那以后，客厅靠墙的位置多了两张并在一起的书桌。
每天晚上吃完饭，姑姑姑父就坐在那里看书，写东西，我趴在另一头写作业。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再也没有爸妈那种尖利的争吵。
遇到不会的题，我一开始还不敢问，后来姑父发现了，敲了敲我的作业本。
“不会就问，憋着能憋出答案来？”
没几天我的作业就写完了大半。
这天我在家里写作业，姑父说写完作业就可以下楼跟邻居家的小孩们捉迷藏。
研究所的家属大院很安全，他们允许我每天户外活动两小时，我紧赶慢赶，心都飞到窗外去了。
终于把最后一道题写完，我换上新布鞋就准备出门。
刚系好鞋带，就听见敲门声。
“谁啊？”
“是我，你爸。”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看来今天的捉迷藏是去不了。
刚拉开门，我爸就挤了进来，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行啊这屋子，收拾得还挺像回事。我就说送你来是享福的吧，没骗你吧？你姑父呢？”
“上班去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地方，想着他什么时候走了，我就能马上出门去捉迷藏。
爸爸嗤笑一声，往沙发上一坐，毫不客气地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啃了一口。
“放你一个人在家，他们也太不管事了。”
我皱了皱眉，想说姑姑姑父都上班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难道忘了吗？
以前他把我锁在家里，连口饭都不给我留，饿一天是常有的事。
可在这里，姑姑姑父每天中午都会从食堂打饭回来，我一顿都饿不着。
而且我知道，姑父肯同意收留我，多半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我爸怎么不说能怪他们呢？
“你来找我干嘛？”
我忍不住问，爸爸正想说什么，门锁突然响了，姑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饭盒。
看到我爸，姑父的眼神冷了冷。
6
姑父把手里的饭盒往餐桌上一放，没看我爸，冲我扬了扬下巴。
“今天食堂做了西红柿炒鸡蛋，你爱吃的，赶紧去洗手吃饭。”
我脚底下动了动，心里还惦记着捉迷藏的事。
“可是小明还在楼下等着我呢......”
姑父解开饭盒盖子，热气裹着蛋香飘出来。
“我刚才上来时看见小明爸把他叫回去吃饭了，这大中午多晒啊。”
我爸吃完了苹果，苹果核被他随手扔在茶几上，汁水溅到了雪白的布巾上。
“我说你怎么说话呢，孩子想去玩就让他去呗，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就是不心疼是吧？”
姑父端着饭盒的手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他怎么不是我自己的孩子？当初他可是你亲手送过来的，说让他跟我们过的。说吧，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我知道姑父这是真不高兴了。
他一直瞧不上我爸，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
姑父和姑姑是大学同学，两个人一起进了研究院，工作稳定，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姑姑上大学期间要负责我爸的学费，她从未抱怨过一句，可我爸还是读到初中就辍学了。
听说当年姑姑连夜赶回家来劝，还拉上了当时只是男朋友的姑父，想着都是男生好说话。
姑父语重心长地和我爸在房间说了一夜，劝他现在社会还是要坚持读书。
可我爸一把挥开他的手，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你还没娶我姐呢，就敢来管我？轮得到你管吗？”
从那以后，姑父对我爸就只剩淡淡的疏离了。
后来我家有事就会闹得我家，奶奶家，姑姑家三家不安宁。
姑父从不阻拦姑姑帮我爸处理家事，但他自己也绝不插手。
我爸被姑父问得噎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地说。
“我跟方琴准备装修房子，手头有点紧，你们家给我拿十万块钱。”
我不知道十万有多少。
只知道姑父加班时，会托邻居阿姨给我捎十块钱当饭钱。
我能买一碗牛肉面吃得饱饱的，还能剩两块钱买根绿豆冰棍。
十万块就是一万个十块，够我吃一万顿饭，我能吃十年。
姑父冷笑了一声。
“你们装修房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我们掏钱？”
我爸猛地站起来，嗓门拔高了八度。
“就凭我把昊铭这么好的儿子白送给你们了，你们养着他，难道不该表示表示？一分钱都不想掏？！”
姑父筷子往左桌上一扔。
“你都说是送了，送的还要掏钱？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十万太贵了，我们要不起，这孩子还给你，我现在就给他收拾东西，你把人领走。”
2
第2章
姑父转身就往我的房间走，我爸这下急了，赶紧拉住姑父。
“你明知道我这二婚多不容易，方家对他这个拖油瓶本来就有意见，要是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我在那儿更抬不起头了，孟寻舟，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
姑父甩开他的手，拍了拍被抓皱的衣角。
