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产后,老公每天最大的开销就是回家路上给我带一碗拉面。
一把细面,半碗高汤,双份牛肉。
以及,不放香菜。
所以,在他东山再起的那天,我们去了那家面馆。
面汤滚进喉咙,我们红着眼眶庆幸谁都没有说出那句离婚。
他动作娴熟地往我碗里加了香菜。
然后对上我凝视的目光后,脸色苍白的收回手。
他不在乎的帮我挑出香菜,语气敷衍。
“不喜欢吃,我帮你挑出来,没必要耍脾气。”
泪水氤氲,我失望地摇摇头,第一次提出离婚。
我可以是你同甘共苦的妻子。
但喜欢让你在碗里加香菜的人,不是我。
1.
面汤散着热气,江景白夹着香菜的手一颤,试探出声。
“先吃面,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语哽在喉咙,看向面前加了香菜的拉面。
和从前一样,他把他的那份牛肉加给了我。
只是现在多加了香菜。
就像我们的感情,掺了旁人,多回忆都觉得恶心。
江景白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一下。
备注亲昵:“最爱的瑶瑶”
【景白,今晚我才下飞机】
【国外伙食太差,我们去吃火锅吧】
【我要多加香菜】
他慌忙息屏手机,但我们都心照不宣一件事:
喜欢让他在碗里加香菜的人,是他的继妹——江瑶。
但从前,只要有我在的餐桌,他从来不会要香菜上桌。
甚至只是因为这事,就和他心尖尖看着长大,跟在他后面喊“江哥哥”的继妹大吵一架。
而现在,“江哥哥”成了“景白”,从不加香菜也变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苏酥,别耍小家子脾气,不吃香菜我帮你挑出来就是。”
我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拿起筷子吃面。
面条裹着香菜,苦涩的刺进喉咙。
我吃的很急。
泪水滴进碗里。
江景白贴心的把纸巾递过来,想要伸手擦掉我的泪。
可无名指上曾经发誓永远不会摘下的结婚戒指,到现在已经换成了新的银色戒指。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纸,把头埋进面里,不想要他看我狼狈。
男人声音冷漠,带着厌烦,仿佛我在无理取闹。
“苏酥,你又这样,就因为一点小事,一个香菜,你又要和我闹?”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猜不透你的心思。”
我忍住不要自己哭出声来。
闹?
我们渡过了热恋期,渡过了难关,而现在他事业蒸蒸,他的冷漠,忽视却全都变成了我的“闹”。
现在,唯一的习惯也变了。
我不是不懂他的爱变质了。
只是从前太好,不愿意承认:他不爱我了。
最后一口面汤下肚。
我干脆开口:“江景白,我们离婚吧。”
2.
话音落下,江景白的脸上一僵。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深深的冷漠代替。
似乎觉得,我不可能会离开他。
他放下手里的面条,厌倦开口:“苏酥,我们都冷静冷静。”
他拿起搭在椅子旁的西装离开,对我只留下一个深刻的背影。
仿佛当年那个天之骄子又出现在我面前。
那时,我只是他公司的普通职员,而他是商界新秀,他的爱太炽热,以至于要我处处防备。
而他却在我发高烧时,抛下重要会议,在病床前守到天明。
在暴雨天时,浑身湿透冲进公司,只为送给我一把伞。
他当着所有人面前放下尊严,半跪着笨拙地给我系鞋带。
那时他总笑着说:“苏酥,你是我的公主。”
所以,他公司一朝失势,陪他东山再起,是我没有犹豫的选择。
每一个难熬的夜晚,他都会带来一份牛肉拉面,温声缱绻的哄着我一夜。
可从江瑶回国后,他开始第一次失约。
我看中的玉镯,隔天却戴在江瑶腕上。
最冷那晚,他车里载满江瑶的朋友。
超载时,冷风灌进来,他只是轻声提醒:“苏酥,你打个车。”
我骗自己:凉掉的汤,捂一捂,还能回温。
但直到现在,看着江景白那碗未动的拉面。
我知道:面坏了,再忍着下咽,是对自己的背叛。
第二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很久。
却始终没有等到江景白。
我掏出手机,第十次自动挂断后,我划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刺得眼睛生疼。
迪士尼绚烂的烟花城堡下,他和江瑶头挨着头,笑容灿烂。
江瑶比着剪刀手,无名指上一枚小巧的银色戒指,闪得晃眼。
配文:【累并快乐着,陪小朋友圆梦。】
下面起哄:【哟,江总这是带谁家小朋友啊?】
江景白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苦笑,心口莫名酸涩。
原来他记得这个地方。
只是从前我每一次提起,他总有理由。
他总说太忙,在项目关键期,下次一定。
到后来,他直接打到我卡里十万,要我自己随便出去玩。
可现在,原来他的“下次”,是留给江瑶的。
3.
