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金光寺礼佛时,我意外撞破未婚夫的青梅乔雨柔和敌国奸细策划谋反。
还未告官,我就被众僧擒住百般折磨。
银锥刺穿锁骨,佛虫啃噬血肉,尸身被妖僧塑成肉身菩萨。
皇帝下令彻查我失踪的真相,乔雨柔却站在观星台上说我早就窃取虎符叛逃敌国。
我被扣上妖女转世危害国运的名声,众叛亲离。
即将成亲的夫君,也当即宣布解除婚约。
父王将我的名字从族谱划掉,母亲一把火烧掉我的闺房。
闺阁好友与我割袍断义,京中贵女视我如蛇蝎。
就连孩童的口中也是骂我的童谣。
我的心脏被压在礼佛台下,永世不得超生,灵魂飘荡在世间苦苦挣扎。
直到一场天灾,金光寺天塌地陷。
佛前枯骨皑皑,我才沉冤得雪。
1
一场地震,京中最负盛名的金光寺房屋坍塌,佛像皆损。
可前来朝拜的香客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人头攒动,踏破门槛。
“多亏肉身菩萨庇佑,保大夏国平安。可惜金身受损,里面的白骨都漏出来了。”
“皇上派镇国元帅和铁骑少主前来修缮,不出三月寺庙一定能重新开放。”
寺庙门口的香客放下供果,朝山顶的肉身菩萨虔诚的磕头后边走边交谈。
地震让封印松动,我得以重见天日。
我茫然地飘在空中,看着他们朝拜的方向,那里正是囚禁我四年的地方。
“衔川,你可曾将肉身菩萨的尸骨妥善保管?”
镇国元帅谭知礼声音沙哑的询问铁骑少主卫衔川。
看见菩提树下那两个熟悉的面孔,我不禁悲从中来。
我本是镇国元帅的嫡长女,而赫赫有名的铁骑少主则是和我有着媒妁之言的夫君。
可四年前卫衔川和青梅乔雨柔重逢,突然对我情谊消散。
他以卫家三代功勋为代价,恳请皇上下令指婚司命星君乔雨柔和我同为平妻。
我悲愤交加去寺庙拜访求他回心转意,却偶然间撞破乔雨柔叛国的秘密,被她残忍杀害。
嘴巴被鱼鳔胶粘成慈悲相,四肢骨缝间被插上金丝硬掰成打坐模样,放在大殿中供万人敬仰。
才四年的时间,父亲的鬓角已然全白,威武宽厚的肩背也变得如此佝偻瘦弱。
而卫衔川也不再是青涩少年郎,如今已经有着不怒自威的将军风范。
我飘到他的身侧,想试着触碰他紧握成拳的手,却已经无法和他十指交缠。
我的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明明就在最亲最爱的人面前,却无法再与他们相见。
“已妥善保管。此事定和敌国奸细脱不了关系!”卫衔川笃定回答。
“少主,您忘了谭姑娘的事情了吗?”
“镇国元帅唯一的嫡女不仅是偷窃虎符投敌叛变的敌国奸细,还是威胁国运的妖女啊!今日正是谭姑娘忌日......”
身后的小厮紧张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提醒道。
卫衔川内心不由自主疼了起来,想起了那个清丽的面容。
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难掩的悲伤,眼角微微湿润。
寒风拂过断壁残垣,寂静无声。
一切都是乔雨柔的诬陷!
我拼尽全力嘶吼呐喊挣扎着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声音却被禁锢在喉咙里无法传出。
虎符是她趁皇上去围场狩猎的时候乔装打扮成我的模样潜入书房偷走的!
和敌国奸细偷偷往来,泄露国库位置密信是她干的!
妖女降世,祸乱全国的天象也是她胡编乱造!
我是无辜的!
2
此时,身后匆匆赶来一个仆从在卫衔川耳边低声汇报。
“什么?这尊肉身居然是个女人?”
大夏国的肉身菩萨千百年来都是男性僧人涅槃后形成,从古至今未曾听闻有女人能成为肉身菩萨。
卫衔川和父亲急忙赶回现场,他戴上手套,手指一寸一寸摸过白骨,眉头越皱越紧。
“根据骨龄推算死者大约十六七岁,骨质完好,生前应该是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依照僧人和香客的口供,这尊金身是四年前公开让世人供奉的。”
看着卫衔川的手指一如当年轻抚我的额头,我的泪水不争气的再次落下。
“四年前......”父亲口中默念这两个字,思绪万千。
四年前是金光寺因肉身菩萨名声大噪的日子,也是我被污蔑成敌国奸细叛逃的日子。
“近百年世间再无肉身菩萨现身,唯有我大夏国能得上天垂爱出此金身。肯定是敌国奸细偷换了金身!”