“你的日子是你自己选的，你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爸被堵得说不出话，干脆往沙发上一坐，耍起了无赖。
“我不管，你今天不给钱我就不走了。”
姑父懒得理他，把饭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赶紧吃饭，菜要凉了。”
7
我扒拉着碗里的鸡蛋，眼睛却忍不住往姑父脸上瞟。
刚才他说要把我送回去时，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我不想跟我爸走，那个方阿姨我只见过一面，眼神阴沉沉的。
可我爸呢，他眼里从来只有自己，我跟着他，只会再回到那种饿肚子，被锁在家里的日子。
姑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夹了一大块鸡蛋放进我碗里。
“看什么看？赶紧吃，再不吃，都要被外人抢了。”
我爸在沙发上气得脸都红了，猛地站起来。
“这是我姐家，你竟然敢说我是外人！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是外人，我就不信她这个当姐姐的能不管弟弟！”
说完抓起包，气呼呼地走了。
他关门，我松了口气，姑父看着我笑了笑。
“吃你的吧，他也就这点能耐。”
从那天起，我爸天天都来，却一次也没碰到姑姑。
研究所最近在忙一个新课题，姑姑天天加班到深夜。
有天我爸在楼下碰见买菜回来的姑父，叉着腰说要去研究所找姑姑。
姑父慢悠悠往楼洞里走，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去吧，门口站岗的哨兵荷枪实弹的，看他们让不让你进。”
下午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真看见我爸往研究所门口走。
他刚走到大铁门就被哨兵拦住了，那哨兵背着枪，腰杆挺得笔直，我爸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灰溜溜地回来了，走路时脑袋都耷拉着。
姑父回来听我说了这事，笑着摇摇头。
“想要钱又豁不出面子，还总端着那点架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体面人了。”
没过多久，我爸突然不来了。
这天晚上姑姑难得早回家，吃饭时，和我们说，方姨怀孕了，三个月的时候去做了检查，是个男孩。
方阿姨全家都乐坏了，你爸也算是腰杆直了，别说装修房子，连碗都不让她洗，说她是方家的大功臣。
我听完没说话，只是扒拉饭的速度快了些。
姑父碰了碰我的胳膊：“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心里却松了一大截，他有了新的指望，大概再也不会来烦我们了。
日子终于回到了正轨。
开学后的第一次测验，我考了全班第二十五名，比以前进步了二十多名。
老师打电话让家长去开家长会，那天姑姑和姑父都特地请了假。
他们在办公室跟老师谈了很久。
第二天上学，老师一进教室就宣布，从今天起，每周轮换一次座位，保证每个同学都有机会坐前排。
8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姑姑来接我，说爷爷奶奶让回去吃饭，特意嘱咐要带上我。
我捏着书包带有点发愣，记忆里他们对我总是淡淡的，从没这么主动叫过我。
饭桌上的情形更让我手足无措。
爷爷把盘子里最大的那块排骨夹到我碗里，奶奶笑眯眯地往我碗里堆炸丸子。
“多吃点，看这孩子瘦的。”
我爸坐在对面，一只手轻轻搭在方姨隆起的肚子上，嘴角一直扬着。
他低头看着肚子的眼神软得像水，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里面的孩子。
那种温柔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哪怕一次。我扒拉着碗里的饭，突然觉得排骨有点腻。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明天周末我还要带昊铭去补课。”
姑父放下筷子，我爸这才抬起头，脸上堆着从未有过的笑。
“其实也没别的，就是昊铭现在一直住你们家，不如把户口也转过去，以后就正式当你们的孩子，省得外人说三道四。”
姑姑和姑父对视了一眼，露出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看，你姑姑姑父都是城市户口，转过去以后你就是城里人了，比在村里强多了，以后有享不完的福。”
我爸刚说完，我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
在姑父家，我有自己的房间，有写不完的作业本，饿了就能吃到热饭，这些都是以前不敢想的。
“你看这孩子，还是跟你们亲，连我这个亲爸都比不上了。”
我爸叹了口气，冲姑父摊摊手。
姑父冷笑一声。
“行啊，那就下周一去民政局办手续，过了户，他就是我们的孩子了。省得以后养出感情，你又来认亲，让他给你养老。”
“放心放心，我有我自己的宝贝儿子呢，以后轮不到他来操心。”
我爸拍着肚子笑了笑，春风满面。
大人们很快商量好时间，定在下周一去民政局。
临走时，姑父拉着我的手，指着爷爷奶奶。
“跟外公外婆说再见。”
我随即反应过来，以后姑姑姑父就是我爸妈了，而曾经的爷爷奶奶成了我的外公外婆。
几个月后，他们期盼着弟弟降生，却得来的是个女孩。
她成了我的表妹。
原来的爸爸，成了我的伯伯。
9
我不常跟那个表妹见面，算下来三年才在外公外婆家碰到一次。
自从户口转过来，姑姑姑父就成了我的爸妈，现在我已经改口叫爸妈了。
我们商量好一年去外公外婆家过年，一年去爷爷奶奶家，还有一年就我们三个自己过。
我爸给表妹的压岁钱向来大方，哪怕谁都知道伯伯不喜欢我爸，但我爸对表妹却从没含糊过。
