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第十次自杀的时候,江砚正在和别人玩接吻游戏。
可下一秒,他就冲了进来夺下我手中的瓷片。
当晚,我被他缚在床上,一次又一次蹂躏。
我眼泪断线,哑着声。
“江砚,我们放过彼此吧。”
他却只是居高临下看着我:
“放过?”
“程宁,当初你父亲做局害死我爸的时候怎么不说放过?!”
“我妈受不了刺激带着还没出生的弟弟跳楼的时候,你程家,怎么不说放过?!”
1
江砚死死钳住我的手,眼里猩红一片。
分不清是未尽的情欲还是汹涌的仇恨。
“我父母双亡,17岁被逼到绝境时,你程家还在名利场里如鱼得水。”
“程宁,你有什么资格说放过?”
一行清泪从我的眼角滑落,我忍着不愿哭出声来。
“除了这副身体,你还有什么能拿来赎罪的?”
情欲褪去,他眸中只余冷漠。
“别忘了,你那个躺在医院的妈。”
“所以,别再玩自杀的把戏。”
听到关于妈妈的字眼,我喉咙一紧,空洞的眼睛重新聚焦。
江砚套上外套,昏暗的房间里我透过月光看见他模糊的侧脸。
仿佛与年少时期重合。
“柔柔明天会搬进来,她被惯坏了,睡不舒服客卧。”
“你收拾收拾,搬出主卧。”
走到玄关处,他顿了顿,又沉声说:
“收拾干净些,我怕她看见你的东西会嫌恶心。”
我望着天花板,哭着哭着竟然笑了起来。
这是江砚带回来的第18个女人。
每带一个人回来,他便要我亲眼看着他们欢好。
一夜荒唐后,又叫我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收拾不干净,江砚说我故意脏他的眼。
他的情人不高兴,他说我伺候不好。
就连空调温度让他们不舒服,江砚也不由分说,让我在零下八度的雪天跪了一夜。
我不是没痛过、怨过,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怨呢?
我的父亲为了利益,亲手将江父的公司拖垮,让他被人暗害。
怀孕的江母在17岁的江砚眼前跳了楼。
我和江砚青梅竹马的情分,自他妈妈死后就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我忍着身上的痛坐了起来,眼神定格在床头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
是我的全家福。
可现在,上面的人再也聚不齐了。
2
江砚回到商圈的第一件事,便是亲手把我的爸爸送进了监狱。
可骄傲一世的爸爸,怎么会容许自己落入尘埃?
他服了毒药,留下一封自首书,将我和妈妈摘得干干净净。
妈妈受到打击,随之一病不起。
我找到江砚,跪着求了他很久,求他,救救我妈妈。
最后只换来他不带温度的声音:
“程宁,用你,换你妈的命。”
我被他关在这栋别墅里,整整三年,日夜羞辱。
我想过以死解脱,可整整十次,都被江砚拦了下来。
他用妈妈的命威胁我。
用程家欠下的人命债逼迫我。
我痛曾经青梅竹马,言笑晏晏的两人,如今相互折磨,不死不休。
我痛曾经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少年,如今冷漠疏离、狠厉偏执。
鼻血不受控制往下流,直到泅红了白色的被子。
我颤抖的手拿着纸巾一遍遍擦,却怎么也止不住。
我笑着,咸涩的眼泪流进嘴角。
拉开床边的抽屉,里面是一张病情诊断书和几瓶快空的安眠药。
我拿起安眠药塞进嘴里,整个人蜷缩到被窝里。
骗自己说睡着就不疼了,可冷汗还是止不住外冒。
对啊,遗传骨癌,我本来也活不长了。
拿起手机,我看着屏幕上的电话,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拨出去。
“医生,我不想治了。”
太痛了,我不想坚持了。
3
第二天醒来时,保姆将两碗药端到我面前。
“程小姐,先生吩咐的药。”
闻着苦涩的药,我扯出一抹苦笑。
江砚不愿意让我怀他的孩子。
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荒唐后,他掐着我的脖子灌下去那碗药。
很苦,很苦,是我这辈子喝过最苦的药。
“流着江家血的孩子,我嫌脏。”
可看到我流下的眼泪,他又不受控制抬起手想替我拭去。
只一秒,又将半空中的手伸了回去,眼里带上厌恶的情绪。
我端起药,一饮而尽,像是察觉不到苦涩一般。
“程小姐,还有这碗补药,先生说你身子太弱了,嘱咐我一定要让你喝下去。”
又是药,可再多的补药又有什么用呢?
