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谢临渊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可新皇改政,我举家被流放。
出发前夜,谢临渊以“府中缺个粗使丫鬟”为由将我救出。
“阿雀,你是戴罪之身,我只能用这样的理由救你出来。”
“可你放心,从此以后,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看着他深情的眼神,我流着泪说好。
此后五年,我日日伴他左右,夜夜同他登极乐。
所有人都说:谢临渊这辈子栽到了我身上。
可那日云雨过后,他漫不经心地抚着我的长发。
“我对你有些腻了,你去代替绾绾给皇叔冲喜吧。”
“这样你能戴罪立功,我也能得偿所愿,娶绾绾回家。”
01
肌肤相贴的灼热还未散尽,我却像被冰水浇透,怔怔地看着谢临渊。
他见状轻笑,一只大手摩挲着我腰间的软肉。
“皇叔如今性命垂危,钦天监说需找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冲喜。”
“京城里,只有你和绾绾的八字合得上。”
“可绾绾是好人家的姑娘,又与我情投意合,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跳这个火坑。”
红帐里还弥漫着欢好后的气息,曾让我沉溺的味道,此刻却像钝刀割着心口。
我与谢临渊青梅竹马,曾是京中人人称羡的一段佳话。
可新皇登基,爹爹因站队旧党被冠上“谋逆”的罪名,被判满门流放。
谢临渊跪在金銮殿前三天三夜,为我求来一封判罚为奴的旨意。
他以“粗使丫鬟”的名义将我接回王府。
夜里却总是撬开我的房门,把我按在门板上亲吻。
“阿雀,委屈你了,等风头过了,我就娶你”。
去年春日,谢母因为担心我误了谢临渊的仕途,拿着庚帖要把我许给城东拾荒的哑巴。
谢临渊深夜闯进谢母的房间,将那张庚帖撕得粉碎:
“这辈子我非阿雀不娶!您要是容不下她,我就带她搬出去!”
抵抗数日,为换我在王府苟活的一席之地,谢临渊答应谢母,
把外祖家那位适龄待嫁的表妹姜绾绾,接到王府教养。
那日他抱着我坐在树下,信誓旦旦地和我说:
“阿雀你放心,这辈子我定护你周全。”
可如今不过一载,本是为了我留下才接回的姜绾绾,已经成了谢临渊的心头好。
我有的东西,姜绾绾就会有双份。
我没有的东西,姜绾绾还会有。
现在他也要为了姜绾绾,推我代替她,去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我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可以。”
谢临渊明显愣了一下,捏着我腰的手松了松:“你说什么?”
我垂下眼:“我说你让我代替姜小姐给摄政王冲喜的事,我答应了。”
谢临渊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
他俯身凑近我,指尖轻轻描摹着我的眉眼:“阿雀真乖。”
“替皇叔冲喜是大功一件。”
“皇上仁慈,到时我替你美言几句,说不定能求来旨意,赦免苏家剩下的人。”
苏家剩下的人......
爹娘还在三千里外的流放地受苦,这个诱惑太大,大到我无法拒绝。
我强忍着眼底的酸涩,哑声道:“王爷大义。”
谢临渊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阿雀,你叫我什么?”
我没说话,挣开他的手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中衣。
锦缎料子滑溜溜的,我攥了好几次才抓住。
他叹了口气,起身从身后环住我,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替我系着背后的系带。
“阿雀,你不高兴,是因为我将你拱手让出去,还是因为吃醋我偏袒绾绾?”
我拢了拢衣襟:“你多想了,我没不高兴。”
谢临渊松了口气,低笑出声。
“那就好,我还怕你把以前不懂事时说的玩笑话当真,真喜欢上我了。”
他替我系好最后一个结,退后两步打量着我:
“你放心,皇叔已经油尽灯枯,撑不了几日了。”
“等他咽了气,我就找人把你偷偷换出来,绝不会让你给皇叔陪葬。”
我抬头,在谢临渊漆黑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夜,他携着一身风雪闯进流放队伍。
他不顾膝盖上的鲜血,跪在爹娘面前:
“苏大人,苏夫人,我愿用性命担保,好好待阿雀,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那时他眼里的光,比漫天风雪还要亮。
可现在......