第一次见到表妹那年，她刚会走路，我爸塞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包，他头一天晚上亲自装进去的五百，我记得清清楚楚。
姑姑在一旁假笑着推了推表妹。
“快谢谢姑父。”
我心里有点期待，理说我爸妈给了表妹五百块。
我伯伯，也就是我以前的爸也要回我五百块。
五百块可不是小数目。
那年我刚初三毕业，爸答应暑假让我去参加夏令营，我正盘算着把压岁钱存起来，夏令营跟同学好好玩玩。
可伯伯却掌心朝上伸到我面前。
“昊铭，把压岁钱给我，我给你存着，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
“伯伯，我们家的压岁钱都是自己收着的。再说了，就算要存，我也该给我爸妈呀。”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狠狠瞪了我一眼。
“怎么跟你我说话呢？我生了你，难道不是你爸？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学会油嘴滑舌了？”
“当初迁户口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说清楚了，我爸妈才是我监护人。你们总不能钱也要，人也要吧。”
其实我早就听妈说过，那年他们催着迁户口，是因为村里要分宅基地。
我的户口跟着我以前的爸当年离婚后迁回了村里。
户口本上有我的名字，按人头能多分到一块地。
在他们眼里，地比什么都金贵，自然不肯留给我这个外人。
伯伯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爸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插，等我说完，才高兴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小脸，一把拉过我的手。
“走，跟我去爷爷奶奶家拿红包去，别在这儿气人。”
伯伯什么也没说，默默跟在我们身后，三年才见一次，就这么不欢而散。
外公外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最终也没说句挽留的话。
10
高考那年，我考进了爸妈的母校，跟他们成为了校友。
爸妈高兴得不得了，张罗着给我办升学宴。
升学宴那天，伯伯也来了，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我。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还不是要打工，不如把学费省下来孝敬长辈。”
这么多年，他还是这么扫兴。
爸正笑吟吟招呼着客人，听到他的话皱了皱眉头。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不明白？自己的稀饭还没吹冷，就别忙着吹别人的蛋糕蜡烛。”
伯伯的脸“腾”地红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好心好意劝他，你倒凶起来了？”
爸没理他，只是给我夹了块排骨。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以后去上大学，食堂的饭可没这么好吃。”
那天伯伯没吃多少就走了，听说出门时还跟门口的服务员吵了一架，嫌人家没服务好他。
其实我早就知道表妹的情况，她成绩一直在班里垫底，老师找家长很勤。
伯伯倒是跟以前不一样，每次都去，提着水果点心往老师办公室送，笑得满脸褶子。
“麻烦您多费心，这孩子调皮，但聪明着呢。”
可老师每次都把东西原封不动退回来，皱着眉说。
“多管管孩子比什么都强，上课睡觉，作业不交，再这样下去高中都悬。”
我去了大学后，伯伯更频繁地给我打电话，每个假期都让我回家给表妹补课。
“你是哥哥，帮衬妹妹是应该的。”
他在电话里总这么说。
我每次都找借口推脱，要么说参加社会实践，要么说去游学。
读研这几年，我跟着导师去了好几个国家做研学，基本没好好在家待过。
不过爸妈都很支持。
我研究生毕业那天，刚走出答辩教室，就接到了伯伯的电话。
他的声音像又哑又急。
“昊铭，你妹高考成绩出来了，民办大学一年十万，你得帮她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爸在你方阿姨那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我打听了，你姑姑那房子现在值一百万，你卖了，本科四年你给我八十万就行，你自己还能剩二十万。”
我握着手机，指节都捏白了。
我们一家三口前些年换了新房，老房子价格不合适，也没有着急用钱的地方，一直没卖出，原来他早就打上房子的主意了。
“那房子我们另有打算。”
“什么打算？能有什么打算比你妹上学还重要？你是不是读傻了？”
伯伯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拿到了去德国的博士录取通知书，导师推荐的，准备卖了房子去留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
11
“你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出国留学，你是想上天啊？当初你要读研我就不同意，花那么多钱，能挣回来吗？现在倒好，还要往国外扔钱！”
伯伯在电话那头吼得我耳朵疼。
“伯伯，扔钱扔的也是我们家的钱，是我爸妈挣的，跟你没关系吧？”
“你这是什么话！我不同意，你赶紧把那房子卖了，你妹等着钱上学呢！你都读到研究生了，找个好工作还不容易？”
“先帮衬你妹！让她也能读个正经大学，不然她这辈子就毁了。”
