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缺钱那年,我咬牙将手探入工厂的绞轮。
断了三指的我攥着赔偿激动地告诉妻子,女儿的手术费用终于凑齐了。
妻子却瞥了眼我血肉模糊的手,满脸嫌弃。
“你真让我倒胃口的。”
“穷也就算了,满脑子都是这点小钱。”
“能不能学学远帆,为山区孩子捐款捐物,那才是格局。”
“跟你这种市井小民在一起,我都觉得掉价!”
我懂了,她是因为我没把钱捐给她热衷慈善的旧情人而发火。
可那是女儿的救命钱啊!
我转头看向女儿,以为她会理解我。
却不想她眼里满是对我厌恶。
“爸,你怎么这么自私?陈叔叔说得对,你就是个守财奴!”
女儿的指责让我心如刀绞。
我攥紧那叠染血的钞票,疲惫地不愿说话。
对这个家,我彻底死心了。
1.
“愣着干嘛,拿碗去厨房吃。看你这血淋淋的,别吓着远帆。”
林明珠“砰”一声,把个碗砸我跟前。
碗里就半碗饭,飘着几根菜叶子。
女儿果果也捏着鼻子,嫌弃地指着地上。
“爸爸你也真是的,血滴的到处都是。吓死人了。”
我低下头,才看见。从厂里跑回来,那断了指头的地方还往外渗血。
脚边上,已经是一串暗红的点子。
我没去医院。
我怕花钱。
我想着回家用纱布随便缠一下就行,省下的每一分钱都能让果果的手术更有保障。
可我一心一意维护的妻女,看到我这副惨状。
第一反应竟是怕我这身血污,碍了她们贵客的眼。
明明以前林明珠不是这样的。
自从乔远帆这个她年少时的旧情人。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会心疼我,日日想着我的妻子。
这个家,在她嘴里处处透着廉价。
而我,成了她眼中最上不了台面的污点。
女儿也不再是那个会给我吹吹伤口的贴心小棉袄。
她们的嘴里心里,只有乔远帆。
我的眼光越过那碗剩饭,落在桌子中间。
糖醋里脊,红烧鲈鱼,可乐鸡翅。
全是乔远帆爱吃的。
我笑了。
“我不去厨房。”
林明珠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她习惯性地想开口数落我。
“江成启,你又发什么疯?让你......”
“我们离婚吧。”
我打断她,客厅瞬间安静了。
林明珠诧异地看向我,那张总是挂着不耐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孩子还在这儿呢,你说什么胡话?”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是一件极度丢脸的事。
“就因为我让你去厨房吃饭?”
“江成启,你能不能成熟点?这点小事你至于闹到离婚吗?”
小事?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苦涩。
心口的堤坝一旦开了个缺口,积压已久的洪水便再也抑制不住。
我盯着她的眼睛,把那些压在心底腐烂发酵的话全都掏了出来。
“你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丢人吗?”
“你不是觉得我浑身铜臭,没有格局吗?”
“我们离婚。离婚了,这个家,这些钱,你想怎么给乔远帆,就怎么给。”
“你想怎么追求你的高尚,你的格局,都随你。”
我说到钱的时候,女儿果果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扯着林明珠的衣角,充满期待和撒娇的说:
“妈妈,你快答应啊!”
“我才不想要这个又脏又臭的爸爸!他好丢人!”
“我要乔叔叔做我爸爸!只要给乔叔叔捐款,我就能和他上电视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不会再痛了。
可听到果果的话,那颗已经变成石头的心,还是被狠狠凿开一个血洞。
我看着林明珠,等着她的回答。
我以为她会顺水推舟,毕竟,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摆脱我这个市井小民,和她的高尚情人双宿双飞。
可她没有。
“江成启,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当真!”
她的反应很奇怪。
不是欣喜,而是愤怒。
甚至,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
我懒得去猜。
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我的沉默,似乎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她抓狂。
她习惯了我对她的忍让和顺从,却无法忍受我此刻的冷漠和无视。
“你这是什么态度!”
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杯呼啸着朝我飞来。
我躲避不及。
杯子在我额角碎裂,冰冷的水混着温热的血,顺着我的脸颊流下。
玻璃渣划破了我的皮肤,带来一阵新的刺痛。
可这点痛,和我心里的那片荒芜相比,什么都算不上。
2.