我一个人回到家,收拾着家里的一切。
橱柜上摆放着我们一起烧得陶瓷娃娃。
茶几上是因为我畏凉,他特地给我买的养生壶。
还有衣柜里,每一件他亲眼过目的裙子。
这个家有太多回忆,有太多不可割舍。
泪水氤氲在眼底,我强撑着要泪珠不要落下。
把我和江景白的回忆,一件件的丢进垃圾桶。
每丢一件,心里就平静一些。
直到深夜,江瑶才半架着醉醺醺的江景白回家。
江瑶看见我,声音甜腻:“嫂子还没睡呀?”
她费力地把江景白往沙发那边拖,语气炫耀。
“景白哥今天可累坏了。”
“他陪我在迪士尼疯玩一整天,腿都快走断了!晚上又非要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
她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哦,对了。”
“景白哥还特意吩咐,给我加了好多好多香菜呢!他说就喜欢看我吃香菜的样子。”
胃里一阵翻搅。
我盯着江景白搭在江瑶肩头那只手。
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和江瑶手上的,是一对。
一旁的江景白,清醒了些。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来,聚焦在我身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苏酥,你又闹什么?”
“一天到晚板着个脸给谁看?”
“我每天工作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天天猜你心思......”
“跟你在一起这十多年,老子哄你真的哄得够够的!”
说完,他眼神迷离地转向江瑶,语气瞬间软下来。
“只有瑶瑶,跟她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像个人,才觉得痛快!”
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凝固,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
我看着他无名指上属于别人的戒指。
又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连洗澡都不肯摘的旧戒圈。
这一刻,耗干了从前所有的回忆。
我看着江景白陌生的脸,缓缓摘掉戒指,丢落在地。
“以后,我不会要你再累了。”
4.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回了家。
第二天,我对着父母摊牌:“我要和江景白离婚。”
空气瞬间凝固。
母亲不可置信开口:“离婚?苏酥,是你现在日子过得太顺了吗?。”
父亲脸色铁青,仿佛离婚是什么耻辱。
“胡闹!景白告诉我们了就因为一点香菜?你至于吗?”
我声音干涩:“不是香菜的事。”
“那是什么事?”
在外人眼里,他总是那个面面俱到的男人。
但所有的苦,只有我自己清楚。
我声音冰冷,说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答案。
“江景白,他出轨了。”
父亲刚要指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却又皱眉叹气。
“苏酥,我知道你难受,可哪个男人不出轨。”
“就算他真的出轨了,这苦果,再苦你也得给我咽下去。”
心像被冰水浸透。
他们只看到“苦尽甘来”,却看不到每一个夜晚,江景白抱着手机为了江瑶学着打游戏。
我的委屈,在他们眼里只是不懂事。
我流着泪开口:“我过得不幸福。”
母亲心疼的抱住我,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苏酥,你离了婚,三十岁了,谁还要你?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了。”
心口像是被划开,冷风直灌。
我想不出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为了婚姻放弃了一切。
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声音冰冷,扯了扯唇:“我要离婚。”
下一秒,爸用力的一掌打在我的脸上。
“苏酥,你要是敢离婚,就当没有我这个爸了!”
