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得了白血病缺八百块钱手术费。
我一句没钱挂断医院的缴费电话,转头在麻将馆输了九百多。
亲妹跪在我脚边求我救救爹,我直接一脚蹬在她脸上。
“我就算打麻将输光家产也不会救爹,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滚!”
无奈之下,妹妹只能卖身给爹筹手术费。
我却反手举报她,把亲妹妹送进监狱。
转身去舞厅跳迪斯扣,还买了一千多的化妆品和皮夹克。
工友邻居纷纷骂我心如蛇蝎,要被老天爷劈死。
我追着他们一个一个往死里骂。
“狗拿耗子,贱不贱啊你们!等你们死了我送你们全家棺材行了吧?一群垃圾有本事把我吊在厂门口打啊!”
01
麻将馆里,王胖子朝我笑:“红梅姐这张幺鸡打出来,保准赢十倍!发财了!”
我刚把幺鸡甩出去,二妹林巧姝跟个疯婆子似的冲进来。
“姐,别赌了!”她带着哭腔扑向我,脖子上滴滴答答渗着血珠。
“咱爹再不治就咽气了!我把自己卖给老刘才凑了八百块,可手术费要三千啊!求你救救咱爹吧!”
麻将馆里一下子静了,对面王胖子连瓜子都忘了嗑。
“真他妈晦气,赔钱货死开!”我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二妹踉跄着撞上墙根。
她手腕上的掐痕看得我直犯恶心,准是光棍老刘折腾的。
二妹闹这一出,我也没兴致继续赌了:“王胖子,算账!我今儿下午这十把输了多少钱?”
“啊......一共九百五。”他缩着脖子往后躲。
我从鳄鱼皮钱包里抽出九张一百五张十块拍在牌桌上。
二妹抱住我的腿,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裤脚。
“姐!省报千字四十请你写了三年多文章,求你拿两百稿费给爹看病行吗?
卫生局张科长上周还给你送花,你让他递句话就能让爹有张病床啊!”
“好狗不挡道!你给我滚!”我抓起三百块往牌友堆里撒。
“见者有份,我林红梅今天高兴,请所有牌友喝汽水!”
二妹还要拉我的裤脚,我一扭腰躲开大步往外走。
“我宁愿打牌输光都不会掏医药费,等爹病死我买最好的棺材孝敬他!”
说完,我拎着包挤出人堆。
身后王胖子惊呼:“我的天啊,红梅太毒了吧,连自己亲爹生病都不管?”
出了门我走得飞快,二妹的哭嚎声追了我三条街,直到我走进舞厅才消停。
舞厅里的霓虹灯亮得晃眼,我一口气扭到晚上十点才回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子霉味钻进我鼻子。
爹睁着眼躺在破沙发上,惨白的脸上蒙着死气,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二妹浑身颤抖着生火,我甩掉高跟鞋倒到炕沿上。
“做个屁饭啊,怎么不把你累死呢!”
看样子二妹刚蹬完三轮回家,累得背都直不起来了。
把锅添上水后,她掏出皱巴巴的五元钱,还有三个可怜的钢镚儿。
“燕子,你把这钱收好,都攒住给爹看病。”
三妹林飞燕点点头,手上起血泡了还拿着火柴盒在那儿糊。
堆起来的火柴盒摇摇晃晃,沾着血的浆糊刷子都结痂了。
我一把推倒糊好的火柴盒:“豁,五块三毛,够给爹买半片止疼药不?俩傻子还真打算给爹治病?!”
见我这样,二妹巧姝哭得更厉害了。
“大姐,医生说爹得赶紧住院,可家里就这些钱。
飞燕糊十个火柴盒才一分钱,我下了班蹬三轮才挣两块钱,差的手术费我哪凑得出来?”
02
我看见她指甲缝里全是血渍和黑泥。
“没事找事,你非要给爹治病,等你这个傻子累死了我给你烧纸!”