“你怎么不躲?”
林明珠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下意识想朝我走过来,脚刚迈出一步,就被门口传来的一道声音定住了。
“饿死了,明珠,饭做好了吗?”
乔远帆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换鞋进屋。
他手里还晃着我家的钥匙。
这几个月,他以单身、不会做饭为由,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为了这把钥匙,我和林明珠吵过无数次。
她总是不耐烦地说我小气。
说我思想龌龊,把她和乔远帆的纯洁友谊想得那么肮脏。
后来,我为了果果换心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想来,我真傻。
我早就该提离婚了。
在这个家里,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乔远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到我额头的血和残缺的手指,眉毛夸张地一挑。
“成启,你这是干什么?装可怜也不必弄这么真吧。”
“是因为不欢迎我来吗?那我走好了。”
他嘴上说着要走,脚却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林明珠立刻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对我怒斥:
“都和你说了让你去厨房!你非要在这里吓人!”
她转身,脸上的怒气瞬间化为柔情,拉着乔远帆在主位坐下。
“别理他,疯狗一样。饿了吧?快坐,我今天做的可都是你最爱吃的。”
乔远帆半推半就地坐下,眉头紧锁,装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明珠,我还是走吧。你们夫妻俩别因为我吵架,我心里过意不去。”
林明珠立刻厌恶地剜了我一眼。
“是他自己人品不好,一点小事就斤斤计较,闹死闹活,不关你的事。”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有格局,有涵养。”
她话里话外,都在暗讽我卑劣,衬托乔远帆的高尚。
乔远帆听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包容。
又准备开口扮演那个劝架的好人。
“成启,你......”
“行了,别演了。”
我实在受不了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想上位就上位,反正我也想离婚。”
“你别在我跟前恶心我了。”
乔远帆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
“明珠,你听听,他还是怪我来蹭饭了。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都怪我不好,我现在就走。”
“乔叔叔别走!”
果果着急抓起桌上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红烧鲈鱼,想都没想就朝我身上砸。
滚烫的汤汁和油腻的鱼块糊了我一身。
瓷盘在我脚边摔得粉碎。
“滚啊!你这个又脏又臭的爸爸!”
“都怪你!你总是欺负乔叔叔!”
女儿的哭骂声像最锋利的刀,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添了无数道新口子。
林明珠也抱着胳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我。
无非是些窝囊废的陈词滥调。
我麻木地站着,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烫。
这时,乔远帆突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啊!好痛!我的手受伤了!”
他举起自己的手臂,上面有几道被飞溅的盘子碎片划出的浅浅红痕。
甚至都没怎么出血。
可就是这几道微不足道的划痕,却让林明珠和果果瞬间乱了阵脚。
“远帆你怎么样?流血了!天哪,好严重的口子!”
“乔叔叔你流血了!爸爸是坏人!妈妈,我们快送乔叔叔去医院!”
她们俩一左一右,紧张地围着乔远帆,像是他受了什么致命的重伤。
一个拿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一个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少了三根指头的手。
又看了看他们三个其乐融融,仿佛真正一家人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比可笑。
3.
林明珠和果果簇拥着乔远帆消失在门口,甚至忘了关门。
我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手上麻木的痛感一阵阵冲击着我的神经。
我闭上眼,感觉疲惫极了。
厂长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哎呀!成启!你果然在家!快,我送你去医院!”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那只不成样子的手,倒吸一口凉气。
我看着他,我满心愧疚。
在我说手被机器绞了之后,厂长二话不说就要给我赔20万,还包揽所有医药费。
我没脸要那么多,只要了8万。
正好,凑够了果果换心手术的钱。
我觉得自己像个肮脏的骗子,面对他真诚的关心,浑身不自在。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带着我体温和血腥味的信封,颤抖着递过去。
“厂长......这钱......”
他看都没看一眼,一把攥住我完好的胳膊,强硬地把我往外拖。
“钱什么钱!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他一边拉着我,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泡沫箱,语气里有庆幸,也有遗憾。
“还好我回去找了找,找到了你的两根手指!”
“就是小拇指怎么也找不到了......”