岂止是金身,那贼子和乔雨柔里应外合盗走军队布防图,大夏国所有的机密早就无所遁形!
我急的满头大汗,拿起书桌上的笔墨想把真相写下来告诉他们。
可笔落墨干,居然了无痕迹。
趁着父亲仔细检查白骨的时候,我拼尽全力撞向旁边的花瓶。
花瓶纹丝未动,只有几片花瓣飘落在白骨之上。
卫衔川目光如炬,盯着花瓣下的白骨,突然发现了什么。
“这白骨右脚脚腕处明显粗壮,应该是生前骨折后重新生长所致。”
那处伤是我为了给卫衔川送行,意外摔断了脚踝。
他日夜兼程替我寻来灵药,还特意从塞外运回雪狐哄我开心。
看见这处伤,他一定能够认出我!
我欣喜的飘在他的眼前,希望下一秒就能听见他温柔的呼唤我的名字。
“仔细查验伤痕,日后搜查时可作为线索。”
他难道忘了吗?
我追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想问问他为何如此薄情,可一道倩影猛地钻进他的怀中。
“夫君,你怎么还不回家?”
卫衔川居然成亲了?
娶的竟然是乔雨柔!
“大雪天还敢出来,丫头你太顽皮了!”
乔雨柔牵着卫衔川的手,撒娇的朝父亲嘟了嘟嘴。
父亲宠溺的笑着,亲昵地替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卫衔川温柔的将乔雨柔抱到马车上,又贴心的递上暖炉。
我难以置信地擦了擦眼睛,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乔雨柔将叛国的罪名嫁祸到我的身上,现在居然还夺走我父亲的宠爱,嫁给我的夫君。
她只不过是一介草民,靠着占星卜卦的本事得皇上垂青赏赐了司命星君的官职。
一瞬间愤怒、不甘萦绕在我的心中,怒火肆意蔓延。
可父亲的话,彻底让我心寒。
“谭朝槿那个孽障通敌叛国,还冒充我的女儿。老天有眼,让你我重新相遇。爹爹一定会把这些年欠你的千百倍弥补回来。”
“我一定要亲手捉住那个孽障,血祭大夏以平民怒!”
我被这番话惊的愣在原地,浑身仿佛镀上了一层冰霜。
从我记事以来,我常常思索为什么我和父亲母亲容貌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可母亲总是笑着不语。
及笄礼后我偷听到母亲和父亲在书房的谈话:
【那年为躲避追兵,我只能躲在马棚。和另一名赶路的村妇皆是腹痛难忍,各早产一名女婴。应该是抱错了孩子!】
【我早就将她视如己出,干脆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我会尽全力找回真正的女儿。】
当时的我醉意朦胧,只当是父母编造出来吓我的故事,可现在我才明白一切都是真的。
我是村妇之女,是冒牌的假千金。
乔雨柔才是尊贵的镇国将军嫡女。
3
怪不得父母和卫衔川既不寻我也不替我鸣冤,原来我才是多余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我飘到了街上,遇见了曾经亲如姐妹的郡主。
她拿着长命锁,皱着眉头问侍女:“柔儿马上就要生了,你说我送什么礼物好?”
乔雨柔居然有了卫衔川的孩子?
心脏瞬间好像被利箭猛烈刺穿,鲜血洇洇流出。
悲痛过后我隐约想起临死前听见乔雨柔作为苗疆圣女,体内有着部落牵制她的锁心蛊。
除了吃解药以外,只有在和对方心意相通情到浓时,才能将转移蛊虫。
乔雨柔定是把蛊转移到卫衔川和腹中孩子身上了!
此时此刻我再也顾不上刚才的自卑和伤心,只想在魂魄消散前告诉卫衔川真相。
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飘到门口时,只看见院内燃起浓浓黑烟。
害怕家人出了意外,我迅速穿过长廊,却见母亲正吩咐下人拿着火把和桐油点燃别苑。
“如今柔儿马上生了,这么晦气的别苑决不能留着,一把火全都烧了吧!”