“物是人非”四个字,大抵如此。
我转过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心底,对着他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奴婢,多谢王爷。”
02
冲喜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皇上也下旨,恢复了我庶民的身份。
谢临渊请来裁缝为我赶制婚服。
西域进贡的凤凰霞影锦珍贵无比,赏花宴上,连皇后娘娘都只分到半匹。
如今他却奢侈地拿来一整匹为我做嫁衣。
裁缝们拿着软尺在我身上量来量去,谢临渊坐在旁边的木椅上,看着我笑:
“我以前许诺过你的,要让你风光出嫁。这点上,我没食言。”
总角之时,谢临渊拉着我的手钻进人群,指着远处花轿里的新娘子说:
“阿雀你看,将来我娶你的时候,要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我还要用最红的锦缎给你做嫁衣,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谢临渊的媳妇。”
那时他手里攥着两串糖葫芦,糖渣蹭在我手背上,黏糊糊的发腻。
“在想什么?”
谢临渊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我摇摇头,刚要说话,姜绾绾突然出现。
她目光落在那匹霞影锦上,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嫉妒。
“表哥,你用这么贵重的料子给姐姐做婚服,对姐姐可真好。”
“不像我,长这么大了,连好衣服的料子都没摸过。”
谢临渊立刻笑了,起身走到她身边,捏了捏她的脸颊:
“小醋包,前几日大雨冲了皇上的私库,这料子都浸了水,没人要我才拿来的。”
“等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要让波斯进贡的夜明珠缀满你的嫁衣,让你走夜路都不用点灯。”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完全忘了我还站在原地。
旁边的裁缝和丫鬟们交换着眼神,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怜悯。
姜绾绾娇羞地捶了他一下,埋进他怀里:
“我几时答应要嫁给你了啊?而且,这还有外人在呢。”
谢临渊愉悦地大笑几声,抓着姜绾绾的手看向我,眼底的温柔已经变成了不耐烦: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下去!”
我垂下眼,俯身告退。
转身走出院门时,身后还传来姜绾绾的娇笑,和谢临渊低低的哄劝声。
“表哥,姐姐看起来不高兴,是不是不愿意替我去冲喜?要不我还是......”
“一个奴才而已,不用管她。绾绾,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剩下的话,我已经不想再听。
刚回到居住的冷院,一位穿着宫装的嬷嬷迎了上来。
“你就是苏雀然?走吧,太皇太后有请。”
太皇太后是摄政王谢苍野的生母。
想必是听说了我和谢临渊的那些糊涂事,又知晓我是罪臣之女。
这样不堪的女子去给风光霁月的谢苍野冲喜,她作为母亲,心里自然是千个百个不情愿。
我深吸一口气,却也只能做好被教训的准备,跟着嬷嬷上了马车。
未央殿内,太皇太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
“草民苏雀然......”
我刚要屈膝行礼,她却亲自上前扶住了我。
“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
她的手温暖而干燥,脸上带着慈爱的笑。
我一脸不解,愣愣地看着她。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
“哀家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哀家不在乎你的过去。”
“女子在这世道生存本就不易,更何况你孤身一人留在京城,身边又没有父母做依靠。”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悲痛。
“冲喜之举也是无奈,若是苍儿真的挺不过去,你放心,哀家绝不会怪罪你。”
长者的关怀和体谅,叫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想起谢父谢母,爹爹没出事时,他们总拉着我的手说“我们认定了阿雀这个儿媳妇”。
可自从我成了罪奴,每次见到我,他们不是骂我“晦气”,就是说我是“丧门星”。
谢临渊虽会护着我,却总说“你现在身份不同,忍忍就过去了”。
有次我和他争吵,他甚至红着眼吼:
“你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相府大小姐吗?你现在就是个罪奴,谁看你顺眼?”
想起从前,我心里又不免一阵痛苦。
太皇太后从梳妆盒里取出一串珍珠项链,九十九颗圆润的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送给我,我觉得贵重,推脱不要,她却执意给我戴上。
“这是哀家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你收着,若是苍儿有不测,你就戴着它离开摄政王府,离开京城。”
“哀家保证,没人敢拦着你。”
......