脸颊火辣辣的,却不及心口一半疼痛。
从前,那个被爸爸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到现在也该清醒。
你的幸福,永远比不过他们的脸面。
我失望的转身,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麻木地接通。
江景白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疲惫。
“老婆,昨晚我喝断片了,说了混账话,对不起。你别生气了,也别听瑶瑶瞎说。那些都是误会。”
他见我不说话,顿了顿开口:“爸妈也跟你说了吧?”
“他们肯定也教育你了。”
“乖,懂事点,别闹了。我开车来接你回家。”
懂事点?
懂事地看着他跟别人戴起对戒?
懂事地咽下他给别的女人加的香菜?
还是懂事地接受他变心了?
我擦了擦泪,看着街道边江景白已经停好的车,却出乎意料的上了车。
5.
江景白明显松了口气,嘴角扬起。
“老婆,你肯上车就好。”
“这次是我错了,我混蛋。以后你的所有喜好,我一定记得清清楚楚,绝不再犯。”
他没问我去哪,径直开向那家熟悉的蛋糕店。
他破产时,江景白知道我爱吃甜食。
每次发工资总带我来吃,他用勺子把奶油喂到我嘴边。
“苏酥,以后我会要你每天都能吃上。”
而现在他有些得意,大手一挥,对店员说:“每种口味都来一个!”
然后目光对向我:“以前只能买一小块,现在不一样了。”
“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看着桌子上摆满了精致的蛋糕,泪水像是呛了洋葱一样落了下来。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递到我嘴边,眼神期待,“苏酥,从前的愿望实现了。”
“我说过要给你幸福。”
奶油递到嘴边,我偏开头,没动。
从前爱吃蛋糕的女孩,现在早就觉得甜腻了。
人总会变。
像是我不再喜欢吃奶油那样,江景白也不再喜欢我了。
江景白笑容僵了一下,讪讪放下勺子。
“那江瑶住在家里的事,你同意了?”
我没有在说话,侧过头不要他看见我的委屈,轻轻的说了声好。
车驶回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仅仅一天,连空气都变了味道。
推开门,是江瑶甜腻的香水味。
玄关处,一双不属于我的粉色拖鞋大大咧咧地放着。
沙发上,还搭着一条蕾丝披肩。
我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停在茶几旁的垃圾桶里。
一个用过的避孕套,江景白连遮掩都没有。
江瑶从二楼下来。
她看见我们,眼神挑衅地掠过我的脸,最终落在江景白身上,声音甜得发腻:“哥,嫂子这么快就接回来了,我还以为以嫂子的脾气,要闹不少天呢。”
江景白脸上一僵,尴尬开口:“瑶瑶,你胡说什么呢?”
“你嫂子一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们十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离婚就离婚了?”
他随即转向我,带着讨好的笑,“老婆你坐,我去给你切点水果。”
我面无表情,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很快,他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一股香菜的独特气味混在西瓜的清甜里,瞬间弥漫口腔。
我沉默地放下西瓜,没吭声。
刀板没洗干净,他刚给江瑶切过香菜。
江景白没察觉,他挽起袖子,兴致勃勃开口:“苏酥,以前都是你做饭给我吃,今晚我下厨,好好犒劳你,做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他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我坐在客厅,像个局外人。
目光扫过这个曾经充满我们回忆,如今却被满是另一个女人的家。
茶几上的养生壶,成了江瑶的化妆包。
江瑶故作姿态的画着眼线,得意开口:“苏酥姐,今晚你得多吃一点,景白哥好不容易能为你做一次菜。”
“毕竟,像你这样耍性子提离婚只能用一次,万一下次景白哥真和你离婚。”
“到时候,你可别找我哭。”
我没搭理他,只是静静的去了书房。
拿出了混在江景白统一签字的合同里,离婚协议上江景白的名字是那么扎眼。
我眼眶煞得红了,却把协议攥得更紧。
我拉开门,像是当年他求婚时给我准备的惊喜一样,默不作声的离开了他。
第二章
6.