父亲也附和道:“谭朝槿有辱家门,当初我就把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剔除了。既然她也不是我们真正的女儿,留着这院子也是浪费。”
“一把火烧了,改为马厩和围场,好让我的外孙练习骑射!”
卫衔川冷眼看着火焰吞噬着我亲手布置的花坛、秋千、凉亭,低沉说道:
“朝槿遗传市井小民的本性,个性善妒任意妄为,丝毫没有到家闺秀的样子。怪不得她连柔儿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我顿觉耳蜗嗡鸣,头晕目眩,整颗心被这些话击碎。
喉咙间的呜咽化成呼啸的寒风,我愤恨的扑向乔雨柔也无济于事。
我忍着泪不听那些伤人的话,慌乱的扑向充满记忆的家,却怎么也护不住。
再睁眼时,就看见母亲和乳娘正给乔雨柔准备接生的东西。
“你瞧,这小肚兜多可爱。盼着柔儿这胎顺顺利利。”
乳娘仔细叠好肚兜,和母亲笑成一团。
那些本该是为我做嫁衣的布料,如今却被做成新生儿的肚兜和棉被。
魂魄的力量越来越弱,我知道自己存于世间的时限只有两天了。
我离开才是他们最期待的结局吧。
4
迷茫之中我不禁想起四年前赌气逃到金光寺发生的事情。
卫衔川与我一见钟情,两家长辈开心地替我们定下了婚事。
可那次中秋宫宴他误闯占星台,碰见了正在卜卦的乔雨柔。
似曾相识的面容,让他认出她就是失联多年的青梅。
自那以后,他凯旋归来后的礼物就多了一份。
一份送予我,一份送予乔雨柔。
我为此多次伤心落泪,可他却总是说:
“多亏占星司命为战事祈求上苍,我们才能逢凶化吉,我也是受战士们的委托感谢她。”
“我和她多年未见,如今重逢也是喜事,你莫要耍些姑娘家的小性子胡乱吃醋了。”
那一刻我虽笑着点头,可回到房间后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后来,卫衔川来见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连我去府中找他都借口不见。
可那门缝中,他和乔雨柔却在桃花树下亲昵地指点剑法。
我崩溃地拿着曾经的定情信物哭着叫他开门。
直到白雪落满了我的头发,他依然没有出现。
我冻的意识模糊之际,他怀抱着裹着狐裘的乔雨柔,剑眉轻挑瞅了我一眼。
“乔司命染了风寒需要就医。朝槿,你注定是我的王妃。为何没有包容他人的肚量呢?”
说罢,他和乔雨柔上了马车,留我一人晕倒在雪地。
第二天,我失魂落魄的上了金光寺拜佛,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就在菩提树下我听见了乔雨柔和另一个男子的对话声!
“你接近皇帝蛊惑他出兵塞外,京城无重兵把守时我们的部队就可长驱直入。”
接着那个男子拿出一包药粉,而乔雨柔则把几宗卷轴递给他。
奸细!我惊恐的倒吸一口凉气,不小心发出声响。
乔雨柔和男子发觉事情败露后立刻将我擒住,拖到无人的房间。
我百般呼救,终于喊来几名僧人。
但没想到他们竟然狞笑着把手中的佛珠勒到我的颈间,又用锥子在我的锁骨上凿开破洞,灌入无数虫卵。
“多谢乔司命,我们正需要一个绝佳的肉体制作肉身菩萨呢。”
乔雨柔狠毒的坐在椅子上笑着看我被凿断筋骨,皮肤下虫卵涌动。
“卫衔川一定会来救我,把你碎尸万段!”我咬牙切齿的嘶吼着。
可下一秒,乔雨柔踱步走向我的面前死死钳住我的下巴,冷笑道:
“你的夫君可是用三代军功向皇上恳求将我许配给他。”
“你若嫁过去,顶多是替我打洗脚水的贱妾!”
乔雨柔打断了我的肋骨,又挑断了我的脚筋。
“悄悄告诉你个小秘密,你夫君的青梅早就被我杀了。我只是顶着她的脸皮和身份就轻而易举得到了全部人的信任。”
“大夏国的人呐,可真是蠢!”
我绝望的瘫软在地,从院内传来的脚步声分辨出来人就是卫衔川。
“衔川,救......我!”