“你放心!现在的医术很高明,接上问题不大!”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回去帮我找手指了?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我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我不值得,他此刻所有的善意,都用错了地方。
可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直到急诊室门口,刺眼的灯光下,我看到了林明珠。
她正指着一个年轻医生的鼻子,尖声叫嚷:
“他伤得这么重,你就给贴个创可贴?你们医院就是这么敷衍病人的吗?我要投诉你!”
乔远帆举着那只被划了几道浅痕的手,满脸的柔弱和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医生无奈地解释着什么,可林明珠根本不听。
那副为了情夫不顾一切的泼妇模样,让我本滚烫的心冷了下来。
我泄了气,停下脚步,低声开了口。
“厂长。”
“其实,我是故意的。”
“我缺钱,自己把手放进机器里的。”
“对不起,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尽心尽力。”
我低下头,等待着他劈头盖脸的责骂,或者鄙夷的眼神。
“啪!”
一声脆响,我的左脸火辣辣地疼。
我被打懵了,抬起头,对上的却是一双心痛又恨铁不成钢的眼睛。
“蠢货!”
厂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缺钱不知道和我开口吗?”
“你是厂里特聘的技术员工,你知不知道你的手多值钱!你真是!”
原来,他气的不是我骗钱,而是我糟蹋自己。
愧疚感像野草,疯狂地在我心里蔓延。
厂长重重叹了口气,怒气褪去,只剩下疲惫。
“别糟蹋自己,我们先把手指缝上。”
“以后这种事,不要再做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装着我断指的保温箱,里面是我失而复得的两根手指。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进诊室,林明珠看到我,立刻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厌恶。
“你来做什么,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厂长挡在我身前,对着她说:
“你是江工的老婆吧?他手指断了,我带他来医院缝。”
林明珠像是才想起我也受了伤,她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嘴硬道:
“哦,那还不是因为他不小心,都断了,还浪费这个钱缝做什么。”
她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厂长听不下去,当场就打断了她。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好歹是你丈夫!手都断了,你不但不关心,还嫌他浪费钱?”
被一个外人当众数落,林明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数落他怎么了!他这种没本事的男人,没了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心肠都坏透了,留着手也是个祸害!”
乔远帆拉住林明珠的胳膊,柔声劝道。
“明珠,别为了我跟成启吵架。”
他又转向我,语重心长。
“成启,明珠也是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说真的,我多想能有明珠这样的妻子,你要好好珍惜啊。”
我忽然笑了。
“你喜欢,送你好了。”
那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林明珠地怒气。
“江成启!你把我当什么了?”
“离婚!马上离婚!我受够你了!”
“果果也归我!我绝不会让她跟着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垃圾!”
“一个断了手的废物!你这种垃圾,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人要你!!”
废物。
垃圾。
心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或许是麻木了。
或许是,心早就死了。
“谁说的,你不要,我要!”
2
4.一道清亮又坚定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整个走廊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灯光下,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缓缓走来。
她身姿挺拔,气质干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含着星子。
是厂长的女儿,许清妍。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脑子一片空白。
许清妍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径直走到我身边。
看向林明珠,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位阿姨,你不要江工,我要。”
“像江工这么好的男人,懂得负责,心疼家人。”
“工作上兢兢业业,从不与人交恶。”
“你把他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把他踩在脚下,肆意作践,是你自己蠢,不配拥有。”
林明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大概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她上下打量着许清妍,眼神恶毒。
“哦——我明白了!”
“好啊你个江成启!怪不得一回来就敢跟我横!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
“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情,你们还要不要脸!”
我被这盆脏水泼得头皮发麻,立刻呵斥道:
“林明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和许小姐是清白的!”
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被林明珠这种人污了名声。
许清妍却比我更坦然,她往前站了一步,把我护在身后。
“没错,我们是清白的。”
“江工从来没有越过界,我们虽然在一个办公室。”
“但他一直恪守本分,除了工作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我说过。”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是我喜欢他,早就喜欢上他了。”
“既然你觉得他是垃圾,你不想要了,那正好。”
“我要。”
石破天惊。
我彻底傻了。
厂长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女儿,脸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乔远帆眼神嫉妒地看着我。
他大概想不通,我这个被他踩在脚底的“废物”,怎么会得到漂亮女人的青睐。
“成启,你多爱明珠啊,我们都看在眼里。”
“怎么可能真的离婚呢?”