江景白端着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出来,脸上带着期待。
“苏酥,快尝尝......”
话卡在喉咙,客厅却空荡荡。
只有江瑶坐在沙发上,摆弄着新做的指甲。
江景白皱眉,把盘子重重放在桌上。
“苏酥人呢?”
江瑶嗤笑一声:“走了呗。哥,我就说她不懂事吧?你辛辛苦苦下厨,她连句话都没有,甩脸就走。都是这些年你把她惯坏了!”
江景白脸色沉下来,他没有过多犹豫,拿出手机,直接拨打苏酥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机械的女声冰冷地重复。
江景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邪火窜上来。
注销号码?
苏酥,你这次闹得够绝。
他心里想着,这次她又能坚持几天?他又要准备什么去哄她?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拨通苏酥父母的电话。
他语气压抑着愤怒,尽量平和。
“爸,苏酥在你们那儿吗?”
苏父的声音传来,“景白啊,苏酥下午是回来过一趟,急匆匆拿了护照就走了。问她什么也不说,你们......又吵架了?”
“我叮嘱过她,要她对你体贴点。”
江景白的心猛地一沉。
他声音拔高,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
“她拿护照干什么?要去哪?”
“她没说啊,拿了东西就走了,脸色很不好看。”
“景白啊,我们做父母的都希望你们能好,只是你在外头的事,别要家里都明白,弄得太难堪了。”
“知道了爸,我还有事!”江景白粗暴地打断,挂了电话。
他看着沙发上尽显媚态的江瑶,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比当年破产时更甚。
她都知道了?
现在她要出国?是报复他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立刻拨通了私人秘书的电话,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焦灼:“王秘书,立刻给我查苏酥去哪了!”
“查她所有出入境记录!查她名下的航班,酒店预订!查她最近所有的消费记录!”
“动用一切资源!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立刻!”
电话那头,王秘书明显被老板罕见的失态惊住了:“江总,您是说夫人......”
江景白几乎是吼出来的,“对!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他挂了电话,胸膛剧烈起伏。
目光扫过桌上精心烹制的糖醋排骨,色泽诱人,此刻却凉透了。
他为了哄她,特意做的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却一口没动,走了。
甚至注销了号码,拿走了护照。
江瑶不满地凑过来,挽住他的手臂,“哥至于吗?”
“她不就是想用离家出走吓唬你?等她钱花光了,自然就乖乖回来了。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离了你还能翻天?”
江景白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江瑶踉跄了一下。
他眼神凶狠地瞪着她:“你懂什么?!”
他看到了江瑶脸上错愕又委屈的表情,也看到了她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银色戒指。
目光下意识扫过垃圾桶,那个用过的避孕套刺目地躺在那里。
一股混杂着愤怒和羞耻冲上头顶。
“还有你!”
他指着垃圾桶,声音嘶哑,“这东西为什么不扔?你是故意放在这里恶心苏酥的吗?”
江瑶脸色瞬间煞白:“我......我不是......”
“滚!”
江景白指着门口,眼神像要吃人,“现在给我滚出去!”
“哥!你为了苏酥赶我走?”江瑶难以置信地尖叫。
“滚!”
江景白抄起茶几上一个杯子,狠狠砸在江瑶脚边,碎片四溅。
“别再让我说第三遍!”
江瑶被他的暴怒吓住了,眼泪涌出来,抓起自己的包,怨恨地瞪了他一眼,冲出了门。
门被“砰”地关上。
偌大的房子,瞬间只剩下江景白粗重的喘息。
他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某一刻,一种无形的恐惧将他笼罩。
苏酥走了,真的走了。
不是闹脾气,没在开玩笑,而是注销号码,拿走护照,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这次......是来真的。
7.