见我无动于衷,二妹泪如雨下,拿出窝头塞给小妹。
“燕子,你先吃点垫垫,别饿着肚子。”
说完她从布袋里掏出申请单。
“燕子,厂长给盖了章,说我最多能预支三百......”
她俩围着桌子把攒的票子摊平,从一毛到十元,一张张翻过来数。
“卖身算啥,要是能让爹好起来,我宁愿去街上要饭!”二妹巧姝边说边擦眼泪。
“就知道哭,没出息的东西。”我撇了撇嘴。
这时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咔咔声,我一骨碌起身开门,是我舞厅那帮同学。
“红梅!你要的紧俏货给你带回来了!”女同学阿雯掏出两样东西。
一罐日本珍珠膏,一部崭新的海鸥相机。
“这抹脚膏三百九,我给你压了点价!海鸥相机是新款五百五,一张底片就得一百多,广州那边刚火的!”
我笑着接过来,拿在手上掂了掂。
“好,家里放着钱呢,我马上给你结账。”
当着爹和俩妹妹的面,我从包里拿出钞票一张张点出来,把九百多块全付了。
同学走后,我顺手把抹脚膏打开,脱了鞋在脚上来回涂抹。
等把脚抹得顺滑细嫩,我摆弄着海鸥相机给脚拍照片。
“我的脚这么金贵,可得好好拍两张照片留念!”
巧姝看呆了,哑着嗓子哭:“大姐,你这钱能不能给爹治病留点,留五十也行......”
“死一边去!”我头也不抬。
“糊火柴盒蹬三轮还把自己卖了,你俩不是挺有本事的吗?跟我要什么钱?一分都没有!”
小妹飞燕哇地哭出来,嘴角溢出血沫子。
二妹巧姝红着眼抓我胳膊:“大姐,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明明一句话就能救爹啊!”
我一甩手把她推倒在地。
“我是他闺女就要救他吗,爹的命不值一分钱,你俩可以去死给爹换命啊!”
屋里一下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收拾完二妹三妹,我把抹脚膏和海鸥相机收好:“花九百多专门拍脚,值大发了!下次再买十张底片接着拍!”
说完我哼着歌回自己屋,二妹看我的目光里藏着恨。
天蒙蒙亮时,我隐约听见二妹叽里呱啦跟小妹说悄悄话,紧接着就听见家门开了。
我懒得搭理她们,起床后买了包子,边吃包子边去厂子里上班。
厂门口宣传栏前头围满了人。
有人拿手指着,有人弯腰读那张白纸红字的大字报。
“林家大姐林红梅对亲爹见死不救,二妹卖身三妹累吐血给爹筹钱治病!”
03
工会老郭叼着烟袋锅子:“啧啧,老林当年差点卖血供大闺女上学,咋会养出个活阎王啊!”
我眼皮都没抬,踩着高跟鞋碾过地上的油印纸。
纸上丧尽天良四个字晕开了墨迹。
“亲爹病得快断气,林红梅见死不救给自己脚丫子抹着三百块的珍珠膏,丧尽天良!”
我乐了,写得挺详细的,八成是俩妹妹干的。
我走进车间还没坐下,厂里的大广播就响了。
女播音员扯着嗓门:“现在播报群众来信,亲爹病危大女儿却拒不救助,妹妹们被逼到卖身、捡破烂和糊盒子凑医药费......”
没提名字,可全厂人都听明白了。
行啊,这是全面围剿我了。
没搭理广播,我走到车床前,两个工友自动让出一步的距离。
有个男工友盯着我嘀咕:“林红梅你也太毒了吧?对亲爹见死不救!”
话音还没落,工会老郭派人喊我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郭掐了掐烟头。
“小林,你爹是老工人,拉扯你们三个长大不容易。现在病成那样了,你做闺女的不应该袖手旁观!”
旁边的许厂长点了点头接话。
“红梅,咱们厂子除了抓生产外风气也很重要。你这风评一坏,晋升提干全有影响!实在困难厂里可以组织募捐嘛......”