“快,跟明珠说句软话,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他看向我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明珠只是脾气爆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我的拒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明珠被我捧在手心里宠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种当众的顶撞和羞辱。
她的脸彻底垮了,冷笑着看向许清妍。
“好啊,你想要我不要的垃圾,是吧?”
“给你就是了!”
她又转向我,下巴抬得高高的。
“江成启,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你要是敢不来,我就瞧不起你一辈子。”
我看着她决绝的脸,心底那根紧绷了十年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从四肢百骸涌来。
“一言为定。”
“你别迟到。”
厂长欲言又止他想拉住我,问个清楚。
可医生只瞥了一眼我血肉模糊的手,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就把我推进了手术室。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手术室!”
我被护士不由分说地推进了手术室的绿色大门。
我最后看到的,是许清妍挡在她父亲面前的瘦削背影。
手术室外,厂长压着声音问自己的女儿:
“清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清妍的声音透过门缝,微弱但异常清晰。
“爸,我是认真的。”
“我喜欢江成启,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在他还是我大学学长的时候,我就喜欢他。”
走廊里一阵长久的沉默。
厂长抬手揉着太阳穴,疲惫地叹气。
“胡闹!”
“爸,我没胡闹。”
“我也欣赏成启这个孩子,踏实,肯干。但是你们不合适。”
“合不合适,要试过才知道。”
许清妍的语气里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固执。
麻药的效力渐渐上来,我的意识也随之模糊。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像个笨重的白馒头,一阵阵钝痛传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许清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垂着头给我削苹果。
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恬静。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许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嗓子干得厉害。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我嘴边,
“叫我清妍,你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
我偏头躲开,“不用了,谢谢你,你快回家吧。”
我不愿再欠她更多。
“许小姐,昨天的事,谢谢你为我解围。但那样的场合,你说的话......”
“我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打断我,语气坦然得让我无所适从。
“我不值得。我是个失败的男人,马上就要离婚,还残疾了。”
她把苹果收了回去,自己吃了一口。
“别胡说你从来都不是失败者。”
“失败的是那些不懂得珍惜你的人。”
沉默了。
这个话题太沉重,也太危险。
我不能把她这样一个前途光明的女孩拖进我这滩烂泥里。
“你明天要去民政局,对吗?”她忽然问。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陪你去。”
“不用!”我立刻拒绝。
她却像是没听见我的拒绝,站起身,将床头柜收拾干净。
“我明天会来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没有给我任何反驳的余地。
我看着她的背影,只当她是年轻人一时意气。
5.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到了民政局门口。
晨风微凉,吹得我断指的伤口隐隐作痛。
快到中午十二点,林明珠才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出现。
她化着精致的妆,一身名牌,仿佛不是来离婚,而是来参加什么时尚派对。
看到孤零零等在门口的我,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就你一个啊?”
“你那个年轻漂亮的追随者呢?怎么没陪着你来给你撑腰?”
我懒得看她,“我们的事,别牵扯别人。”
她发出一声嗤笑,
“果然是做戏给我看的,演得还挺像。”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真的要你这种废物。”
我懒得再跟她多费一句口舌,转身径直朝里面走去。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们表格,例行公事地问:
“两位想好了?确定要离?有什么矛盾不能解决的吗?”
林明珠抢在我前面开了口,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非离不可。毕竟还有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等着上位呢。”
工作人员拿着印章的手一顿,看向我的目光立刻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什么都没做。”
“至少,我没有把情人正大光明地带进家门。”
“没有亲手做饭给情人吃。”
“更没有在我加班养家的时候,把情人邀请进我们的卧室,睡在我们结婚的床上。”
林明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江成启你胡说八道!我都跟你解释过了!”
她恼羞成怒地尖叫,“那天是远帆喝多了!我不让他睡床上,难道让他睡地板吗!”
中年大姐恍然大悟,再看向我的目光,已经从鄙夷变成了全然的同情。
她把离婚协议推到我们面前。
“想好了就签字吧。”
我拿起笔,没有半分犹豫,写下了我的名字。
林明珠却捏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江成启,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想清楚,你要是现在跟我回家,去跟远帆道歉。”
“承认你的错误,我们这个婚,可以不离。”
跟乔远帆道歉?
我气笑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你后悔了?”
她被我问得一噎,刚想说什么。
民政局的玻璃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许清妍跑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了。
“江工!抱歉我来晚了!我爸把我的车钥匙藏起来了......”