他环顾这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家”。
玄关的粉色拖鞋,沙发上的蕾丝披肩,空气里残留的甜腻香水味......
而苏酥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江景白试图想去找到苏酥的一点痕迹,可任他翻遍了整个别墅,甚至连苏酥的任何都没有找到。
直到,在沙发垫下发现了那枚泛白的戒指。
他记得,那是他最落魄时他在路边两元店为苏酥买的。
那时候,家里所有值钱的都被抵押去了外债,而苏酥,和他在一起,甚至什么都没有要。
这个两元店的戒圈,她一带便是三年。
江景白死死的扣住这枚戒圈,仿佛一切都在嘲笑他,嘲笑着他的自以为是,嘲笑他的漠不关心。
他以为她离不开他。
他以为无论他怎样,只要他回头,她永远会在原地等他。
他以为那碗加了香菜的面,挑出来就好。
他以为那些忽视、那些伤害,捂一捂就能过去。
可现实,她好像真的攒够了失望,要离开他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王秘书发来的信息。
他急切的点开,生怕错过一条。
【江总,查到了!夫人名下没有预订任何航班。但查到一条关键信息:她于今天下午三点,在城南购买了一张明天上午十点飞往冰岛的单程机票!用的是她自己的储蓄卡!】
冰岛?
江景白猛地站起来,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冰岛......
那是他们热恋时,苏酥无数次憧憬的地方。
她说想去看极光,想站在世界的尽头,像要他们的爱情永不落幕。
但他每次都敷衍:“等公司稳定了,等不忙了,一定带你去。”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间,他带江瑶去了迪士尼,去了欧洲,去了无数地方。
唯独冰岛,他从未兑现。
现在,她自己去了,带着一张单程票。
她不要他了,彻底不要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仿佛此时世界一切都失去意义。
他要去截住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上那架飞机,要她离开他。
8.
江景白的车速飙到了180迈,他连闯了三个红灯。
在到了机场后,没有一刻停留,甩门狂奔向冰岛的发车点。
广播声一遍遍催促着前往冰岛的乘客登机。
他心口猛得起伏,心胆俱裂。
终于,在安检口前,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单薄的背影,苏酥。
她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手里捏着护照和登机牌,安静地排着队。
像一滴即将融入大海的水珠,无声无息。
“苏酥!”
江景白嘶吼着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苏酥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出他此刻的狼狈。
他的头发凌乱,领带歪斜,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眼底布满血丝,只剩恐慌。
她的声音冰冷没有起伏,冷得刻骨。
“放手。”
江景白死死攥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苏酥,跟我回去。”
他声音疲惫,把姿态放到最低:“苏酥,我不该忽视你,不该让你受委屈,更不该......让江瑶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那戒指是瑶瑶自己买的,她非要我戴,那些......那些都是假的,是她故意气你的!”
“还有香菜......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碰香菜,我们家的餐桌上永远不会出现香菜!”
“冰岛,我陪你去,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我现在就买票,我们一起去!”
他急切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苏酥,别离开我。”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没有你......”
周围的人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苏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慌乱地翻找购票软件,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眼底那近乎绝望的哀求。
那曾是她多么熟悉又多么眷恋的眉眼。
此刻,却只觉得陌生,还有一丝可笑。
她等过他的解释,在无数个被冷落的深夜。
她等过他的回头,在发现戒指消失的瞬间。
她甚至给过他最后的机会,在昨天他端上那盘混着香菜味的西瓜时。
可他选择了无视。
选择了继续用“懂事”来要求她。
直到她心死,抽身离开,他才像天塌了般找过来,告诉她:他离不开她。
太晚了,心死了,就捂不热了。
“江景白。”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机场的嘈杂。
江景白动作猛地顿住,充满希冀地看向她。
苏酥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
她当着他的面,缓缓展开。
白纸黑字,最上方是刺目的四个字:离婚协议。
最下方,男方签名处,“江景白”三个字扎眼,是他签合同时惯用的潦草笔迹。
日期,赫然是江瑶回国后不久,他醉酒签下的一摞“普通文件”中的一份。
他当时看都没看。
他以为那只是她一时意气。
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原来她离开的决心,比他想象的更早,更坚定。
“你看清楚。”
苏酥将协议举到他眼前,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们,已经离婚了。”
“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死死攥着她手臂的手指,冰冷而决绝。
“所以,你没有权利,再要求我跟你回去。”
“江景白,我们结束了。”
说完,她收回手,将那份签着他名字的协议,轻轻拍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然后,她转身。
决然地,走向安检通道。
“苏酥!”