我比谁都清楚,这副身体已经撑不住多久了。
“不用了王姨,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
我的声音带上了些哽咽。
苦的何止是药呢?
我的身体自小就不好。
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
江砚为了哄我吃药,每次都要在放学后跨越半个城区买一份我最喜欢的甜水送来。
这样一送就是十几年。
可现在,我几乎快要忘了那甜水的味道。
嘴里的苦味久久散不去,我攥紧了衣角。
王姨还想说些什么,门却突然被踹开。
江砚冲了进来,掐住我的脖子。
“程宁,我跟你说过,不要搞什么花样!”
“你故意在房间里留下香薰,不知道柔柔对它过敏吗?”
手上的力量逐渐变大,我的呼吸变紧。
一滴鼻血滴落在江砚手上。
他眼里闪过一丝慌张,连忙松了手,转头又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程宁,你究竟在搞什么?”
我慢慢擦去脸上的血,缓缓抬起头。
“对不起,是我的错,夏小姐不喜欢,我马上去撤掉。”
刚打开门,夏柔就站在楼梯口处。
和因为癌症而面色发灰,衣上沾血的我截然不同。
她穿着江砚曾经最喜欢的白裙,纯洁娇憨,不染纤尘。
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夏柔抓住了我的手。
我听到她挑衅的声音:
“你和你那个快死的妈怎么配出现在江砚哥哥的面前?”
下一秒,我被她拉着滚下了楼梯。
骨癌作用下,我的骨头比常人更容易受伤。
即便只是一层的楼梯,我也能感受到骨头撞击下的剧痛。
江砚快步过来,抱起膝盖擦破皮的夏柔。
“程宁,你太不识好歹了!”
“柔柔因你受伤,那你医院里的妈也没必要再治了!”
4
我忍着身上的疼痛,爬到江砚面前。
他清楚地知道,我的妈妈靠着这些年的治疗才堪堪吊着一口气。
他清楚地知道,妈妈是我的支柱。
可还是为了别人,摧毁我心里最后一丝牵挂。
“江砚,不要...我求你...不要...”
“停了治疗,我妈妈会死的...我求求你...我错了,是我的错...”
江砚踢开了我,就像踢开垃圾一样。
“程宁,你以为,你算什么?”
我狼狈地趴在地上,手忙脚乱从怀里找出一枚平安符。
“江砚,这是我妈妈为你求的平安符啊,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再也看不到我们一起了...江砚...”
他眉头紧锁,却在看到那枚平安符时倏地松开了。
“江砚,八十一级台阶,这是她一步一跪为我们求来的啊...”
那是妈妈为我们求来的平安符。
她说,“阿宁,小砚,你们俩要好好的。”
她说,“小砚,你要照顾好阿宁。”
黄昏之下,妈妈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笑着将平安符塞到我们手里。
“阿姨没什么心愿,就希望你们俩能平平安安的,好好的在一起。”
可现在,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江砚似乎也想到了曾经的事,盯着我手里的平安符不发一言。
“江砚哥哥,我的腿摔伤不要紧,只是...你送我的,江阿姨的手镯似乎裂了个缝...”
夏柔察觉到江砚的犹豫,握着手上的镯子出声。
江砚瞳孔一缩,再次望向我的眼神里已经带着浓浓的仇恨。
下一秒,他夺过我手上的平安符丢进垃圾桶。
“你爸该死,你妈也该死。”
“她能多活这么些年,是我对你程家最大的施舍,程宁,你不要不识好歹。”
他冷声丢下这句话就抱着夏柔走开了。
江母的死是江砚心里解不开的结。
夏柔抓住了这点,击溃了江砚心里最后一丝怜悯。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就这么一路跑到了医院。
跌跌撞撞赶到病房时,妈妈正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
呼吸机被撤掉,药水瓶也被拿走。
旁边的心跳检测仪已经成了一条直线。
我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我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手指一点点抚上妈妈的脸庞。
没有心跳。
也没有呼吸。
豆大的泪水滑落,滴在手上。
我的脑子空白,就连夏柔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到。
5
“程宁啊,你这个老不死的妈还真是顽强啊。”
“都被停药了,竟然还挣扎着醒了过来。”
我冲到她面前,目眦欲裂。
“你什么意思?”