再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傍晚。
谢临渊站在大厅门口,见我回来,他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太皇太后找你做什么?有没有罚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目光就看到他的身后。
制好的婚服被撕得破破烂烂,随意地丢在地上。
03
谢临渊脸上闪过一抹尬色,语气却轻描淡写:
“绾绾就是觉得这料子配不上冲喜的规矩,一时糊涂剪了。”
我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她开心就好。”
谢临渊又说:“阿雀,虽然没能让你风风光光穿着霞影锦出嫁,但规矩不能少。”
“明日,我会以兄长的身份背你出门。”
我抬眼看他,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一张脸,如今已经提不起我半点的情绪。
“不必了。”
“草民卑贱,担不起王爷的礼。”
说完,我没在理会他,绕开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天还没亮,喜婆就带着丫鬟拥进了房。
粗布嫁衣是昨夜赶制的,针脚歪歪扭扭,穿在身上刺得人生疼。
谢临渊站在门口,玄色锦袍外罩着件红绸小褂,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阿雀,你真美。”
喜婆们识趣地退出去,房门被关上。
他上前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轻摩挲:
“怎么办?突然不想让你走了。”
熟悉的龙涎香挤过来,他低头要吻我,唇瓣擦过鼻尖,我侧开脸。
“王爷,如果今日我不嫁,那送去冲喜的,就是姜小姐了。”
提及“姜绾绾”,谢临渊的动作僵住,眼底的痴迷也渐渐褪去。
许久,他叹了口气,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走吧,吉时快到了。”
在谢临渊的坚持下,我还是爬上他的后背。
他背着我穿过王府的长廊,热闹的喜乐声中,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阿雀,我已经问过太医,皇叔熬不过今晚了。”
“等寅时一到,我就在摄政王府后门等你。”
“我送你去江南,等风头撤了,再把你接回来。”
我没应下,只是说了句“谢临渊,再见”。
因为谢苍野昏迷的缘故,婚礼流程简化,进了摄政王府,我被直接抬到喜房。
前院依稀可以听到喜乐声,我坐在喜床上,撩起红盖头,静静地打量着谢苍野。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婚服也衬得他此刻的脸色多了几分红润。
我突然想起幼时和谢临渊爬树掏鸟蛋,他就在不远处练剑。
玄色劲装裹着挺拔的身子,一双手挽出好看的剑花。
我只顾着看他,一失神一脚滑下来,跌进他的怀抱。
他揽着我,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小雀儿,下次小心些。”
后来,他跟随军队出征边疆,我便再也没见过他。
如今再见......
我看着昏迷不醒的他,轻声叹了口气。
突然,他眼皮颤了颤。
我心中一惊,刚凑近他想确认那是否是我的幻觉,就见他猛地睁开眼。
“小雀儿?”
我还没来得反应,就被他一手拽在床上。
“王爷!”
话未说完,他已经翻身吻了上来。
不同于谢临渊带着掠夺意味的急切,他的吻很轻,像雪花落在唇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刚要推开他,却被他按住后颈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扫过齿间时,带着淡淡的药味。
“小雀儿,不要拒绝我......”
深情却带着恳求的一句话,叫我突然忘了反抗。
床幔落下,红烛摇曳,映得帐上的并蒂莲影影绰绰。
后天光大亮,我被屋外的吵闹声惊醒。
谢苍野也醒了,搂着我的腰,迷迷糊糊地又吻上来。
“别......”
黏腻的水声中,突然“砰”的一声,屋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小王爷,不能进去!”
我心头一颤,循声望去。
日光中,谢临渊正僵硬地站在喜房门口,直直朝我望了过来。
第二章
04
谢苍野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已经拿起被子将我裹了起来。
我的长发落在他的胳膊上,衬着昨夜情动时抓出的红痕更加暧昧。
他抬眼看向门口,声音低沉:
“擅闯本王的喜房,皇侄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谢临渊死死地盯着床榻的方向,视线中全是被撕碎的婚服。
没人知道,从寅时到巳时,这三个时辰,他是如何在摄政王府后门挨过的。
他看着紧闭的后门,别说人影,连只鸟雀都没飞出来过。
他终于忍不住,冲进王府。
可看见的不是预想中的白幡,府中奔走的下人脸上处处都是喜悦。
他拦住端着水的丫鬟,声音都在发颤。
“发生什么事了?”