我一屁股坐下,看着他俩笑了。
“春节那会儿三车间老马工伤死了,你们连丧葬费都克扣,这会儿倒狗拿耗子装起菩萨了?”
老郭脸一下红了:“红梅你怎么说话呢!你看看现在全厂传的啥?工人更衣室都贴满你的大字报!”
我站起来拍了下桌子。
“我说话就这样,我爹就算病死我也不会掏钱,有本事你们把我吊在厂门口打我啊!”
不等厂长说话,我抬脚推门就走。
楼道里挤满了偷听的工友,看我的眼神跟看犯人似的。
车间里议论了一上午,中午下班我照常去食堂打饭。
一个炒圆白菜,一个炸豆腐,最上面是白水煮鸡蛋。
我拿起鸡蛋剥皮,一点一点剥干净了。
见周围工友都看向我,我直接把鸡蛋往垃圾桶里一扔。
“老东西早点死,我就能霸占家产,到时候鸡蛋吃一个扔一个!”
后头排队打饭的老郭怒了:“大伙都瞧瞧!她爹剩半条命了不给治,还大手大脚花钱糟蹋粮食!”
工友全停了手里的筷子。
“缺德冒烟,小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林红梅你嘴里灌粪了?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亲爹?”
“才发现啊你就是个畜生,要搁五年前全厂非开批斗大会扇烂你的脸!”
我端着饭盒自顾自继续吃饭。
“怎么的?打死我?来打我啊一群窝囊废!今天谁不打我谁是孙子!”
04
工友们气坏了,都说要去厂办告我的状。
这时许厂长急匆匆冲进食堂朝我喊。
“红梅,赶紧去医院,你爹被送去抢救了!”
市医院我不想去,晦气得很,一股子消毒水味。
许厂长硬把我拉到医院:“人命关天,你就算装装样子也好。”
医院里灯管滋滋响,看着跟招魂一样。
我刚走到三楼病房外,二妹突然从拐角窜出来。
“大姐你行行好吧!爹咳出半碗血沫子,再不治就撑不过下个月了!求求你了大姐!”
她裤子膝盖破了个大窟窿,裤腿上还沾着三轮车链条的黑油。
我还没来得及躲,小妹飞燕一下抱住我的腿。
“大姐,住院部说再不交费就拔爹的氧气,哪怕你帮爹垫个床位费也行啊......”
她一双眼睛红得厉害,显然糊火柴盒熬了好几宿没睡。
走廊里探病的人围过来看,眼里不是诧异就是唏嘘。
“这是林家大闺女吧?穿得跟明星一样,怎么这么抠搜心肠这么恶毒?”
我狠瞪他们一眼,看见墙上贴的病床表,爹的名字后头还写着“待床”。
我想走,二妹却抱着我不撒手:“那年你要考高中,咱家三天两头吃糠咽菜,爹宁可自己饿晕了也要给你留碗米粥喝。飞燕吃糠吃得上吐下泻你记得不?你要不是念了书现在能进厂吗?”
我抬脚正要踢开她,办公室里走出个男医生。
他走过来朝我挤了下眉:“红梅啊,张科长昨天给我打过招呼了,你爹这病开销多,我尽快安排手术。”
“关你屁事!张科长是你爹啊你这么孝顺!”我打开挎包,从里头掏出一份杂志样刊和稿费单。
“看到没,我的作品《新生》见刊了,亲爹死了也没我的小说重要!”
见我得意地举着稿费单,二妹当场气得浑身发抖。
“大姐你该死!”她扑上来要咬我,我一巴掌把她扇倒在病房里。
她摔在病床旁边,床上的爹奄奄一息。
男医生看着我叹气:“作大孽呦,闺女穿金戴银,亲爹连氧气都吸不上。”
发现我还是无动于衷,男医生无奈扶着二妹从地上站起来。
二妹恼了:“大姐你没良心,你个白眼狼!你还配姓林吗!”