“你对她做什么了?”
夏柔眼里全是戏谑。
“她临死前,嘴里还念着你。”
“念着你和江砚要好好在一起!”
“可你怎么配和江砚哥哥相提并论!”
“我就只是告诉她你被江砚带回去,折磨得不成样子,她竟然就这样急得喘不上气了。”
“我不过就是帮她最后一把。”
“帮她把呼吸管拔了。”
夏柔笑得开怀。
我气血上涌,紧握的拳头指甲嵌入血肉。
“夏柔,你卑鄙,你恶毒!”
我扬起手朝她打过去。
手指刚碰到她的头发,我就被一股大力推倒。
后背撞上桌角,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江砚哥哥,我只是想让姐姐节哀,没想到...”
“没想到她竟然对我这么怨恨。”
江砚挥了挥手,病房里闯入一堆人,径直朝着妈妈而去。
“人死了,别留下占位置,拉走火化。”
江砚一字一句,砸进我的耳中。
我跑过去想拦住他们抬妈妈的动作,却被挡住了。
妈妈身上刺眼的白色病服,让我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我着急地拉住江砚。
“江砚,是她杀了我妈妈啊,她是杀人犯啊!”
我指着夏柔嘶吼着。
可江砚却像没看见般,把夏柔搂得更紧。
眼看妈妈被那些人从床上拽起,我拉着他的裤脚。
“江砚,我求求你,别带走我妈妈...求求你。”
“让我再陪陪妈妈...”
泪水模糊了眼睛,我又转向了旁边的夏柔。
“夏小姐,你放过我妈妈,我可以搬出江家...我可以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求你,哪怕...把她的骨灰留给我...”
江砚听到这句话却像是被触到逆鳞般,脸色忽然变了。
他大力钳住我的手腕,语气里全是怒意。
“程宁,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江家吗?”
他一双眼睛红得滴血,一字一顿道。
“程宁,我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江家!这辈子,你都还不清这份人命债!”
“死人碍眼,马上火化,骨灰...就地扬了!”
这么一句话,让我泄了所有力气。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再找不到半分从前的样子。
我挣扎着想去拉母亲的衣角。
却在站起来那一刻,再也支撑不住。
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最后一眼,是江砚急忙朝我跑过来的画面。
这一刻,我在想:
要是就这样死了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早点解脱了。
6
我做了很多梦。
梦见妈妈笑着喊我吃饭。
梦见妈妈把平安符交到我手上。
还梦见江砚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这辈子认定我了。
画面一转,又是妈妈被火化,骨灰被扬的画面。
“不要...不要...妈妈!”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好似要把一切都冲刷殆尽。
我从梦中惊醒,身上都是汗。
视线落到床边。
江砚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睛下一片乌青。
见我醒过来,又连忙松了手。
“江砚,我妈妈呢?”
“我要去找她。”
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转瞬即逝。
“程宁,你不要闹了,先是寻死,这次呢,又在耍什么把戏?”
“她的骨灰已经扬了,早就被雨冲得干干净净了!”
“别再想着离开江家,你的去留,不由你决定!”
开足空调的房间里,我却觉得寒意遍体。
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
“江砚,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哪怕是让我去死呢?”
我转头看向窗外下个不停的雨。
骨灰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妈妈也走了。
程家,真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像是失去了生气般,不哭也不闹。
“妈妈走了,这世上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江砚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抓住我的肩膀。
脸上是埋怨、不甘、愤恨。
“程宁,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我告诉你,哪怕是恨着,痛着,你也别想离开!”
“你知道这些年每当想起我母亲带着未出世弟弟一起跳楼的场景,我是靠什么撑着的吗?”
“是靠对你程家滔天的恨!”
“从我妈妈离开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你程家永远也——”
他眼底猩红,颤抖着声音。
“无法偿还。”
“除非死,否则,你这辈子也别想离开!”