林明珠的目光,在看到许清妍的那一刻,瞬间淬满了毒。
所有的犹豫和傲慢,都在这一刻化为歇斯底里的愤怒。
“谁后悔了!我才不会后悔!”
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低下头,用力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到她签字了,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浑身一松。
念在林家父母曾经对我的养育之恩,我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
“林明珠,乔远帆能为了前途抛弃你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别太信他。”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恶狠狠地瞪着我。
“江成启,收起你那套可怜的说辞吧!我的事,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她抓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和许清妍并肩走出民政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就在我准备跟许清妍说点什么的时候,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
是个陌生号码。
我划开接听,听筒里传来护士焦急的声音。
“请问是江果果的家长吗?”
“孩子突发心梗,现在正在市一院抢救!请您立刻过来!”
我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冲向路边。
许清妍被我吓了一跳,也立刻跟了上来。
6.
赶到医院,抢救室门口的红灯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个护士拿着记录本,急匆匆地问,
“孩子之前有过敏史或者心脏病史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慌乱的身影就挤了过来,是林明珠。
她身后还跟着一脸不耐烦的乔远帆。
林明珠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护士,我女儿怎么样了?她怎么会突然......”
她似乎完全忘了该如何应对,只能语无伦次地回头,向她唯一的依靠求助。
“远帆,到底怎么回事?果果怎么了?你快说啊!”
乔远帆皱着眉,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扯下来,语气里满是推诿。
“我怎么知道!她自己非要闹着吃那个炸鸡,都说了不健康,她非不听!”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谁能想到,她就吃了那么几块,人就不行了!”
炸鸡?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浑身冰冷。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们所有人!果果绝对不能碰高油高脂的东西!”
“医嘱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是想杀了她吗!”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眼赤红。
乔远帆被我的样子吓坏了,拼命挣扎。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有这么严重!她就想吃,我能怎么办!”
他还在推卸责任!
我愤怒到极致,反而松开了手,因为他让我觉得恶心。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林明珠。
“林明珠,看清楚。”
“这就是你选的男人。”
“一个连孩子的命都不当回事,出了事只会推卸责任的懦夫!”
她被当众揭穿了不堪,整个人都变得歇斯底里。
“江成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果果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就是个给我们养孩子的工具!”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林明珠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吼出那个埋藏了十年的秘密。
“她不是你的女儿!她是我的!是远帆的孩子!”
“从头到尾!都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当年要不是我怀孕了,我才不会嫁给你!”
轰隆——
世界在我耳边炸开,又瞬间归于死寂。
抢救室的红灯,护士焦急的脚步,周围人同情的目光。
全都模糊成一片没有意义的色块。
怪不得当年她被乔远帆甩了,几乎要寻死觅活,转头却突然同意嫁给我。
怪不得林父病重时,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地求我。
说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林明珠有个归宿。
我6岁被林家收养,为了报答养育之恩,我答应了。
我以为林明珠也是被逼无奈,我以为我们是两个可怜人搭伙过日子。
所以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对她好,对果果好。
果果出生就心脏不好,身体弱得像只小猫。
林明珠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会照顾孩子。
喂奶,换尿布,半夜起来量体温,送医院,都是我。
我一个大男人,学着煲各种有营养的汤,翻遍了育儿书,比她这个亲妈还尽心。
我以为我拥有了一个家,一个我从记事起就渴望的家。
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我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身后林明珠和乔远帆的争吵声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我的一生,好像什么都不是我的。
父母不是我的。
妻子不是我的。
连我倾尽所有去爱的女儿,也不是我的。
真可悲啊,江成启。
“成启哥......”
一道熟悉又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茫然抬头,看到许清妍站在我面前。
她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心疼。
“你怎么了?”
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上前一步,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狠狠将她抱进怀里。
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放声痛哭,像个迷路的孩子。
许清妍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有千钧之力,稳稳地托住了我摇摇欲坠的世界。
“别怕,我在呢。”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7.