这句话彻底让我笑了:“蠢货,我不姓林你就能管得住我了?好狗不挡道!”
旁边的男医生冲上来拦住我。
“林红梅你别急着走,这是你爹的病危通知书,你签个字再走。”
我抓起通知书撕个粉碎:“病危个狗屁!留着给你爹死的时候用吧!”
围观的人全愣住了,连医生都瞪大了眼珠。
“真是缺了大德!再穷不能这样啊,亲爹都不认了?”
“猪狗不如,天打雷劈的主!”
他们一个接一个围上来,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我扭头朝他们骂:“都他娘的闭嘴!有本事你们掏钱给他治啊,我可不伺候老畜生!”
他们愣住了,憋着不敢再吭气,我迈开步子往楼下走。
出了医院,我照常回厂子上班,没人敢再骂我。
下班时我拎着暖瓶往厂外走,刚拐过厂区西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厂门口乌泱泱围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还穿着带补丁的旧衣裳,一看就是从乡下赶来的。
我随意一瞥就看见了爹。
他躺在一块门板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边挂着血沫子。
“红梅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整群人当场就像炸了锅似的围住我。
第2章
05
人群里的二妹举起一个破喇叭。
“亲爹病成这样了,林家大姐林红梅一分钱不出不说,还往死里骂我们!
爹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翅膀硬了现在要逼死自个亲爹!”
乡下来的老邻居们也不含糊,有的扯喉咙骂,有的拿着写好的牌子往墙上贴。
“大女儿不孝,天理难容!还我老林兄弟救命钱!”
“林家沟怎么就出了林红梅这个孽障!”
小妹飞燕站在人堆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时候我穿破衣吃糠咽菜,大姐吃肉穿新衣裳,爹就她一个心尖尖,结果她连医药费都不给!”
有个老乡把录音机举得高高的,看样子是录下来拿去广播站播。
街道办宣传干事也来了,和我厂领导说着什么,搞得跟开批斗会似的。
我眼皮都没眨一下,冷眼看着他们又喊又骂。
工会老郭在人群外头喊我名字:“林红梅!你过来一下,许厂长要跟你说话。”
我慢悠悠走过去,许厂长瞪着眼拉我胳膊。
“你是不是疯了?厂门都让你家堵成这样了!影响多恶劣你知道吗?
街道办都来人了!你再不处理,整个厂区都要写材料上报!”
我把手抽出来,抖了抖衣角。
“你觉得他们闹事很对?我今天把话撂这,我没这个爹!他要是再闹就报警!”
旁边的老郭一摆手,当着我的面真去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把地上坐着的巧姝她们往边上推。
“都散了都散了!不下班了是不是?该回家的都赶紧回去!”
二妹林巧姝不肯走,揪着门框哭得嗷嗷叫。
“大姐,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小妹飞燕扒着床板哭:“爹,大姐不要咱了,大姐不认你这个爹了......”
围观的工友越来越多,个个握着拳头阴着脸。
我冷脸扫了一圈:“一群狗东西看什么看?都给老娘滚!”
人群哗然。
“疯了吧?还有脸骂人?”
“连自家爹都不认,林红梅还有脸来上班?晦气!真他妈的晦气!”
脏兮兮的野狗龇着牙窜出来,围在人堆外头汪汪叫了几声。
妹妹、工友还有狗,全部咄咄逼人,恨不得吃了我。
06
“不跟你们废话!”我懒得搭理他们,拍拍衣服回到了厂子车间。
等到天都快黑透了,我从厂子食堂吃饱喝足出来,才慢悠悠回家。
我从后门出去,走那条老巷子抄近路。
刚走没几步,我觉得后头有动静。
扭头一看,阴影里蹿出四条野狗,在后头晃悠着跟着我。
我想起老郭跟我提过:“巷子里的疯狗前两天咬了个老头,咬得浑身血糊糊一片。你一个女娃子下晚班可得小心点。”
走到巷子最暗那段,野狗突然从后边追上来围住我。
我倒退一步,刚想转身跑,一条黑狗嗷一声扑上来。
它啃住了我裙摆一角,死命往阴影里撕扯。
“救命啊!”我吓得魂都要飞了。
我拿包砸那条狗的脑袋,旁边突然响起一阵口哨声。
“喂!干什么的!放狗咬人哪!”