我看着他,眼里竟然流不出一丝泪。
骨头摩擦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我感受到一股热流从鼻子淌下。
死吗?
也许,真的能如他所愿了。
7
鼻血越流越多,染红了我的衣服。
也染红了江砚的双手。
他见状,开始着急地拿纸给我擦着,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叫医生!快叫医生!”
手下的人被他呵斥,赶忙跑了出去。
“程宁,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他,一遍又一遍替我擦去流到嘴边的血。
无助又害怕。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了。
自从被他带回江家以后,他留给我的只有厌恶、怨恨的眼神。
这一刻,我似乎又看见了从前的那个江砚。
可惜,回不去了。
看着我边笑边哭的样子,江砚更加慌张。
“程宁,你别忘了,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
“程宁!”
我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宁宁,你别这样,医生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
“宁宁,为什么...为什么血止不住,别再流了...”
江砚双手颤抖,就连声音也难得的慌乱。
我看见医生鱼贯而入。
看见江砚交握着,不肯放开的手。
许是真的累了,又或许是不想见到江砚,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往在我的脑子里走马灯式闪过。
江、程两家本是上一代的故交。
我与江砚自小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于是从小学到大学,我们都自然而然在一所学校。
江砚长得好,成绩也好,在学校喜欢他的小姑娘数不胜数。
可没一个敢当面给他送情书。
只因为,圈子里都知道。
江砚有个喜欢的小青梅。
从小宠着、惯着,不敢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看到凑到江砚面前的人,我还是会忍不住吃醋。
江砚就软着声,一点点哄我。
在外人面前高冷不近人情的人,也会在面对一个女孩的时候束手无措。
我还记得,红霞满天,桃花树下,少年亮的不可思议的眼睛。
“宁宁,我喜欢你。”
江砚声音温柔坚定,撩的我红了脸。
双唇相触,两颗青涩的心同时跳动。
甚至两家父母也早就默认将来会成亲家这件事。
有意无意,喜欢拿我们开玩笑。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顺利结婚,白头偕老。
直到父亲在商战中为了保全程氏,丢弃了那份情谊。
害得江父江母相继离世。
17岁的江砚独自扛起压力,短短几年,飞速成长。
直到再次回到商圈里,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青涩的少年。
彼时,他将从前背刺江氏的公司全部封杀了个遍。
唯独留下了程家。
我以为,是他顾念多年情谊,愿意给我们赎罪机会。
直到程家一夜之间大厦倾倒,父亲死去。
我才知道,江砚不是来要赎罪的。
是来让程家偿命的。
8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激着我的感官。
我昏迷着,意识却还清醒。
我听见医生对江砚说:
“遗传骨癌,已经是晚期了。”
“本来还能多活两年,可...她放弃了治疗。”
“再加上这段时间打击过多,病情恶化得更快了。”
江砚却好像被重重击打了一下,浑身震颤。
“什么意思?”
“程小姐最多...还有一个月可活。”
“但以她现在的情况来看...没有求生意志...也许,没有一个月了。”
第2章
医生话落,江砚就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什么意思,啊?!”
“你是说她快要死了吗?”
“不可能,怎么可能,她之前还好好的!”
“你他妈要是不能治,就赶紧换人!”
江砚砸了很多东西,医院里的医生对我的病束手无措,也不敢阻拦他。
直到砸够了,平静了,才慢慢靠坐在地上。
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水,没人敢靠近他。
偏偏夏柔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穿着我从前的白色连衣裙,眼里擒着泪水。
但脸上分明又是得意的神色。
她明白,我和江砚之间有跨不过去的仇恨。
江砚恨我、恨程家人。
所以我死了,她就认为没有什么横亘在她和江砚中间。
所以她掐着嗓子,娇滴滴地抱住江砚的腰。
却没想到江砚狠狠地将她甩开。
“滚开。”
夏柔整个人摔在地上。
“江砚哥哥,是我啊,你怎么了?”
“程宁姐姐也真是糊涂,竟然还装病来哄骗你。”
“江砚哥哥,你不能被她骗了啊。”
还没等夏柔反应过来,江砚就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
夏柔露出委屈又怨恨的神色。
“江砚哥哥,程宁要死了,你不高兴吗?”
