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下个月就去你哪儿,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电话那头,李飞的回应充斥着惊讶。
“你不是说要陪你那个妹妹在京都呆一辈子吗?”
“世事无常嘛。”
“是不是秦舒背信弃义?你跟我说,哥几个马上来帮你出气,当初你可是因为她才会坐牢,她怎么能这么对你!”
沈舟苦笑着,自嘲般开口:
“没有,我只是,想离开京都了。”
放下电话,沈舟走出公司大楼,天空下起了小雨。
他记得第一次见秦舒也是在这样一个阴冷潮湿的雨夜。
那年,他和她都九岁。
那是一条泥泞的小巷,被遗弃的小女孩蹲坐在青石板上,瑟瑟发抖。
沈舟分给她半张温热的葱油饼,从那以后,沈舟身后便多了一个跟屁虫,总是不厌其烦的喊着“哥哥”。
他一开始是很讨厌这个小女孩的,可慢慢的发现,她有时候也很可爱。
所以,他习惯了有她在身边,一起上学,慢慢长大。
秦舒十二岁,同学骂她是个没有爸妈的野孩子,沈舟为帮她出气,以一敌十,头破血流。
秦舒十八岁,沈舟为了送她心仪已久的生日礼物,一天打三份工,低血糖晕倒。
秦舒二十四岁,为了实现演艺梦想约见一位大导演的儿子,不料却被对方下药迷晕,拍下床照后就要强奸她。
沈舟及时赶到救下她,被对方群殴瞎了一只眼睛。
大导演跟沈舟谈条件,只要在法庭上不提强奸的事,主动认罪,承认是他私闯民宅,就给男主一千万,否则,他就在网上散布秦舒的床照,叫她身败名裂。
后来,沈舟被判入狱三年,一分钱没要,只提了一个要求,用尽一切资源,帮秦舒完成她的明星梦。
沈舟出狱时,秦舒摇身一变成了人尽皆知大明星。
她带他住进了别墅,说以后会给他最好的生活。
熬过了最苦的日子,沈舟以为两人好事将近,直到那天,秦舒问他:
“哥,我最近遇见了一个男生,只要他一出现我就觉得很幸福、很开心,这是喜欢吗?”
心猛地一抽,疼得难受──沈舟清楚的知道,这就是喜欢。
这种感受如此熟悉,因为他对秦舒,正是这样,从九岁起,只要她出现在眼前,整个世界仿佛都亮了起来,盈满了纯粹的开心和幸福。
如今,这份藏了十八年的心意在不甘的翻涌,而后,化为乌有。
沈舟终于明白,秦舒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她叫了十多年他哥哥,真的就只把他当做哥哥而已。
后来,他偷偷去见了秦舒口中的那个男生,顾哲轩。
仅一眼他就知道秦舒会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帅气、温和、风度翩翩,是京都大学最年轻的教授,背后家族还是京都娱乐圈最大的资本。
那天,沈舟被飞车撞伤了腿,是顾哲轩救了他。
在病房里,对方谈起了秦舒。
“我有个喜欢的女孩子。”
“她想走向更大的舞台,让全世界的人都看见她,我会护着她,用我所有的一切,实现她的理想。”
那晚,沈舟一遍一遍的拷问自己,能不能像顾哲轩一样托着她走向想要的未来。
最后,他想通了一件事。
秦舒不喜欢他。
她和她的理想之间,也只隔了一个自己。
也许是该让路了。
沈舟卸下重担,决心离开。
他想,这样也好。
从今往后,他不再不用寒冬的片场守到凌晨,只为确认她收工后能喝上一口他亲手熬好的热汤。
再也不用忍着心痛,帮她分析她对顾教授的情愫。
再也不用追逐着她,做一道沉默的影子。
炸耳的声响突然传出,打断沈舟的回忆,下一刻,整栋别墅的光亮瞬间消失,停电了。
沈舟呼吸急促,恐惧爬上心头,浑身都在颤抖。
入狱的三年里,他患上了严重的幽闭恐惧症,每当他陷入幽闭的暗室中,过往那些被狱友殴打辱骂的回忆总会趁机钻入脑海,不断折磨蹂躏他的神经。
“不要!不要!”
沈舟惨叫之际,房间大门被推开了。
秦舒见到这般模样的他,瞬间慌了神,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奶糖,剥开糖纸送进他嘴中。
“哥!快吃,吃了就没事了。”
自从十六岁那年沈舟为了给秦舒买礼物晕倒在工地后,秦舒就一直随身携带着奶糖,以防万一。
但这一次,沈舟并非是因为低血糖而晕倒。
秦舒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时,灯光突然亮起,沈舟也终于从过往的痛苦回忆中抽身。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女人的话里满是因为担心而催生的焦急。
她扶着他来到床边,温润白皙的手放在他额头,示意他躺下。
这是两人间心照不宣的暗号,从前每次沈舟因为低血糖晕倒,秦舒总会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把手轻轻按在他额头,直到确认他完全好转。
但这一次,他轻轻推开了她。
秦舒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小舒,我要......”