可下一秒他将写着乔雨柔名字的红符挂在菩提树上,虔诚祈求。
“愿神明赐福,保佑乔雨柔万事胜意。”
2
5
乔雨柔用脚踩在我的手指上,一点点碾压我最后的期望。
“听见了吗?卫衔川的心里只有我,即使现在他推门而入,恐怕也只会心疼我一人。”
“你就死了这条心,安心的做你的‘肉身菩萨’吧!”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动手!”
乔雨柔一声令下,众僧立刻将我团团围住。
我拼命地想大声呼救,可锋利的剪刀将我的舌头连根剪下。
锋利的金丝刺穿血肉扎进骨缝,身体被硬摆成打坐的姿势,滚烫的水银灌入我的皮肤,佛虫兴奋的咬断经脉吞咽血肉。
浑身的剧痛让我几近崩溃,可残存的意识仍让我爬向门口向卫衔川寻求帮助。
乔雨柔预测到我的想法,笑着将我一脚又踹了回去。
“最近皇帝老儿越来越多疑,如今你正好送上门来,通敌叛国的罪名就由你背吧!”
“可别说我蛇蝎心肠,我可是把别人求之不得的被万人供奉的位置让给你了呢!”
随着最后一滴水银浇灌进身体,我的心脏渐渐停止了跳动。
所有的不甘终定格在此刻。
汹涌而来的回忆被马蹄声打断,我含泪蜷缩在角落,那日的疼痛还残存在身体里隐隐作痛。
“少主,仵作说在尸体中发现了线索,可能与四年前的奸细有关。请您和谭元帅前去商议。”
听罢仆从的禀报,卫衔川和父亲当即整了整衣服,准备前往。
乔雨柔却面色苍白,脚步轻浮的跌坐在榻上,委屈地哽咽道。
“夫君父亲,我生产的日子就快到了,我好害怕。你们能不能不要走,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有母亲和乳娘陪在你身边,一定不会出事的。况且还有我替你向肉身菩萨求来的平安福,会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卫衔川吻了下乔雨柔的额头翻身上马,奔向了金光寺。
我随着他们一同飘进了房间,仵作早就在屋内等候。
“我查阅了这四年失踪人口的登记册,发现脚踝处有伤的女性不多,而符合这具尸骨诸多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听见事情即将水落石出,卫衔川激动地握紧了拳头,额头也冒出了青筋。
“这白骨,就是谭朝槿。”
短短几字却如雷贯耳,卫衔川不可置信地一拳砸在了墙上,失神地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她不是逃往敌国,还被奉为圣女了吗?这些年我没有对她赶尽杀绝,就是想她或许厌倦了深闺生活,愿意过另一种日子。”
“可怎么会......怎么会死在这里?!”
看着卫衔川懊悔的神情,我苦笑着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自幼长于深闺中,未曾与外人接触,怎么会是叛贼,卫衔川我求你开开眼!
仵作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在尸骨极其隐蔽的骨裂缝隙内,我找到了一封信。”
听到这句话,卫衔川疯了一样冲向仵作,眼睛通红,咆哮着发泄情绪。
“赶紧拿来!”
6
骨缝中的血书字字诛心,满含血泪。
血书边缘泛着暗红的晕,那是我弥留之际趁妖僧换班的片刻空隙,扒开被佛虫啃噬出的伤口,将绢布塞进断裂的骨缝时蹭上的血肉。
卫衔川小心翼翼的捧起血书,头低沉的垂下,身体因哭泣而微微颤抖,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是我错怪她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乔雨柔说朝槿性子太烈,需得用激将法磨一磨,我便信了。那些日子故意对乔雨柔嘘寒问暖,在她面前与乔雨柔亲近,只想着等她服软便好好补偿......”
“却没想过,那刀子是我亲手递到她心口的。”
“乔雨柔拿来那封所谓的诀别信,说朝槿嫌我粗鄙要去寻更广阔的天地,我竟也信了!我甚至还赌气想,走了便走了,待我功成名就,总有她后悔的一日......”
“还有那占星台的鬼话!”
“一句‘星象示警,谭家有女,祸乱朝纲’,我就信了!”
“我是大夏的铁骑将军啊,身经百战,见过多少阴谋诡计,却对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信以为真!”
“是我亲手为朝槿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看着她被万人唾骂,看着她的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
卫衔川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额头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撞在冰冷的地面上。
“是我蠢!是我瞎了眼!”