“她可是程家人啊,是你的仇人,你被害成这样,都是程家的错啊,你忘了吗?”
“夏柔,她如何,轮不到你来评判。”
“夏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夏柔面色惨白,又急急忙忙抬起手腕。
“江砚哥哥,这是你送我的镯子啊,是江阿姨的镯子!”
江砚脸色铁青,忽而转头看那个手镯。
然后,不带一丝犹豫。
拽住夏柔的胳膊,不顾她的叫喊,生生把镯子从不合尺寸的手腕上褪下来。
“夏柔,你不该拿我母亲的东西刺激我的。”
“更不该,插足我和程宁的事情,擅自拔掉程母的呼吸管!”
“保镖呢!来人!”
“把她送去警局,故意杀人的罪名,希望夏小姐承担得起。”
9
人都走了,江砚才像泄了气般跪坐在我床边。
一遍遍抚摸着我不带血色的脸。
“宁宁,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不怪你了好不好?”
“宁宁,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这样一个乐观的人,怎么会就这样离开呢?”
我睁不开眼睛,却能感受到温热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
乐观吗?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青梅竹马反目成仇。
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赎罪了,却转头没了父亲。
撑着一口气,以为能换来母亲的生。
却被自己少年的爱人带回家,整日整夜,受尽屈辱。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次次带着别的女人回来。
一次次,磋磨掉这些年的爱意。
想自杀解脱,却每次都被拦下。
想拖着油尽灯枯的身体等妈妈醒过来。
却连妈妈的骨灰都保不住。
于是,连最后一丝牵挂也没了。
遗传的癌症,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个悲剧。
可放在我身上,却是解脱。
江砚,不知道,我这条命赔给你够不够?
江砚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我,一遍遍道歉。
“宁宁,我们的仇怨就到此结束好不好?”
“我错了,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可是,江砚啊,我们回不去了。
10
那一天后,江砚找了无数的专家,查了国内外各种治疗技术。
他说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让我好好活着。
但遗传绝症,哪里那么容易就能治好?
国内外的研究,也没有一个发现能彻底根治的方法。
江砚很偏执,不愿意听任何人的话,国内的技术治不好我,他就要带着我去国外治疗。
接下来的日子,江砚抛下了所有事情。
每天就是跟不同的专家团队联系,尝试不同的技术。
可每一次,看到我的检查结果,都只能换来一句“没得治了”。
江砚失控了很多次,可看着我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又没了脾气。
只是轻轻坐下来,握着我的手,感受微弱的体温。
“宁宁,他们都说你没得治了,说你...活不过一个月了。”
“可我还没看见你为我穿上婚纱,没有一起在海边看烟花...没有生一个孩子。”
江砚的声音嘶哑了很多。
曾经,两家还相交甚好时。
江砚总喜欢牵着我的手,一起在校园里的小树林里散步。
看着漫天的星星,勾住我的小指,轻轻碾着。
他说会向我求婚,我们会在两家父母的见证下幸福。
到时候一定要给我做最好看的婚纱,办最盛大的婚礼。
我们约定,要一起看好多好多个日出日落。
三餐四季,两人相伴。
要是顺利的话,我们会有一个孩子。
要是女孩,就同我一般天真烂漫。
要是男孩,就像他一样,帅气聪明。
“宁宁,你醒过来,再看一眼我好不好?”
“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抛下所有爱恨情仇的地方,看一场日出好不好?”
江砚为了照顾我,这些天消瘦了很多,胡子拉碴,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大滴大滴的泪水砸在我的脸上。
也许是我也想最后看一眼占满我整个青春的人。
生命检测仪突然响起,江砚激动地又哭又笑。
他跟我说了很多话,想让我醒过来。
而我,也终于在第二天早上醒了过来。
11
江砚见我醒过来,眼睛里又亮了起来。
嘴唇张合,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挤出一句。
“渴不渴?要喝水吗?”