“谁不让她读了？读正经大学得靠自己考，她要是肯努努力，至于只能上民办吗？”
“你这是什么话！她成绩不好你不知道吗？你当哥哥的不帮她，还说风凉话！你这个白眼狼，在别人家养着，心都野了。”
伯伯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我这些年对他没了耐心，也没跟他客气。
“当初是你自己不要我的，把我扔给姑姑姑父，现在凭什么来指手画脚？自己生下来的孽种自己解决，别来嚯嚯我这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胸口闷得发疼。
走到宿舍楼下，刚好看到来接我去庆祝的爸妈。
看见我脸色不对，他们立马关心。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还是答辩不顺利？”
我把事情跟爸妈说了一遍，爸听完脸都垮了下来。
他最近退休了，到处旅游，心情好得不得了，很少这么发脾气了。
“他还有脸来要钱，真是给脸不要脸，竟然还打上我们老房子的主意了，我呸。”
妈妈也沉着脸，这几年我伯伯越来越过分，得寸进尺，妈妈也不怎么管他了。
“不用管他。那丫头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他自己惯出来的毛病，凭什么让咱们买单？”
其实我根本不用卖房子，我拿的是全额奖学金，剩余的生活费我们家还负担得起，但得让伯伯以为房子真卖了，省得以后再来烦我。
12
伯伯见劝不动我，叫上了外公外婆，还有表妹，甚至连那个没见过几面的伯母都轮番来逼我。
我一边敷衍着他们，一边准备好了留学的各项事宜，一到时间直接出了国。
以他们家庭的负债情况，恐怕这辈子也办不了签证，我自然不担心他们会追出国。
爸妈退休后到处旅游，他们自然也是找不到踪迹。
已经过了发录取通知书的时间，表妹的大学是彻底没希望了。
伯伯之后出钱送她去了一个昂贵的复读学校，还扬言说表妹那么聪明，以后考的不一定有我差。
我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她考得如何我根本就不关心。
我不明白当初不要我，为什么现在又处处拉上我。
出来读博这段日子很苦。
并不是生活上的压力，爸妈都有高额的退休金，我有全额奖学金，他们也能负担起我的日常生活，我能够专心上学。
可我就是想家，想到深夜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小时候的我根本不敢想，我会拥有这样一个让我割不掉舍不下的家。
我不敢给爸妈打电话，怕他们担心。
偶尔做好心理准备打过去，总是刚说两句就哽咽，妈妈在那头也跟着掉眼泪，爸总是强装镇定。
“过两年就回来了，好好学习。”
他们时不时会给我说一些伯伯家的事，比如表妹复读不仅没考上比我好的大学，还在高考前夕跟同学去酒店开party。
她错过了高考时间，还因为破坏酒店设施，害伯母赔了一大笔钱。
伯母不死心，又送她复读了一年，这次亲自盯着她进了考场，考试倒是顺利结束了，可分数还是只够上民办。
表妹去民办之后没多久，就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主播。
她满心欢喜地去奔现，差点被主播的老婆拿着刀追着砍死，还上了当地的社会新闻。
学校在舆论压力下把她开除。
学费连带复读，花了小10万，是最终手里还是一张高中毕业证。
我听着这些事，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13
在德国读博的三年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五年。
终于，拿到毕业证书后，我被爸妈当年的研究所直接聘为一等研究员。
如今所里都是新一代的年轻人了，当年的老所长，回来参观时见了我，一下就认了出来。
“你不是文工的儿子吗？”
“叔叔，是啊，我现在也是咱们所的研究员了。”
他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好。
现在爸妈也不用做饭了，家里雇了个保姆阿姨，专门负责做饭。
这天我下班回家，却没看见妈妈，我一边换鞋一边问。
“我妈呢？”
爸撇了撇嘴。
“还能去哪？方妙又作妖了，你外公外婆叫她回去看看，估计又是要钱。”
方妙就是我表妹。
话音刚落，妈就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点不耐烦。
“不是去外公外婆家了吗？”
“那个败家子借了几十万网贷，现在还不上钱，要我回去商量对策，商量什么，不就是想从咱们家掏钱吗？”
“我说我也网贷了，欠了一百多万，还希望你外公外婆给我还一点呢。”
“他们一听差点没跳起来，说他们哪有那钱，我这是想把他们的棺材本都掏空了。”
“我说那我也没办法了，我现在是自身难保。”
我跟爸爸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你也不知道找个体面点的理由，你都六十多了，哪个网贷肯借给你一百多万啊。”
“管他们信不信，反正想从我这儿掏钱，休想。”
妈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行啊，都是昊铭喜欢吃的，你今天有口福了。”
我赶紧给她盛了一碗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的灯光暖暖的。
我看着爸妈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么多年在国外的苦都值了。
现在身边的这两个人，才是我最该珍惜的。
至于伯伯和表妹。
他们的日子是他们自己选的，以后怎么样，都与我无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