“她在这金光寺里受的所有苦,都是我亲手推她去的!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啊!”
父亲难以置信地接过血书,一字一句翻看数遍。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
读到“父亲,女儿从未通敌”时,他猛地捂住胸口,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我居然将杀害朝槿的真凶认成女儿,把朝槿的嫁妆全都送给她,还把朝槿的名字从宗祠中剔除。”
“我对不起朝槿的冤魂,愧为人父!”
话音刚落,我看着父亲悲痛难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我哭着想要扶起他,可虚空的双手只是穿过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卫衔川将散落的白骨轻轻捡起,用披风仔细的包裹好放进怀中。
他周身燃烧着无边的怒火,双眼猩红的闯进乔雨柔的占星台,在书架上迅速翻动。
近一点,在近一点!
我紧张的看着卫衔川在书架上挨个翻阅信件,妖僧和敌国的密信就在其中那本星象图的夹层中。
“哪来什么百战百胜,根本就是敌国故意输给我。他们早就和乔雨柔里应外合串通好了,为的就是放松大夏国的警惕!”
卫衔川捏着密信像一只受伤的困兽,嘶吼声中夹杂着无边的痛苦。
“我现在就回去,把乔雨柔连带着她肚子里的孽种全都杀了以慰朝槿的冤魂!”
原来,他心上有片留白,画的是我。
这迟来的爱,是坟前新抽的芽。
可我存在这个世间却只有一天的时间了。
爱再蓬勃,也开不出当初的花......
7
谭府后院内,乔雨柔眉头紧锁地站在星象图前,手中的笔墨早已洇湿了袖口。
“柔儿,是哪里不舒服吗?”
乔雨柔充耳不闻,耳边还回荡着刚才打扫小厮们谈论的话题:
“你没瞧见少主在书房那模样?拳头捏得咯咯响,说那女尸身份定了,就是四年前叛逃的谭家嫡女!”
“谭朝槿?她不是早被冠上通敌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了吗?”
“谁说不是呢!听说尸骨里还藏着线索,能把敌国一窝端了......”
敌国?线索?
乔雨柔猛地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当年她亲眼看着妖僧用佛虫卵啃食谭朝槿的皮肉,看着水银灌进她的七窍,怎么还会留下线索?
那贱人的骨头怎么就这么耐折腾,死了四年还要回来索命?
“晴儿,为了孩子你也得多吃点啊!”
母亲端来一碗桂花红豆粥走到她面前,却被她猛地打翻在地。
“吃什么吃!”她尖声叫道。
手抚着隆起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我巴不得这肚子里的孽种......”
母亲被吓得失了神,怀疑自己听错了,不信的询问:“你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失言,乔雨柔赶紧捧着心口,装出一副伤神的模样叹息。
“昨天看的话本结局太惨了,天底下怎么会有母亲能说出刚才那般厌恶孩儿的话呢?”
母亲嗔怪道:“以后少看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本,仔细动了胎气。”
可还没说完就被推门而入的卫衔川打断。
他眉眼间是压不住的猩红,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剜向乔雨柔
“乔雨柔,你早就知道那具女尸就是朝槿吧?!”
卫衔川与她迎面而立,强大的压迫感席卷而来,让人不禁心悸。
“我日夜都在占星台替大夏国祈福,怎么会知道谭朝槿在金光寺遇害?这件事和我没有一丝关联啊。”
乔雨柔拽着卫衔川的袖子,一脸无辜的手忙脚乱辩解。
可卫衔川却一个一个掰开了她的手指,一脸冷笑的看着她:
“从来没有人知道谭朝槿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金光寺,你又从何而知!”
“你说你日夜在占星台,那么四年前金光寺香客留宿的房间内怎么会有你的玉簪?!”
一柄泛着绿光的玉簪被扔在乔雨柔的脚下,乔雨柔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
“不......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
我飘在空中听着乔雨柔漏洞百出的谎话,心中的怒火不断升腾。
“你还敢狡辩?!这玉簪是我在在北境偶然所得的灵玉,后来亲手打磨准备送给朝槿当做成亲的贺礼。”
“是你说用激将法考验朝槿,所以拿走了玉簪。”
“如今你却说这不是你的?!”