江景白撕心裂肺地吼叫,想追上去,却被安检人员拦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通过安检门,汇入人流,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像一缕抓不住的风,像一滴融进海里的水。
他颓然跪倒在地。
那份离婚协议,轻飘飘地落在他脚边。
“江景白”三个字,像三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结束了。
她说的,她不要他了。
真的不要了。
9.
江景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机场的。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等他回过神,车已经停在了那家熟悉的老面馆门口。
正是下午,店里没什么人。
老板看见他,熟悉地招呼:“哟,江老板?稀客啊!今天一个人,还是老规矩?”
不等他回答,老板已经朝厨房喊道:“两碗拉面!一碗双份牛肉,不加香菜!一碗清汤!”
老板的声音洪亮回荡在店门,却要江景白浑身一颤。
这熟悉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狠狠的凿进江景白心口,搅得他血肉模糊。
他木然地走到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了上来,一碗清汤寡水,只有几根面。
另一碗,堆着满满的牛肉,汤色浓郁,没有一丝碍眼的香菜。
老板放下碗,顺口道:“苏小姐没来?她那碗我可一点香菜沫子都没敢放!”
说完,又去忙了。
江景白僵坐在那里。
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碗双份牛肉、不加香菜的面。
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苏酥就坐在对面。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鼻尖被热气熏得微红。
她会把碗里最大的一块牛肉夹给他,笑着说:“你辛苦,多吃点。”
她会在他因为破产焦头烂额时,默默地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塞给他,说:“先拿去应急,我少吃几顿好的没关系。”
她会在他应酬喝得烂醉如泥的深夜,用瘦弱的肩膀把他扛回家,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脸,喂他喝解酒汤,守着他直到天亮。
她会在寒冬的出租屋里,把他冰冷的脚捂在自己怀里暖热,哪怕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记忆闪过,那些被他忽视、被他遗忘、被他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厌倦的点点滴滴,此刻像汹涌的潮水,狠狠地朝着他的心脏拍打来。
他想起来。
他第一次带她来这家面馆,是他刚创业成功,意气风发。
他说:“苏酥,以后我天天带你来吃!”
她笑得眼睛弯弯:“好呀!我要双份牛肉,不加香菜!”