戴着红袖章的巡逻队冲进来,拿着木棍一顿猛砸,把疯狗打得夹着尾巴逃出巷子。
我蹲地上喘气,额头全是汗。
巡逻队的头儿把我扶起来:“这四条狗不像野狗,应该被人喂养过的,你得报警。”
我点点头,直接就去了派出所。
民警听完巡逻队的描述,走访工厂周边的街道,又去查了附近三个兽医站和养殖场。
没两天,他们在郊区一处鸡场发现了野狗的窝棚,还有狗盆和写着“巧姝”两个字的药瓶盖。
巧姝学的兽医,在鸡场上班收留了不少流浪狗,她打算让野狗咬死我!
跟着警察去的时候,我一进门就看见二妹林巧姝和小妹林飞燕给狗倒剩汤。
警察一进去,她俩当场愣住,小妹飞燕直接吓哭了。
我说明来意后,巧姝不但没慌反倒冲上来骂我。
“林红梅你这个王八蛋!爹当初就该把你扔粪坑里溺死!我们让狗咬你怎么了?凭啥你拿着钱不救咱爹?”
我懒得搭理她,警察当场把她拷走回去录口供。
小妹飞燕哭得跟小鸡仔似的:“大姐,我错了......别让警察带我走......”
07
她们被塞进警车,车笛一响,警车就从我眼前开走了。
这事儿第二天就传遍了。
“林红梅钱给了不就完了吗?俩妹妹也是被逼急了,要不谁能养野狗咬亲姐?”
“她的命就该赔给老林,小时候她吃的穿的全是她爹省出来的。这回闹到派出所去,老林辛苦一辈子到头来家破人亡!”
我对这些话毫不在意,全当工友们在放屁,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晚上下班我去了派出所。
审讯室里亮着白灯,空气里都是凉气。
二妹林巧姝坐在对面,头发乱了,嘴唇咬得发白。
警察告诉我,林巧姝和林飞燕一直没有坦白交代。
“警察同志,我有办法,等我回来。”我转身出了门,连夜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屋东墙角放着旧木箱,是我小时候睡觉当小床用的。
我搬开压着的砖头,把箱子撬开,在最底下翻出那本旧日记本。
日记第一页写着大字:“私密,谁偷看谁死全家。”
我把日记本原封不动地送到派出所。
警察当面翻开日记本,里头的字一刀刀往人心上割。
第一页:“女娃卖到陕北才五十块钱,我亏大发了,一群赔钱货要吃空我。”
第二页更是触目惊心:“大不了贱卖到山沟里给老光棍当媳妇,再不行就溺死在粪坑里算了。”
接着后边三页写的是我和两个妹妹。
“林巧姝和林飞燕......把她俩卖了我就远走高飞,改头换面去别的地方继续卖小孩。”
越往后字迹越歪,爹像发疯了。
“林红梅考个屁的大学啊,居然还想着写小说,简直是傻瓜做梦!
她是最水灵的猪崽,必须给我卖个好价钱!打断腿卖到隔壁省去!”
我坐在长椅上听民警念这些字,指头几乎扣到木板缝里。
写日记的畜生正是我爹,我上个月回老家翻出了这本日记。
他是个披着人皮的狼,伪装成三个女娃的爹,一口一个把我们三姊妹拉扯大。
我们姊妹仨是他当年没能卖出去的孩子,是被他偷来的等着涨价的猪崽。
街道办很快来了人,听完民警简报之后脸都绿了。
我从派出所出来后不到三天,消息在整个厂区传开了。
张会计买菜时遇见了我:“红梅,老林确实该死,偷孩子的贼人人喊打......”