卫衔川用力的掐住乔雨柔的脖子,仿佛地狱来的凶狠罗刹。
“放开我,放开我!肚子里的孩子......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乔雨柔满脸通红,拼命拍打着卫衔川的手臂。
可卫衔川的手收得更紧了。
他眼前闪过的,是谭朝槿被剪下的舌头,是她骨缝里的金丝,是她被佛虫卵啃噬时睁着的、含着泪的眼。
“你的命,十条都偿不完她受的苦!”
8
“赶紧放手,卫衔川你是疯了吗?!”
母亲匆匆赶来,看见眼前的情况不由分说的劝阻,终于让乔雨柔得救。
乔雨柔依偎在母亲怀里,泪水簇簇落下,委屈的无言哭泣。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母亲又气又急,埋怨的问道。
卫衔川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递过去从占星台翻出来的密信。
信还未到母亲手中,就被乔雨柔手疾眼快的猛地夺过去,揉捏成团塞进口中艰难吞下。
“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木已成舟,你就死了心吧!”
乔雨柔咽下半嚼的纸团,仰起头看着卫衔川,脸上是扭曲的笑,
可还没得瑟几分,就被父亲一掌拍在后背,吐出了密信和一滩鲜血。
“你害了我的朝槿,还骗我认你做女儿,拿她的嫁妆去填你的狼窝!
母亲震惊地退后几步,打翻了桌上的茶盏,泪如雨下。
“你说朝槿死了?不可能,我不信!”
“这些年外人都说她是叛贼,可她是我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狠不下心日夜挂念她,眼泪不知流了有多少!终于,等到她寄来信物给我写信说生活拮据,需要救济。”
“四年来,我每季度都会按照她提供的地址送去一批银子,从未落下。如今你们却说她死了,我不信!”
原来,母亲并没有放弃我!
我的泪水瞬间滑落,曾经母亲对我的慈爱的画面在眼前不断浮现。
见局势无法挽回,乔雨柔也不装了。
她抹掉嘴角的血,眼底的柔弱全变成了阴狠。
“哈哈哈,谭朝槿早就死了!她只不过是替我背锅的可怜虫。你接济的钱财全都用来充盈我们的国库了。”
“她临死前还哭着叫爹叫娘,还叫你的名字呢!”
“可惜,她喊破喉咙也没有用。因为啊,我早就把她的舌头割了喂狗了。”
乔雨柔癫狂的笑着,甚至笑出了眼泪。
父亲和母亲听见真相,瞬间苍老了十岁.“你找死!”
卫衔川猛地拔刀,寒光直指乔雨柔的脖颈。
“你敢杀我?”
乔雨柔反而挺直了腰,抚着肚子冷笑。
“这可是你的骨肉!你忍心吗?”
“杀了我,皇帝那边你怎么交代?他现在只信我这个司命星君的话,我若死了,他定会将谭家、卫家满门抄斩!”
卫衔川听了她的话反而笑了。
“孩子?这些都是你流连欢场的票据,这恐怕是你和金光寺哪个妖僧的孽种吧!”
“我已经把翻到的你和敌国的密信全部掌握,杀了你无需给任何人交代!”
“皇上年老昏花德不配位,我很快就会联合军中将士推翻朝政,将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
最后一张底牌彻底失效,乔雨柔“噗通”跪在地上,抱紧卫衔川的腿。
“衔川,我错了......刚才都是胡话!”
“我们是青梅竹马啊,你忘了小时候你说要娶我?你要信我,我不是奸细......”
她的哭声凄厉,可落在卫衔川耳中,只觉得比鬼嚎还要刺耳。
卫衔川一脚踹开她,双眼猩红。
“青梅竹马?我只恨,当年瞎了眼,错把毒蛇当明珠。”
9
父亲背过身暗自流泪,强忍着心中的怒火骂道:
“我谭知礼为国奉献一生问心无愧,为何老天要如此磋磨我?”
母亲难以接受突如其来的现实,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坐在椅子上。
“柔儿,你为什么那么做!听娘的话弃暗投明吧!”
乔雨柔大着肚子爬到父母脚下百般哀求,声泪俱下为自己狡辩。
“不是我自愿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在我体内下了蛊虫,如果不听话就会肠穿肚烂而死。我承认很羡慕朝槿能得到你们的宠爱一出生就享受了无边的荣华富贵,可我以为他们只是吓唬一下她,没想到居然......”
“衔川,我一时鬼迷心窍,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见无人回应,乔雨柔居然挺着肚子朝柱子上撞了过去。
一声凄惨的哀嚎后,刺眼的鲜血从襦裙下蜿蜒流出。
“既然你们不信我,那我干脆带着腹中孩儿以死自证清白!”