出于对果果最后一点情感,我还是去缴费处付清了手术费。
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踏足过那家医院。
我不顾那只还没完全恢复的手,没日没夜地投入到工作中。
只有在极致的疲惫里,我才能暂时忘记那场将我人生撕成碎片的背叛。
许清妍一直陪在我身边。
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在我加班到深夜时,默默送来一份热腾腾的宵夜。
在我因为手伤拿不稳文件时,不动声色地帮我接过去。
那天在医院走廊的一抱,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我刻意回避,她却坦然赤诚。
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感情,是我从未拥有过的奢侈品。
在一个她又一次陪我加班到凌晨的夜晚,她看着我缠着纱布的手,眼圈红了。
“成启哥,别这样折磨自己。”
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长久地沉默。
最终,我转过椅子,看着她。
“清妍,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婚姻了。”
她却笑了,眼角还挂着泪。
“没关系啊,我又不着急嫁人。”
“我们可以先试试,就当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她的话像一束微光,照进了我密不透风的黑暗世界。
我看着她澄澈的眼睛,那里面只有满满的一个我。
心,终究是软了下来。
“好。”
“我们可以试试,但短时间内,我不考虑结婚。”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糖果。
她上前一步,在我来不及反应时,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却像个做坏事得逞的孩子,红着脸退后一步,眼里的喜悦快要溢出来。
我以为,日子就算这样下去,也挺好。
直到两个月后,林明珠找到了我。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妆容掩盖不住满脸的憔悴和疲惫。
“江成启,能不能,给我点钱?”
“果果的药费不够了。”
“怎么,你的大善人乔远帆,连果果的药费都给不起了?”
提到乔远帆,林明珠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都晃了一下。
其实我心里全是疑惑。
离婚时,房子车子,还有我们全部的积蓄,我一分没要,全都留给了她。
那笔钱,就算没给果果做换心手术,光是我自己这些年攒下的40万。
也足够支撑果果后续高昂的药费了。
怎么会没钱?
“乔远帆他出事了。”
林明珠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他假捐款的事情被爆出来了,他把你给果果做手术的钱全都卷跑了。”
“现在,现在人也找不到了。”
原来如此。
我心底没有丝毫波澜。
“那也是你活该。”
她像是被我的冷酷刺痛了,猛地抬头看我。
“我现在真的撑不住果果的药费了。”
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哀求。
“成启,果果毕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对不对?”
她又想故技重施,用孩子来绑架我。
“我对果果,对你,都仁至义尽了。”
我举起我的右手,将那只依旧狰狞恐怖的手展现在她面前。
残缺一只手指,疤痕交错,像丑陋的蜈蚣。
“欠你们林家的,我还够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留下的钱,足够果果做换心手术。”
“做了手术,她就能像个健康的孩子一样长大。”
“是你,林明珠,是你亲手毁了她活下去的机会。”
“接下来她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了。”
见我这么冷漠,林明珠崩溃地大哭起来,扑上来抱住我。
“哥!哥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知道乔远帆是这么个混蛋!他怎么能这么狠心,连自己亲生女儿的救命钱都骗!”
她一声声地喊着“哥”,这个我从小听到大的称呼。
过去,它代表着亲情和责任。
现在,只让我觉得无比讽刺和恶心。
我面无表情地掰开她的手,冷漠地推开她,让她跌坐在地。
“我不是你哥。”
“充其量,只是你的前夫。”
她不是知道错了,她只是害怕了。
害怕失去我这最后的,能被她榨干价值的救命稻草。
见我无动于衷,林明珠像是想起了什么杀手锏。
她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颤抖着手解锁手机。
“哥,你看看果果,她很想你......”
我垂眼看去。
视频里的果果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小脸上插着呼吸管,了无生气。
那双眼睛费力地看着镜头,像是看着我。
“爸爸,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久。
“你......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抬眼,看着林明珠那张充满期盼的脸。
“收起来吧,没用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
“别再来找我了。”
“我不会再管,也不会再给钱。”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江成启!你不能这么狠心!她是你的女儿啊!”
“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会遭报应的!”
我没有回头。
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林明珠的哭喊。
“什么?!果果快不行了?”
“等等我!我马上到!我马上就到!”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
林明珠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手机都摔在了地上也顾不上捡。
许清妍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要不要......去医院?”
我缓缓摇了摇头。
将视线从遥远的方向收回,落在许清妍担忧的脸上。
我反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心温热,驱散了我指尖的一丝寒意。
“不了。”
我说。
“都结束了。”
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而我的未来绝不会再悲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