沈舟刚开口便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
顾哲轩打来了电话。
“什么?看烟花?......好,我马上到。”
秦舒挂断电话后缓缓起身。
“你好好休息,我得出去一趟。”
沈舟不动声色,轻轻点头,那句“我要走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秦舒转身离开,关门时,她回头轻笑着朝他挥手。
恍惚间,沈舟看见了那个在阴雨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她流着泪,像一只伤心的兔子。
沈舟嚼了嚼嘴里那块奶糖,转头望向窗外,有烟花绽放,绚烂迷人。
他这才想起,今天是情人节。
沈舟突然觉得奶糖好像没有从前那么甜了,甚至有些发苦。
窗外烟花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绚烂越是夺目,嘴里的苦涩越是清晰。
他双手合十,闭眼对着烟花许下了愿望。
“秦舒,别再做那只伤心的兔子了,去到更大的舞台,做最灿烂的烟花,叫世人瞩目吧。”
“我离开后,你一定要幸福。”
第二章
第二天,沈舟带着辞职信去了公司。
当初,沈舟出狱之后坚持要工作,秦舒拗不过,可碍于沈舟之前的经历,几乎没有公司都愿意接纳他。
最终,秦舒只得把他安排到了自己所在的娱乐公司。
沈舟从来不与任何人谈论自己跟秦舒的关系,他不想让公司别人知道秦舒有一个进过监狱的哥哥,怕对她有影响。
也正因为如此,辞职非常顺利,一周左右,做完交接就能走了。
离开人事的办公室,刚到茶水间,沈舟就看见几个同事围着一张照片叽叽喳喳。
“秦舒姐跟顾教授肯定偷偷谈上了,这眼神、这表情,太宠了吧!”
“温柔教授和美艳大明星,简直绝配好吧,磕死我了!”
沈舟不动声色,转头看去。
那张照片的背景在酒馆外,看视角大概是狗仔偷拍。
顾哲轩搂着满脸红润的秦舒,她依偎在他怀中,脸上是沈舟从未见过的娇羞和依赖。
沈舟的手不受控制的收紧,杯子在掌心深陷,他陡然发问:
“这事曝光了影响应该蛮大的吧,不赶紧做危机公关吗?”
“不用公关,秦舒姐又不是爱豆,谈个恋爱不影响的。”
女孩有些激动,打开了话匣。
“而且,对方是顾大教授,跟秦舒姐那么般配,就算公开网友们也都会祝福的。”
“听说公司都打算让他们一起上恋爱综艺了。”
沈舟心绪翻涌,抿了一口咖啡,有些苦涩。
是啊,他多虑了。
只有他这种进过监狱的人才会有损秦舒的形象,顾哲轩这样的高知,受人尊敬的教授在秦舒身边,只会得到祝福。
“我猜秦舒姐肯定是顾忌她那个劳改犯哥哥,你不知道吧,上次秦舒姐喝醉了跟我们说,他有个哥哥,对她有恩。”
“那男的现在死缠烂打,不就是挟恩图报,想一辈子吸秦舒姐的血嘛,真无耻,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劳改犯真觉得自己配得上秦舒姐啊。”
沈舟听着,只觉得心口好似针扎一般的疼,嘴唇不自觉地颤抖。
“你怎么了?”
见他这般,女孩轻声发问。
“没事,就是觉得......你说的对,那个男人配不上她。”
说完,沈舟转身离开。
下班回家后,他做好晚饭一直等到夜里都没见到秦舒。
今天是沈舟的生日,他不想错过跟秦舒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他百无聊赖望向窗外,目光却猛地定住。
路灯下,顾哲轩搀扶着秦舒坐到长椅上,她光着脚坐在长椅上,眉头微蹙,似乎是崴到了脚,顾哲轩单膝跪地轻揉她的脚踝。
沈舟的心狠狠一坠,因为之前被下药的经历,秦舒一直都很厌恶跟男性有肢体接触,甚至有时自己都碰不得。
但这一次,她却欣然接受。
最后,他温柔的帮她穿上高跟鞋,目送她走进楼门。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秦舒推门,猝不及防对上沈舟沉寂的目光,空气骤然凝滞。
“你....你吃饭了吗?我做了葱油饼。”
沈舟率先发问打破沉默,秦舒笑着,语气中满是歉意。
“待会吃吧,我还有工作。”
说完,她径直去了书房。
沈舟把葱油饼端进书房,秦舒忙着工作,看也没看。
她跟一众富豪谈论着动辄百万千万的生意,说着各种各样晦涩难懂的行话以及专业名词,他听不懂。
此刻,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跟秦舒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不是用一张葱油饼就能带走的小女孩,而是聚光灯下的大明星。
无论是葱油饼还是他,秦舒都不需要了。
沈舟垂下眼,目光掠过那盘被彻底忽视的、渐渐冷却的饼,转身,没有一丝声响的退了出去。
深夜,房门被敲响,沈舟听见门外她的声音。
“你睡了吗?我看见桌上的蛋糕了。”
睡意侵袭着沈舟,他不想回话。
下一秒,秦舒推门而入,打开了灯。
“最近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给忙忘了,对不起。”
“我们一起吹蜡烛,就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灯光刺眼,困意全无。
沈舟看见了她眼中的坚定,良久后,他缓缓起身跟着秦舒出了门。
昏暗的客厅里,秦舒一根一根点燃蜡烛。
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彼此的脸,他们相视一笑,一道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响起,又是顾哲轩。
“阿舒,我出车祸了。”
“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没有一丝犹豫,她放下手机匆忙离开,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生日快乐”,只留下一道重重的关门声。
望着满屋的空荡,沈舟吹灭了蜡烛,悄声道:
“沈舟,生日快乐。”
“以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的。”