丫鬟像是吓了一跳,又在看清是谢临渊时送了口气。
“是小王爷啊。”
“昨夜王爷醒了,和王妃折腾到......很晚,现在才醒呢!我们王妃真是好福气啊!”
谢临渊记不清自己听到这消息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只知道再有意识时自己就已经闯进了喜房。
此刻望着床上交缠的身影,他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听说......皇叔醒了,小侄这才一时高兴......”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谢苍野搭在我腰间的手,指腹摩挲着我后腰的朱砂痣。
那是他从前最爱吻的地方。
他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只仓皇收回视线。
“小侄失礼,这就告退。”
他几乎是强撑着说完这句话,转身时带倒了门边的花架,青瓷瓶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谢苍野忽然开口:
“既然来了,就留下一起用早膳吧。”
饭厅里,桌上摆着精致的早点。
我穿着亮眼的石榴红小袄,坐在谢苍野身边。
谢苍野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多吃点,昨夜累着了。”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晚的激烈,我脸颊发烫,刚要低头,就见谢临渊猛地站起身。
“我,我吃饱了,皇叔,小侄告退。”
他转身离开时带起一阵风,可一只脚刚跨出大厅,就像是想起什么,愣在原地。
他回头,直直看向我:
“阿雀,你还有很多东西落在王府,记得回去拿。”
谢苍野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多谢侄儿惦记。三日后回门,我会陪你皇嫂一起去取。”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谢苍野在说“皇嫂”二字时,声音尤其重。
像是在强调什么。
谢临渊的身子晃了晃,脚步虚浮。
最后竟像是落荒而逃一般,踉跄着离开了大厅。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夜。
他也是这样奔跑着,闯进流放的队伍,跪在雪地里说要护我周全。
05
谢临渊走后,谢苍野轻笑几声,又往我碗里加了些青菜。
“多吃些,瞧这手腕细的,风一吹都要折了。”
看着碗里冒出来的饭菜,我定了定神,放下筷子,俯身跪下。
“王爷,请您责罚。”
谢苍野没动,沉默许久后,我听他说:
“我为何要罚你?”
我伏着身子,只能看到他的脚尖。
“我是罪臣之女,从前又与谢小王爷不清不白。”
“这般卑贱的身子,配不上您。”
“您既已醒转,大可寻一位家世显赫、品行端正的贵女为妃。”
“只求王爷日后休弃我时,能看在冲喜一场的情分上,救救流放三千里的苏家老小......”
话未说完,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谢苍野的声音离得近了些:
“何为门当户对?”
“身份地位对等便是?可这些,本王素来不稀罕。”
我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我扶起。
“以后不要再叫王爷了。”
“叫我苍野。”
“小雀儿,本王心悦你,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喜欢上了。”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谢苍野见我的第一面,比我记忆中要早得多。
那年他十二岁,得了太皇太后恩准出宫过中秋。
夜市灯火如昼,人群里挤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她梳着双丫髻,髻上缀着毛茸茸的白绒球,跑起来像只蹦跳的小兔子。
后来那兔子跟爹娘走散了,蹲在石桥边掉眼泪。
是个戴银色面具的小哥哥牵起她的手,买了串糖葫芦哄她,陪她在桥头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瞳孔轻颤,望向谢苍野。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难道那小哥哥......是你?”
当年我和爹娘一起出门,人群拥挤,不小心走散后,
的确有一位陌生的哥哥温柔地擦掉我的眼泪,陪着我一起等。
爹娘寻来时,我回头想道谢,那面具小哥哥却早已没了踪影。
谢苍野从怀中摸出个东西,素色的香囊上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雀。
“这个,你还记得吗?”
我指尖抚过香囊上磨得发亮的边角,喉间哽咽:
“这是我当年送给那位面具哥哥的......原来......你竟一直带在身边?”
他点头,眼底露着温柔。
“那日看着苏大人苏夫人把你抱走后,我问身边的人,这是谁家的小姑娘。”
“他们说,是丞相府的嫡女,叫苏雀然。”
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那时我才知道,哭起来眼睛红红的,不一定是小兔子,也可以是小雀儿。”
谢苍野将我扶起,揽我入怀中。
“小雀儿,本王不在意你的过去,只在意你的未来。”
“就像昨晚一样,不要拒绝我,试着接受我,好吗?”