我点点头,就看着他拿着杯子落荒而逃。
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一点一点拿勺子喂给我喝。
“江砚,我想去看看我妈妈。”
刚出声,我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他沉默了,抬着的手顿了顿。
我叹了口气,也对,我妈妈也是他的仇人啊。
“去不了就算了---”
“好,我带你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分明看见他眼里的痛苦与挣扎。
自从我醒过来以后,江砚就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这段时间,我们都默认着,放下从前的恩恩怨怨。
江砚寸步不离守着我。
生怕我哪一刻就离开了。
直到送我到墓园。
“江砚,我自己进去吧。”
“我妈妈...应该不想见到你。”
他听罢,才堪堪停下,眼神追随着我,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妈妈没有留下什么,墓地里埋的也不过是她生前用过的东西。
我一瘸一拐走到墓碑前。
将怀里的一束菊花放下。
本以为自己经历这么多,已经是个坚强的人了。
却还是在看见墓碑上母亲的名字时,泪水决堤而出。
“妈妈,对不起...”
“妈妈,都是我不好...连你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妈妈,我好恨,好怨...”
“可我又怨不彻底、恨不明白。”
“我没有资格怪他,也没有资格...原谅他。”
我倚着妈妈的墓碑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时间。
“妈妈,我好痛,好想你...”
生病让我的身体越来越弱。
我想站起来,可腿下一软,又一次摔了下去,撞在坚硬的地板上,磕破了头。
血顺着眼睛流下来。
江砚突然跑了过来,慌慌张张把我抱起来。
“宁宁,你没事吧?!”
他就这样一路抱着我跑到车里。
沉着脸,手上抽着一张又一张纸巾给我擦血。
也许是癌症的原因,我的伤口很难凝固。
于是,血染红了一张又一张纸。
江砚红了眼圈,好一会儿,才止住血。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生病了?”
面上平静,但发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
“要是早点说,我就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带着夏柔回来?不会折磨我?”
他的头低下去。
“江砚,我死了,才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这样,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解脱不是吗?”
我笑着说出这些话。
其实我没有刻意瞒着这件事。
江砚要是稍微注意,就能发现,我的妈妈就是遗传骨癌。
可偏偏,命运就是这样戏弄人。
他不会、也不屑于关心自己的仇人。
12
当晚,我又梦见了妈妈。
我红了眼睛,扑进她的怀里。
“宁宁,妈妈希望你平安,还希望你没有遗憾。”
她温柔地笑着,怀抱温暖得让我不愿醒来。
可梦终究是梦。
天光大亮,我睁眼就看到了端着早餐进来的江砚。
“江砚,我想穿婚纱了。”
他愣住了,抬起脸来看我。
死之前,我想给年少的自己一个好的结局。
也想,不留遗憾。
我朝他微微笑着。
江砚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轻轻走过来抱住我。
他定制了一件限量款婚纱。
换衣服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已经瘦的不成样子。
骨头突出,连婚纱都撑不住了。
转过身,我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癌症,掉了不少头发,整个人面色发黄。
江砚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看着我,又流起泪来。
“江砚,我还没哭,你怎么哭了?”
“我穿上最美的婚纱了,你不该高兴吗?”
他这才抬头,破涕为笑。
“是啊,这么美的新娘居然是我的。”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嬉闹没多久,我又流鼻血了。
白色的婚纱上沾上血。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裙子。”
江砚一刻不停,带我回了医院。
“江砚,老天都不让我嫁给你。”
我慢慢勾起嘴角,自嘲地笑着。
我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吃不下饭,每天就靠着药水吊着命。
跟当初躺在这里的妈妈一样。
没有生气。
江砚照顾我的时候都小心翼翼。
生怕我下一刻就碎了。
我想去当初妈妈求平安符的寺庙里。
去看看,那九九八十一级台阶。
江砚起初是不同意的,但看我坚持着。
他也松了口。
从不相信神佛的他,竟然也学着妈妈的样子。
一步一叩,拜了整整八十一级台阶。
他说也想为我求一枚平安符。
寺庙顶上有一棵姻缘树。
小僧人说它很灵。
见证了不少的小情侣。
我起了心思,拉着江砚抽了一签。
他却在签掉出来的时候一下就抢了过去。
“江砚,上面写了什么啊?”