我飘在梁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乔雨柔的的嘴角骨折意思不易察觉的冷笑,手指微微颤抖。
敌国是给她下了蛊虫,但是她早就偷偷把毒逼到腹中胎儿和卫衔川的身上,这个孩子即使不出意外生下来也必定会夭折。
她在赌,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换取最后一丝求生的机会。
“来人,把她拖到马棚里,让大夫用药吊着她的贱命!”
卫衔川声音冰冷,面色犹如寒霜。
几个高大的仆从像拎一块破布一样,将乔雨柔粗暴的拎起。
但她非但没有害怕,擦干嘴角的乌血反而咯咯咯的笑了。
“什么狗屁青梅竹马的情分,什么镇国元帅的嫡女,我才不稀罕。”
乔雨柔手指伸到耳后,猛地撕下一张脸皮甩在地上。
“真正的乔雨柔早被我扔进井里淹死了!顶着这张蠢脸讨好你们,我早就受够了!”
“你们一个也别想逃,都得下地狱陪那个臭婊子!”
她拔下头发上的金簪,刺入硕大的孕肚,阴冷的念着不知名的咒语。
顷刻间父亲母亲都感觉头晕目眩,卫衔川更是血管暴涨捂着心口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里无数白色的蛊虫疯狂扭动,骇人至极。
“我早就在你们的水井里下了蛊毒,它会顺着经络蔓延而上,五脏六腑都会溃烂腥臭。你们乖乖等死吧!哈哈哈哈!”
仆从昏死在地上不停抽搐,乔雨柔挣开束缚一步步走向卫衔川,用带血的手拍打着他的脸颊。
“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你服侍我几年的份上,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从你的头顶划开十字,然后灌入水银剥开一副完整的皮肤,晒干后塞入棉花做成傀儡。这样留你在我的寝殿里日夜相伴可好?”
不可以,决不能让她就此得逞!
我飘在空中看着倒了一地的亲人,心急如焚。
情急之下,我冲到卫衔川身边,将自己的魂魄气息拼命渡给他,没想到居然起了作用。
他的脸色逐渐好转,蛊毒没有继续扩散。
卫衔川,相爱一场,你替我洗去冤屈,我也替你挡住灾祸吧!
闭上双眼,我摒弃一切欲念,全神贯注将魂魄气息灌入他的心口。
卫衔川,你一定要替我报仇,一定要救回我的父母!
耳边似乎传来他模糊的呼喊,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
原来魂魄消散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啊!
我好累啊......
10
我像是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包裹,沉睡不醒。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我猛地睁开眼,卫衔川居然就在我面前。
这是梦吗?亦或者是我魂飞魄散之前的幻觉?
我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触到的胡茬扎得人生疼。
是真的,这不是幻觉!
“卫衔川......”我刚唤出他的名字,眼泪就汹涌而出。
“我以为......再也等不到你了。”
他声音嘶哑满眼热泪,深情地吻住了我的嘴唇,温热的触感夹杂着苦涩的泪水让我思绪万千。
“朝槿对不起,是我错怪了你!”
我哭着摇了摇头,既然等到了这句话,多晚都不算晚。
还未等我开口,我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
卫衔川嘶吼着将我搂得更紧,可他的手臂直接穿过了我的肩膀。
我看着自己的裙摆化作点点荧光,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终于,我化成虚影,消散于天地间......
大夏五十六年冬,皇帝因迷信天象昏庸无能,被卫衔川率领铁骑踏破皇城伏杀。
同年五月,新帝卫衔川登基,改国号为槿荣,以此纪念蒙冤的娘子谭朝槿。
新帝雷厉风行,出兵讨伐周边小国扩充疆土。彻查敌国奸细,肃清朝野。
得知金光寺残害花季少女为豪绅炼制延年益寿仙丹的勾当,搜集线索后将其一网打尽。
次年年初,新帝下令拆毁所有占星台,严令禁止观星占卜。
妖女乔雨柔因诬陷之罪被制成人彘,仅存一口气悬挂于城楼暴晒数年。
新帝从未纳后宫嫔妃,每夜都抱着谭朝槿的木质雕像入睡。
五十年后,卫衔川传皇位于贤能志之士,归隐山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我化成山间微风,陪伴卫衔川度过生命里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