昨夜的画面再次撞进脑海,红烛摇曳,他带着药味的吻,小心翼翼又克制不住的滚烫......
我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挣扎着躲开。
指尖攥着那只旧香囊,粗粝的针脚硌着掌心。
竟比谢临渊从前说过的所有誓言,都要来得真切。
06
因为谢苍野的身子还虚着,太皇太后疼儿子,特地下了口谕,允我们暂免入宫谢恩。
连回门的礼节也一并往后挪了。
毕竟谢王府那处,于我而言,从来算不上真正的娘家。
婚后第七日,谢苍野才携着我进宫。
马车停在未央宫前,他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温声道:
“你先去给母后请安,我去趟养心殿见皇帝,片刻就来。”
刚进太皇太后的寝殿,我刚要屈膝行礼,就被她一把拉住:
“快让哀家瞧瞧,几日不见,我们雀儿倒是丰润些了。”
她拉着我的手细细摩挲,笑得眉眼弯弯:
“苍野这孩子,总算懂得疼人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谢母带着谢临渊走了进来。
“儿媳给母后请安。”
谢母福了福身,目光扫过我时,顿了顿才道:
“今日带临渊过来,是想说说他和绾绾的婚事。”
太皇太后虽非谢父的生母,却亲手教养过他,关系倒也不错。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看着站在一旁黑着脸的谢临渊,笑问:
“哦?渊儿也的确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是哪家的姑娘啊?”
谢母忙接口,语气里满是夸赞。
“是臣妇娘家的表侄女,姜家的绾绾。”
“那姑娘性子温顺,模样又周正,一手绣活更是京里数一数二的,配临渊正合适。”
太皇太后点点头:“听起来倒是般配。”
谢临渊猛地抬头,脸色涨红。
“皇奶奶,孙儿......”
话未说完,太皇太后已抬手打断:
“婚姻大事本就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渊儿莫要任性。”
谢临渊攥紧了拳,看了看谢母,又看了看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寝殿。
谢母讪讪地笑了笑,又陪着太皇太后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我面前时,她停了停,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雀儿啊,有空了也回谢王府看看,总归......也算你半个娘家。”
看着态度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她,我垂着眼,声音平静。
“多谢夫人。”
她走后,太皇太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哀家替你做主。”
我刚要答话,殿门被推开,谢苍野走了进来。
“儿臣给母亲请安。”
“免了免了,快过来让母后瞧瞧。”
太皇太后拉过他,眼眶泛红。
“还是瘦了,待会儿走的时候把哀家殿里的人参、雪莲都拿着,好好补补身子。”
谢苍野笑着应了,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见我神色安然,才松了口气。
太皇太后注意到这个细节,轻轻笑了笑。
“怪不得人家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你们俩该加把劲了,哀家还等着抱孙子呢。”
我脸颊腾地红了,手指绞着裙摆不知所措。
谢苍野伸手揽住我的肩,替我解围:
“母亲放心,儿子准备着呢。”
离开未央宫时,谢苍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递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指尖颤抖着展开,熟悉的朱红玺印映入眼帘,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
“赦免苏氏族人流放之罪,恢复庶民身份,允其回京安居”。
虽无官复原职的恩旨,却已是天大的恩典。
我抬头看向谢苍野,声音哽咽。
“爹娘......他们可以回来了?”
他替我拭去眼角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
“嗯,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们了,应该半个月左右,就回来了。”
我望着谢苍野的双眸,眼眶又热了。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不用许下山盟海誓,就能为我撑起一片天。
07
相府旧宅的朱漆大门重新上了色,院内的落叶也打扫干净。
我正指挥着仆人擦拭廊下的雕花柱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转身时,谢临渊已经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素色锦袍,眼下泛着青黑,大约是许久没睡好了。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你在忙?”
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距离。
“嗯,苍野说这宅子离王府近,爹娘回来住着习惯,我过来盯着收拾。”
“苍野......”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有些酸涩。
“你现在连叫他的名字,都这么顺口了。”
我没接话。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飘过,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想抓我的手腕。
“阿雀......”