他看着上面的字,半天没说话。
良久,才开口。
“上面说我们天生一对,天造地设。”
我噗嗤笑了,心里却是无尽的悲凉。
13
我越来越多的日子都在昏睡。
常常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枕头下压着两个平安符。
一个是妈妈求来的。
一个是江砚求来的。
我握着两个平安符,贴近心口。
江砚折了桃花放在我床头。
我好像又看见桃花树下,少年红着脸的样子。
“江砚,这次是真的彼此放过了。”
“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见了。”
窗外花瓣被风吹落一地。
恩恩怨怨,到死方休。
一如坐在姻缘树下那天抽出的那根签:
兰因絮果,语断难收。
13.
番外(江砚视角)
自我记事起,就和程宁形影不离。
我们两家算是世交,我对她自然就多了些对妹妹的照顾。
她是个娇气的姑娘。
擦破皮要哭,药太苦不喝。
可偏偏她自小身体就不好。
程父程母带她看了许多医生,最后还是靠中药调理。
可她怕苦,每次都不愿意好好喝药。
可幸好,她最喜欢喝老街那家的甜水。
所以即使跟学校隔得很远,我也愿意每天给她买来送去。
看着她喝药时皱成一团的脸,我只觉得,怎么这么可爱。
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喜欢她。
也对,宁宁灿若星辰,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学校里很多小姑娘都有意无意的凑到我面前。
我让兄弟散播我和宁宁的关系,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这样,她总不会吃醋了吧?
可她还是吃醋了,没办法,哄着呗。
......
我想娶她。
第一次亲她的时候,她害羞得脸红了。
我也是。
我们都心知肚明,彼此会成为对方的伴侣,白头偕老,相伴余生。
可一切变故都发生在那年。
程家居然为了利益,拖跨了整个江家。
他们害死了父亲。
母亲不堪重压,带着未出生的孩子跳了楼。
我被父亲的商业对手找上。
他们对我拳打脚踢。
我不明白,为什么,程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带着滔天的恨,一点点,一点点,重新回到顶层的商圈里。
终于,我将仇人送进了监狱。
可他却自杀了。
连带着程母,也发病了。
但我只觉得痛快。
直到---
我看到了程宁。
她跪在我面前,求着我救她妈妈。
我不该对仇人存怜悯之心的。
可,程宁的眼泪刺痛了我。
......
我告诉她,用她换她妈妈的命。
为了报仇,我将她带到江家,日夜羞辱。
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甚至不停要自杀。
我吩咐佣人撤走了所有锋利的东西,不让她出去。
但她居然摔碎了瓷杯,想要割腕。
幸好,我及时赶回来了。
程宁让我放过她。
凭什么?我不愿。
......
带夏柔回去的时候,我只是想让她生气、吃醋。
可没想到,她很平淡。
直到我提起她妈妈。
程宁终于动容了,可是晚了。
......
夏柔拔了程母的氧气管。
我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但更多的,是慌张。
直到看到程宁跑来医院时,我才意识到这份慌张是哪来的。
但她竟然要离开江家。
我不允许。
程母的骨灰被扬了。
程宁说世上没有她留恋的东西了。
那我算什么。
程家欠我的算什么?
......
直到程宁晕倒,医生告诉我她癌症晚期。
我才意识到,她真的要离开我了。
我很慌张,请了很多专家,但每一个都说她没救了。
我守着她,生怕她突然走了。
程宁醒来那天,我很激动,但又很心虚。
她说要去看妈妈。
我愣了。
这是我的仇人,却是她的亲人。
我带她去看了。
她哭得很伤心,最后甚至摔倒了。
病情越来越严重,血根本止不住。
我害怕失去她。
......
她说要穿婚纱那一刻,我很高兴。
就这样,暂时放下仇恨,放纵一次吧。
她穿上婚纱很美。
但看着她瘦的突出骨头的身体,我又流了眼泪。
......
我不相信神佛。
但此刻,我只想宁宁真的能好起来。
所以我也同她妈妈一样,去求了平安符。
我们遇到算姻缘的。
宁宁摇出签,我却不敢让她看。
抢过来的时候,我的内心也很紧张。
直到我看到,签上写着:
兰因絮果,语断难收。
就连老天也看出来了,我们是孽缘。
但我骗了她,告诉她我们天生一对。
......
宁宁死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天气。
窗外桃花纷飞,就像当初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
下一世,愿我们不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