工会老郭接水时也站在我身边咕哝。
“闹半天不是一家人,怪不得你从小性子就拧得跟针似的,要我说派出所该给你发锦旗!”
再没工友骂我白眼狼了。
老郭在车间里转悠时特意告诫大家:“在人贩子家十八年,红梅能活到现在简直是花木兰,换你们这些草包都死八百遍了。”
周五全厂开大会,许厂长在台上亲自给我解释。
“有同事说红梅狠心?她不狠她早被吃了!咱们厂就需要红梅这样的狠人!”
他俩跑到街道办说要给我平反,专门写了张红纸黑字的条子。
“建议上级领导还林红梅同志清白,恢复她的名誉和职工待遇,并优先考虑评优和提干。”
我听说后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下午下班,老郭和许厂长特意在食堂门口等我。
许厂长递给我一封信,说是上头领导发来的道歉函。
信里口气别别扭扭:“红梅啊,我们也......唉,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情况,当初就不能那么怪你。”
我接过信塞进包里,没看他俩扭头打算走。
许厂长犹豫着说:“红梅,老林挺不过今晚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08
我披了件外套就跟着去了。
医院病房又冷又闷,消毒水味一个劲往我鼻子里钻。
病床上的老林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裂了皮,身上的病号服跟裹尸布没什么两样。
我刚踏进门,他喉咙里就开始咕噜着什么。
“要不是你......我就不会露馅......你个贱人赔钱货......”
我站在病床前没动,看着他嘴角残留的唾沫泡。
“你还有脸怪我?”我当场笑了。
“从我识字起就在家里烧火做饭,洗衣服扫地,洗你的臭脚,你扇我骂我都不带眨眼的。
后来我中专毕业进了工厂,每月还得给你上交三十块生活费,我欠你一分钱了?”
他瞪着我,脸上写满了恨。
恨我没被卖掉,恨我揭了他的底,恨当初没一把掐死我。
老林喘着粗气:“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该掏钱......报答我......”
我笑着看了他好一会儿。
“报答你?你不是我爹你是人贩子!等死吧你!”
老林想骂点什么,可舌头不听使唤,只能在喉咙里哼哼。
我在医院等老林咽气没回厂子,老郭专门跑到医院,站在病房外冲里面骂。
“老畜生!拿小闺女当猪养,看你下辈子还敢不敢!”
“人渣,败类!红梅也是心软,要我出手你这人贩子早下油锅了!”
病房里,老林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却什么也说不了。
他两次抬手却又放下。
我按住他的手:“别折腾了,赶紧死吧爹,省得警察抓你去吃枪子。”
到了夜里一点,医生摘下听诊器摇头。
“林红梅,患者不行了,准备一下吧。”
早上六点不到,我们林家三姊妹所谓的爹彻底断了气。
没人守夜,没人送终。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泛青,医生来拉上了尸袋。
他在病痛和咒骂里咽了气,连句真心的道歉都没留下。
“太便宜你了。”我摇了摇头。
离开医院后,我去了看守所。
窗户里,两个妹妹穿着灰蓝色的衣服,脸瘦得像削了皮的苹果。
二妹林巧姝眼圈发黑,小妹林飞燕嘴唇裂着皮。
她俩一看到我,眼泪哗啦啦掉,隔着冰冷的玻璃喊我。
“大姐!我知道错了!你还是我们的大姐啊!你写个谅解书吧!求求你了!我想早点出去!”
我看着她们这副样子,心里没有一点动容。
“我就问一句,你们打算真用狗咬死我?还是就吓唬吓唬我?”
09
她俩先愣住了,接着眼泪又往下掉。
林巧姝哽咽着:“大姐!我们真的错了!这都怪爹是人贩子啊!”