他破产后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每天灰头土脸,最大的慰藉就是回家路上给她带这碗面。
看着她吃得满足,他再累也觉得值得。
他曾以为,这碗面就是他们同甘共苦的象征,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承诺。
可自从江瑶回国后,一切都变了。
她厌倦了粗茶淡饭,厌倦了这一碗牛肉面,甚至厌倦了苏酥。
所以,他一次次试探,一次次敷衍,渐渐也觉得这面馆不上档次,配不上他江总的身份。
他带江瑶去吃昂贵的日料、法餐。
他忘了苏酥其实只爱吃这一口。
他甚至忘了......她不能吃香菜。
他亲手,在她那碗象征“不离不弃”的面里,加了香菜。
像亲手在他们千疮百孔的感情上,撒了一把最致命的毒药。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江景白喉咙里挤出来。
他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那碗清汤面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颤抖着手,把对面那碗双份牛肉、不加香菜的面,端到了自己面前。
拿起筷子,他夹起一筷子面条,混着大块的牛肉,塞进嘴里。
他机械地咀嚼。
面还是那个味道,汤还是那么鲜,牛肉软烂入味。
可此刻吃在嘴里,却混合着眼泪的咸涩,苦得他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难以下咽。
他强迫自己吞咽,像是在吞咽自己亲手酿下的苦果,像是在吞咽那些被他践踏的真心和岁月。
一口,又一口。
泪水流得更凶,他像个饿极了又找不到归途的孩子,一边无声地崩溃大哭,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那碗早已凉透、却承载着他们所有过去的面。
老板在远处看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没去打扰。
那碗双份牛肉、不加香菜的面,终于见了底,连汤都喝光了。
江景白放下碗筷,脸上泪痕交错。
胃里沉甸甸的,塞满了食物。
心,却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他环顾着这间小小的、承载了他们太多回忆的面馆。
这里曾经是他的救赎,是他们的港湾。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他对着一只空碗,仿佛失去了一切。
那个在他一无所有时,毫不犹豫撕掉自己前途也要陪他扛的傻姑娘。
那个在他得意忘形时,默默帮他熨平西装褶皱。
那个在他失意醉酒时,用瘦弱肩膀扛他回家的女人。
是那个把他的喜好刻进骨子里,却被他一步步推开的爱人。
他用苏酥不够懂事,为自己开脱。
可苏酥说得对,不是香菜的事。
是他变了心,是他亲手,一点一点,磨灭了她的爱。
然后,在她终于心死离开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失去的,是整个世界。
他伏在油腻的桌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空旷的面馆里,只剩下一个男人绝望的呜咽。
10.
冰岛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处,招牌上,冰岛文和中文写着:【极光面馆】。
而苏酥正系着干净的围裙,在后厨利落地揉着面团。
五年,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
初来时,举目无亲,语言不通。
从洗碗工做起,手上磨出茧子,脸上吹出皴裂。
她一点点攒钱,一点点学语言,终于盘下这间小店,卖家乡的面。
日子简单,充实。
冰岛的夜很长,极光在窗外无声流转,她不再需要谁许诺带她来看。
她自己,就站在了世界的尽头。
父母偶尔邮件,只言片语,透着疏离和不易察觉的后悔。
她已学会不再期待。
还有那个偶尔午夜梦回,想起的那个男人。
她已经将他彻底从她的世界抽离。
现在的她,只为自己活着。
他动作流畅,揉面,熬汤,切牛肉,一气呵成。
午后,阳光斜斜照进小店,客人稀少。
门上的铃铛轻响,一个穿着黑色大衣带着黑色帽子遮掩的奇怪男人走进来。
他身形挺拔,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风霜。
他沉默地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菜单。
苏酥端着水杯走过去,用流利的冰岛语问。
“请问吃点什么?”
男人抬起头,他看着她。
她的脸被冰岛的寒风吹得微红,眼神平静,再无波澜。
黑衣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用中文说:“一碗......忘情牛肉面。”
苏酥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的,稍等。”
她转身进了后厨。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
清亮的高汤,筋道的细面,铺着几片薄薄的牛肉,不加香菜。
黑衣男人拿起筷子,动作有些僵硬。
他挑起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冲击着味蕾,却又那么陌生。
汤还是鲜的,面还是韧的。
他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要咀嚼许久。
苏酥在柜台后安静地擦拭杯子,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飞过的海鸟。
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无数过客中的一个。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光了。
黑衣男人放下筷子,他抽出纸巾,缓慢地、仔细地擦了擦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柜台后忙碌的身影。
她微微低着头,一缕碎发散落在颊边,神情专注而宁静。
黑衣男人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苏酥闻声抬头,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慢走。”
黑衣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寒冰冻住,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默默转身,推开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
门外,冰岛的风雪正起,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
他拉高衣领,没入风雪之中。
背影很快被白色吞没,像一片雪,融入了茫茫冰原。
苏酥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揉着案板上雪白的面团。
面团在她掌心变换着形状,一滴无形的泪从眼角滑落。
窗外,风雪正紧。
冰岛的极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