我侧身躲开,声音平静。
“小王爷,自重。”
他眼底露出一抹受伤:
“阿雀,你要和我分的这么清楚吗?我这些日子,想了很多。”
“想我们小时候爬树掏鸟蛋,我在树上拉着你,正好看到落日。”
“想你家出事后,我把你接回府,抱着你说要娶你。”
“想去年我娘要把你许给哑巴,我把庚帖撕了跟她吵......”
他说着说着,声音抖起来。
“阿雀,从前是我混蛋,是我糊涂,到现在才明白,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对绾绾,不过是新鲜感作祟,却因为此,伤害到了你。”
谢临渊往前又凑了半步。
“阿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日在喜房外,我看着你和皇叔......我才知道,我不能失去你。我......”
我打断他:“谢临渊,你所谓的明白,未免太迟了。”
他愣住,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知道迟了,但你能不能......”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能。”
“真正的喜欢,不是在欢好后漫不经心地说‘你去替绾绾冲喜’。”
“不是在我被你母亲刁难时让我忍忍就好。”
“更不是把我有的东西给别人双份,再告诉所有人‘我不过是个奴才’。”
听着我平淡的话语,谢临渊脸色发白。
我继续道:“真正的喜欢,是太皇太后握着我的手说‘女子生存不易’时的体谅。”
“是苍野把赦免我爹娘的圣旨放在我面前时的稳妥。”
“是把我从泥里捞出来,再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怕我受一点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涩。
“谢临渊,这些,你从来没给过我。”
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可以给!”
“阿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我用力挣开:
“不好,谢临渊,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的。”
“我们之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最后几个字落地时,谢临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我,眼眶一点点红透。
“阿雀,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我别过脸,不看他眼底的泪。
“没有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许久,久到院里的风都停了。
他突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悲痛。
“我知道了。”
“阿雀,对不起。”
他转身离开时,背影佝偻着,不像个意气风发的王爷,倒像个落魄的旅人。
我望着他一步步走出大门,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上元节。
他走在我前面,手里举着盏兔子灯,回头冲我笑:
“阿雀快点,灯会要散了。”
那时他的背影挺拔如松,灯影落在他身上,全是少年人的明媚。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重新指挥着仆人打扫。
旧宅要打扫干净才能住人。
人心也是。
08
半月后,京郊。
爹娘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官道上时,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他们。
“雀儿,娘的阿雀......”
娘的手抚过我鬓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苍野站在一旁,默默接过爹娘手里的包袱,轻声道:
“爹娘辛苦了,回家吧。”
相府的正厅里,烛火跳动着暖光。
爹娘看着满桌的菜,又看看坐在身边的谢苍野,几次欲言又止。
饭后,谢苍野突然牵起我的手,对着爹娘深深一跪。
他声音郑重:
“岳父,岳母,我与小雀儿成婚时,您二位不在,又因我昏迷,免了流程。”
“今日当着二位的面,重新拜过。”
他拉着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扶起我们,拍着谢苍野的肩,半晌才说:“好,好......”
三个月后,我被大夫诊出有喜。
太皇太后闻讯,特意从宫里赶来,带来了一匣子安胎药。
娘更是日日往摄政王府跑,变着花样炖补品。
“得多吃点,才能养出白白胖胖的娃娃。”
后来有日,我送娘回相府,刚走到巷口,一个孩童跑过来,仰着小脸递过个东西。
“姐姐,刚才有个穿蓝袍的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枚温润的羊脂玉坠,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我认得,这是万安寺最灵验的护身坠。
要从山脚一步一叩首,爬完九百九十九阶台阶才能求来。
我踮脚望向人群,只看见个熟悉的背影正慢慢走远。
前几日听谢苍野说,谢临渊拒了赐婚,派人将姜绾绾送回了江南。
我叹了口气,谢苍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娘子可是在等为夫?”
他刚下朝,身上还穿着朝服。
我转身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笑笑,将玉坠塞进袖中,挽住他的胳膊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
“是啊,肚子里的孩子说想爹了。”
“我也想你了。”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有些故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谢临渊求来的平安坠,终究护不了我的往后余生。
而我,早已寻到了真正的归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