我看着她俩哭,反倒一下子冷静了。
“我给你俩讲个故事吧,当年有个离异的女警察查了一个人贩子。
人贩子逃走时记住了她的脸,隔天跟踪女警察找到了她的家。
晚上十点,人贩子撬开窗户进屋,把来不及反抗的女警察活活掐死。
当时女警察的女儿才六岁,躲在床底下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咽气。
她看见妈妈临死前,冲着床底的自己一个劲使眼色。
她没喊救命,没发出任何声音,在床底下使劲捂着嘴流眼泪。”
林巧姝和林飞燕愣住了,张大嘴巴连哭都忘了哭。
我看着她俩继续讲。
“女儿记住了人贩子的脸,她装成流浪的小孩跑到大街上,直到被人贩子拐走。
这些年她一直等机会,她终于长大成人,毕业后进了工厂。
她每天偷点厂里的苯和甲醛回去,一点点往人贩子的水杯里倒。
日积月累,人贩子终于得了白血病,病死在了床上。”
我说完站了起来,看了她们最后一眼。
“我的好妹妹,故事讲完了,我会帮你俩说情的。”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们突然哭着拍玻璃。
林巧姝声嘶力竭:“大姐!对不起!是我错了......”
林飞燕也哭破了喉咙。
她们的哭喊声一声声传出来,听着像猫叫又像锯子锯木头。
“太晚了。”我没回头看她们哭,当天直接去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我当场把两个妹妹的情况跟警察说清了。
“她俩毕竟还小,未成年不懂事,能不能给个轻点的惩罚。”
警察低头写了半天:“可怜人啊,按照规定,要送少管所学习改造一年。”
“好,我还要举报光棍老刘。”我说了老刘买二妹林巧姝当媳妇的事。
罪证齐全,警察动作很快,老刘隔天上午就被抓进派出所审讯。
老刘被关进拘留所,我照常回工厂上班。
工友们交头接耳,不敢直接问我内情,于是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和我坐一个餐桌。
有人咬着馒头嘀咕:“丧尽天良啊,老林竟然是逃窜多年的人贩子!不知道偷和卖了多少孩子!”
我自顾自吃饭,可谁对上我的眼睛都要竖大拇指。
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厂门,一眼看见电线杆上贴上了报纸。
“打击人口贩卖,严惩人贩子,保障妇女儿童权益。”
没人点名,可谁都知道说的是我家的事。
我知道自己该走了,别人怎么说都不要紧了。
晚上我回到职工宿舍,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收进包里。
在工厂里干了三年,别人抢都抢不来的铁饭碗,我说辞就辞了。
“红梅啊,你疯啦?”宿舍阿姨扒着门缝,“你马上要提干了,别意气用事啊!”
我摇摇头,拎着包走下楼。
楼道里的灯泡闪了两下,我自个一步一步走出黑暗的走廊。
次日上午,我去成人学校报了名,打算复习半年考大学中文系。
我拿这些年写稿的稿费交了学费,还抽出一笔钱捐给市里的妇联。
她们打电话来说要公开感谢。
我拒绝了:“不用,能多供几个小姑娘上学就好了。”
备考之余,我写了一篇长篇小说,名字叫《她决定谋杀亲爹》,投给了北京和上海的七八家大杂志社。
两个月后,《春芽》杂志社主编给我回了信,说我的小说即将刊登,想邀请我过去做一个创作谈。
我婉拒了,但回信一封说了大概的创作思路。
主编得知我在考大学,说可以给我推荐个导师,让我走特招进中文系。
看着回信,我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三天,许厂长和老郭来家里看我。
知道我被特招进中文系后,他俩非要给我留二百块钱,说让我好好上大学。
去大学报到那天,天蓝蓝的,暖风拂面。
我背着包,手里攥着火车票。
站台上的广播一遍遍喊:“去往海市的K1552号列车马上发车。”
我快步上了车,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留恋。
“红梅!”有个原来厂子的工友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铁轨吱吱响着,车厢里有婴儿哭,有人啃瓜子,还有人推着车卖泡面。
火车慢慢开动了。
我望着窗外,电线杆一个接一个往后退。
“从今天起,我就是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女儿。”
火车鸣了一声长笛,开向姹紫嫣红的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